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幸福的約定

在賽蓮蒂亞學園，中午到校舍內的學生餐廳用餐是比較普遍的作法。雖然也有同學會將餐點送至宿舍自己房間享用，但終究只是少數。大多同學還是會選擇去餐廳喫。

……說是這麼說，但實際上，莫妮卡就連一度也不曾在學生餐廳喫過飯。

理由相信無須多言。因爲餐廳人太多很可怕。

所以每到午休，莫妮卡總是會找個沒人的地方，自己啃著口袋裏的樹果。

而這樣的莫妮卡，今天卻在凱西與拉娜的邀約下，一起到餐廳喫午餐。

首次造訪的餐廳，令走在凱西與拉娜之間的莫妮卡緊張到滿臉僵硬。

提到學生餐廳，莫妮卡首先會憶起的，就是從前就讀的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的餐廳。

米妮瓦的餐廳經營方式，是在收銀臺選擇想喫的菜色，結帳並收下寫有菜單的木牌。再將木牌交給櫃檯，換取裝有餐點的托盤。

因此，莫妮卡原本以爲，賽蓮蒂亞學園的學生餐廳八成也是這麼運作吧。然而現實卻與她的想像大相逕庭。

打個比方說，賽蓮蒂亞學園的餐廳就是所謂的高級餐廳。光是來到餐廳，就有服務生負責帶位入座，接受點餐，再幫忙把餐點送到學生的座位上。

帳款則是與學費一併收取，不需要在現場結算。

而如果想在宿舍房間用餐的同學，餐廳方面還可以協助送餐，服務可說是周到得無微不至。

（好、好厲害喔～……）

從前就讀的米妮瓦同樣有大量貴族子弟入學，因此設備也算是一應俱全，但與賽蓮蒂亞學園可說是完全沒得比。這兒總歸一句話就是奢華至極。

在服務生的帶領下，莫妮卡忸忸怩怩地在陌生的餐廳入座。

隨後，身旁有人靜靜地坐了下來。

不是拉娜就是凱西吧──一直低著頭的莫妮卡如此心想，豈料頭抬了才發現，拉娜與凱西都坐在莫妮卡正面的位子。

……這樣的話，身旁這位又是？

動作僵硬地扭起脖子轉頭一看，映入莫妮卡眼簾的，是渾身散發陰鬱氣場的黑髮千金──克勞蒂亞•艾仕利。

「爲什麼妳也跑來湊熱鬧啊！」

以陰鬱沉悶的氣場，當場粉碎凱西特地想轉換氣氛的用心，這就是克勞蒂亞•艾仕利。

遠在一千多年前，利迪爾王國的初代國王拉爾夫爲了替遭龍作亂的土地帶來和平，與火、水、土、雷、風、光、暗等七位精靈王締結契約，藉助爾等之力討伐了邪龍。

「不準逼她講那種違心之論！」

「妳大可直說『真虧那種窮光蛋貴族還付得起這兒的學費』喔。畢竟，我也是這麼想的。能夠進入這裏就讀，真的是運氣狠好。剛好有緣受到親切的人士支援。」

「騎馬、刺繡，還有校慶……全部，都讓人……好期待……」

「……尼爾學生會的工作很忙，白天幾乎沒有能夠自由活動的時間。既然如此，我也沒有參加校慶的意義。」

「選修課，都已經讓妳答應要教我騎馬了，現在又害妳費心……感覺有點，不好意思。」

「我覺得，這個繡得，好可愛。」

「畢竟柯貝可那邊，不太有機會喫到海水魚嘛。」

「噯，莫妮卡，凱西。校慶時我們一起去看戲吧！……某位大小姐似乎要關在房間裏無所事事就是了。」

莫妮卡很不善於應付人多的場所，其中又以慶典爲最，但……

「好、好的……」

最後那句話是想用來攻擊克勞蒂亞的，但克勞蒂亞滿臉沒當一回事的表情。

但，現在比起當時，更能感受到來自周圍的興奮感與高亢感。

被克勞蒂亞這麼明顯地挑釁，拉娜恨恨地咬牙。凱西交互望著兩人，一臉受不了的表情接話：

所以，嫩煎魚肉這種口感對她而言相當新奇。濃厚的奶油香在口中滿滿擴散之後，有如點綴般的檸檬爽朗清香更是堪稱絕妙。

「……妳那個，是勞動階級的喫法喔。」

拉娜聚精會神地端詳刺繡，然後露出一臉內行商人的表情說「工夫真好」。

