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就像爲小貓咪繫上蝴蝶結般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9530 字
(好冷……)
冷到發抖的莫妮卡醒了過來。時值秋末冬初,這個季節大清早的空氣之冷冽,就算只有一丁點空隙,也會被冷風灌進毛毯裏。
扭動身體想鑽到毛毯深處的莫妮卡,發現身旁有某種溫暖的物體,下意識地靠了過去。整個人貼上去之後,身體就熱呼呼地暖和了起來。
(不過,以尼洛而言感覺好像太大了些……唔嗯~)
雖然搞不太懂,但反正很暖和,就別管了吧──如此放棄思考睡起回籠覺後,莫妮卡感覺有隻手溫柔地撫起自己的頭髮。然後,還有種柔軟的東西在接觸臉頰。
這種幸福的感覺莫妮卡非常熟悉。
「啊,是肉球……早安,尼洛。」
「尼洛?」
近在咫尺的嗓音,令莫妮卡的意識瞬間甦醒。
撐大到極限的雙眼,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凝視,發現一對寶石般碧綠的眼眸正溫柔地注視着莫妮卡。
莫妮卡發出無聲的尖叫,東倒西歪地翻身滾落牀鋪。
趴倒在地的莫妮卡,復甦於腦內的是〈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的預言。
『莫妮卡現在戀愛運絕佳!說不定有機會與迷人的男士度過火~熱的一晚喔!』
自己該不會是,真的與男士度過了什麼火~熱的一晚吧。
莫妮卡額頭貼地,以顫抖的嗓音開口:
「處處處……」
「處?」
「我會被,處刑嗎……?」
挺着上半身半躺在牀上的菲利克斯,被莫妮卡一臉快沒命的表情逗得咯咯咯笑個不停。仔細一看,他上半身什麼也沒穿,是赤裸的。
那赤裸的胸肌,莫妮卡竟然膽大包天到用自己的臉貼了上去。這下就算真被砍頭也一點都沒得抱怨。
「那些是在柯貝可伯爵家受的傷?」
「我在這個鎮上看到妳的時候,猜想着妳是不是覬覦我性命的刺客。」
自己從小就看着父親的醫學書籍與人體模型長大,因此就算被人看到身體,或看到誰的身體,莫妮卡都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
「妳不是什麼殺手。要殺的話,早就多的是機會動手了。」
換作平時的莫妮卡,八成會鐵青着臉心想「不用找到我也沒關係」吧。
「傷痕,還留在背上嗎?」
「就算只是暗夜中微弱的燈火,都能讓貴橄欖石發出美麗的亮光。如果妳願意戴着,一定能讓我比較容易馬上找到妳。」
即使如此,就只有現在,想到脫下首飾可能害他傷心,莫妮卡決定放下伸向釦環的手。
「嗯?」
無意間,莫妮卡注意到,菲利克斯的身體,在側腹也留有一道瘡疤似的傷痕。那身完美均衡的體型,連肌膚都顯得光滑美麗,正因如此,側腹的傷痕才格外顯眼。
「要是妳覺得那隻首飾對妳而言還太早,就等妳成爲那什麼時髦高手的時候再戴吧。」
她那發青顫抖的冰冷手掌,被菲利克斯拉往他的頸子,使勁令莫妮卡掐住他。
「……嗯。」
莫妮卡抬起低着的頭,左顧右盼地四處張望一番。不過,房裏並沒有貓咪的影子。
以物品綁住人心。這是極其自我中心,相當有高傲貴族風格的發言。
點綴莫妮卡蒼白肌膚的貴橄欖石,在窗口透進的朝陽照射下,閃耀着草原色的光芒。
先前被菲利克斯開口要求對局時,還希望他可以不要再把自己喚作小松鼠。後來雖然對於被直呼名字還有點抗拒,但只要願意妥協,莫妮卡對菲利克斯的期望或要求什麼的,就已經一點都不剩了。
