第四章 我的朋友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3萬 字
棋藝大會的會場裏,考慮到避免讓選手在賽事進行過程中分心,觀衆席特地設在離賽桌稍微有段距離的位置。
在拉娜抵達多功能教室時,觀衆席最前排的長椅上,已經坐了沒出賽的學生會幹部。
拉娜還在煩惱該坐哪邊好,一同前來的克勞蒂亞與古蓮就瞄準最前排的尼爾,一左一右毫不遲疑地坐了下來。被古蓮擠開的希利爾眉角當場上吊。
「不準推擠旁人!其他位子明明還多得是吧!」
「可是,就是要坐在尼爾旁邊,比賽時才能聽他解說咩!」
「我跟尼爾可是有婚約在身,坐他旁邊有什麼不對呀。兄、長?」
看到古蓮與克勞蒂亞的舉動,就覺得自己顧忌那麼多像個傻瓜似的,拉娜於是也機靈地坐到了克勞蒂亞身邊。
遠離觀衆席的賽桌旁,正於選手席就坐的莫妮卡發現拉娜一行人抵達,忽地抬起頭來。
拉娜朝莫妮卡揮了揮手,便見莫妮卡忍着不讓嘴角上揚,悄悄地揮手回應。
「總覺得,在各方面都好正式哩。那個看板是做什麼用的啊?」
如此發問的古蓮,手指指的是設置在選手席與觀衆席之間的大型看板。
回答古蓮這道問題的人是尼爾。
「那是用來實況與講解的。你看,上面有畫棋盤格線對吧?到時候就會比照對局內容插上代表各種棋子的圖釘,好用來呈現賽況。」
「原來如此~的確,不然坐這麼遠看不到棋盤嘛。」
正依偎在尼爾身上的克勞蒂亞聽了古蓮這回應,露出一副雞蛋裏挑骨頭的視線望向古蓮。
「……說得好像只要看得見棋盤,你就能搞懂戰況呢。」
「棋賽這點小意思,我可也是看得懂的好嗎。感覺風向不錯的時候,會向對手喊『將死!』對吧。就像在放必殺技,超帥的!」
聽到古蓮的發言,拉娜由衷感到安心。看來,對於棋賽一無所知的人並不只有自己。
暗中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頭之後,從附近座位傳來了對話的聲音。
最前排的一張長椅上,可以見到賽蓮蒂亞學園的棋藝教師博弈德,還有學院與米妮瓦的帶隊老師。其中,學院的老師似乎正在向博弈德老師攀談。
「嗨~我看過妳上一場比賽的棋譜嘍,諾頓小姐。」
「時間差不多了。請多指教。」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好同情那位小姑娘啊~就一位女同學而言,她應該算是頗有兩把刷子,可既然對上的是咱們的王牌選手,只怕負擔還是沉重了些。」
希利爾這番話,讓克勞蒂亞嘴角上揚笑了起來。
接着,從尼爾手掌中解放的古蓮,用比往常稍微收斂了點的音量說:
「還、還請……多多,煮教。」
「真不曉得,要上哪兒接受怎樣的教育,才能培育出這樣的人……我相當感興趣。」
學院教師說着說着,還不忘朝博弈德老師剛毅的五官一瞥一瞥地猛瞄。
「爲了練棋特地跨國留學的嗎?那可真厲害呀~」
「呣咕……我只不過是,想喊聲『莫妮卡加油~』而已啊……」
學院,那是賽蓮蒂亞學園接下來準備交鋒的對手。
「噯,棋賽的對局,有什麼下得愈快愈有利之類的規則嗎?」
將原本投向莫妮卡的視線轉而望向菲利克斯,布莉吉特以她完美的淑女容貌露出一記微笑。
論誰都看得出來,那邪惡的笑容底下絕對沒安好心。
變化的速度之快,讓負責更新實況的學生甚至得慌忙交互比對盤面與看板。
布莉吉特舉起扇子遮住嘴邊,眯細了雙眼。
論誰看了都明白,就只有這場先鋒戰的水準明顯不一樣。
古蓮怦地捶了一下手掌。
坐在教師席的學院教師雷丁格一臉鐵青,反覆「兩星期?啊?兩星期~~~~?」地咕噥不停。另一方面,坐在米妮瓦區的巴尼,眼中則沒有看板的存在,只露出黑暗的眼神瞪着莫妮卡不放。
「我知道了!她一定是想用這種快攻,來給對手製造壓力啦!」
「先向你賠個不是。」
遭到尼爾痛斥的古蓮身旁,希利爾好似在強忍頭痛一般,揉着太陽穴開口:
「喔喔~畢竟女性動手對局的機會不多嘛~她棋歷幾年?總不會才一年來着吧?」
「啊啊~果然,賽蓮蒂亞學園是爲了給大會一點滋潤,才特地派女同學出賽的嗎?還是說,那位少女家裏捐贈了高額獻金之類的?唉~賽蓮蒂亞學園畢竟不像敝校採行實力至上主義嘛~也難怪會有這種狀況出現呢,真的。」
* * *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正文靜而堅定地注視着莫妮卡。
