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隨從的名字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3萬 字
行動當天清早,莫妮卡與布莉吉特一同搭上馬車,移動到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附近的旅舍房間。目的是在此進行潛入的準備。
莫妮卡從隨身行囊內,取出在舊衣店買下的衣服,更衣換裝。
換好後,布莉吉特望着莫妮卡的打扮,皺起了眉頭。
「我說,妳是沒看過園丁嗎?」
「咦?咦咦?」
莫妮卡重新審視了一遍自己的穿着。
吊帶褲、老舊襯衫、帽子。
不管怎麼看都是園丁啊──莫妮卡纔剛這麼想,布莉吉特就語帶嚴厲地開口:
「走到哪裏都沒看過像妳這種白白淨淨的園丁。」
「……啊……」
這麼一提的確,在庭院工作的人一點都沒曬黑,是非常不自然的。
本次潛入調查的協助者──〈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浮現在莫妮卡的腦海。他的確也是曬得一身黝黑,感覺很健康陽光。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這種問題,莫妮卡頓時不知所措。這時,布莉吉特從自己的行囊內掏出了幾隻瓶子。瓶裏裝的,是舞臺演員在用的,擦上後可以重現深色肌膚的白粉霜。
「首先,去把這個塗在身上。不光只是臉,頸子也好、手臂也好,裸露的部分全都要塗。」
「好、好的。」
莫妮卡試着按照指示,把粉霜塗在手背上。仔細塗抹之後,莫妮卡原本蒼白的肌膚,變得有如日曬過後的紅褐色。
在莫妮卡抹霜的期間,布莉吉特也脫下原本漂亮的禮服,換上了破舊的襯衫與長褲。就連腳上的鞋子,都是污泥顯著,有歲月痕跡的物品。變裝程度只有徹底可言。
布莉吉特接着更把一頭動人的金髮盤在頭頂,藏到帽子裏去。
然後把所有裸露的雪白肌膚全塗成紅褐色,還用針筆在臉頰點上一顆一顆的雀斑。
變裝的徹底程度就已經十分了得,可更驚人的是那俐落的手法。
「原、原來如此……」
布莉吉特掏出兩對園藝用手套,將其中一對塞給莫妮卡。
雖然事已至此,莫妮卡還是鄭重感到羞愧,竟然質疑布莉吉特有沒有辦法順利潛入。
等僕役們走遠,才小聲向莫妮卡與布莉吉特搭話:
「妳不是柯貝可伯爵僱用的諜報員嗎?豈能爲這點小事這麼喫驚。」
勞爾向待命在貨車前的僕役們發出移動指示,讓僕役們先走一步。
「這棟宅邸內的大人,全都是公爵的黨羽,沒有半個人站在殿下這邊……在這之中,唯有那位隨從是殿下的夥伴。」
莫妮卡光是用肉眼看過,就可以把圓形蛋糕漂亮地均分成三等分、五等分,甚至十三等分都不成問題。這是連養母希爾達都讚不絕口的,莫妮卡的獨門特技。
臉頰塞了棉花的布莉吉特含糊不清地說:
也不能老老實實說「他是我的同僚」,只好曖昧回應。結果布莉吉特表情更嚴肅了。
布莉吉特也跟莫妮卡一樣,默默地除草中。身爲侯爵千金的她,明明這輩子肯定沒拔過半次草,臉上卻連一絲不悅也找不到。
要從初次見面的僕役口中,套出些有的沒的情報,莫妮卡的話術還沒那麼高竿。
聽到莫妮卡如此脫線的發言,布莉吉特傻眼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假設,真正的菲利克斯殿下被幽禁在宅邸內,最有嫌疑的地點,就是二樓以上的某個房間。因爲一樓會有客人出入,可能性較低。首先就從屋外繞一圈,確認窗口的動靜。要是有哪個房間不自然地拉着窗簾,就列爲可疑目標。」
果然,要讓布莉吉特潛入,還是太勉強了吧。
莫妮卡潛入的目的,則是調查咒龍騷動的主犯彼得•山姆與克拉克公爵之間的關聯。
勞爾往胸脯怦咚敲了敲,口中「下~庭園~~下庭園~」地哼着歌,大方邁出步伐,精神奕奕地動身離去。
莫妮卡頓失言語。
布莉吉特的目的,在於尋找正牌菲利克斯的相關線索。爲此該如何着手,她似乎已經有些眉目。
從臉上神情明顯看得出布莉吉特鬆了口氣。恐怕,是真的對蟲感到相當棘手。
「……想接觸的人物,嗎?」
* * *
「我家僕人有時會這樣講話,我學她的。」
(換作布莉吉特大人,想必,就連女僕的舉止都能完美重現吧……)
即使如此,名家出身的勞爾自是不乏到社交界露臉的機會,想必布莉吉特是因此認得勞爾吧。
兩人就這樣拔草拔了一段時間,接着,正在修剪枝葉的勞爾喚了起來:
