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滿抽屜珍藏的寶物

在朦朧的意識中，莫妮卡反芻着男人的言下之意。

（要把我活捉？爲什麼？）

疑問並未順利表達，只化作了呻吟聲出口。

就像要解答莫妮卡內心的疑惑一般，男人開口說明：

「我也算是半個魔術師喔。所以很清楚。無詠唱魔術根本不是人類辦得到的。」

對莫妮卡而言，會習得無詠唱魔術，只是爲了讓自己不必在外人面前開口出聲的苦肉計。

雖然發動迅速又方便，但並沒有什麼更進一步的價值。

可是，男性入侵者卻像在唱歌似的，興高采烈地不斷讚揚無詠唱魔術。

「無詠唱魔術是奇蹟喔。如果進貢給主人，一定能博得歡心……反正，另一個目的也已經達成了嘛。」

（……另一個，目的？）

男人剛纔說自己的目的有兩個。一個是第二王子。一個是莫妮卡。

（和殿下有關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怎麼回事？）

果然，男人的目的並非暗殺菲利克斯。

可既然如此，到底是爲了什麼要刻意變身成希利爾接近菲利克斯？

「尤安，那件事已經確定了嗎？」

眉毛挺拔的女人問起變身成希利爾的男人。

「是呀，雖然沒能成功接觸，但我在極近距離下確認過了，錯不了。確實有痕跡。那是叛徒奧圖爾乾的好事喔。那位大人的判讀果然是對的。」

奧圖爾──道出這個名字的瞬間，尤安原本帶有玩世不恭氣息的嗓音，突然染上明顯的憎惡色彩。

（這個人，只是想在極近距離下確認殿下的狀況？那就是他的目的？可是，爲什麼要這麼做？痕跡？奧圖爾？那位大人？誰……？）

莫妮卡死命維持着風中殘燭般的意識，試圖讓大腦繼續思考。

雷專精的則是咒術，普通魔術師用的飛行魔術非他所長。

將那隻盆栽抱在胸前，與莫妮卡等人隔了點距離呆站着的，是身着七賢人長袍的紫發青年──七賢人之一，〈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

「來，儘管在來自深淵的絕望盡頭，悽慘痛苦地掙扎吧……」

宛若爬蟲類喘息的咻咻聲自尼洛的喉嚨傳出。化身成人類姿態的尼洛，身上湧起黑霧覆蓋住左半身的皮膚。是過於激烈的憤怒，令變身開始解除了。

「總不能違抗主人的命令啊。喂，那邊那個紫紫的。別讓莫妮卡翹辮子啊。」

「好的，尤安。」

與魔術似是而非的咒術，乃是雷擔任當家的歐布萊特家獨佔之技術。因此，咒術是無法透過魔術解除的。

隨後出現的，是一張陌生男人面孔。

莫妮卡反射性地咬緊牙關，試着反抗。

在低垂的夜幕中，雷睜着那雙透出陰森光芒的粉紅色眼眸說道：

一道紫色的紋路浮現在尤安的額頭，那是遭人下咒的對象身上會出現的咒印。

「噯～這位黑髮大哥。跟我來場交易如何？〈沉默魔女〉嗅到的藥，我給你中和劑解毒，放、過、我、們、吧？」

那是變成紫色的植物藤蔓。只見尤安和海蒂雙雙遭到色彩詭異的藤蔓糾纏，一起被拖出窗外。

「你們傷了本大爺的主人是吧？」

「我沒事，不要緊的……拜託你……」

隔着白煙，尤安與海蒂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兩人大概是打算從通往走廊的門扉逃往校內吧。