莫妮卡反擊的速度,簡直像打從一開始就明白對方會如何下手。而羅貝特也不甘示弱地接連使出下一波攻擊。
之所以會胃痛,並非受到比賽帶來的壓力影響,而是感覺真實身分似乎會被巴尼看穿的緊張所致。
「……棋賽有規定選手思考時間的合計上限,所以下得俐落本身絕非壞事。只不過,莫妮卡的速度顯然是太快了。」
「如何?她的實力配得上外表吧?」
方纔已經向尼洛與琳再三耳提面命過了,內心很想相信不會出問題……可是他們倆對那身裝扮看起來情有獨鍾,實在還是放不太下心。
聞言,希利爾面有難色地低語回應古蓮這番見解。
「可是,莫妮卡那桌的進展是不是特別快啊?棋子變動的速度好像是其他桌的兩倍以上喔。」
對棋事陌生的拉娜,只好默不作聲,使勁按耐激動的情緒。
除了拉娜之外,現場還有另一個人豎耳關切着這羣教師們的對話。
「……纔在這麼序盤,沒可能看得出勝負走向吧。」
「梅伍德總務。就算是爲了維持本校的品格也好,請你就這麼把古蓮•達德利的嘴封上一陣子。」
「有哪裏不舒服嗎?」
這時,看板更新了莫妮卡最新的一手。下個瞬間,希利爾、尼爾,以及克勞蒂亞三人頓時臉色大變。不單只是他們。除了不諳棋事的拉娜與古蓮之外,幾乎整個會場的人,都被先鋒戰吸走了注意力。
至今爲止都只是默默觀戰的菲利克斯,側眼望向坐在身旁的布莉吉特開口:
那就是米妮瓦代表選手──巴尼•瓊斯。
「真的,真的,那同學可優秀極了。偏偏就是腦筋死板了些。以他的實力,明明就應該擔任大將,可卻堅持『個人只是一年級新生,理應當先鋒』什麼的,講也講不聽。唉唉~實在有點對不起米妮瓦與賽蓮蒂亞學園的先鋒選手啊。」
這場全棋藝大會等級最高的比賽,就這麼在短到驚人的時間內結束了。之後再經過將近一小時,中堅與大將賽都由學院拿下勝利。
這位自稱羅貝特•溫克爾的同學,雖然似乎只有十六歲,但體格卻魁梧到不像是比莫妮卡年輕的男生。
拉娜忍不住望向了記載在看板上的選手名單。
一如古蓮所言,顯示盤面的看板,就只有先鋒那面以異樣的速度在更新。
在莫妮卡思索着這些問題時,艾利歐特與班哲明端着盛有輕食的盤子走近了身邊。
「很抱歉,排了莫妮卡•諾頓當先鋒。」
「是呀,我也很好奇喔。」
「兩星期。」
不想引人注目的莫妮卡站在會場角落,一瞥一瞥地環顧四周。巴尼正與同樣來自米妮瓦的學生邊談笑邊享用餐點。雖然看起來沒有要接近莫妮卡的打算,但不能掉以輕心。得儘量保持距離纔行。
他不僅身材高大,肌肉還十分結實,給人一種比起下棋,更適合練劍的印象。
最終戰績是二勝一敗的學院獲勝。不過,在場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
這時,博弈德老師露出一臉有如身在戰場的嚴厲表情,沉沉地低語。
「呃,不,沒有……我沒事。」
學院的老師滔滔不絕地炫耀,坐在一旁的米妮瓦老師聞言,溫吞開口回應。
「呃──這樣就將死……了。」
自蘭道爾王國前來學院留學的稀世好手新人,名叫羅貝特•溫克爾。
莫妮卡現在眼中所見的,就只有棋盤上的旗子。
拉娜抱着被挖苦也無妨的決心,向克勞蒂亞開口發問:
「今年的學院可不簡單喔。再怎麼說,一年級那個新入生都相當了得。他是來自蘭道爾的留學生,而且是專門爲了精進棋藝,才特地進入敝校留學的。據說,他在蘭道爾的學生圈子裏,已經是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名人了。」
他的細眉向上一顫,帶着打量的眼神,緊緊盯着坐在選手席的莫妮卡不放。
下一手,以及下下一手,雙方就這麼不斷預判對方在好幾十步以後的棋路。
「這樣嗎。」
面對強忍笑意的學院教師,博弈德豎起了兩根粗壯的手指。
抬頭面向棋盤之後,莫妮卡內心的羞恥與不安立即一掃而空,滿腦只剩下對局的事情。
莫妮卡按着隱隱作痛的胃,來到了被安排好的座位。
第一場比賽結束後,現場舉行了由學生會主辦的,兼具交流會性質的自助餐派對。
就在兩人簡短交談的這段期間,盤面已經以駭人的速度,展開了水準高到嚇人的攻防。
「選手對局中,不可以大吼大叫啦!」
聽到拉娜如此在意賽程,克勞蒂亞帶着發自內心傻眼的目光回應。
他就是莫妮卡初戰要面對的對手。
「怎麼怎麼,這是在賠什麼不是來着?難不成,那位女同學實力真的太差,恐怕讓比賽一面倒,是這個意思嗎?」
羅貝特發起的攻勢,都一一遭到莫妮卡精確地瓦解。
(很失禮耶!這人把莫妮卡當成什麼啊!)