莫妮卡剛想通,布莉吉特又低語接話:
布莉吉特整個人如同石化般僵硬,只有嘴脣抖個不停。
「宅邸內有位僕人,是我想接觸的。若進展順利,或許能讓對方提供協助。」
目送勞爾離去的背影,布莉吉特說道:
「喔~!包在我身上!」
「嗨~今天天氣真好,很適合下庭園工作呢!」
被譽爲繼承自第一代〈荊棘魔女〉美貌的端正五官,的確是相當搶眼,容易令人印象深刻。
布莉吉特的動作靜止了一瞬間,隨後湊向莫妮卡講起悄悄話:
可惜,除了這點特技之外毫無長處的女僕,再怎樣都過不了關吧。
「對、對不起……可是,妳的口音……」
「咦?」
(雖然是很厲害……不過……)
「管家同仁之前找我討論宅邸內裝飾用花的事情。我說想直接確認下要裝飾的房間,就約好等作業告一段落,中午左右帶我去巡視。所以說,只要跟我一起行動,就可以進入宅邸內巡迴了。」
蹲在花壇前一把一把拔草的同時,莫妮卡側眼瞥向布莉吉特。
「我之前,在社交界遠遠看過那位大人。」
最後再拿起一副土氣的眼鏡戴上,給人的印象隨即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爲了與菲利克斯見面,布莉吉特一直──一直獨自一人下工夫準備。
莫妮卡伸手夾起蚯蚓,放生到遠離布莉吉特的地方。
建築物上的每項裝飾品都莊嚴無比,感受得出歷史的痕跡,讓人一眼看了,就被一種不同於華麗或絢爛的氣場所壓倒──某種意義上,這股威嚴就像是宅邸主人克拉克福特公爵本人。
每個人都曬得黝黑,想必園藝本領都很高竿吧。這樣觀察下來,莫妮卡更加體認到布莉吉特的判斷是對的。萬一這組人馬裏只有莫妮卡一身蒼白的肌膚,的確會很不自然。
當然,也是有不少大人會顧慮菲利克斯的感受。
處理這種只需要默默拔草的工作,說實話,莫妮卡覺得謝天謝地。
除了含棉花讓自己口齒不清之外,布莉吉特還刻意夾雜了獨特的鄉下口音。
這樣的她,表情卻突然僵住了。
勞爾也並未深究布莉吉特的背景,只是爽朗地笑道「請多指教嘍!」
說到這裏,布莉吉特暫時打住,一度閉上眼睛,再緩緩睜開。
「那位大人……是〈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
「啊,是的,他就是邀我參加潛入調查,的人。」
在腦中思索着「社交界待起來真不輕鬆呢~」莫妮卡朝布莉吉特身後跟去。
「西側出入的人少,行動比較方便。我們走。」
「拿去,手套絕對不要脫下來。不管膚色再怎麼掩飾,只要看過雙手粗糙的程度,那個人的身分階級馬上一目瞭然。」
* * *
「……協助者竟然,是七賢人?」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他的祖母就在身旁。那時候的印象,跟現在截然不同。」
布莉吉特•葛萊安,有別於自稱反派千金的伊莎貝爾•諾頓,她是個在不同意義上,徹徹底底的演技派。
(可能的話,其實是想找這棟宅邸內的僕役打聽的,但……)
說着說着,布莉吉特也邁出了腳步。
這肯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到的事吧。口音也好,假冒園丁用的小道具與變裝手法也好,肯定都投入了大量的心血。
即使與菲利克斯或布莉吉特並列,也絲毫不遜色,坐擁這般過人外貌的勞爾,今天穿的依然是那身招牌農務服。結實的手臂上,還扛着園藝用的鏟子。
現場除了勞爾,還有大約八名羅斯堡家的僕役。
果然,布莉吉特是在社交界看到勞爾的,所以才認得長相。
「呃──中午,會有什麼狀況嗎?」
由布莉吉特在前方帶頭,兩人開始往庭園西側移動。
「妳那人脈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現在還是先別追究吧。」
(潛入的是園丁而不是女僕,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太好了……)
「那個,我不介意,摸到蟲,所以……」
仔細觀察發現,有一隻蚯蚓,爬上了她的鞋尖。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利迪爾王國屈指可數的掌權人士,而且是大貴族。
宅邸佔地甚廣,也難怪會需要這麼多人手處理庭園作業。
(該不會……)
「好、好的!」
從更衣、束髮,直到化妝,布莉吉特全都獨力完成。該不會,事前早就反覆練習過很多次了吧?