說著說著，凱西將麪包一分爲二，將蔬菜與炸魚夾進中央，痛快地大口一咬。

「……哎呀，有什麼辦法，誰教我們是好朋友呢。對吧，莫、妮、卡？」

克勞蒂亞帶著陰鬱的表情，回應凱西提起的話題。

賽蓮蒂亞學園的學生大多是貴族子女，所以有婚約在身並不稀奇。就連三大美女之一的克勞蒂亞也是如此。

「……我是莫妮卡的救命恩人對吧？」

莫妮卡也望著刺繡，直率地發表感想：

不一會兒，服務生送上了餐點。莫妮卡面前擺上了煎得恰到好處，色澤令人垂涎的嫩煎白身魚、麪包與湯。

濃豔金髮與琥珀色雙眸，華麗貌美的布莉吉特，再加上烏黑秀髮與瑠璃色瞳孔，氣質神祕的克勞蒂亞。這兩人若同臺登場，想當然會是萬衆矚目吧。

點頭之後，莫妮卡搓起指頭喃喃自語：

只要是這個王國的居民，無論誰都曾在兒時聽過這樣的故事──

「嗯，是啊，就像這樣的。」

「是、是的。」

莫妮卡趕緊搖頭。

「話劇看完後，還可以到音樂社聽演奏，或者逛逛義賣跳蚤市場喔。啊，這麼一提，凱西好像要拿刺繡去跳蚤市場賣嘛？」

「話說回來，下個月就是校慶，大家有決定要逛哪了嗎？」

見到這種喫法，克勞蒂亞不禁皺起眉頭。

也正因爲這樣，去年在校慶後的舞會上，據說想邀克勞蒂亞共舞的男同學多到要排隊。

所以，菜單上的料理不管要點哪道都無所謂。不如說，因爲對飲食方面的關心程度有限，所以有人推薦餐點，等於幫她一個大忙，讓她省去選擇的煩惱。

賽蓮蒂亞學園每年校慶都會遵循傳統，上演初代國王的建國傳說話劇。

「那、那就，這道吧……」

都已經這麼麻煩她了，要是又連刺繡都仗著她的好意麻煩她──想著想著，莫妮卡再度低下頭去，這時，凱西從桌上探出身子，伸手大把大把地摸了摸莫妮卡的頭。

莫妮卡雖然不認識艾莉安奴小姐這號人物，但布莉吉特與克勞蒂亞的確是豔冠羣芳。

「那個，可是……」

看到莫妮卡猛點頭，確定自己勝利的克勞蒂亞露出一抹微笑。

克勞蒂亞舉起套著白手套的手指，撫摸莫妮卡的臉頰，爲什麼感覺會像是有蛇從臉上爬過呀。

凱西「乖～乖～」地安撫怒吼的拉娜，遞出手上的菜單。

就這樣，國王在這片重新取回和平的土地上建國……這就是建國傳說。

雖然並沒有抱著校慶時要做什麼之類的目標，但她希望校慶能夠成功。能夠平安無事，順順利利地舉辦。

拉娜額頭頓時青筋暴露。

「好啦，來，別在那兒脣槍舌劍了，趕快點餐吧？」

「……那，我們是好朋友嘍？」

「啊哈哈，謝謝妳們。刺繡我還算滿拿手的喔。在我老家那邊，黃色的花是幸福的象徵嘛，所以常會繡黃花。等慈善義賣需要的量繡完，我再繡些東西給莫妮卡如何？」

「是的。」

「況且，在我老家那邊，不管貴族還是勞工都沒有什麼差別喔。要是大家不一起工作，就通通沒飯喫了。」

在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就讀時，說起校慶內容，就是以各自發表研究成果爲主。

克勞蒂亞雖然一臉傻眼，但凱西並不在意。

「有業者傳來連絡，表示今日放學後要進行資材搬入作業。我們學生會幹部必須到場陪同，放學後到東側大門來。這張是資材的清單。記得好好記熟。」

話劇畢竟是校慶的招牌項目，榮獲起用爲服裝負責人的拉娜，據說與歷史研究會的同學爲了服裝相關問題上演了一場火熱的爭論。

「……妳很感謝我對吧？」

「……真虧妳這樣，還有辦法來這間學校就讀呢。」

「妳們倆也收斂一點，趕快幫莫妮卡介紹菜色行不行。啊，莫妮卡。我推薦的呢～是這道炸魚排。這道的特製沾醬真的有夠棒。啊，魚的話，這道奶油煎魚也不錯。」

魚肉上傳來檸檬與奶油的香味。戰戰兢兢地試著咬一口，柔軟的魚肉隨即在口中崩解。