聽了這番話,菲利克斯也回以完美的王子殿下笑容。
「完全沒半點需要抉擇的地方好不好。噯,別扯這個了,比賽戰況如何?現在是誰贏啊?」
以一如往常的態度搓着指頭,莫妮卡低聲開口說道:
「確實是有主打這種風格的棋手存在……可是諾頓會計她,真的會刻意使用這種向對手施壓的戰術嗎?」
「只要大聲幫莫妮卡加油,就可以讓尼爾伸手遮住嘴巴是嗎。好難抉擇呀……」
「我聽說,那姑娘雖然被前柯貝可伯爵夫人收作養女,卻被當成下人對待,沒有接受貴族應有的教育。明明如此,竟然善於運用高等數學,還身懷出類拔萃的棋藝……」
唉~今天口齒都還蠻清晰的,怎麼偏偏就這種時候大舌頭,好難爲情──莫妮卡稍稍消沉了一下,但僅爲期短短數秒。
現在這個會場內,實力最強的人是誰。
在比賽宣佈開始的同時,觀衆席的古蓮便舉手搭在嘴邊,準備大聲麼喝幫莫妮卡助陣。驚覺此事的尼爾,當機立斷塞住了他的嘴巴。
莫妮卡舉起騎士,微吐一口氣。原本近乎無機物的撲克臉,就在放下棋子的同時軟化,眉尾不爭氣地下垂。
除此之外,尼洛和琳有沒有好好執行看守任務也很教人不安。
察覺到莫妮卡的樣子出現明顯變化,羅貝特顯得有些喫驚。但就連他驚訝的表情都進不了莫妮卡的眼裏。
「莫妮卡•諾頓是因爲過度缺乏經驗,才被我排作先鋒。」
莫妮卡每手思考的時間總是不超過三秒。看在旁人眼裏,甚至會覺得她動棋是不是完全沒經過大腦。
大舌頭了。
* * *
「不、可、以。」
就在拉娜咬牙切齒壓抑住怒火時,博弈德又咕噥了起來。
(現在還是,集中精神面對眼前的比賽吧。)
參加者只限各校代表選手、帶隊老師,以及學生會幹部。前來觀戰的同學被安排到別處用餐。
唉~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結果坐在面前的學院男同學立刻開口關切莫妮卡。
艾利歐特的態度顯得有點不是味道。
畢竟,與學院的對局,莫妮卡是唯一的勝利者,艾利歐特與班哲明都吞了敗績。該不會是因爲只有自己贏棋,害他不開心了吧。
這樣的疑惑正令莫妮卡直打哆嗦,艾利歐特就從極近距離瞪起莫妮卡的臉,伸出食指往她眉間一扭一扭地戳呀戳的。
「明明就陪妳練棋練得天昏地暗……結果妳跟我對局時,又手下留情了是吧?」
「不、不是的,完完全全,絲毫都沒有,那種事!」
「看過這棋譜,誰都會覺得妳練習時放水好嗎。這對局是怎樣!滿滿都是推翻定跡的新棋路……這種比賽,根本就是可以名留棋界歷史的對局吧。」
「哪、哪有,太抬舉了……」
莫妮卡被戳着眉心找理由辯解,班哲明趕緊開口指責艾利歐特,要他別太欺負學妹。
「所謂的協奏曲,任何一方過於突出都無法成立。必須在兩者實力抗衡的狀況下才能導向更高的境界,譜出美妙的旋律。這場比賽,對手是個無可挑剔的強敵。正因如此,諾頓小姐纔有辦法將實力發揮得淋漓盡致吧。換句話說,以往沒辦法讓諾頓小姐拿出真本事,只能怪我們自己不中用。別太鬧彆扭了。」
說到這裏,班哲明中斷髮言,把他的亞麻色妹妹頭使勁一甩,仰天長嘯起來。
「……喔喔~如果可能的話,真希望不是透過棋譜,而是親眼見證這段美麗旋律誕生的瞬間!神啊!爲何,爲何禰讓我成了代表選手!我想以觀衆身分見證這一切啊!」
班哲明遣辭用句是浮誇了點,但相當切中核心。
與莫妮卡對弈的羅貝特•溫克爾確實是以往不曾面對過的最強勁敵,也因此莫妮卡才能在對局過程中摸索出新的棋路。
這盤棋下得好開心喔~正當莫妮卡如此沉浸在餘韻中,突然看到有個人朝自己走來。
那身魁梧到難以想像比自己年幼的結實體格,加上一頭黑色短髮與端正精悍的五官──說曹操曹操到,與莫妮卡對局的羅貝特•溫克爾來也。
「莫妮卡•諾頓小姐。」
遭人開口點名,莫妮卡身體爲之一顫,反射性躲到了艾利歐特與班哲明的身後。
莫妮卡個性極度內向,其中又以羅貝特這樣高大的男性格外令她恐懼。
面對不知所措的莫妮卡,羅貝特擺出有如軍人般挺拔的站姿繼續開口:
「方纔那場比賽的表現,個人深感佩服。」
「……咦?」
「謝、謝謝……」
「真教人嘆息!」
「喔喔,我懂了。妳是爲了攏絡第二王子,才假扮成柔弱的學生接近他吧?很像妳會做的事呢。裝得手無縛雞之力,再依附在別人身上……簡直就像條寄生蟲。」
而離案發現場最近的艾利歐特,就跟大多數人一樣,目瞪口呆地說不出話來。莫妮卡也不例外,一臉呆滯不知該作何反應。
「個人希望,能以對局爲前提,和妳立下婚約!」