「這樣的話,到時候,就請讓我們同行。有、有勞你了。」
然而,這該從何查起纔好,莫妮卡完全沒有頭緒,所以決定先以布莉吉特的目的爲優先。
「小時候,服侍菲利克斯殿下的隨從。年齡跟我同年,或者大一兩歲。金髮。右眼上方有一道大傷痕,平時都用瀏海遮住,看到馬上就認得出來。」
無論再怎麼藏起秀髮、改變肌膚色澤,甚至畫上雀斑,都無法完全遮掩那過人的美貌。
「……感激不盡。」
這樣的公爵,宅邸想當然金碧輝煌,總之肯定很豪華很厲害很驚人吧……想像力貧乏的莫妮卡雖然這麼認爲,但實際上的宅邸遠比莫妮卡想像的更加高雅,更加富格調,散發一種歲月感的威嚴。
原來如此,意思應該是要我們到西側去吧。這時,布莉吉特小聲開口:
「阮這樣可以嗎──?」
莫妮卡事先就寫了信通知勞爾,表示布莉吉特會同行,希望勞爾幫忙隱瞞莫妮卡就是〈沉默魔女〉的事。
他那鮮紅的捲髮與深綠色的雙眼,加上俊美的五官,幾乎讓人以爲來自妖精國度的王子殿下在面前現身。雪白的齒列在爽朗快活的笑容下,閃耀起炫目的亮光。
「我來簡單說明下今天的流程喔。負責花壇的主要得播種插苗。負責樹木的要修剪植株。我則負責全體指揮,大概這種感覺。莫妮卡妳們名義上是負責花壇,但妳們找個適當的時機開溜自由行動就好。只不過,要調查宅邸,應該還是等到中午會比較好。」
(說起我辦得到的事,要不是衝咖啡,再不然,頂多就是把食物整齊地分成好幾等分而已……)
正當莫妮卡暗自思索着這種事,布莉吉特又從行囊內掏出手掌大的棉花團,撕開塞進嘴裏。
與本次潛入調查的協助者勞爾相約碰面的地點,是距離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不遠的位置。
雖然莫妮卡並不是真的多笨拙,但從前獨居山間小屋的時代,生活過得太過放縱,所以家事能力並不怎麼高。說得具體一點,就是很草率。
「喂──那邊那兩位,拜託妳們把西側的草也除一除嘍!這邊很大,小心不要迷路了啊!」
莫妮卡與布莉吉特按照最初的指示,去幫忙處理花壇作業。移植之類需要專業知識的工作都已經有他人包辦了,所以兩人的工作只有除草。
「……呃、呃──……妳是布莉吉特大人,沒錯,嗎?」
現在的勞爾,並沒有披着七賢人長袍,也沒帶長杖。純粹就是個身穿農務服,手持鏟子的青年。
還在暗自苦惱該如何是好,布莉吉特就仰頭望着窗口說道:
「當時,那位大人是個不苟言笑,感覺很難以接近的對象。」
移動到庭園的勞爾,正在向帶來的僕役們下達指示。
變裝成園丁的莫妮卡與布莉吉特來到會合地點後,便看到勞爾笑容滿面地上前迎接。
即使如此,他們仍是公爵僱用的僕役,無法忤逆公爵。
想必是因此,菲利克斯唯一的夥伴──隨從少年纔會深深烙印在布莉吉特的記憶中吧。
「雖然不曉得,那個隨從是否還留在這棟宅邸內……但如果還在,他肯定知道些什麼,也絕對願意爲了殿下不惜提供任何幫助。」
如此斷言的布莉吉特,帶頭邁出的步伐,沒有一絲迷惘。
「布、布莉吉特大人,果然很……厲害呢……」
無論是變裝,還是調查的方針,手腕都比莫妮卡來得紮實而徹底。
走在前方的布莉吉特稍稍止步,朝莫妮卡回過身來。
「妳以爲,爲了這一刻,我花上多少年的光陰在籌備?」
這句低語,有着可觀的分量。
肯定打從萌生不協調感的那天起,布莉吉特就一直費盡心血,持續尋找着她的王子殿下。
……而且沒找任何人商量,始終獨自尋覓。
「就算今天,真的沒找到任何線索好了,那我也只是繼續思考別的方法。反正一路走來,我就是這樣摸索殿下蹤跡的。」
語畢,布莉吉特再度起步。
這個人,怎麼會如此堅強啊──莫妮卡坦率地心想。
如果,真如布莉吉特所推測的,正牌的菲利克斯就在這棟宅邸的某處,那實在很想找出來,讓他們相會。
(可是,如果我的想像,是正確的……)
這時,走在前方的布莉吉特停了下來。
她的視線,落在右前方的小屋上。雖然不到全新,但相較於充滿年代感的宅邸,這棟小屋是感覺年輕了些。
「這小屋我沒印象呢。」