說實話，七賢人身分讓莫妮卡收入還算頗爲優渥，並沒有金錢方面的煩惱。

眼見拉娜挺胸介紹得如此志得意滿，凱西苦笑著向她回應：

「……我要在房間待到舞會開始。」

克勞蒂亞的發言，令拉娜嘟起了嘴脣。

「高中部三年級的布利吉特•葛萊安小姐、高中部一年級的艾莉安奴•凱悅小姐，還有那邊的克勞蒂亞小姐。校園三大美女指的就是這三人。」

莫妮卡忍不住低聲讚歎，正在撕麪包的拉娜也一臉深有同感地表示贊同。

「……魚肉，好好喫喔。」

「今年的戲服可真是出色好嗎！再怎麼說，也是由我負責指導的。就算說單憑服裝就值得一看也不爲過。況且表演時還用上了煙火。這還不夠豪華嗎！」

莫妮卡渾身嘎吱嘎吱顫抖不已，嘴裏啊嗚啊嗚地咕噥不停。

莫妮卡身爲免除學費的特等生，當然必須發表與待遇相符的成果，因此總爲了製作論文與資料東奔西走。

這出話劇在賽蓮蒂亞學園的校慶，好像是最熱門的表演。

那時期，參展也只是準備好參展物，校慶當天自己一樣窩在研究室裏頭，因此對於校慶是何種氣氛，莫妮卡本身並不瞭解。

「沒錯！」

選修課下週就開始正式上課，莫妮卡已經約好要在課堂上請凱西教自己騎馬。

瞪著克勞蒂亞的拉娜怒斥起來，克勞蒂亞立刻湊到一旁的莫妮卡身上。

「我們家都趁農務休息時間這樣喫啊。唉～雖說在老家夾的不是炸魚而是青椒啦。」

歷史研究會會長堅持必須基於傳承重現衣著，拉娜則主張應融入流行的華麗服飾，雙方的討論一連長達數天，最後兩人似乎帶著有如面對戰友般的表情握手云云。

這種能夠不畏外人視線的堅強，令莫妮卡好生羨慕。

「諾頓會計。」

「……哎呀，我可沒在脣槍舌劍喔。是那個女的自己亂吼亂叫而已……對吧？」

「啊，妳不喜歡花？」

「喔──難以置信耶！說起校慶，看戲當然是必經活動之一不是嗎！」

莫妮卡動作生硬地點頭，凱西也立刻跟上這個話題。

只是，或許她不喜歡讓周圍的人顧忌她吧，只見她隨口笑著轉變了話題。

反射性挺直胸膛時，希利爾朝自己遞出了一張紙。

實際上莫妮卡並不是住在柯貝可，不過柯貝可同樣也是內陸，所以算相去不遠吧。

「東側的，大門嗎？」

「對、對呀……」

臉頰抽搐的凱西，無奈地乾笑起來。

來自拉娜與莫妮卡的讚美，讓凱西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頰笑道：

「我懂～我老家也是離海很遠，說起有什麼魚，基本上都只能抓河裏的來烤。」

凱西點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條手帕。上頭繡有小小的黃色花朵。

見到莫妮卡一臉過意不去地低頭，凱西眉尾不由得垂了下來。

說起住在山裏的莫妮卡喫過怎樣的魚，幾乎都是鹽漬或煙燻這類便於保存的。食用時要不就用火炙烤，再不就泡在湯裏吸回水分當成湯料喫。

無意間聽到喚聲抬頭，便看到希利爾正朝自己走來。

然而，即使有婚約在身──又或者說，正因爲有婚約在身，才至少想在學生時代享受自由戀愛的樂趣，抱有這種想法的人似乎也不在少數。對於這些人而言，美麗動人的克勞蒂亞想必是憧憬的目標吧。

望著克勞蒂亞的拉娜悻悻地轉過頭去，繼續接話。

「哎呀～歷史研究會的同學與拉娜的苦戰，真的是有夠精彩呢……」

這個陌生的字眼，令正在咀嚼麪包的莫妮卡歪頭不解，拉娜於是小聲地爲她解說：

校園三大美女。

凱西並不顯得自卑，態度依舊大方。想必她絲毫不認爲自己的境遇有什麼不幸。

大口嚥下麪包後，凱西用餐巾擦了擦嘴，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或許，有一點興奮期待，也說不定。）