「算你有一套，七賢人～～～～……確實沒想過能保證全身而退，但這也太痛了吧……」

就好像盛在掌心的水從指縫間流走一般，詞彙與情報一則接一則消失。

口吐白沫，發出異常哀號的尤安，以及挨在他身旁的海蒂，被從窗戶潛入的什麼東西纏住了。

然而身體使不上力，嘴巴被尤安硬是撬開，海蒂再將藥瓶湊至莫妮卡的嘴邊。

男人使用的肉體操作魔術、龍化，以及變身成他人的術法，全都是未知的技術。大意不得。

「到底怎麼回事？手一抓就整個陷進去了，真噁心。」

抱起搔着喉嚨咳嗽，痛苦不堪的莫妮卡，尼洛從窗口一躍而出，逃離毒煙的範圍。

但，尤安的慘叫始終未見止息。浮現在額頭上的咒印，正不斷侵蝕着尤安。

海蒂死命地揮動小刀，切斷拘束着兩人身體的紫色藤蔓。

被喚作海蒂的眉毛挺拔女性，從制服口袋裏掏出了一罐小瓶子交給尤安。

尤安故技重施，但尼洛聽了只是嗤之以鼻。

瓶子從尤安的手裏滑落，啪哩一聲碎裂在地，四周頓時泛起白煙。這陣白煙帶有一種刺激性的臭味。恐怕也是毒物吧。

「尤安！尤安！」

「你要是敢動我，希利爾•艾仕利的小命就……」

「唉唷，好～可怕。那──我就這樣做吧～」

瞬勢抱起莫妮卡的尼洛，被海蒂朝臉上潑滿了藥水。

雷伸出細長的指尖指向尤安。尤安額頭上的咒印隨即變得更加閃耀，尤安的慘叫也更進一步成了刺耳的尖叫。

「這啥鬼東西？」

聞言，尼洛浮現一臉兇狠的笑容。

踩在窗框上的，是金色瞳孔閃閃發光，一頭黑色短髮，身穿老派長袍的高個子青年。

背後傳來尤安的高聲大笑。

「尼洛……你快，追……」

瓶子裏裝的，十之八九是高成癮性的藥。

留下這句話，尼洛便如一陣疾風衝了出去。雖然不清楚還能追蹤到什麼地步，但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強吧。