不習慣穿戴飾品的莫妮卡,不知所措地抬頭仰望菲利克斯。
房內正好有面大鏡子,莫妮卡稍微扭了下身體,觀察自己的背部。
然而莫妮卡則是低頭望着眼前那對金色睫毛,靜靜地想道──
「我不是已經不再把妳叫成小松鼠了嗎?」
莫妮卡再度低頭看向首飾。在金色細長鎖鏈前端搖晃的,是隻比小指指甲大上一些的橄欖綠色石子。這種略帶金光的亮綠色,恐怕是貴橄欖石。
這樣的舉動,令莫妮卡感到強烈的恐懼。
後頸有股怪怪的感覺,伸手摸摸看,指尖傳來一陣細小鎖鏈的觸感。順勢往下一瞧,只見胸口有一顆黃綠色的小石子,正在朝陽映照下閃爍着耀眼的光輝。
「…………」
「昨天,又,叫了!」
「我向妳,坦白一件事吧。」
「也不過就是可愛的小貓咪鑽進被窩裏,妳會因爲這樣就把小貓咪處死嗎?」
「留了不少。尤其是肩膀附近。」
「沒、沒有的事!柯貝可伯爵家的各位,真的真的都非常善待我!背上這些傷,是更久以前留下來的……」
「而現在,我們是享有共同祕密的夜遊夥伴了。」
「昨晚,妳喝了葡萄酒之後,突然脫掉衣服,就這麼上牀睡着了。」
眼見莫妮卡爲了有別於寒冷的理由顫抖不已,菲利克斯握着莫妮卡打算解開首飾的手,一起垂了下來。
「妳只穿這樣,不冷嗎?」
也不是什麼事到如今還會隱隱作痛的傷痕,況且背部留有一些舊傷也不會對生活造成妨礙。
莫妮卡彷徨地摸着頸子上的首飾,菲利克斯眉尾稍稍下垂地點頭。
菲利克斯面對面凝視起莫妮卡的臉。那美麗的碧綠眼眸中,映照着莫妮卡爲難的臉孔。
莫妮卡本身並不具備會覺得傷痕難看的感性,不過菲利克斯對於在女性的身體留下傷痕一事,或許沒辦法視若無睹吧。
菲利克斯美麗的手指舉起貴橄欖石。那外形秀麗的嘴脣,朝着與莫妮卡瞳孔十分神似的橄欖綠獻上了一吻。
方纔用肉球幫自己臉頰按摩的貓咪上哪兒去了?莫妮卡歪頭感到不解。菲利克斯這會兒更是看得樂不可支。
不掩飾自己過意不去的表情,莫妮卡爲難地點了點頭。
「噯,妳有發現嗎?其實妳甚至是有條件能和我談判的。『不想被我公開夜遊的事情,就乖乖聽命於我』這樣。」
所以,莫妮卡雖然笨拙,仍卯足了勁慎選用詞。
「會送妳這隻首飾,並不是爲了妳。這是我的自我滿足……是爲了自己而送的。」
「這麼一提,我從昨天就很在意,妳背上那些舊傷痕是怎麼回事?」
菲利克斯放開了貴橄欖石。
莫妮卡罕見地擺出強硬態度,菲利克斯則打趣地嗤嗤笑了笑。這種想靠一記笑容打混過去的感覺,實在好狡猾。
「妳有想過,要把那些傷痕抹消得一乾二淨嗎?」
「連護衛都沒帶,就隱瞞身分外出夜遊,這對暗殺者而言是下手的絕佳機會對吧?」
「我、我並沒有,想要做那種……」
但是,自己現在並不想隨意否定「艾伊克」,不想要讓他受傷。
可是,被人實際碰觸就非常可怕。接觸會令莫妮卡想起父親過世後,收養自己的叔父所施加的暴力,並令身體無意識地僵硬。
看在旁人眼裏,這道光景或許就像是共度一夜的男女,以衣衫不整的模樣,在朝陽的照耀下誓言相愛也說不定。
明明如此,爲什麼這個人講這種話時,露出的卻是這般落寞的表情呢。
這時,莫妮卡才總算注意到自己全身上下只穿着內衣。怪不得那麼冷。
「希望只有妳能記得。那個曾經與妳一起夜遊的艾伊克。」
昨天讓他代墊買下的書,也遠離飲料及食物,安穩地擺放在莫妮卡的衣服上,這一點令莫妮卡莫名開心。
菲利克斯伸手,用指頭沿着莫妮卡頸子上的金色鏈條滑動。
莫妮卡正不知所措,菲利克斯又浮現自嘲般的笑容,用指尖拾起貴橄欖石,輕輕扯了扯。
「有形的禮物──尤其是配戴在身上的物品,不是最適合用來綁住人心了嗎?」