「哈哈……哎呀～就算是我也實在想不到有這種答案呢……不過，這樣啊～畢竟克勞蒂亞小姐很受歡迎嘛。不愧是校園三大美女。」

「不要顧慮這種事啦！不管騎馬還刺繡，我都是自己喜歡才動手的嘛！」

那兒平時是封鎖的，不太有機會打開。

聽到莫妮卡的提問，希利爾輕輕點頭。

「因爲資材的數量龐大，所有業者都走正門的話會妨礙同學進出。」

按希利爾所言，光是今天好像就有三家業者要來。分別是服裝等要用的布料、煙火以及木材。

似乎因爲木材最佔空間，所以請業者改從東門搬運。

「煙火方面殿下與霍華德書記會處理，布料相關交由葛萊安書記與梅伍德總務點收。我們倆負責木材的項目。」

「好、好的。」

莫妮卡點頭後，坐在身旁的克勞蒂亞啜著紅茶小聲咕噥起來：

「……竟然把學生會幹部的預定泄漏給第三者，真夠大意呢。」

克勞蒂亞的指責令希利爾柳眉直豎，轉頭瞪向妹妹。

「我們的預定讓其他同學知道，會引起什麼問題嗎。」

「……尼爾他，要與布莉吉特•葛萊安兩人一起監督業者是嗎……竟然要跟我以外的女人兩人獨處……不妨礙他們怎麼行。」

「還不住手！」

聽起來像是個惡劣的玩笑，卻真的有可能實行，這就是克勞蒂亞•艾仕利。

更別提，她的未婚夫尼爾牽涉其中時，可能性更加翻倍。

「點收流程會有業者在場。根本算不上兩人獨處。不準妨礙我們的工作！……還有，諾頓會計。我們負責的木材數量龐大。放學後要記得馬上到場。」

「好的，艾仕利大人。」

莫妮卡正忙著點頭，一旁卻突然出現兩隻修長的手臂，纏住她圓滾滾的腦袋。是克勞蒂亞的手。

克勞蒂亞自身後抱住莫妮卡的頭，在她耳邊細語道：

「……哎呀，真傷腦筋。我也是艾仕利大人唷。」

「……哎呀呀呀，你沒能讓人家直呼名字呢，兄長。我跟莫妮卡是好朋友，所以能以名字互稱，但兄長只是認識的人，所以人家不願意直呼你名字對吧。既然只是認識的就沒辦法了呢。得不到學妹傾心的可憐兄、長。」

「噫噫噫！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莫妮卡死命發揮她的慢郎中跑速趕到現場，希利爾隨即豎起眉尾破口大罵：「太慢了！」

