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打破沉默的魔N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9258 字
〈沉默魔女〉卸下斗篷的瞬間,室內又再度喧譁。
幾乎不到社交界露臉,出席典禮時也將兜帽深蓋及眼的〈沉默魔女〉,認得她長相的人極其稀少。想必就連聲音都沒多少人聽過吧。
艾薩克一臉茫然地瞪大雙眼,在內心自問自答。
(我到底,爲什麼會,沒有發現呢。)
她無論何時,總是低着頭,忸忸怩怩地搓着手指。
這樣的她,現在卻頂着直挺挺的腰桿,抬頭挺胸站着。手上,還緊握着七賢人才獲准持有的黃金法杖。
稚氣未脫的五官用心地化了妝,淺褐色的頭髮盤得漂漂亮亮,與高貴的漆黑色禮服顯得十分相襯。
隨着光線亮度不同,反覆呈現爲褐色或綠色的神祕雙眸,正目不轉睛地望向正前方……望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我怎麼,這麼笨。)
仔細想來,其實多的是線索可以推理。然而,艾薩克心中卻從來沒有嘗試在「偉大的艾瓦雷特女士」與「小動物般的莫妮卡•諾頓」之間畫上等號。
明明他崇拜不已的〈沉默魔女〉其實就這麼近在呎尺。
難掩驚愕之情,茫然若失的艾薩克見到的,是化身人類的黑龍對着自己咧嘴微笑的模樣。
啊啊~既然有黑龍在身邊,就代表她確實是〈沉默魔女〉,無庸置疑。
「〈沉默魔女〉啊。」
在衆人騷動中,國王出了聲。這麼一句話,便讓如此嘈雜的會場立刻安靜了下來。
國王面不改色地向〈沉默魔女〉發問。
「妳剛說,這名人物是真正的第二王子是吧。」
「是的。」
即使國王當前,莫妮卡也絲毫不顯膽怯,發言得落落大方。
「陛下當然早已知情,但還是容我爲了在場的各位說明。從去年秋天起,我便隱瞞身分,潛入賽蓮蒂亞學園就學,暗中擔任菲利克斯殿下的護衛直到今天。」
「請問,你這番發言,有打斷我說明的價值嗎?」
真難想像,那個內向怕生的莫妮卡,究竟是如何收集到如此龐大的證言。
可是最高審議會得知的情報,是今年新年儀式後菲利克斯才遭到冒充。因此,學生們的證言毫無矛盾之處。
轉眼間,文件全都一絲不苟地整齊疊到國王的面前。
被莫妮卡點名的中年伯爵,嚇得縮起身子,眼神遊移不定。
鏘啷一聲,隨着法杖飾品發出的清響,現場颳起了風。
在風壓帶動下,文件於空中整齊列隊飄移,靈活繞會場一圈,再靜靜降落到出席者的桌前。
用指尖輕觸別在胸口裝飾的薔薇,莫妮卡開始解說:
朝着面紅耳赤激昂不已的大臣,〈沉默魔女〉淡然自若地接話:
隔着禮服按住高速作響的心臟,莫妮卡重新回憶伊莎貝爾幫忙擬定的劇本。
「這是怎麼回事!賽蓮蒂亞學園可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管轄!竟然僞造身分潛入,此等行徑根本就是在愚弄閣下……!」
「如果說,單憑我個人的證言,缺乏足夠說服力……」
有如劈開這片騷動一般,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冰冷嗓音響起。
懷疑艾薩克身分的布莉吉特,肯定也因爲這場騷動讓猜疑轉變成了確信。
反射性抓到的有四張。
莫妮卡將單手高舉的〈黑色聖盃〉擺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賽蓮蒂亞學園高中部一年級,艾莉安奴•凱悅在此作證。菲利克斯殿下,是在咒龍騷動中拯救了廉布魯格的救世主。寒假收假後,殿下曾提及於小女家中入住時的事,與事實並無任何出入。倘若那位大人是在新年以後冒充殿下的冒牌貨,想連公爵宅邸內的餐點內容與味道都拿來當成話題,相信是不可能的。關於本次騷動的審議,懇請三思。』」