「那個,不管是這房間的住宿費,還是舊書的費用,都已經讓你幫忙代墊了,我實在不能再……」
「嗯,和妳一起度過這幾個月,這點我已經非常清楚了。妳對我完全沒抱半點期待……這雖然讓我樂得輕鬆,但或許也稍微有點寂寞吧。」
「啊,是的,這麼不成體統,真的很抱歉。我馬上更衣……啊咦?」
莫妮卡老實的態度,令菲利克斯的笑容添了幾分落寞。
「我不覺得妳會是敵人,但要當妳是夥伴,又有點太靠不住。所以,我才決定把妳當成有趣的寵物看待。」
現在的莫妮卡設定上雖然是柯貝可伯爵家的掃把星,但要是連虐待的嫌疑都冒出來,再怎樣也對伊莎貝爾她們太過意不去了。
「……咦?貓?」
「昨、昨天又叫了!」
正因如此,他纔會送給莫妮卡這麼多禮物,多到堪稱過剩的程度。一切都是爲了讓莫妮卡能與這位名爲艾伊克的青年,多少留下一點回憶。
原來如此,的確,背部留下了幾處皮膚腫脹的瘡疤或瘀青的痕跡。每道都是被叔父施暴所留下的。
「無論是禮物,或是幫忙做什麼事,我真的都沒有期待你幫我……真的,完全沒有。」
莫妮卡更衣時,菲利克斯就好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望着莫妮卡的背開口。
「寵!寵物?寵物~……?」
莫妮卡感到自己有如渾身血液倒灌。
「夜遊……雖然有很多事情,都讓我大喫一驚,但我玩得很開心。」
莫妮卡溫吞地起身,伸手拿取疊在沙發上的衣物。
搞不懂菲利克斯到底想說什麼。
菲利克斯這番話,聽得莫妮卡趕緊慌忙搖頭。
「是這樣嗎?」
相信,往後的日子裏,莫妮卡不會主動戴上這副首飾吧。
「不,沒特別……」
莫妮卡戰戰兢兢地問道。菲利克斯低頭朝自己的傷痕望了一眼,緩緩搖了搖頭。
打算解下首飾歸還的莫妮卡,朝後頸的扣環伸手。但自己對於這類物品實在過於陌生,不曉得要怎樣解開。
──將來,肯定不會再有機會與艾伊克夜遊了。
莫妮卡大受打擊,菲利克斯向她眨了眨眼,繼續說道:
被觸摸到的瞬間,莫妮卡當場渾身一顫,僵住動彈不得。
就與平時看起來像褐色的莫妮卡眼眸相同,只要到了明亮的場所,綠色就會變得稍微濃豔些。
細長的鎖鏈稍稍陷進了莫妮卡的肌膚內。
「那是,可是……我沒有任何事情,是希望艾伊克幫我做的。」
「果然和妳的瞳孔顏色很像呢。真適合妳。」
「艾伊克。」
莫妮卡反射性地否認,菲利克斯也乾脆地點頭,給出「嗯,我知道妳不是」的回應。
「……?」
要是再收下更多東西,真的太令人過意不去。
菲利克斯放開了莫妮卡的手。
「妳說自己就算收下飾品,也無法坦率地開心對吧。」
莫妮卡一臉困惑地望向菲利克斯,只見他靠在弓起的膝上托腮,眯起眼睛開口:
這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就在手指笨拙地動作時,菲利克斯下了牀,伸出手掌按住莫妮卡的手。
「寵物是……寵物是~……」
那雙總是戴着手套的潔白手掌,雖然纖細到與各種樂器都相襯,但依然是骨骼結實的男性手掌。
「艾伊克你……想要把側腹那道傷,抹消乾淨嗎?」
從整體低調又可愛的設計看來,一定是考慮過莫妮卡的性格特地挑選的吧。
這樣子看起來,簡直就像是莫妮卡想掐死菲利克斯一般。菲利克斯的手,就像在指使莫妮卡這麼做。
「那個,這是……?」
「不,這道傷痕是必要的。」
雖然不太清楚這句話有什麼含意,但總覺得不可以太深入追問,莫妮卡於是默默地換完了衣服。
* * *
離開卡珊卓拉夫人之館的時間還早,不過店內的姑娘們幾乎全員出動,一起爲菲利克斯送行。
尤其是對兩人多方關照的朵莉絲,先是在菲利克斯臉上留下一記熱吻,再向莫妮卡招手說起悄悄話。