說實話，莫妮卡也沒辦法和初次碰面的人好好交談，所以看到來的是凱西，她鬆了一大口氣。

當然，身爲優秀的使魔，尼洛不可能只是像條蠢貓只是閒閒沒事耍廢曬太陽。

莫妮卡小小聲地回應後，克勞蒂亞又在她耳邊嗤嗤地笑起來。

「……那邊的，全都被克勞蒂亞小姐耍得團團轉呢。」

明白她腳程有多慢的希利爾，低頭望著氣喘吁吁的莫妮卡，伸手按上自己的眉間。

「好，好的。」

無論希利爾還是莫妮卡，全都逃不出克勞蒂亞的五指山。

「諾頓會計，妳不是被逼著陪克勞蒂亞演戲吧？」

「然後，今天應該有負責舞臺美術的人員會來確認資材……」

「好、好的……」

再怎麼說，與莫妮卡相處時的希利爾，總是怒著一張臉。因此這不算扯謊，確實與往常一樣。

這幾天再找機會向莫妮卡請教與精靈締結契約的相關知識吧──正當尼洛如此心想時，忽然被某種東西勾動了他的感覺。

「不、不是的，沒有那回事……」

放學後，莫妮卡來到指定地點東側大門時，資材的搬入作業已經展開了。

倉庫內的魔力反應極爲薄弱。但不曉得是否自己多心，總覺得那魔力微妙地隨著時間經過不停膨脹。

「……哎呀，真過分。竟然懷疑我們的友情……兄長你這人，看我跟莫妮卡這麼要好，心生嫉妒了是吧。」

（……那兒是倉庫嗎？看來是在搬進某種東西啊。）

尤其今天好像會有外部人士出入，所以放學後，尼洛對菲利克斯周圍的警戒程度比平時來得更高。

希利爾正在東側倉庫旁向業者不停下達各種指示。

運來現場的，幾乎都是已經加工完畢的木材。有裁切成薄板狀的，也有棒狀的，樣式五花八門，其中還有已經組合成某種形式的。相信都是要在舞臺上使用的吧。

拉娜與凱西也都一臉傷腦筋地守候著這對兄妹的互動。

尼洛對魔力的反應靈敏所以能發現，但人類看來就沒辦法了。

凱西快活地笑著回應「不客氣」，並伸手拿起清單。

負責導引搬入作業的，是身爲護衛對象的第二王子。他身邊還跟著那個沒事就開口挖苦莫妮卡，深褐色頭髮的下垂眼。

朝希利爾的視線方向看去之後，莫妮卡不敢置信地眨了好幾下眼睛。

（……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啊。）

「有呀，當然了，我們可是感情融洽的姊妹淘呢。對吧，莫、妮、卡？」

點頭之後，莫妮卡的肩頭突然被凱西拍了拍。

那是微弱的魔力反應。這所學校有課程是在指導實戰魔術的，會出現魔力反應本身並不稀奇。

沒看過煙火的尼洛，一臉狐疑地望著不斷被搬入倉庫的木箱。

「諾頓會計！如果克勞蒂亞給妳添了麻煩，就給我直說！」

暴露的青筋數量愈來愈多，已經瀕臨怒意爆發邊緣。

希利爾其實是一臉苦澀地瞪向克勞蒂亞，但看在莫妮卡眼裏，只會以爲對象是自己。

從以前就這麼覺得，但這對兄妹，感情好像不太融洽。

「……叫希利爾就好。」

「……添麻煩什麼的，妳纔沒這麼想對吧？莫、妮、卡？」

「抱歉久等了！我是高中部二年級的凱西•古羅布。舞臺美術的負責人與時代考證組展開了議論……感覺短時間之內不會結束，所以由我代理。」

＊　＊　＊

眼見莫妮卡淚眼汪汪地渾身發抖，希利爾深深嘆了口氣。

「是、是的……希利爾大人。」

聽到莫妮卡卯足全力的緩頰，希利爾轉動他深藍色的眼珠瞪向莫妮卡。好可怕。

再怎麼說，莫妮卡也是君臨王國魔術師頂點的七賢人之一。魔術相關知識能超越莫妮卡的人，基本上並不多見。

「那、那個，艾仕利大人……呃──當兄長的艾仕利大人，工作時不但能幹，又是很厲害的人，我、我深感尊敬。」

「我也來幫忙莫妮卡。這樣就可以一起確認資材了。」

「非、非常謝謝妳。」

對於體力孱弱的莫妮卡來說，光是跑這麼段路就足以令她上氣不接下氣。

（……也罷，那個王子好像有契約精靈跟著，八成不會出什麼大事吧。）

凱西苦笑著交還清單，朝已經運來的資材跑去。

莫妮卡則是急了。再這樣下去，希利爾就會成爲得不到學妹尊敬的可憐學長。

「好的！」

「妳竟然有交朋友，這我可第一次聽說呢。克勞蒂亞。」

這回改成搖頭，克勞蒂亞貼莫妮卡貼得更緊了。

莫妮卡猛點頭的反應，讓希利爾眉間又多了一道皺紋。

（莫妮卡說過搬入校園的是校慶要用到的資材……人類在慶典時會用上火藥嗎？是有要搞爆破工程嗎？）

他正在窗外偷聽講課的內容，學習跟人類有關的知識，同時眼尖地來回觀望，確認第二王子身邊有沒有出現什麼可疑人士。

這麼一提，以前莫妮卡好像有說過。人類想要感測魔力，必須使用專司感測的魔術纔行。

對於怕生的莫妮卡而言，若是處理數字相關工作，不管分量有多少都不覺得辛苦。可要是換作報告或下達指示這類講求人際關係交流能力的工作，難度就會一口氣攀升。

「……有帶鏡子嗎？你現在一臉就是被嫉妒矇蔽心志的表情，不如自己確認確認如何？」

「妳說誰嫉妒……！」

「好的，請多指教嘍！莫妮卡也請多指教喔。」

克勞蒂亞帶著微笑仰望希利爾，只見他臉部一抖一抖地抽搐。

「我要去向業者指示資材擺放的地點。諾頓會計就比照清單，確認有沒有遺漏的項目。」

尼洛跳下樹枝，朝莫妮卡所在的東側大門奔去。

＊　＊　＊

尼洛一顫一顫地抖著鬍鬚，開始集中意識。

「那、那個，非非非非常對不起……對喔，我只要喊副會長就解決了嘛，真的是非常抱歉，艾仕利副會長。」

被凱西點名問候，莫妮卡猛力點頭。

「啊，呃──克勞蒂亞大人是克勞蒂亞大人……所以，呃──……」

「不是的，那個，呃──……」

接著，看到清單上羅列的資材名稱與數量，凱西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臉頰還微妙地抽搐起來。