「恭喜妳喔?連鄰國的男人都被妳勾引來求婚。」
而希利爾甚至已經帶着冷冰冰的撲克臉散發起冷冽氣息。
羅貝特正打算追過去,就出現兩隻手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班哲明仰身向天,劇烈地甩動他亞麻色的頭髮開口。
「七賢人大人,妳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玩學生家家酒?我聽說妳跑到山間小屋足不出戶隱居了,難道只是空穴來風?」
莫妮卡發出聲音的瞬間,火焰箭便朝莫妮卡直飛而來。這是常人絕對無從閃避的攻擊。
莫妮卡卯足了勁想開口。可結果只是嘴巴張張合合,無法擠出嗓音。平衡感也逐漸喪失,站姿開始搖搖欲墜。
就在場面快要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終於出現一名打圓場的強人──艾利歐特。
透過全身肢體語言表現嘆息的班哲明,滔滔不絕地闡述起自身的戀愛論。
對大多數人來說,聽起來或許會覺得像在把人當傻瓜,甚至因此火冒三丈。但莫妮卡卻深感羅貝特思維何其理性,甚至心生佩服。
揪着莫妮卡頭髮的手沒有放開,巴尼就這麼瞪向莫妮卡的雙眼開口:
「妳就是個狡猾的人。無論何時心裏都只有自己,從不關心他人。自己以外的人不管出了什麼事,妳全都不痛不癢,更從未因此心疼對吧?」
「有鑑於此!」
這時,羅貝特從旁輕快地繞過盾牌,站到躲在艾利歐特與班哲明身後的莫妮卡面前。
噫──莫妮卡尖叫了一聲,但羅貝特顯得不以爲意。
「像妳這種狡猾的人,要不了多久就沒人想跟妳打交道了啦!」
(是在講尼洛跟琳小姐──!)
不明物體原來是火焰箭。五支有成人手臂粗的箭矢飄浮在莫妮卡的前方。
巴尼出口的一字一句,都深深刺傷着莫妮卡的心。
現在回到會場去,顯然只會在不好的意義上引人注目。
發自丹田的中氣十足嗓音。着實響亮無比,響遍了整間會場。
(不可以,哭。)
自己無論容貌或社交能力都在常人以下,也不懂怎麼察言觀色說些好聽話。要是有人說什麼愛上這樣的自己,還不如憨直地表明因爲想對局所以希望能訂婚來得直截了當。
「不是的,我沒有,可是……」
自說自話的飛躍程度也未免過於驚人。
對於不諳情愛的莫妮卡而言,要扯些戀呀愛的她始終沒什麼頭緒。
羅貝特維持着端正的站姿,以正經八百到近乎憨直的態度,乾脆俐落地解釋了起來。
莫妮卡的真面目,是爲了護衛第二王子而潛入校園的七賢人。和人訂婚什麼的,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可是,要在這種場合隨便扯些小謊打發過去,莫妮卡還沒有那麼精明。
「果然是妳沒錯,莫妮卡。」
「怎麼?妳該不會是沒有自覺吧?那我這就向妳說個清楚。」
莫妮卡•艾瓦雷特是巴尼•瓊斯所憎恨的對象。疏遠的對象。侮辱的對象──這就是現實。
「……嗚……啊……」
莫妮卡忍不住垂下頭去,巴尼隨即朝她伸手。然後,粗魯地握起一束拉娜幫她燙得漂漂亮亮的捲髮。
不過,莫妮卡反射性地無詠唱展開結界,擋下了火焰箭。
緩緩抬頭朝樓梯一看,過往的好友──巴尼•瓊斯站在階梯轉角的身影立即映入眼簾。
即使如此,在當時還年幼的莫妮卡面前,巴尼向她伸出的援手,還是令她無比開心。
艾利歐特向莫妮卡露出了「妳也太老實了吧~」的眼神。
「啊,嗚……」
莫妮卡眼眶的深處,開始持續不斷髮燙。
羅貝特並不是受到莫妮卡的容貌或個性給吸引,純粹是看上莫妮卡下棋的手腕,在此前提下,希望能增加對局的機會,因而提出婚約。
* * *
自己老是接受別人親切幫忙,卻什麼都沒辦法報答,莫妮卡始終爲此過意不去,因此巴尼這番指責,實在是過於教她難以承受。
希利爾當場被飲料嗆到,尼爾語調高了八度,脫口爆出「婚!婚約?」的驚愕之聲,布莉吉特則是投以輕蔑的眼神,認定對方是個不看氣氛場合說話的笨蛋。
「真不簡單。自我中心到讓人佩服的地步耶,這傢伙。」
可是,這裏也無法一五一十向巴尼坦白。護衛第二王子的任務,是極祕任務。
從樓梯上響起的嗓音,令莫妮卡瞬間凍僵了背脊。
使魔與精靈那段使出渾身解數的惡搞,看來是被巴尼給照單全收了。
所以,莫妮卡好想成爲一個讓巴尼引以爲傲的朋友。明明只是這樣而已。
「失禮了,怪我說明不周。容我就此開始解說個人的想法,還望莫妮卡小姐務必積極檢討!」