「是連布莉吉特大人,都沒見過的小屋嗎?」
要臨機應變說謊騙人,或是刺探真心話之類的,這類心理戰是莫妮卡最不拿手的。即使如此,明知自己拙劣,莫妮卡還是努力設法想套出情報。
「門似乎沒鎖。我們進去吧。」
「當時,我還住在僕役館,這兒只是個小倉庫呢。」
當莫妮卡沉浸在思考,布莉吉特就像要填補談話的空缺,假裝成閒聊找老人搭話。
布莉吉特假裝在尋找割草鐮刀,又開口問向老人:
「那起事件是?」
這裏果然不是倉庫,是讓某人生活居住的空間。
布莉吉特雖然用狐疑的眼神望着莫妮卡,但也沒有插嘴或催促。
也就是說,這棟小屋是園丁的作業小屋兼住所。
莫妮卡看見了──布莉吉特的雙眼,在眼鏡下閃爍起亮光。
「我個人,曾經受過彼得•山姆先生的關照……想、想要跟他,打個招呼。請問,他還在這棟宅邸嗎?」
布莉吉特向前探出身子,一副深感興趣的樣子問道:
離開園丁小屋後,布莉吉特一臉苦澀地低語:
「有啊,菲利克斯殿下還小時,的確是住在這棟宅邸……但畢竟體弱多病啊。不是那麼常外出,我也就沒看過多少次了。況且……」
(……不可以,讓動搖表現在臉上。)
只是,這個空間怎麼看也不像是給正牌的菲利克斯──給貴人生活用的空間。頂多就比莫妮卡居住的山間小屋格調高上幾分罷了。
一陣毛骨悚然的預感,讓莫妮卡背脊爲之一顫。
布莉吉特走向小屋。變裝用眼鏡下的琥珀色雙眼,閃爍着燦爛的亮光。
──彼得•山姆。
「除了生重病之外,後來又發生了『那起事件』,結果有一段時間,菲利克斯殿下就變得幾乎足不出戶啦~」
「那人要是真正的殿下,一切就解決了。如果是其他人,只要說『以爲這裏是倉庫』就好。」
布莉吉特俐落答了聲「謝謝~」,馬上把木箱的箱蓋搬開。
彼得臨死前喊着「跟亞瑟一樣的下場」。那就是說,那個叫作亞瑟的人物,絕對出了什麼事情。
「阮第一次來這棟宅邸,老阿伯在這裏工作很久了嗎?」
「結果那個倉庫起了火災啊。爲了要滅火,兩位僕役就這麼過世了。」
快笑,快笑──莫妮卡在內心向自己喊話,動作生硬地揚起嘴角。
恐怕,還留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的期間,彼得表面上裝出醫生的模樣,私底下卻在研究咒術吧。
「……真可疑。我們去調查。」
「我看看,兩位小姑娘……妳們是新來的嗎?」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從紙袋裏拿出藥粉,用水壺灌了口水配藥喫。
進門馬上可以看到地上鋪了一面墊子,是讓鞋底踩掉泥土用的,一旁還擺着衣帽架。
聽到莫妮卡卯足全力擠出的謊言,老人「唉──」地大嘆一口氣。
布莉吉特模仿鄉下地方口音,流利地解釋起來。這是莫妮卡所缺乏的應對能力。
啊啊──莫妮卡差點叫出聲來。
用最糟的預感勾勒成的輪廓,逐漸變得鮮明。
莫妮卡不經意觀察起老人。體型雖然偏瘦,膚色卻曬成紅褐色。肯定就是這棟宅邸的園丁。
進門左手邊有小型流理臺與暖爐。右後方有一張牀,某人正在上面睡覺。看到牀鋪上有人的布莉吉特,雙眼滿滿都是期待的亮光。
莫妮卡從布莉吉特身後探頭,開始觀察小屋內部。
然後就這麼參雜着閒聊,問出了老人的背景。
這棟小屋雖然小,但以倉庫而言又有點過大。
老人停頓了一會兒,露出眺望遠方的眼神低語:
紙袋上記載着藥的種類、飯後一包的服用說明,以及處方者的名字。
「當時還擔任侍女領班的瑪希婆,也因爲這起事件大受打擊,最後入了修道院啊~菲利克斯殿下一直很黏瑪希婆,還有那個過世的隨從,所以好像消沉得更嚴重了。」
莫妮卡感覺,自己全身血液彷彿都墜向了腳邊。
躺在牀上的人物一記翻身,朝這兒望了過來。
然後將紙袋擺到枕頭邊,轉頭環視小屋內一圈。
「……請問,那位過世的隨從,叫什麼,名字?」
莫妮卡按照指示,拿起了擺在小桌上的紙袋。