「是、是的～～～～……」

「……我來清點現物數量，與清單比對的工作就交給妳了好嗎？」

「哎呀哎呀。交情只停在認識程度的兄長，不過是要人家直呼名字，就得鬧這麼大風波呢。」

莫妮卡是看到滿滿數字就會感到心頭雀躍的類型，然而大多數人似乎並非如此。不例外地屬於大多數人的凱西，一臉嚴肅地將清單向莫妮卡遞出。

位於校園西側的大倉庫，正有幾位業者在搬運木箱進出。嗅覺敏銳的尼洛，馬上察覺到木箱裏裝的是火藥類物品。

「嗯，反正只需要確認數量，有代理人就行了。」

莫妮卡的黑貓使魔尼洛，白天大致上就是在校舍外無所事事地閒晃。

像這類比對的作業可說是莫妮卡的強項。

「希、希利爾大人的表情，就跟往常一樣！沒問題的！」

「看來是到了。」

莫妮卡慌忙扯開喉嚨大喊：

擅長感測魔力的尼洛，知道菲利克斯的口袋裏總是躲著一隻化身爲白蜥蜴的精靈。那恐怕是水系的高位精靈。

說著說著，希利爾開始環顧四周，將視線鎖定在一個從校舍前來的人影。

「……哎呀，兄長也真是的。原來你不分對象，時時刻刻都在嫉妒呀。」

「快給我把妳那不堪入耳的呼吸調勻。資材纔剛要開始搬。今天的流程一時半刻可結束不了。」

正在朝倉庫走來的，是將一頭明亮茶發紮在後腦，看起來朝氣十足的少女──凱西。

克勞蒂亞身上傳來一股莫名的芳香，明明如此，爲什麼卻令人絲毫也安不下心呢。

夾在銀髮與黑髮的英俊貌美兄妹之間，莫妮卡已經快要昏倒。

但是，這次的地點太不自然了。

「希利爾，大人，非、非常，對不……咳咳……」

（王子跟下垂眼……好像沒注意到倉庫裏有出現魔力反應啊。）

像這種事就是問莫妮卡最快。

（這樣的話，那個王子是魔術師嗎？）

性格太惡劣了吧──拉娜伸手添上眉間，嘆了一口大氣。

正在品嚐餐後紅茶的凱西，傻眼地低語：

「唔哇，滿滿的數字……」

這麼一提，根據最近偷聽的課堂內容，能和精靈締結契約的，好像只有上級魔術師等級的對象還怎樣的……

面對暗自撫著胸口安心的莫妮卡，希利爾開始發號施令。

凱西一一確認木材的種類與數量，再由莫妮卡對照清單上的內容。

在反覆進行這樣的作業時，莫妮卡無意間抬頭，發現視線範圍內並沒有凱西的身影。

「……奇怪？凱西？」

莫妮卡開始環顧四周尋找凱西。緊接著，一聲「我在這──！」便從木材後方響起。

原來是倉庫深處的資材已經差不多檢查完了，既然如此，自己或許也跟著凱西往入口移動比較好。

這麼心想的莫妮卡，拿著清單起步朝凱西的方向走去。就在這時，噗嘰──一道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傳進耳裏。

（咦？）

下個瞬間，原本以繩索固定的縱置木材開始傾斜。

斷掉的東西原來是固定木材的繩索。

「莫妮卡，我在這邊！」

木材傾倒的方向，正好是凱西的所在地。而她並沒有發現木材正倒向自己。

「快躲開！」

倉庫外的希利爾立刻開口警告，並迅速詠唱咒文。

他恐怕是想用魔術救凱西吧。但，木材已經迫近到凱西的頭上。詠唱下去一定來不及。

……沒錯，一旦詠唱就來不及。

（拜託要趕上……！）

莫妮卡情急之下，無詠唱發動了風之魔術。

從木材的位置與角度，換算出傾倒的落點，以最低限需要的力道微微調整了木材倒下的位置。

「呀啊啊啊啊啊？」

嘎啦嘎拉接連響起的木材倒地聲，與凱西的哀號重合。

啊啊──莫妮卡不成聲地開口：

若無其事的語調，毫無罪惡感的態度。

尼洛瞇起銳利的視線望向西側，迅速向莫妮卡開口：

「沒騙妳喔。我啊，打從第一次遇見妳，就一直很討厭妳啦。」

……也就是說，知道那兩罐紅茶是莫妮卡所有物的人，就只有凱西。

總是身著老派長袍的尼洛，現在身上的卻是賽蓮蒂亞學園的男同學制服。

她臉上所浮現的，是一如往常的開朗笑容。

（……趕上了，嗎？）

要是不趕快察覺，只怕後果會變得不可收拾。

然後，沒帶僕役的凱西爲了衝自己的紅茶，比莫妮卡早先一步離席前往準備室。她就是趁那個時候，把莫妮卡的紅茶扔進垃圾桶的吧。

凱西點了頭，握住莫妮卡的手，搖搖晃晃地起身。

「茶會課的時候，莫妮卡的紅茶被人丟掉的事，還記得吧？」

可是，來到這所學校後，莫妮卡開始接觸各式各樣的人，讓她稍稍學會了點「試著瞭解他人」的感情。

癱倒在地的凱西，沒有明顯可見的外傷。木材全部符合莫妮卡的計算，倒向了與凱西身體有點距離的位置。

「莫妮卡！」

「可是，凱西每次、每次都在幫我的忙……所以說，我一直覺得，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弄錯了……」