痛感自己無能爲力的莫妮卡，耳裏突然聽見某種嘀嘀咕咕的細語聲。那不是尤安或海蒂的聲音。也不是尼洛、琳或路易斯，是某種更加陰鬱，有如在詛咒整個世界的嗓音。

纏住尤安與海蒂的紫色藤蔓，是從一隻小小的盆栽蔓延而出的。原本大概只是普通的薔薇盆栽吧。

正打算順勢將尤安的腦袋狠狠砸在牆上時，尼洛突然皺起眉頭。

那些是受到詛咒污染，異形化之後的花。

但，想要抱着自己以外的對象飛行，需要非常高度的技術。何況對方是個身形遠在自己之上的男性，難度就更翻倍了。

尼洛雖然不情願地嘟起嘴脣，最後還是決定屈服，讓莫妮卡坐在地上靠在校舍牆壁休息。

以飛行魔術飛上天的兩人，看起來就像是垂死鳥兒那般搖搖欲墜。

尤安舉起瓶子在莫妮卡面前晃了晃。裏頭的透明液體盪漾不停。

「那點程度的藥對本大爺哪管用啊。」

與百毒不侵的尼洛不同，莫妮卡只是普通的人類。更遑論莫妮卡剛剛已經嗅進了別種毒藥。

（再這樣下去，會被他們逃走……）

但盆栽內的花卻染上黑色與紫色的斑點，一片片花瓣也都腫得像凹凸不平的肉片抖動着。

望着這道光景，海蒂忍不住揚起粗眉，瞪大雙眼開口：

莫妮卡沙啞地呻吟，緊接着，尼洛以超越人類極限的腳力瞬時拉近距離，毫不留情地揍飛拘束着莫妮卡的尤安。

擺出前傾的姿勢，尼洛有如在地板上滑行般飛奔而出，用沒抱着莫妮卡的那隻手將尤安的臉一把捉進掌心。

「愚蠢的人類，膽敢對本大爺的主人出手。你們應該已經做好粉身碎骨，連一粒粉末都不留的覺悟了吧？」

換作平時的莫妮卡，可以輕易擊落他們，但現在身受毒害，意識朦朧，就連初級魔術都沒法隨心所欲施展。

尤安雙手反覆推整，讓皮膚重新服貼在頭蓋骨上。

「唉唷好過分嗚～你知道要做一張臉欸～有多麼辛苦麼～？」

就在藥水即將滴落莫妮卡嘴脣之際，窗口傳來了一陣嗓音。

「好燙，好熱，啊啊啊，我的皮膚，我的皮膚啊啊啊，啊，啊啊，唔啊，住手住手住手，啊啊，嘎啊啊！」

「你生涯中感受過最爲煎熬的痛楚……我這就替你重現。」

尼洛暫緩攻擊，警戒着尤安的肉體操作魔術，刺探尤安與海蒂的動向。

「喝了這藥，妳就會當個聽話的乖寶寶嘍。」

海蒂在一旁撐起呼呼喘着大氣的尤安，快速地進行了詠唱。

「要我放着這種狀態的妳不管？」

「好了，趁〈結界魔術師〉還沒回來，趕緊收兵嘍。海蒂，藥給我。」

「那又怎樣。莫妮卡以外的人類會出什麼事，本大爺纔沒興趣管咧。」

哀號不已的尤安咬緊牙關，轉動眼珠狠狠瞪向了雷。

尼洛反射性放開了手，尤安立刻伸手按上被捏得歪七扭八的臉。尤安的臉上，已經看不見希利爾的五官。

尼洛就這麼抱着莫妮卡，露出睥睨的眼神望向尤安與海蒂。

又扶又抱地撐着悻悻放話的尤安，海蒂開始以飛行魔術控制兩人升空。

尼洛金色的眼珠裏，可以看到細得不像人類會有的瞳孔。那雙有別於人類的眼眸，正交互瞪着面前的兩隻獵物。

看到莫妮卡揪着自己的長袍懇求，尼洛的鼻樑不禁皺了起來。

莫妮卡使勁轉動沉重的腦袋，望向藤蔓的來源。

率先出聲打破這種膠着狀態的人，是尤安。

「嘎啊……唔，啊嗚……唔──」

剛攝取之後雖然會產生強烈的宿醉感，但藥效一過，便會引發戒斷症狀，變得想攝取愈來愈多。莫妮卡知道，有些人專靠這種藥讓他人無法違逆自己。

「尼、洛……」

能夠不傷及受詛咒的對象身體分毫，同時又重現各種痛苦折磨的駭人咒術專家，那就是〈深淵咒術師〉。

但尼洛並未特別顯得動搖，只伸出舌頭舔了舔滑落嘴邊的藥。

驚覺不妙的尼洛，望向懷裏的莫妮卡。

「──！」

「然後本大爺對你們也沒興趣，懶得聽你們求饒。死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和海蒂對毒都有抗性，這點小意思起不了作用……但〈沉默魔女〉恐怕不太妙吧？」

「把對方咒殺是三流咒術師的手法……歐布萊特家詛咒的真髓，在於讓對方生不如死，卻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逐漸朦朧的意識中，莫妮卡設法擠出聲音說道：