「要是日子過不下去,隨時到咱們這兒來啊。人家保證會好好照顧妳的。」
「謝、謝謝……」
「還有,老闆他敏感的地方是──……喔。要好好記清楚啊。」
總覺得記得這些,也派不上用場。
莫妮卡回以曖昧的笑容,向朵莉絲點頭。
在姑娘們送行下,兩人告別了卡珊卓拉夫人之館,朝停有馬車的地點動身。
菲利克斯說要一起用馬車載莫妮卡回去,但已經跟琳約好要會合,因此莫妮卡鄭重拒絕了。
「今天有要正常上課喔……來得及嗎?」
「是、是的。」
再怎麼說,琳只要三兩下就能飛回校園,比馬車快多了。
「真的是,在許多方面都太謝謝你了。」
胸口抱着讓他買下的書,莫妮卡低頭致謝,菲利克斯則是露出了平時總在校園內展現的,平穩又親切的笑容。
那並不是有點壞心眼的艾伊克會露出的笑容。是受到萬民景仰的,王族應有的笑容。
(……與艾伊克共度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現在在眼前的這個人,是王國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既尊貴,又遙不可及的存在。
「那麼,再見嘍。」
要不是那個入獄的男人透過某種手段把毒藥帶進拘留所,服毒自殺;再不然就是死在想要封口的某人手上。
「服毒自殺,是嗎。」
想趁一大早把擺攤的痕跡收拾乾淨,在打掃店內,或解下提燈的店家也不在少數。
從夜空中摔落時,一陣柔軟氣流接住了自己,而操作那道氣流的是一位女僕服美女。那位美女明明沒有詠唱,卻準確到驚人地操作着風。
看到飾品別針上的造型,巴託洛梅烏斯瞪大了雙眼。
猜想是來抓捕自己的追兵,巴託洛梅烏斯正慌忙準備拔腿就跑,年輕女子卻先開了口:
「冒充尤金•皮特曼,潛入棋藝大會會場的人物……」
「──!」
昨天,因涉嫌竊取古代魔導具〈紡星之米拉〉而遭捕的巴託洛梅烏斯,雖然被幽禁在儀式會場的一間小房間,但後來活用自己偷偷攜帶的工具,華麗地上演了脫逃記。
色慾攻心的巴託洛梅烏斯,對女僕服美女的心意開始在腦海裏狂野馳騁。
那隻皮袋光看就沉甸甸的,從皮袋口還能窺見大銀幣,令巴託洛梅烏斯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你身爲知名魔導具職人弟子,卻對師父施加暴力,因此從故鄉遭到放逐是嗎。巴託洛梅烏斯•巴爾?』」
「抱歉啊,我呢暫時會有點忙,工作還請另尋高明好嗎。」
腦中無意間閃過一種可能性,路易斯再度開口問向看守長。
* * *
(有這麼多的話,不管想送花還禮服全都隨我高興!等着我啊,〈沉默魔女〉!)
在最後,還抱起了巴託洛梅烏斯,毫無詠唱便飛上夜空。
「好的。」
在糾結之末,巴託洛梅烏斯露出輕浮的傻笑。然後以格外靠不住的嗓音開口:
「職人時代,你最爲人評價之處,似乎就是精通各大領域技術,以及迅速確實的手藝嘛。」
感覺上後者的可能性高一些。抱着這種想法,路易斯開始確認安置於地下室的遺體。
之後,莫妮卡緩緩朝教會的方向邁出步伐,剛走不久,一隻黃色小鳥──琳便自上空降落在莫妮卡的肩頭。看來她是從上空找到了莫妮卡。
「哎呀~這麼大的差事,我做不來,做不來啦。一如你們所知,我就只是個不成氣候的技術人員,不是什麼服飾專家~更別提連鞋子飾品都得做,憑我的本事實在……」
在這種比往常熱鬧一點的早晨,巴託洛梅烏斯正小心提防着周遭的目光,躡手躡足地在鎮上移動。
畢竟從中途開始,莫妮卡就完全忘光了護衛的事,純粹地樂在其中。