＊　＊　＊

由於不清楚木材正確的重量，因此只是大略估算的數字──加上這句前提之後，莫妮卡道出答案：

面對驚愕地眨眼的凱西，莫妮卡緊揪著裙子繼續接話：

莫妮卡低下頭，小聲地說道：

「對不起啊，總覺得，好像讓妳看見了不像樣的一面。」

莫妮卡就像打嗝似地哽著喉嚨，繼續開口：

只是，那個「某件事」是什麼，目前還是難以捉摸，莫妮卡心急地握緊制服的胸口。

看到莫妮卡緊緊望著那隻手，凱西表情蒼白地露出虛弱的笑容。

「……我，知道。」

總算趕到的希利爾，交互望向莫妮卡與凱西，確認她們的傷勢。

「大約是，五秒至十五秒。」

即使如此，只要弄錯一步，凱西就會當場成爲木下亡魂。凱西見狀，也不禁臉色泛青地發抖。

一度緊咬嘴脣之後，莫妮卡緩緩開口：

就在這種預感糾纏著莫妮卡時，走廊的窗口突然猛力開啓，一名男子朝她飛撲過來。

正因如此，她可以肯定──凱西正在隱瞞著某件事。

莫妮卡很不善與人應對。所以，至今爲止，都不太會好好去觀察身在面前的人。

所以，莫妮卡纔會始終不願直視真相。反覆說服自己，一定是有什麼地方弄錯了。

看到莫妮卡眼淚彷彿隨時都會奪眶而出，凱西娓娓開口：

凱西笑得生硬無比，感覺就像是想要像往常那樣大笑，卻失敗了一般。

像個大姊頭，愛照顧人又可靠，永遠牽著莫妮卡的手走在前頭帶路。

「……我以前，曾經，有被霸凌的經驗……東西常被人藏起來……所以我在私人物品，不會，寫自己的名字。」

從向那條繩索下刀之後，經過大約十秒左右，繩索就會完全斷裂。

將紅茶罐擺上架子時，凱西給了莫妮卡用來作記號的紙。

莫妮卡自是不用說，連凱西也毫髮無傷。然而爲了安全起見，希利爾還是吩咐她們務必去醫務室報到。

希利爾臉色大變地趕來。莫妮卡猛力點著頭，舉著顫抖的腳步前往凱西身邊。

「好、好的。」

然後莫妮卡很清楚。由於先前的入侵者相關騷動，現在凡是有外部人士想進入校園，都必須接受持有品檢查。

直截了當地承認，態度乾脆到令人驚奇。緊接著，凱西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小刀，現給莫妮卡看。

「這邊我會負責善後。畢竟，關於意外發生的原因，依情況而定，搞不好得向業者究責。妳們就到醫務室休息去。」

莫妮卡朝癱倒在地的凱西伸手，問她：「站得起來嗎？」

出口的話語比平時更流利迅速，同時她又始終不與莫妮卡四目相接。

凱西她，正在說謊。

聽到莫妮卡開口關切，凱西臉部緊繃地點頭。

「……尼、洛？那衣服，你是怎麼了？」

但，現在在莫妮卡心中湧現的，是比這更強的不協調感。

所以纔會將其中一端折成蛇腹狀，當成只有自己認得的記號。

敘述時的嗓音，明明是莫妮卡所熟悉的凱西，卻不知爲何莫名地空泛。

「西側倉庫有出現奇妙的魔力反應。而且還不斷增強中。」

「凱西，妳還好，嗎……」

凱西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凱西是個總是露出開朗笑容的少女。

「不、不會，畢竟是遇到那種事……換作是誰，都會有同樣的反應。」

這樣的凱西，現在卻走得有氣無力，宛若依偎在身旁的莫妮卡手臂上。連握緊的手掌都冷汗直流，感覺得出她還在稍稍地顫抖。

凱西揚起嘴角，擺出一臉壞心眼的表情望向莫妮卡。

「啊哈哈，穿幫啦～……嗯，沒錯，是我做的。」

明明是這樣，莫妮卡內心卻並未感受到絲毫憤怒。就只是純粹地，持續湧現不協調感與悲傷。

不僅如此。練舞時凱西也有幫忙，也曾主動開口邀喫中飯，每次每次，凱西都主動表達關心，助莫妮卡一臂之力。

兩人就走在校舍東側的走廊。距離醫務室，還有一小段距離。

這樣子的笑法，還有那蒼白的臉色與虛弱地顫抖的手……無一不刺痛著莫妮卡的心。

「討厭啦～纔沒什麼好瞞的呢。我討厭妳。所以呢，想要惡作劇整妳。就只是這樣。」

「妳們倆，沒事吧！」

膽小而慎重的莫妮卡，無論在摺紙的時候，還是在架子上擺紅茶罐的時候，都徹底以自己的身體掩飾，不讓任何人看見。

「咦？」

「……這是，騙人的。」

「妳們兩個！有沒有受傷？」

「其實啊，我很想當殿下的新娘，成爲將來的王妃。於是我心想，要是跟殿下看好的莫妮卡打好關係，是不是就能增加接近殿下的機會。所以纔會對莫妮卡表現溫柔的一面，假裝跟妳是好朋友……哈哈，很差勁對吧？」