「……那位,叫艾薩克的先生,是怎樣的人,呢?」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誰要重蹈覆轍,我纔不會落得,跟「亞瑟」一樣的下場!我,我要,要讓那位大人……要讓閣下認可……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回想起溫柔卻又不捨的回憶時,會出現的表情。
「譁──好厲害喔~」
老人一副困難重重的模樣從牀上起身,望向莫妮卡開口:
(巴託洛梅烏斯先生說得沒錯,彼得•山姆和克拉克福特公爵彼此是有接點的。)
「艾薩克•沃卡。連我的工作都常常幫忙,最替殿下着想的善良好孩子。」
布莉吉特擺出鄉下純樸姑娘的態度,神態自若地向老人拋出話題。
雖然早已料到,但那人並非正牌的菲利克斯殿下。是一位滿頭白髮的老人。
「因爲他是大夫啊……嗯?好像不對?他是老爺御用的研究員嗎?……也罷,反正他就跟大夫沒兩樣吧。」
「……嗯唔?喫飯時間了嗎?」
「對啊,已經在這裏待了四十多個年頭嘍。」
「沒想到,那個隨從,竟然早就死了。」
(所以,那個人……)
「老阿伯你的藥,是彼得•山姆先生,開的嗎?」
可能的話,希望再多問出一點彼得的情報。
她一定,很想當場大喊「殿下!」吧。即使如此,布莉吉特還是一度闔上張開的嘴脣,踩着無聲的腳步走向牀邊。
「喔喔,這樣啊。都怪我腰桿子不中用了,抱歉啊。割草鐮刀就收在那邊的木箱裏頭。其他庭園修剪用具也全都放在裏面,有要用的就儘管拿去吧。」
「小姑娘,可以幫忙拿那兒的藥給我嗎?對,就那包紙袋。」
「他啊,不久前,跳槽到別棟宅邸去啦……他開給我的這些藥,也剩下不多了,害我很頭痛呢。」
那正是潛入廉布魯格公爵宅邸,引發咒龍騷動的犯人。然後,也是出賣莫妮卡父親的男人。
「老阿伯在這棟宅邸工作很久了嘛?既然如此,該不會,有看過小時候的菲利克斯殿下吧?阮一直很崇拜菲利克斯殿下呢!」
「就是我剛纔提到的亞瑟大夫,還有殿下的隨從。」
莫妮卡在胸前握緊冰冷的雙手,以顫抖的嗓音詢問:
正當莫妮卡凝視着紙袋,老人又問了句「怎麼啦?」並一臉不明所以地望着莫妮卡。
「彼得先生在這棟宅邸,也工作了很久,對吧?記得好像是多少年……」
莫妮卡忍不住探出身子發問。
對布莉吉特而言,最熟稔菲利克斯的隨從少年──艾薩克•沃卡是很貴重的情報來源。如今得知對方早已身亡,焦急感油然而生。
「請、請問,請問過世的,是哪兩位?」
「咦咦?裏!裏面要是有人,該怎麼,辦……?」
「我還在出入這棟宅邸的時候,這裏是一個更老舊更窄小的小倉庫。恐怕是後來被翻新了。」
莫妮卡的心臟怦通作響到吵耳的地步。
布莉吉特代替語塞的莫妮卡開口回應:
在廉布魯格的那晚,彼得•山姆臨死之際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小屋的屋頂有煙囪,所以屋內應該有暖爐吧。這樣的話,就更難想像會是作爲倉庫使用了。
眉頭出現明顯皺痕的老人,表情沉痛地扭曲。
莫妮卡隔着衣服按住怦通作響的心臟,試着調勻呼吸。
──因火災而喪命的兩個人物。
決斷下得之乾脆,令莫妮卡頓時瞪大眼睛。
這個老園丁似乎到現在都還會每天下庭園修剪。只是,因爲上了年紀,腰腿都大不如前,所以像今天這種需要大規模移植之類的工作,就會找外部人士處理。
老人似乎不疑有他,當場信了布莉吉特的說詞。
看到那個名字,莫妮卡瞬間大喫一驚。
(換句話說,叫作亞瑟的人,是在彼得•山姆之前,以醫師的身分,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內工作的人……應該是,這樣吧。)
小屋設有采光窗,但位置太高,感覺不容易窺見屋內景象。這問題雖然可以用飛行魔術克服,可萬一給人瞧見,事情就無法收拾了。
老人躺在牀上望向布莉吉特與莫妮卡,雙眼睜得老大。
雙眼佈滿血絲的彼得,是這麼吶喊的。
──菲利克斯在幼年期生的一場大病,以及與此同時發生的火災。
亞瑟這名字並不少見。但,莫妮卡在不久之前纔剛聽過。