(像我這種人,竟然妄想跟人家成爲什麼朋友,是我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個人是蘭道爾王國男爵家的五子。雖無法繼承爵位,卻已預定畢業後會進入蘭道爾王國騎士團。在騎士團內,凡是長於棋藝者,皆有機會成爲指揮官候補。因此可以自負地說,個人將來是倍受保障的!再者老家並未欠債。雙親事業腳踏實地!與長兄們更是兄友弟恭!還養了三條狗!請無須抱有任何擔憂,儘管安心嫁進男爵家!」
使勁咬緊牙關,莫妮卡拚命不讓自己發出嗚咽聲。然而,鼻樑還是不斷湧現刺痛感。好想就這麼委身於絕望,不像樣地倒地痛哭。
「莫妮卡小姐!話還沒……!」
「不,這個,那個……對不起!」
「所謂的戀愛,理當要奏出更爲熱情,更令情緒波濤洶湧的旋律纔對吧!不美麗!這場求婚在音樂面而言一點都不美麗!失敗作也該有個限度!」
眼見莫妮卡表現得忸忸怩怩,羅貝特開始講得愈來愈激動。
轉角處窗口射進的陽光,令背光的巴尼表情顯得一片漆黑。即使如此,仍然可以清楚看見,他嘴角正浮現一抹刻薄的微笑。
狠狠扔來的激烈侮辱,聽得莫妮卡一片茫然。
至於菲利克斯,他笑容一如往常溫和──只不過渾身好似散發一股火藥味,直盯着羅貝特不放。
從午餐會會場飛奔而出的莫妮卡,就在衝下連接二樓與一樓的階梯後停下了腳步。
巴尼緩緩走下樓梯,站到莫妮卡的面前。莫妮卡就這麼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羅貝特猛力睜大雙眼,朝莫妮卡直視到幾乎教人恐懼的地步。
(總而言之,得趕快拒絕……)
「喔,該不會妳是隱瞞身分,想重新體驗一次校園生活?特地跑到賽蓮蒂亞學園這個名門中的名門享受學生家家酒,未免太奢侈了吧?更別提還讓好幾個男人同時伺候妳,玩什麼三角戀愛……哈哈,看來妳過得挺愜意的,可不是嗎。」
「若是嫁到外國令妳心有不安,那請儘管放心。無論家庭問題、語言,還是社交界,個人保證會在所有方面竭盡全力給妳支援。好讓妳不用煩惱任何事,可以專注於精進棋藝與對局。」
「一點都不音樂……啊啊~一點都不美麗……」
「在交流會做出如此缺乏常識的舉動,作爲學生會幹部無法視而不見。」
歸根究柢,莫妮卡•諾頓這身分從來就只是虛構的。
被人當面求婚這種事,當然不用說,以往從沒經歷過。
莫非,不,根本沒什麼莫不莫非……這肯定是在講那件事。
再怎麼說,平時畢竟缺乏運動,單是小跑這麼段路就已經上氣不接下氣。莫妮卡將背部靠上牆壁,試着調整紊亂的呼吸。
直到與米妮瓦的比賽開始前,都找個地方躲起來好了──就在盤算着這種主意時,前方突然隱約看見某種搖晃的不明物體。
出聲打破這股微妙氣氛的人,是班哲明。
「呃──這個嘛。姑且不提什麼音樂不音樂的,你剛那告白是什麼意思來着?若是以結婚爲前提也就罷了,什麼叫以對局爲前提立下婚約?聽都沒聽過。」
眼見莫妮卡開始渾身顫抖,巴尼更是嗤之以鼻。
「個人在方纔對局中深深爲莫妮卡小姐的棋藝所打動。她是第一個令我敗得如此徹底的同年代女性。可能的話,希望將來能有更多與她對局的機會……然而,我們既非同校,又沒有任何交集。爲此我思考了一番。只要立下婚約,就有了週末或長期休假時碰面的理由。如此一來,往後就能夠盡情對局。所以,希望能取得莫妮卡小姐的同意。」
莫妮卡表情傷得愈重,巴尼的笑容就愈深。
(傷腦筋……)
要是,還能像以前那樣好好對話……這麼一絲天真的希望,如今已伴隨着嘲笑聲,在巴尼腳下硬生生遭到了踐踏。
讓男人伺候──這段話令莫妮卡爲之愕然。
話雖如此,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婚約,當然也沒半點想接受的意思。
「妳給人的印象不一樣嘍?在聽到名字之前,都絲毫沒想過會是妳。這不是變得挺花枝招展的嗎。明明就連好好跟人說話都辦不到。還自以爲成熟地扮時髦?」
「失禮了,那孩子是我們學生會的一員。可以請你先與我談談嗎?」
看在旁人眼裏,雖然只像是輕輕拍一拍,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兩人正強力施壓到衣服出現皺褶的程度。
有預感接下來場面將十分恐怖,艾利歐特臉龐不由得抽搐了起來。
(巴尼在心裏,是這樣子看待我的嗎?)