莫妮卡感覺到自己背部冷汗直流。

換言之，繩索並非在帶進校園之前就是先切開，而是在現場的某人動手割裂的。

「那個啊，其實是我乾的。」

（……凱西到底，是在隱瞞什麼？）

「……是凱西妳，把繩索切開，的嗎？」

瞥了眼固定木材的繩索，莫妮卡緊咬嘴脣，牽著凱西的手走出倉庫。

那也是當然的，因爲從窗口飛撲而來的人，是黑髮青年──化身成人類的尼洛。

「凱西妳，在瞞著我什麼事嗎？」

莫妮卡搖搖頭，否定凱西的說法。

凱西走到超前莫妮卡幾步的位子，停下腳步，俐落地回過身來。

「喔，很正點吧。我可是超努力重現的喔！雖然只是有樣學樣所以質地很薄就是了……唉唷，現在不是講這種事的時候。」

「咦？那，剛那場意外不是偶然的……難道說，繩索一開始就有切痕？是業者在覬覦某人性命？」

「啊哈哈，妳腦筋果然很好。這樣啊～……從那麼久以前就穿幫了嗎～」

「綁著木材的繩索上……有一道被刀刃，劃開的痕跡。」

「……爲，什麼？」

莫妮卡這番說詞，凱西雖然一臉驚愕，但最後還是撥起了瀏海，空虛地笑了起來。

「不是的，仔細觀察繩索的切痕，可以知道那是隻切至途中，接著就等繩索自然斷裂的手法。我計算過了。按照切痕的深度，到繩索斷裂爲止需要多少時間……」

「那時候，看到我把紙折成蛇腹狀的人……就只有，凱西而已。」

紅茶葉被扔進垃圾桶，遭受重大打擊時，凱西提議可以用她的紅茶沒關係。

「哈哈，這樣說來，也是喔～」

外部人士無法攜帶刀刃入內。有需要使用時，都必須向校方提出申請借用。

凱西的言詞化作刀刃，不斷切割莫妮卡的心。換作平時的她，或許早就淚眼汪汪地低下頭去了。

凱西雖然在紙上寫了自己的名字，莫妮卡卻怕被人發現後動手腳，不敢寫姓名。

「……是的。」

然而，其中卻帶有無論如何都掩飾不了的演技成分。凱西的發言，散發出一股不協調感，就像是照本宣科朗讀事先準備好的臺詞一般。

那語調，那笑法，凱西很想假裝得一如往常吧。

從莫妮卡的手中，凱西的手溜走了。

「……業者沒辦法把刀子帶進來，所以絕對沒辦法在繩索上，刻出切痕。」

雖說只是一樓，但從窗口跳進來這種背離常識的舉動，在這所賽蓮蒂亞學園裏，沒有一名同學會這麼做。

「因爲我討厭妳啊，想說惡作劇一下。其實啊，那些木材是以莫妮卡爲目標的。沒想到卻搞砸朝自己的方向倒來。哎呀～真受不了。」

凱西的回答，乍見之下似乎解釋得通。但莫妮卡內心那股令人生厭的不協調感，還是揮之不去。

被窗口跳進的神祕男子驚嚇到的凱西，在聽過這段話之後，臉色又一口氣鐵青起來。

莫妮卡立刻無詠唱發動感測魔術。

方向與現在的校舍東側正相反，西側的倉庫，的確出現了魔力反應。

而且還僞裝得十分巧妙，不容易被感測魔術發現，要不是有尼洛提醒，莫妮卡恐怕也不會注意到吧。

（屬性是火，魔力的流向正不斷吸收周圍的魔力，進行壓縮，在內側形成漩渦……難道說！）

以前在米妮瓦就讀時，莫妮卡曾在魔導具課程看過這種獨特的魔力流向。

那是種殺傷能力極高的暗殺用魔導具。其名爲……

「……〈螺炎〉。」

莫妮卡道出這則詞彙的瞬間，凱西瞪大了雙眼，一道微弱嗓音自口中流出：

「爲什麼，莫妮卡會知道是〈螺炎〉啊……？」

聽到這句低語的剎那，凱西至今爲止的行動總算全都連貫了起來。

西側倉庫正在進行的，是煙火的搬入作業。負責點收的人，是菲利克斯與艾利歐特。

凱西之所以接近莫妮卡，假扮成想跟她做朋友，其真正的理由，就是……

「凱西的目的是……暗殺，殿下嗎？」

凱西沒有回應。

但，那緊繃的臉孔，已經道出了一切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