緊接着,布莉吉特便打開小屋的門,莫妮卡連阻止的機會都沒有。
木箱裏面全都是庭園修剪所需的工具。
* * *
老人眼尾的皺紋更深了。
彼得是入門〈深淵咒術師〉歐布萊特家的咒術師。
「他到這兒來,應該是十年前左右了吧~畢竟他跟前任的亞瑟大夫幾乎是剛好交替嘛。」
「唉呀~不好意思。阮是要來修整庭園的。想借用割草鐮刀,所以正在找置物間。」
聽莫妮卡這麼問,布莉吉特嘴角不悅地下垂。
「能幹到讓人生氣的男人。殿下甚至視他如長兄……雖然不甘心,但他受殿下仰慕的程度,遠在我之上。」
都可以聽到咬牙切齒的聲音了,想必是真的非常不甘。
眉頭深鎖的布莉吉特,語調飛快地繼續解釋:
「說實話,想知道真正的殿下行蹤,那個隨從艾薩克本來是最重要的線索。他是個爲了殿下什麼都肯做的忠臣。要是殿下被人冒充,絕不可能默不作聲。」
布莉吉特摘下變裝用的平光眼鏡,伸手揉了揉深鎖的眉心。
「又或者,正因爲艾薩克•沃卡是殿下身邊最親近的人,才被殺害滅口。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至於一起陪葬的亞瑟醫師,就不清楚緣由了。」
對於布莉吉特的低語,莫妮卡不做肯定也不做否定,只是低頭望着腳邊。
現在,莫妮卡腦海裏有一則推測。
(……只是,要讓這則推測成立,需要的拼圖還不夠。)
莫妮卡與布莉吉特暫時默默繞了宅邸一圈,從外頭確認有沒有可疑的房間。
但,沒有找到任何布莉吉特口中的,拉着窗簾的可疑房間。
兩人就這麼回到宅邸正面庭園時,勞爾揮着手「喂──!喂──!」地跑了過來。
「接下來,我就要跟管家同仁進宅邸巡視了,妳們也來吧!」
當然,莫妮卡與布莉吉特沒有拒絕的理由。
「好、好的,走吧。」
「那,幫我拿這個吧。」
待莫妮卡點頭,勞爾就往莫妮卡與布莉吉特一人遞了一個塞滿切花的籃子。
然後自己也提一個籃子,喚着「這邊這邊」爲兩人帶路,一起來到正面玄關。
一位中老年管家已經在玄關待命。勞爾神態自若地向歲數遠在自己之上的管家搭話:
既然說是幼年,莫妮卡自然是想像成小孩子的房間,但是進去一看才發現,室內的傢俱全是給大人使用的。
「這間房間,不用看嗎?」
一反莫妮卡的懸念,勞爾老練地接連舉出合適的花種。
看來就算身爲植物專家,勞爾還是有不認識的植物……正當莫妮卡這麼想時,布莉吉特輕聲咕噥了一句:
「卿想參觀的話,隨時可以派人介紹無妨喔?〈荊棘魔女〉閣下。」
抬起頭來一看,勞爾等人已經在走廊上移動,莫妮卡慌忙走出房間跟上。
(難道說……)
莫妮卡的臉抽搐了起來。
有點在意房間被跳過的理由,莫妮卡於是小聲問向勞爾:
雖然勞爾出口的詞彙,莫妮卡連一半都無法理解涵義,但既然聽見布莉吉特在一旁細語「有一套」,代表勞爾的指示八成是妥當的。
(咦咦咦咦……這、這樣,不會捱罵嗎……)
一般而言,地下室的房間給僕役,一樓的房間用來招待客人,是比較常見的作法,樓層愈往上,愈會作爲宅邸主人的私人空間運用。這棟宅邸也是如此。
莫妮卡用力掃視室內,記下構成房間的數字。
「……艾莉絲。」
莫妮卡進行腦內比對作業的期間,勞爾也持續在與克拉克福特公爵對話。
說着說着,管家打開大門,招待三人入內。
巴託洛梅烏斯,以及巴索羅謬。
莫妮卡緊張得連嘴脣都顫抖不已,這時,布莉吉特抓起莫妮卡的衣服下襬,一起走到了牆邊,深深低頭。對了,自己現在是羅斯堡家的僕役。
管家露出略顯尷尬的表情,曖昧地點頭。
勞爾的語氣比平時禮貌,克拉克福特公爵面對勞爾的態度,也感受得出對待賓客的慎重。
展示在玻璃盒裏的,全都是高級魔導具。想必隨便一個的價值,都足以抵過一棟房子吧。
「由卿判斷吧。」
再怎麼說,不久前纔剛在凱利靈頓森林裏對峙過。
「好厲害啊~這麼多高級魔導具。啊,這個該不會是伊曼紐先生做的吧?」
聲量絕對稱不上大,卻響徹聽者心底,散發威壓感──這聲音,莫妮卡認得。
現在的莫妮卡是僕役之身,想必不會被允許進入。纔剛這麼想,勞爾就跨步走進收藏室,朝莫妮卡與布莉吉特招手。