「那個,我沒辦法和你訂婚。非常對不起。」
菲利克斯臉上掛着笑容,只是眼神並沒有笑。
被莫妮卡拿來當盾牌的艾利歐特與班哲明轉頭望向彼此。
面對這樣的莫妮卡,巴尼的反應是出言嘲笑。
擺在右肩的是菲利克斯的手,左肩的則是希利爾。
(嚇了一大跳……)
原來如此,好一番憨直的說明,確實讓人理解他那番「以對局爲前提立下婚約」的說詞絲毫不假。
再也無法留在現場的莫妮卡,一溜煙跑向了走廊。雖然動作笨重無比,卻是莫妮卡使盡全力的極速奔跑。
(我知道啊,巴尼。像我這種人,根本不會有誰想要來往。)
「這是爲什麼。莫非妳已經有了別的未婚夫?」
壓抑住的淚水眼看就要一口氣決堤,這時──
「給我等一等!」
一道英勇的少女嗓音響徹了走廊。
回神抬頭一看,發現有人正朝自己跑來。絲毫不顧會甩亂一頭整然有序的長髮,翻着裙襬飛奔而至的人,是拉娜。
注意到拉娜的存在,巴尼趕緊揮開莫妮卡的頭髮,向後退下一步。拉娜就直接闖進這一步拉開的空間,狠狠瞪向巴尼。
「雖然我沒聽到你們的對話,但這是怎麼一回事?這位先生,你是米妮瓦的人對吧?」
「喔,失禮了。妳是這所學園的同學嗎?」
「我在問你這是怎麼回事,先生?請你回答我……還是說,把女孩子在走廊上逼哭,就是米妮瓦的作風嗎?」
拉娜抬起纖細的下巴,繼續朝巴尼瞪住不放,巴尼則皮笑肉不笑地聳聳肩。
「抱歉沒先報上名號,失禮了。我叫巴尼•瓊斯,是米妮瓦的代表選手。我和莫妮卡認識很久了。想說找她聊聊往事,沒想到聊着聊着,她好像就懷念過頭哭了出來。」
聽巴尼講得頭頭是道,拉娜頓時露出看往可疑人物的狐疑視線。
「嗯哼~……原來,你就是莫妮卡不想見到的人是吧。」
低聲咕噥之後,拉娜往莫妮卡背上輕輕拍了拍。
「走,我重新幫妳補妝。一起到梳妝室去吧。」
「……嗚,嗯。」
莫妮卡點了頭,拉娜於是朝巴尼露出一記品行端莊的淑女微笑。
「非常不好意思,瓊斯大人。我接下來,還得忙着幫朋友補妝,恕我先行告辭。」
「朋友?」
拉娜這句話,讓巴尼眉頭一顫,嘴邊浮現扭曲的笑容。
「我勸妳還是別跟那個人當什麼朋友比較好喔。保證妳將來有苦頭喫。她啊,最擅長假裝自己一個人什麼都辦不到,再把別人當成工具利用了。」
「瓊斯同學,你認識這位老先生嗎?」
巴尼這番話,令莫妮卡身體有如遭到鞭打一般顫抖。
莫妮卡以顫抖的手掌握起拉娜的手,轉身背對巴尼。
米妮瓦的少年在辦公室左顧右盼,發現瑪克雷崗的身影后,立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走進辦公室的,是身着米妮瓦制服的金髮少年。畏畏縮縮地跟在他身後的,則是看起來像米妮瓦教師的男性。
(這麼一提,去年向克勞蒂亞•艾仕利小姐說了聲恭喜,結果她露出非常厭惡的表情嘛。)
彷彿要斷絕一切似的,莫妮卡閉上了雙眼。
「妳說上午的比賽結果已經出來了?」
「我好想讓巴尼,說我是他自豪的好朋友……明明只是這樣而已。好厲害呀,妳很努力吧,我就只是想聽到巴尼這麼誇我,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眼見巴尼一進休息室就朝自己逼近,正在看書的皮特曼抬頭睜大了雙眼。
推了推被人嘲笑品味老土的眼鏡,巴尼也朝拉娜回瞪。
巴尼說得沒錯。的確,莫妮卡隱瞞了自己身爲七賢人的真面目。對拉娜撒了謊。仗着大家的好意接受各式各樣的幫助。
逐漸遠去的背影,是與兩年前徹底相反的光景。
「莫妮卡纔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好嗎。」
莫妮卡必須得永遠意識着巴尼纔行。
「我是巴尼•瓊斯。米妮瓦的棋藝大會代表選手。瑪克雷崗老師尚在米妮瓦任教時,我曾於實技課程上受老師諸多關照。」