……希利爾有點難說啊──雖然這麼想,但他畢竟也不是笨蛋。只要腦袋冷靜下來,馬上就會察覺真相吧。察覺到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已經不在了。
「那個人,已經認罪了。」
襲擊柯貝可伯爵領地,爾後遭〈沉默魔女〉擊墜的翼龍羣。
畢竟現在的莫妮卡,有着能讓自己表現得落落大方的魔咒──白薔薇花飾的加持。
反射照明的燈火,閃耀着橄欖色綠光的寶石,令艾薩克猛地回神,倒抽一口氣。
更遑論,就算一則一則的證言影響力有限,連署的數量既已如此龐大,就無法等閒視之,有必要加以檢證。
(下、下一句臺詞是什麼來着~~~~……唔、唔嘔~~……胃整個快翻過來了~……)
不過,說是說鞏固形象,可具體而言該怎麼做纔好?面對如此困擾的莫妮卡,伊莎貝爾悄悄湊到耳邊提醒:
(爲什麼……)
「這隻魔導具能夠解讀與分析血液中含有的魔力。只要對照分析的結果,就能夠鑑定血緣關係。」
公爵每每發言,都令現場風向劇變。
心臟怦通怦通猛跳個不停,跳到像是要從嘴裏飛出來似的。
(……只不過,她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莫妮卡的一舉一動,都受到王國重臣們矚目。
就連尼爾,應該也已經明白自己受騙了。
並不是爲了展現威嚴。純粹只是因爲,要是沒有法杖支撐,穿這麼高的高跟鞋,根本沒法好好走路。
莫妮卡應該也很清楚纔對。
原來如此,布莉吉特確實是隨時都自信滿滿又落落大方。
「這將近一年的期間,我都待在菲利克斯殿下身旁觀察。正因如此,請容我斷言。這位正是如假包換的菲利克斯殿下。」
大人所言甚是。閣下的意見纔是對的。這樣的風向以公爵一派爲中心,如波紋般擴散開來。
以上,就是伊莎貝爾的主張。
〈沉默魔女〉,一直暗中護衛着第二王子。
繼第三王子之後,廉布魯格公爵千金的名號也登場了。發展至此,會場終於再也安靜不下來。
直到方纔爲止,莫妮卡所念的臺詞,都是向參與作戰的全員集思廣益,討論修改,最終再由伊莎貝爾與她的侍女艾卡莎監製完成。
這件事實再度引發現場騷動。就連那個克拉克福特公爵,都用眉毛短暫做出了反應。
大臣瞪開眼睛啞口無言。
幾張陳情書也飄到了艾薩克手邊。
掌握王國最高權力的重臣貴族威嚴,瞬間壓過在場的衆人。
以自信滿滿的嗓音放話,莫妮卡緩緩環顧了一圈。
被人大聲怒斥時,莫妮卡•諾頓總是身體一顫,淚眼汪汪地低頭不語。
「呣……這……」
想必,他壓根兒都沒想到,會被年紀跟自己孩子差不多的小姑娘,做出這般回應吧。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表情並未露骨地扭曲。但,可以感覺到公爵散發的氣息比原先更加銳利。
痛的還不只是胃。束腰束得比過去任何一次都緊,高跟鞋也真的高得要命,腳尖感覺快被壓扁了。
與此如出一轍的光景,艾薩克印象非常深刻。
就算被觀衆喝倒采,她肯定也只會一句「肅靜」打發吧。
──如果一時之間不曉得該念什麼臺詞,只要把自己想像成布莉吉特大人就對了。
確認大臣語帶含糊,不再發言之後,莫妮卡重新開始講解:
努力整勻呼吸,抬頭一看,發現自己與艾薩克四目交接。他正帶着困惑的表情凝視莫妮卡。
所有出席者的血緣關係,都事先向克勞蒂亞請教過了。
艾利歐特知道艾薩克的真實身分。
明明如此,艾薩克手中的紙張上,卻滿是用誠懇筆跡寫成的,主張第二王子無罪的字句。
莫妮卡之所以把法杖帶進議會,只有一個理由。
被莫妮卡發滿會場的文件,出席者都開始過目。恐怕那些也都是陳情書吧。賽蓮蒂亞學園學生們的。
在如此視線環繞之下,莫妮卡落落大方地高舉〈黑色聖盃〉……
(這個魔術是……!)