舉着方纔捉住尤安臉孔的手張張合合，尼洛皺着眉頭開口：

尤安與海蒂也沒有立刻發起攻擊。尼洛並非普通人類的事，他們大概都已經注意到了吧。

被喚作「紫紫的」的雷，則是念念有詞地咕噥：「是怎樣啊，那傢伙……」，抱着栽有異形化花朵的盆栽走向莫妮卡。

尼洛的左半身變回了人的外型。

「尼洛，你要，小心……那個是，肉體操作，魔術……」

「明明是一小滴就會讓人不省人事的劇藥……」

飄至窗外的白色毒煙逐漸散去，在教室地板上扭動掙扎的尤安也跟着現形。

那副在王國不太常見的平坦容貌究竟是尤安本人，又或者，連這個都是別人的長相？莫妮卡實在無從判斷。

但，任憑內心再怎麼想整理情報，意識卻自顧自地朦朧，無法釐清思緒。

「也罷，反正目的有達成一個了……你們就儘管爲了遲早要降臨在這個國家的戰禍，陷入絕望深淵吧……！」

說着說着，尤安掏出一支小瓶子，亮在尼洛面前搖晃。

咚唰一聲，鈍重的倒地聲響起。不一會兒，便聽見海蒂大喊「尤安！」的哀號。

緊扣在尤安臉上的手指，就像是握着黏土般陷進了皮膚內。

「我只和中意的人類交易。既然你有帶中和劑，把你宰掉再搜刮就解決了。」

嘴巴周圍跟着臉孔一併扭曲，令尤安連聲音都嚴重模糊了起來。

「拜嘍～〈沉默魔女〉大人，還有她的騎士先生？──要是你們將來發現了駭人的真相，我們就到時再相見吧～？」

兩人身邊隨即颳起一陣風。那是飛行魔術。

盆栽裏的花如今已染滿黑斑，徹底枯萎。

雷低頭望向盆栽，露出一臉悲傷的表情。

「啊啊……枯掉了……難得有女生推薦我買花……明明是爲了紀念被女生主動搭話而買下的……」

那隻盆栽，是園藝社在販賣的薔薇幼苗。

仔細一看，雷的長袍口袋裏，還塞了滿滿裝有在義賣跳蚤市場販賣的玩偶及餅乾的小袋子。

看來，他也以他的方式好好享受了這場校慶。

將視線從枯萎的花移到莫妮卡身上，雷嘀嘀咕咕地低語起來：

「雖然不太清楚狀況，但總之我看他們像是敵人，所以就下了詛咒……」

「真的是，幫大忙了。」

「剛纔那兩個傢伙，是覬覦的二王子性命的刺客，嗎？」

莫妮卡有點煩惱，該如何回答雷這個問題纔好。

那對兩人組──尤安與海蒂的目的並不是暗殺。尤安到底是爲了確認什麼，才試圖接近菲利克斯的呢？

雖打算如實答覆「我也不清楚」，但身體還沒辦法好好吸收氧氣，結果莫妮卡纔開口就「噫」地喘了起來。況且周圍還有毒霧殘留，風向一個不對，隨時可能吹過來。

眼見莫尼卡一臉鐵青地急促喘氣，雷不知所措地慌亂了起來。

「沉、〈沉默魔女〉！呃──這種時候該如何是好啊……我、我辦得到的頂多也就只有下咒……可到底我該詛咒什麼……！」

「就請你對引發這些事態的刺客下咒吧。」

「已經下了啦！」

反射性喊了一聲之後，雷才驚覺有異回頭。

站在雷身後的人，是把法杖扛在肩上的路易斯。大概是飛得十萬火急，整頭頭髮都亂七八糟。

「唔嘎，〈結界魔術師〉……」

莫妮卡之所以出席舞會，並不是爲了護衛。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是沒把我當成數字，但卻當成蛞蝓看待對吧……我清楚得很啦……」