出口的話語雖然一樣惡毒,但卻缺少了方纔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
當巴尼出口嘲笑拉娜的瞬間,莫妮卡腦袋都還沒轉好,嘴巴就先動了起來。
「下一場比賽,請老師派我當先鋒。」
兩年前,與莫妮卡表明絕緣之後,巴尼自認已經打從心底獲得了安寧。
巴尼快步走在走廊上,尋找米妮瓦帶隊老師皮特曼的身影。
「包準妳會後悔。剛纔的棋賽妳看到了吧?她實際上腦袋比誰都精明,又天賦異稟。明明這麼得天獨厚,卻裝出一副什麼都不會的表情……『隱瞞自己的真面目』,享受別人給自己的幫助。」
莫妮卡罕見地大吼,讓拉娜與巴尼都滿臉驚訝地望着她。
緬懷一年前的往事時,望着棋譜的瑪克雷崗咕噥了起來。
淑女般的笑容開始抽搐,額頭也逐漸浮現青筋。
「要是你敢說,我的朋友的壞話……我會,一輩子沒辦法,原諒巴尼。」
「是呀。很遺憾,本校似乎以一勝二敗的結果輸給了學院。」
每當七賢人〈沉默魔女〉受人讚賞時,巴尼內心的某處就會浮現這樣的想法:
綾緁正打算開口確認這句話的真意,一陣敲門聲便傳入耳裏。
瑪克雷崗撫着鬍子問道:
可是,他卻依然無時無地都在意着〈沉默魔女〉的動向,還把她所發表的論文一篇不漏地讀遍。
吩咐自校老師住口之後,少年推了推滑落的眼鏡。
莫妮卡總是仰賴着走在前頭的巴尼,讓他拉着自己的手。所以她希望,有一天能夠成爲足以和巴尼並肩同行歡笑的,對等的好朋友。
辦公室裏,女教師綾緁•佩露正在自己座位上飲用紅茶,研讀上午的棋藝大會棋譜。
發現莫妮卡呆立原地不知所措,拉娜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那時明明是巴尼拋下莫妮卡遠去,如今巴尼卻成了被拋下的人。
「是呀,不過,莫妮卡•諾頓小姐的表現很優異喔。」
「你這人眼光也未免太差了吧。怪不得會戴那種既沒品,尺寸又跟臉不合的土~~包子眼鏡,建議你先去重配一副怎麼樣?」
(不對、不對、不對!)
「這種事,我纔不承認。」
「瓊斯同學?啊,想起來了。那個跟艾瓦雷特同學很要好的……」
「我以前,不管什麼事都只會依靠巴尼,所以我一直想要,成爲一個能夠讓巴尼依賴的,了不起的人……」
與綾緁一起留守辦公室的,是一臉白色鬍鬚的嬌小老人──負責指導基礎魔術學的瑪克雷崗。
聽到莫妮卡宣言的瞬間,巴尼•瓊斯的思考出現了龜裂。
本日有外校人士出入,因此教職員室按規定,必須隨時有兩名以上教師常駐。
聽完莫妮卡的主張,巴尼顯得有些掃興。
「她只是在演戲。裝得弱不禁風,實際上,心裏都把人當白癡耍。」
「我懂了,原來缺乏學力的凡人,一旦與天才之間實力落差過大,就連不甘心的感情都不會湧現啊!」
獲選成爲七賢人的天才少女,哭成淚人兒乞求自己原諒的身影,一直讓巴尼在心底抱着黑色的愉悅。
要更在意更在意更在意巴尼,意識到巴尼,對巴尼感到恐懼纔行。
「因爲穿了束腰,讓我會抬頭挺胸,也因爲化了妝,讓我想哭的時候,覺得萬一哭出來會害妝糊掉,才忍得住淚水……都是多虧了,拉娜。」
「皮特曼老師,麻煩你稍微安靜一會兒。」
拉娜的回應,令巴尼的動作靜止了一瞬間。
「讓我來籤行嗎?」
思緒雖然仍未理清,莫妮卡仍死命從喉嚨擠出嗓音接話:
巴尼向莫妮卡伸出手去,打算說些什麼,但手掌隨即遭到拉娜毫不留情地拍落。
少年硬是打斷瑪克雷崗的發言,向他遞出了一份文件。
「哎呀,有什麼事嗎,瓊斯同學。怎麼表情那麼可怕?」
隱瞞自己的真面目──這句話令莫妮卡當場倒抽一口涼氣。
但,這只是一場無法成真的夢。會抱着這樣的夢想,本身一定就已經錯了。
皮特曼留下「我不擅長應付那麼熱鬧的場面啦~」這句話,婉拒了午餐會,也沒到餐會會場露臉。跑到休息室一看,果真不出所料,他正自己一個人讀著書。
面對笑咪咪的拉娜,莫妮卡靦腆地點點頭。
拉娜終於直接扔掉淑女笑容,露出銳利的目光朝巴尼狠瞪。