與米妮瓦教師尤金•皮特曼神似的長相,並不是透過化妝或易容等方式改變的。這點在拘捕之際就已經確認過。
「這些是訂金。」
「你是萬事屋巴託洛梅烏斯對吧。我們有工作想委託你。」
被當成古代魔導具竊盜犯的現在,原本是應該立刻遠走高飛,逃亡國外的,可這下多出一個必須留在利迪爾王國的理由了。既然邂逅了心儀的女人,不上前求愛算什麼男子漢。
直到車輪的聲音再也聽不見爲止,莫妮卡都留在現場,目送馬車離去。
紙上所記載的資料,是某間學園的制服。不單只是服裝,就連鞋子與飾品都一五一十記載得詳盡無比。
「我們有東西想要你趕工製作。」
男人大概二十來歲,一頭茶色短髮。就是那種隨處可見,任何人都不會留下印象的長相。
「恕我無可奉告。你只需要依照委託把東西完成就行了。」
「還、還好……」
出口的語言並不是利迪爾王國語。那是巴託洛梅烏斯的故鄉──帝國的語言。
那麼那麼,該怎樣才能接近〈沉默魔女〉呢……就在如此盤算今後方針時,來自前方的一對年輕男女二人組,在巴託洛梅烏斯面前停下了腳步。
「什麼?」
「不,並沒有特別……應該就與發現當時的狀況一致。」
那就奇了──路易斯皺起了眉頭。
目送心滿意足離去的巴託洛梅烏斯背影,兩人組的另一人──長相平凡的男人咯咯咯地笑了起來。臉部不自然地扭曲。
光之精靈王賽蓮蒂涅的錫杖加上百合花頭冠。說起用這種圖案當校徽的學園,就只有一所。
* * *
「這不就是賽蓮蒂亞學園的制服嗎!喂,你們打什麼鬼主意。」
那就是昨天,在失去意識時依稀望見的光景。
「第二王字的護衛任務,真是辛苦您了。」
「今天,有任何外部人士,好比業者之類的人出入嗎?」
兩人身上穿的,都是稀鬆平常的旅行裝扮。看起來只像是來參加昨夜慶典的觀光客,但巴託洛梅烏斯的直覺告訴自己,這對男女絕非什麼正派人士。
她與松鼠耳斗篷小不點的對話,雖然沒能好好聽清楚,但有個辭彙隱約傳進耳裏。
(哎~受不了,有夠歹運的……哪能乖乖陪你們玩什麼質詢遊戲啊!)
巴託洛梅烏斯含糊其辭了起來,這時,女人遞出一隻皮袋。
自〈詠星魔女〉宅邸返家後,愛妻遞給路易斯的東西,是纔剛寄達的報告。
「啥~?」
這到底稱不稱得上是在護衛呢,莫妮卡暗自在心中苦笑。
面對身體當場僵住的莫妮卡,琳靜靜地接話下去:
「這具遺體的身分,就是真正的尤金•皮特曼。」
不久,背後終於只剩下牆壁,女人這時停下腳步,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亮在巴託洛梅烏斯面前。
菲利克斯搭乘的馬車駛了出去。
「這、這麼一提,是有業者來送囚犯的糧食……」
(換句話說,那個美人女僕就是〈沉默魔女〉嗎!)
這副單純擺放在地面的遺體,生前是一位二十五來歲的男性。
開什麼玩笑──巴託洛梅烏斯不由得在心裏咒罵起來。
巴託洛梅烏斯回想起那個對自己公主抱的女僕美麗的五官,一臉感嘆至極地緊握衣服的胸口,仰望黎明的天空。
「恐怕是透過水系魔術抑制了遺體的腐敗吧。」
「看守長。這身衣物,在死亡後有穿脫過嗎?」
自己纔剛因爲跟賽蓮蒂亞學園有關的工作喫了一大筆悶虧。
(而且,不去找正規的服飾店,特地跑來委託我,肯定不是什麼正經的用途……)
既然要留在利迪爾王國向〈沉默魔女〉求愛,錢當然是愈多愈好。想要進貢給好女人,基本上就是很花錢的。
自己製作的成品不管會被拿去用在什麼地方,巴託洛梅烏斯都沒興趣干涉,但跟賽蓮蒂亞學園扯上關係肯定不妙。絕對不妙。
清早的柯拉普東鎮,四處都還留有昨日慶典的餘韻,路邊甚至有醉漢抱着酒瓶在昏睡。
女人感覺像是十七、八歲。把黑髮在下巴長度剪得整整齊齊,目珠炯炯有神,眉毛英姿挺拔。