所以,莫妮卡在巡視宅邸外觀時,就已經記下了構成宅邸的數字,並且在進入宅邸內部後,趁移動的同時比對有沒有不自然空間的存在。
莫妮卡稍稍抬起原本低着的頭,靈活地轉動眼珠,開始觀察收藏室。
「原來如此,這話出自卿這個王國最高峯魔術師嘴裏,確實有說服力。」
「這間房間,是專門在擺放公爵收藏的魔導具的喔。」
「我明白了。既然是這麼回事,各位請進,往這邊。」
房間本身並沒特別大。房內擺了幾個施有封印的玻璃盒,裏頭展示着魔導具或首飾。
明知失禮,莫妮卡還是不免心想,勞爾是否真有辦法選出能爲這棟宅邸增添色彩的花。不過勞爾本人毫不迷惘地對管家發出了指示。
「是那間有用紫花毛地黃裝飾的房間對吧。喔喔,窗簾的顏色換過啦?這樣的話,印象柔和一點的花會比較好喔。以杏黃色的花爲主,再添上白色銀翅花點綴,應該就能跟窗簾的顏色調和了吧。」
「午安,閣下。庭園的移植作業差不多都結束了。現在正在挑選宅邸內裝飾用的花,這間收藏室也要裝飾嗎?」
如此看來,自己是被允許進房了。莫妮卡與布莉吉特小心避免與克拉克福特公爵視線交會,踏進了收藏室。
克拉克福特公爵從懷裏掏出一支鑰匙,打開了收藏室的房門。
管家訂正過後,勞爾開朗地「喔喔!」了一聲。
管家的回答,讓勞爾一臉不明所以地皺起眉頭。
像這種,爲數僅少的人才具備的力量,正從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全身上下散發出來。
管家在一樓巡過一圈,接着帶領三人前往二樓。
這是魔術名門當家羅斯堡魔法伯,以及大貴族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會話。
換作普通的園丁,這態度可說太過不知禮數,但勞爾是立於王國魔術師頂點的七賢人。
離開菲利克斯的房間後,又看了兩間客房,然後跳過一道門,直接前往下一間房間。
勞爾笑嘻嘻地打趣說些真假難辨的理由,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威壓感因此稍微緩和了些。
這棟宅邸的主人,克拉克福特公爵達瑞斯•奈特雷。
仔細觀察緋紅色地毯,可以發現表面有花紋,是用色澤微妙不同的毛線編成的。柱子上的浮雕,遠望與近觀時感受到的印象也截然不同。
這兒的房間配置格局,布莉吉特似乎都已經記熟了。當管家在某個房門前停下腳步時,布莉吉特的表情微微僵硬了一下。
不出所料,克拉克福特公爵冷冷地朝勞爾瞪了一眼。
「這間房間,好像說現在也是殿下在使用?」
伊莉絲,以及艾莉絲。
相信是爲了偶爾供菲利克斯起居,纔會把室內傢俱都統一成現在的尺寸吧。菲利克斯幼年期使用的物品,看起來幾乎一件都不剩了。
「不管什麼時候來,這間房間看起來都那麼高貴呢~管家先生,上次殿下入居時,這裏裝飾的是什麼花?」
「正面玄關,我覺得最近交配成功的八重瓣薔薇很合適。雖然是香味比較重的品種,但玄關空間開闊,香味可以擴散得恰到好處,多重花瓣也華麗上相。再者因爲品種珍奇,應該很能贏得來賓青睞。」
「畢竟沒多少地方,挑起花來比這棟宅邸更有挑戰性啊。」
當下,浮現在莫妮卡腦海的,卻是與現場毫無關係的男人──那名爲愛而活的職人,巴託洛梅烏斯•巴爾。
在羅斯堡家,弟子與僕役基本上是同義詞。
「伊莉絲?」
「失禮了,是艾莉絲纔對。從前在這裏工作的男人,都把艾莉絲喚作伊莉絲,我才……」
說着說着,管家打開了房門。
(雖然那時候,是有戴面紗遮住嘴邊,兜帽也深蓋過眼……)
「這間,是菲利克斯殿下幼年時使用的房間。」
聽見這聲細語,管家才露出驚覺口誤的表情,連忙訂正。
「正是。定期保養也大多是交由〈寶玉魔術師〉閣下處理。」
那視線散發的威壓感,幾乎讓人以爲自己的心臟要被冰冷的手掌給掐碎。
望着收藏室的門扉,忽然間,一陣低沉嗓音從莫妮卡背後響起:
(不可以回頭,不可以被看到長相……!)