「瑪克雷崗老師!好久不見了。」
然後,拉娜則是……
「你、說、啥?」
「嗯哼~?那孩子,也擅長棋藝啊。」
「咦咦~?上、上場前才緊急更動順序……這麼做可是會捱罵的喔?」
「可是,我已經,不要了,我放棄想讓巴尼誇獎的想法了。我不會,再對巴尼抱任何期待了。」
「巴尼──!」
就這樣,在兩人比肩起步,遠離巴尼之後,拉娜才滿足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妳會沒辦法原諒我,那又如何?妳以爲事到如今,我還會因妳的發言而受傷嗎?」
看到莫妮卡不停點頭,拉娜露出開懷的笑容,緊緊抱起了莫妮卡的手臂。
* * *
說着說着,巴尼拖着手足無措的皮特曼,快步走向了教職員室。
低頭望了望自己的制服,莫妮卡扭起嘴角露出微笑。
然而,莫妮卡已經不再對巴尼抱有任何希望。不抱任何期待了。如此宣言之後,她轉身背向了巴尼。
這麼幾句話,場面便立刻凍結。這會兒換巴尼顏面抽搐了起來。
「噯,你差不多就老實承認了怎麼樣?……其實,你就只是嫉妒莫妮卡吧?」
「也」擅長棋藝?
巴尼臉上的笑容逐漸脫落。取而代之的,是從崩落的笑容假面具下,滿溢而出的強烈憤怒與憎恨。
「賽蓮蒂亞學園輸啦?真可惜。」
──傷害這樣的她,把她踐踏得遍體麟傷的人,是我。
視力不佳的瑪克雷崗歪頭不解,米妮瓦的教師隨即一臉困擾地湊近少年耳邊開口:
「規則上,只要有顧問老師,以及會場校的教師簽名許可,應該就沒問題纔對。」
──從前對她百般關照的人,是我。
團體賽雖然落敗了,但綾緁班上的女同學──莫妮卡•諾頓好像在先鋒戰拿下了勝利。晚點要是有機會碰面,再好好誇獎她一番吧,綾緁在心裏這麼想。
巴尼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呆立原地。
扔下這句話,拉娜回握住莫妮卡的手掌。
「今天的我……比平時稍微,強一點。」
「嗯?你素,誰?」
肯定是嚇到了。因爲至今爲止,莫妮卡一度也不曾向巴尼表現過敵意。
「這不就好好說出內心的想法了嗎?」
「我要是交到那麼優秀的朋友,還不主動向家父炫耀嗎!『我有個朋友很厲害喔,她是我自豪的好朋友』這樣!是你自己心胸太狹窄而已!」
「皮特曼老師。」
「一個大男人這麼死纏爛打,很難看喔?」
「放心,我會再幫妳化得更可愛出衆的。」
「總有一天妳會切身體悟的。等妳領教到自己與她如天壤之別的實力差距,再不願意都會明白,我說的字字屬實。」
再度睜開眼皮時,瞳孔裏已經不再映照出從前的好朋友身影。
「其實,在棋藝大會會場,有個問題急需賽蓮蒂亞學園方的簽名。」
莫妮卡緩緩調勻呼吸,把始終沒能說出口……但一直想說出口的那番話,傾吐而出。
「是的,只要是會場校的教師,似乎誰籤都無所謂。」
聽完少年這番話,瑪克雷崗「嗯哼~」地應了一聲,伸手拿起桌上的羽毛筆。
接着,用他有點微妙地發抖的手,在空白欄位簽了名。
「這樣行了嗎?有沒有簽到格子外去?」
「行的,非常完美。那麼,我就把這份文件送去給博弈德教師了。」
「嗯哼~是嗎。幫我跟他問聲好喔。」
少年帶着家教良好的笑容,點頭回應「好的!」
輕而易舉騙到瑪克雷崗簽名的巴尼,暗自竊笑了起來。
這樣一來,下場比賽自己就能當先鋒──可以和莫妮卡對決了。
(我纔不許妳,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緊緊握著文件,巴尼快步朝棋藝大會會場走去。
顧問老師皮特曼一直「這樣好嗎~會不會捱罵啊~」地碎碎念個不停,但誰有空理他。
過去也好,未來也好,莫妮卡•艾瓦雷特永遠都必須對巴尼•瓊斯抱着恐懼,瑟縮發抖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