按看守長所言,午後巡邏的看守發現異狀時,該位囚犯已經氣絕身亡。
「喔喔,不好。臉還沒穩定下來啊。每次一龍化,皮膚就容易崩壞,這點真糟糕。」
就這樣,路易斯剛回家不久,又展開飛行魔術移動到拘留所,把鬼扯什麼「現在還是夜間,請待天亮再訪」的守門人小小教訓一頓,找了負責人出來。
巴託洛梅烏斯停下腳步,重新觀察了一下二人組。
路易斯露出銳利的目光,狠狠瞪了腦袋不靈光的看守長一眼,扔出下一道質問:
「妳說這些只是,訂金~……?」
女人靜靜地逼近瀟灑揮手的巴託洛梅烏斯,小聲地低語:
「哇~哈!真傷腦筋。心花怒放止都止不住啊……我的心臟給她一箭射穿啦……」
雖然很想現在立刻離開這座小鎮,但巴託洛梅烏斯還有最後一項掛念的事情。
思考着這些事情時,化身爲小鳥的琳在莫妮卡耳邊開口低語:
巴託洛梅烏斯臉色大變,眉毛挺拔的女人則繼續一步步向前逼近。不斷後退的巴託洛梅烏斯,曾幾何時已經退進了一條窄巷。
「我記得,真正的尤金•皮特曼本人,遺體到現在還沒被發現對吧?」
遺體身上的衣物是粗糙的囚犯服。但衣物的狀態勾起了路易斯的疑心。
報告的內容,指稱入侵賽蓮蒂亞學園的假皮特曼,已經服下偷藏的毒藥自殺了。
眼見看守長點頭,路易斯立刻確信自己的推論正確。
「……?」
價值兩枚金幣的書也好,貴橄欖石的首飾也好,就算這些只是他心血來潮的贈禮,對莫妮卡而言,這肯定也將成爲永難忘懷的回憶。
回神過來時,巴託洛梅烏斯已經收下了皮袋。
(想得到的可能性有兩種。)
「那個業者跟犯人是一夥的。恐怕,是那個共犯把真正的皮特曼遺體運來牢房,佈置成假皮特曼自殺的假象,然後與犯人一起逃到外頭了。」
那就是──〈沉默魔女〉。
(簡直就像是,死後被誰給套上去似的。)
路易斯低聲咕噥,坐在對面座位的看守長臉色鐵青地點了頭。
囚犯服的穿法有點太過隨便。褲子不但前後穿反,還沒有拉到及腰的位置。
「接下來,我想帶〈沉默魔女〉閣下返回賽蓮蒂亞學園,不過在那之前,有一件壞消息必須向您報告。」
男人操著有如熬煮蜂蜜般的黏膩嗓音咕噥,伸手揉起扭曲的臉孔。只見他皮膚再度不自然扭曲,最後沿着骨骼服貼平整。
「話又說回來,妳可真是找到了個方便的男人嘛,海蒂。逃獄時妳也乾得很漂亮,搭檔這麼優秀真是幫大忙啦。」
「不敢當,尤安。」
眉毛挺拔的女孩──海蒂的語調雖然正經,嘴角卻微微上揚了幾分。
海蒂既是尤安的搭檔,也是他的弟子。她作爲諜報員的一切知識與戰鬥技術,全都是尤安灌輸給她的。
尤安因入侵賽蓮蒂亞學園的罪名遭捕時,協助逃獄的人也是海蒂。
「來~開始進行工作的準備吧。這次雖然捅了漏子,可賽蓮蒂亞學園的內部構造我已經大致上都掌握,也知道該怎麼接近第二王子了……然後,也確認第二王子身邊有安排了優秀的護衛。」
「是那個把龍化的尤安一擊就打倒的魔術師嗎?」
「嗯,沒錯。」
尤安闔上眼皮,回想自己被打倒時的情況。
身分被米妮瓦的學生巴尼•瓊斯揭穿,正打算殺他滅口時,闖來了一名女學生。想到萬一女學生尖叫會很難收拾,趕緊把她關在水球結界裏,結界卻不知爲何被破壞,尤安還遭人朝弱點眉心痛打,當場失去意識。
之後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被關在大牢了。
尤安反覆回憶當時的狀況檢證,並得出一道結論。
(那個下棋強到莫名其妙的姑娘……莫妮卡•諾頓有問題。)
想要潛入賽蓮蒂亞學園,那姑娘恐怕會是最大的障礙。這份預感令尤安渾身顫抖,嘴巴如新月般上吊笑了起來。
仰頭扯着喉嚨,以甜膩的嗓音發出由衷開心的笑聲。