望着這朵花飾，莫妮卡更加覺得自己不爭氣，眼淚頓時決堤。

眼見莫妮卡下牀站立，尼洛語調急促地關切：

當初剛來到學園時，抽屜裏還只有父親遺留下來的咖啡壺而已。

「你往後也願意對護衛殿下的任務提供協助對吧，咒術師閣下？」

雖然還沒百分之百復原，但已經恢復到可以起身走動的程度了。

「因爲，明年舉辦舞會時，我就已經不在了。」

「喂，妳還是繼續躺着比較好吧？」

──這個世界是由數字所構成的。

莫妮卡緩緩深呼吸，攝取清潔的空氣後，撐開沉重的眼皮，仰頭望向路易斯。

實在是很有路易斯風格的兜圈子發言，莫妮卡不由得苦笑。這時，路易斯又補了一句：「只是呢，唉～」並側眼望向雷。

莫妮卡陷入祈禱般的心境，閉上了雙眼。

自己究竟在向誰賠罪呢。

「……這樣啊。嗯，不過沒關係。〈深淵咒術師〉大人的詛咒，大概一時片刻是解不開的。」

隨着一聲呻吟，雷瞪大了粉紅色的雙眼。

「莫妮卡，抱歉。被他們溜了。」

吸着鼻子低下頭去，別在胸口的白薔薇花飾立刻映入眼簾。

點頭之後，莫妮卡從牀鋪挺起上半身。

「不是的。」

想要打造能過濾掉毒素，只允許清潔空氣進入的防毒結界，是極度困難的操作。路易斯卻透過短縮詠唱實現了，〈結界魔術師〉的技術果真名副其實。

指派任務給自己的路易斯？

可是要將周圍的人──在這所校園邂逅的，溫柔善良的人們，代換爲單純的數字，莫妮卡沒辦法這麼做。變得沒辦法這麼做了。

……肯定，全部都是吧。

莫妮卡緩緩調勻呼吸，繼續開口：

「這次的失態要歸咎於我作戰有疏失。是我的判斷太天真了。要把責任讓妳這種小丫頭來扛，我氣量還沒那麼狹小。」

「不了，我還得，到拉娜的房間去……爲舞會做準備纔行。」

然後，以就他而言堪稱溫柔無比的動作，將紙袋擺到莫妮卡的掌心。

每樣每樣都不是送給〈沉默魔女〉，而是贈與名爲莫妮卡•諾頓的，微不足道少女的禮物。

「尼洛，今天讓你幫了好多忙，謝謝你。」

敵人也好，夥伴也好，只要把周遭所有的人全都代換成數字，莫妮卡想如何精於算計，如何做出冷靜的判斷都不成問題。

路易斯回以美麗無比的微笑。

「妳已經不要緊了嗎？」

即使已經得知暗殺未遂事件的真相，莫妮卡仍割捨不下凱西，挺身與路易斯交涉之末，才爭取到將凱西送往修道院。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點點的繁星正高掛羣青色的夜空，一閃一閃地發亮。或許是時值新月之故，星空看起來比平時更爲鮮明。