來到二樓之後,布莉吉特的目光更犀利了。這也難怪,她原本就懷疑真正的菲利克斯被幽禁在二樓以上的樓層。
就彷彿正凝視着,曾經存在這房間裏的,年少菲利克斯的身影。
『我的名字叫巴託洛梅烏斯。如果用利迪爾王國的念法,就是巴索羅謬啦。帥吧。』
有些魔導具可以自在攜帶,也有些需要慎重管理。這裏的收藏品,恐怕是後者吧。大概是因此,才需要對出入者嚴加控管。
正當莫妮卡陷入沉思,勞爾又出聲喚道:
「是的,真是非常抱歉。」
「教育時要使用第一流的教材,是我家祖母們的教誨嘛。」
(這間房間的,規格是……)
「我可不記得,有允許僕役進去。」
「喂──妳們也進來啊!」
莫妮卡也模仿布莉吉特的動作,把頭低了下去。
〈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的名字傳入耳裏,莫妮卡不由得心跳加速。
「這教材對見習生而言太大材小用了。」
然後,爲了這個在縝密計算之下構築的美麗空間,挑選合適的花朵,就是勞爾的使命。
「接下來要挑選裝飾宅邸用的花對吧?我想說,也聽聽女孩子的意見應該比較好。」
「喂──要去下個房間嘍!」
可是,對現在的莫妮卡而言,重要的並不是魔導具。
單單一句話、一舉手一投足,就令在場人士屈服、言聽計從的支配力。
管家態度畢恭畢敬地點了頭。
「她們倆是我家的弟子啦。我想讓她們觀摩一下,學學在這種房間該裝飾哪種花比較好。」
由於新年時,莫妮卡在王城,曾以〈沉默魔女〉的身分與克拉克福特公爵會面。現在一旦被看到長相就糟了。
可是勞爾完全不以爲意,只是老神在在地接話:
就是這些構成宅邸的要素彼此調和,醞釀出了這個空間。
「原來是艾莉絲啊~!伊莉絲應該是~呃──帝國的講法對吧?」
即使如此,布莉吉特還是露出某種夾雜惆悵的深愛眼神,目不轉睛地望着室內的傢俱。
同樣涵義的,帝國語與利迪爾王國語──這瞬間,某種東西在莫妮卡腦裏連貫了。
勞爾暫且無視於渾身僵硬的莫妮卡與布莉吉特,以不變的開朗快活態度,笑着回應克拉克福特公爵。
宅邸內就與屋外見到的印象相符,裝飾得高雅而華美。
勞爾環顧室內一圈,開口問起管家:
這股緊張的空氣,就與菲利克斯偶爾會展現的,透過威壓感逼人屈服時的空氣很像。他一定,就是從克拉克福特公爵身上學到這種技術的吧。
克拉克福特公爵轉頭瞪向莫妮卡與布莉吉特。
光是存在現場,就引人注目的壓倒性存在感。
「原來如此……那麼,請往這邊的房間。」
「是伊莉絲。」
如果說,菲利克斯真的被幽禁在這棟宅邸內,有可能會在某間房間設有暗門,人就被關在門後的隱藏空間。
聞言,莫妮卡背脊爲之一顫。
揮之不去的緊張,令莫妮卡滿手是汗。
「是的,當殿下光臨宅邸時,就會住在這裏。」
那場騷動後,伊曼紐似乎逃出了森林,不曉得現在在哪裏做什麼。
思索到一半,勞爾好像決定了房裏裝飾的花。可以聽見勞爾提出幾種方案,請示公爵的意思。
對此,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回應十分簡潔。
「象徵王國技術以及財力的花。」
花的品種改良需要耗費莫大金錢與時間。單是擁有新種的花,就可以算是一項財產了。
正因如此,克拉克福特公爵纔想把在王國內品種改良成功的花,裝飾在宅邸內誇耀自身的權力。
而這絕對不是僅僅爲了滿足自尊心而做的舉動。
作爲一流的貴族,誇耀自身權力的行爲,純粹就只是用來保全自家品格的手段。
找勞爾處理園藝、讓伊曼紐管理魔導具,這些工作之所以委託給七賢人,就是爲了向外人營造出「克拉克福特公爵與七賢人交好」的印象。
(〈荊棘魔女〉大人出身的羅斯堡家,政治上居於中立……可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卻想把羅斯堡家拉攏進自身的陣營。就像新年找我去遊說的時候一樣。)
離開收藏室,給房門上鎖之後,克拉克福特公爵又向勞爾開口:
「好幾度邀請卿的祖母們用餐,都被回絕了。你回去可得轉告一聲,說我期待下次能有好消息。」
之所以不是勞爾,而是邀請勞爾的祖母們參加晚會或餐會,想來也是因爲,掌握羅斯堡家實權的人,是勞爾的祖母們吧。
(〈荊棘魔女〉大人,要怎麼接招呢……)
要是輕率點頭,難保不會被拉進公爵陣營。可是,拒絕得太乾脆,又會令關係惡化。
「唔嗯──我家祖母們畢竟年事已高……」
勞爾先是一臉傷腦筋的表情雙手抱胸,再好似想到了什麼抬起頭來。
「啊!我姐的話,應該很樂意接受邀請喔!」
下個瞬間,現場的空氣立刻凍結。
「……那麼,我先告辭了。接待室已經備好茶水。儘管慢慢坐。」
莫妮卡帶着尊敬的視線仰望勞爾,便看到勞爾滿臉欽佩地咕噥:
站在一旁待命的管家,露出了非常困擾的表情。
「每次搬出姐姐的名字來,大家都會是這種反應呢~感覺好像驅魔咒喔!」
克拉克福特公爵只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現場。剛纔的態度,很明顯是在打斷對話。
能夠讓那個克拉克福特公爵不願繼續多談,神通廣大的勞爾姐姐──第四代〈荊棘魔女〉,到底是怎樣的人物呢。
大概,裏頭存在着非常複雜的政治角力吧。
(總覺得……有種讓人不太想扯上關係的味道……)
無論如何,莫妮卡總算也理解到,羅斯堡家就是靠這種方法,與克拉克福特公爵保持一定距離的。
對於前任七賢人詳情沒有頭緒的莫妮卡,暗自歪頭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