「哼哼,啊哈,啊哈哈哈哈!」
「你很開心嘛,尤安。」
「嗯,是啊。開心極了。簡直心花怒放。畢竟……妳看嘛,這股味道,感覺就藏着格外刺激的祕密啊。」
尤安的表情就有如面對獵物的貓,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脣。
「亞伯蘭……巴索羅謬……?」
──那是《巴索羅謬•亞歷山大的冒險》吧。這齣劇很棒呢。再怎麼說,男主角的名字都帥呆了。
* * *
接着,莫妮卡將這趟帶回來的書與首飾,也一起放進抽屜內。
方纔的大笑,又令皮膚起了皺褶變形,就跟黏土沒兩樣。
「亞伯蘭先生又是誰啊?」
「亞伯蘭他啊,是主角巴索羅謬的朋友,既重情又重義的好傢伙。即使被美女給誘惑,他也說『對我而言,友情是更勝愛戀的寶物』,並且抗拒了美女的誘惑,貫徹與巴索羅謬的友情啊!」
「琳小姐~~?」
「花花公主──?」
「見色忘友!向亞伯蘭學着點啊!」
達士亭•君塔最讚了對吧!──就像這樣,尼洛沒事就會提到他。
「揭穿祕密是我的工作喔。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祕密也好,莫妮卡•諾頓的祕密也好,全──部都由我來揭穿。」
──我的新作小說,會有個戀上舞臺女伶的傻男人登場,現在正在描寫相關橋段。主角的朋友亞伯蘭戀上舞臺女伶凱薩琳,終日爲情所困,三句話不離『好想再親眼拜見一次她的演技』……就跟現在的你一個樣。
尼洛靈巧地用前腳翻頁,翻到人物介紹的頁面後,啪嘰啪嘰地不停拍書。
「不但拋下本大爺自個兒跑去夜遊,還乾脆徹夜不歸是不是!」
莫妮卡雖然沒讀過那本小說,但總覺得登場人物的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而且還是最近纔剛聽過。
在啞口無言的莫妮卡面前,尼洛開始滔滔不絕地闡述亞伯蘭是多麼重情重義的一個人物。
原來那正是尼洛心愛的作品。
上鎖的抽屜內收藏的東西,有父親遺留的咖啡壺,以及先前收到的,拉娜送來的信。
慶典上看到的演劇。以及,波特舊書店店長寫的小說。
誓言爲友情而活的亞伯蘭,下一作就要迷舞臺女伶迷到魂不守舍,爲了尼洛好,這樣的展開就先別在這裏透露吧。如此下定決心的莫妮卡,打開了書桌抽屜的鎖。
「呃──……」
(沒想到,爸爸的朋友……波特先生他,竟然就是小說家達士亭•君塔……)
尼洛沒有回應,而是用尾巴重重敲向地板。這是在鬧彆扭了。
不知所措的莫妮卡身旁,將莫妮卡直送到府的琳,以一如往常的女僕姿態開口:
內心馳騁着對首度夜遊夥伴的思念,莫妮卡輕輕闔上了抽屜。
莫妮卡與琳以高速飛行返回賽蓮蒂亞學園女生宿舍的閣樓間時,使魔尼洛正窩在牀下狹窄的空間內。而且還故意把屁股對着莫妮卡。
這種只會引起誤會的說法聽得莫妮卡瞪大雙眼,尼洛更是從牀底飛奔而出,舉起前腳向莫妮卡的小腿不停猛捶。
莫妮卡一臉傷腦筋地咕噥,尼洛隨即用尾巴繼續猛敲地板,高聲斥責起來:
「我看走眼了!莫妮卡妳這花花公主──!」
莫妮卡喊道。尼洛立刻氣急敗壞地用鼻孔噴氣,從毛毯下拖出一本書。那是尼洛中意的冒險小說。作者姓名是達士亭•君塔。
(這趟夜遊,我玩得很開心,艾伊克。)
「哎喲~尼洛啊~……」
「是的,〈沉默魔女〉閣下在美少年的伺候下盡情享受酒池肉林之宴,爾後似乎還與美男子上娼館共度了一夜的樣子。」
「……那、那個,尼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