就這麼茫然望着窗外時，滿天星斗突然遭到一陣黑影遮蔽。原來是黑貓──尼洛。

路易斯有云：

自己從今以後，肯定再也無法將內心重視的人們視爲單純的數字。

莫妮卡恭敬不如從命，回到閣樓間躺在牀鋪上。

「妳愛怎麼待人處事對我而言都無關緊要喔，同期閣下。」

──在我老家那邊，黃色的花是幸福的象徵嘛，所以常會繡黃花。

「啊哈哈！」

路易斯正一臉不悅地瞪着莫妮卡。當然了。好不容易抓到刺客，都怪莫妮卡才讓他們又逃之夭夭。

凱西託路易斯轉交的刺繡手帕。

「魔、魔術師不會有的思維……太火爆了……！」

即使明知道，自己在欺騙大家。

貓的五官與人類不同，但從表情卻感覺得出，尼洛似是有點失落。

「妳連路都走不穩了，還說什麼鬼話！護衛的事，就交給那個壞胚子潤塔塔……」

面對泣不成聲，滿口賠罪的莫妮卡，路易斯伸起指尖推了推單邊眼鏡，一臉苦澀地回應：

（對不起……對不起……只有現在就好……只要我還待在校園的這段期間就好，請原諒我……）

被當成話題中心的雷，露出齜牙咧嘴的表情，威嚇似地瞪向路易斯。

「路易斯先生，這個是……？」

＊　＊　＊

曾幾何時，自己能作爲莫妮卡•諾頓所度過的時間，莫妮卡已經難以放手了。

以及，點綴在胸口的白薔薇花飾。

「只要不去想數字以外的事，明明就很簡單的……可是對方一拿希利爾大人的命來威脅，我就變得，什麼都沒辦法，計算了……」

還是，被自己欺騙的朋友們？

一般的防禦結界爲了能夠呼吸，會在某種程度上允許空氣流通。所以弱點就是無法抵擋被散佈在空氣中的毒素。

菲利克斯幫忙買下的書與首飾。

「路易斯，先生，真的很抱歉……我……」

而如今，寶物卻已經多到幾乎把抽屜給塞滿。

按尼洛所言，尤安與海蒂飛行到一半，便改搭事先藏好的馬車遠走高飛了。

隨後他皺了皺細眉，唱起短縮詠唱。待法杖一舉，便出現一道透明的結界包住莫妮卡。八成是用來隔絕毒煙的防毒結界。

「給我否定啊～～～～！何、何等頑劣的性格……難道我該詛咒的，根本就是這傢伙嗎……」

莫妮卡蹲到桌子前，打開上鎖的抽屜。

「與其這樣，還不如直接踩碎對方腳掌比較快吧？」

「至少，就因爲妳沒把人家當成數字看待，那邊那位咒術師閣下，現在纔會出現在這裏幫妳一把，沒錯吧？」

「…………啊……」

雷正念念有詞地碎嘴不停，路易斯突然又咕噥了一句──

（凱西她……還記得當時的約定……）

「這是，我的一點任性。」

先前預謀要暗殺第二王子，遭到莫妮卡看穿，最後離開了賽蓮蒂亞學園的布萊特伯爵千金──凱西•古羅布。

『要讓中毒的小丫頭死撐着站上崗位，我還沒那麼慘無人道。妳就趕快回房休息去吧。』

嘶啞的嗓音中，夾雜着幾許嗚咽。

「對不起……對不起……」

莫妮卡皺着臉低語：

「可是……」

尼洛的發言，被莫妮卡靜靜地打斷。

夜間的舞會，會由路易斯、琳，以及不幸被拖下水的雷負責戒備。

「歐布萊特家的咒具外流。」

「嗯。」

再也不可以把父親留下的這句話，當成自己逃避的藉口了。

聞言，尼洛尾巴直豎，金色的雙眼瞪得老大。

紙袋裏頭裝的，是一條隨處可見的白色手帕。只不過，在手帕的一角，繡了一朵黃色的花。

不顧仍殘留指頭的麻痺感，莫妮卡輕輕地打開了紙袋。

──騎馬跟刺繡的約定……我沒法兌現了，對不起啊。

（我珍藏的，重要的寶物。）

「唔嘎！」

復甦在腦海的，是那副明朗快活的笑容。

表面上像是不顧對方感受的辛辣言論，但聽起來也像是在表明，莫妮卡想把人只當成數字看待也沒關係，想保有人性重拾溫暖也無所謂，路易斯都認同。

照雷的說法，那斷斷續續令受詛咒者感受激烈痛楚的咒術，最少也會維持一個月。在這段期間，莫妮卡相信是用不着擔心會遭到尤安襲擊了。

「妳沒法當作數字看待的，某個地方的某人要送妳的。」

以笑容默默封殺雷充斥厭惡感的嗓音，路易斯轉頭看往靠在校舍牆壁上的莫妮卡。

（但我還是希望，一會兒就好，我想繼續當……莫妮卡•諾頓……）

在那令人聯想到春天的可愛黃花上，一顆又一顆的淚珠啪答啪答地滴落。

化身成人型的尼洛雖然腳力超乎常人，但再怎樣也追不上馬匹。

「沒、沒人性的東西……竟然抓人把柄要脅同僚，這傢伙才徹頭徹尾不是人……！可惡，可惡，總有一天詛咒你……詛咒你走路每五分鐘就撞到一次小趾頭！」

緊緊握住掌心的手帕，莫妮卡終於有了自覺。

輕描淡寫地無視戰慄的雷，路易斯從長袍口袋裏掏出了一隻小小的紙袋。

尼洛靈巧地用前腳打開窗戶入內，跳到牀上低頭望向了莫妮卡。

拉娜寫的信與緞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