正因明白他有多麼地尊敬〈沉默魔女〉,內心才更受到罪惡感的折磨。
依靠法杖支撐着體重,莫妮卡「呼~呼~」地悄悄吐氣。
(即使如此……)
而如此連鎖,又被〈沉默魔女〉一語斬斷。
講到這裏,莫妮卡望向在身後待命的隨從。
「這個冒牌貨,已經承認了自身的罪狀。既然如此,還有何必要費時議論。」
莫妮卡用指尖輕輕晃了晃貴橄欖石首飾。
他從前曾這麼說過。只要戴上這個,他就會來找到莫妮卡。
「我製作的魔導具〈黑色聖盃〉,將會證明這位大人,真正繼承了王族的血緣。」
艾薩克正望着手上的陳情書,已經讀畢幾張陳情書的莫妮卡,法杖飾品又發出了鏘啷清響。
『爲了在最高審議會佔有一席之地,最重要的就是鞏固形象!屆時,莫妮卡姐姐要扮演的,是知性洋溢又冷靜高傲,無論何時都不讓動搖表現在臉上,自信滿滿的魔女!平時的姐姐當然也很迷人,但就是這種反差最讓人陶醉。啊啊~冷靜高傲的姐姐……多麼令人着迷啊~!』
署名者是希利爾•艾仕利、艾利歐特•霍華德、布莉吉特•葛來安,以及尼爾•庫雷•梅伍德──一起擔任學生會幹部的四人。
公爵當然沒有不認得〈黑色聖盃〉的理由。從前,莫妮卡的父親就是因爲打算製作這具魔導具,纔會遭人用計陷害處死。當時設計父親的人無他,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將讀畢的紙張遞給隨從,莫妮卡又從空中抽回別張文件,出聲朗讀。
成爲會場矚目焦點的莫妮卡,卻一臉不以爲意。
(請你仔細看着……看着我,挺身戰鬥的模樣。)
(得知〈沉默魔女〉的真面目,讓他失望了嗎……一定非常失望吧……)
唯獨克拉克福特公爵一人,露出了更加險峻的眼神。
化身人類的黑龍,手上抱着一疊渾厚的紙束。莫妮卡手腕默默一扭,用法杖前端指向紙束。
拚了命在與胃痛交戰。
舉起手中的黑色高腳杯,莫妮卡高聲宣言。
那羣翼龍的巨體,也是有如雪花般靜靜飄落大地。
物品看起來像小一號的高腳杯。色調非金非銀,而是有如用黑玉石切割琢磨而成,美麗無比的深沉漆黑。
莫妮卡用指頭輕輕摘下尚於半空飄舞的文件,以宏亮嗓音開始朗讀。
「『賽蓮蒂亞學園國中部二年級,亞伯特•弗勞•羅貝利亞•利迪爾在此作證。本人與兄長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在新年典禮見面之後,也曾多次於賽蓮蒂亞學園對話。當時的發言皆無任何矛盾,內容連貫且自然。若欲斷言兄長是冒牌貨,應慎重調查詢問,確認事實是否相符。』」
艾薩克就是害死父親的主因。同時,也是冒充第二王子的冒牌貨。
「本次護衛任務,乃由陛下親自指派。莫非,你對陛下的安排有所不滿?」
廉布魯格公爵似乎對愛女這番行動一無所知,滿臉鐵青地慌張失措。
可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卻只是冷冷瞥向恣意發怒的大臣,說道:
無詠唱施展這般精緻到令人戰慄的魔力操作技術。〈沉默魔女〉立刻遭到衆人投以畏懼的眼神。
「這些是在賽蓮蒂亞學園,向學生們收集到的。陛下,在做出判決之前,還請務必過目。」
頓時,散佈於會場內的文件再度全數飄起。包含艾薩克手中的四張。
「可有哪位大人,現在正好與親族一同在場?……啊,巴萊爾伯爵,記得府上公子在擔任書記官對吧?」
「那不如,讓我們以任何人都一目瞭然的方式,來展示真相吧。」
到場出席的人士中,既有賽蓮蒂亞學園的畢業生,也不乏將子女送進校園栽培的父母。對於他們來說,這些陳情書絕非能夠當作童言戲語嗤之以鼻的東西。
突如其來出現的第三王子名號,令在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連艾薩克也不例外。
菲利克斯由艾薩克頂替,是十年前的事。
(……不要緊,我辦得到。)
在這之中,一位與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的大臣氣急敗壞地嚷嚷起來。
如此說道的莫妮卡,從隨從手上接過了某項物品。
「妳、妳這是,打算要我做什麼呢,〈沉默魔女〉啊……」
「請伯爵將血液,分一滴給我。」
巴萊爾伯爵的眼神更加彷徨了,不停拿手帕擦拭臉上的冷汗。
面對這樣的巴萊爾伯爵,國王開口下令。
「巴萊爾伯爵。提供〈沉默魔女〉她要的協助──朕想看一看,她打算做些什麼。」
「是、是!一切謹遵陛下吩咐!」
在國王督促下,巴萊爾伯爵忐忑不安地跨步向前。
莫妮卡從懷裏掏出一根針,無詠唱生成火苗爲針加熱消毒,遞向伯爵。
「從指尖即可。請將一滴血液滴在此處。」
說着說着,莫妮卡扭開了〈黑色聖盃〉的底盤。
底盤就像是實驗用的培養皿,裏頭盛滿藥水。
待巴萊爾伯爵朝底盤滴入血液,莫妮卡纔將底盤裝回聖盃底部,輕輕搖了搖,讓藥水確實滲透。
「爲了方便比較,首先就以我的血液進行實驗。」
拿出一根新的針過火消毒,莫妮卡戳向自己的指尖,擠出血液。
然後,朝〈黑色聖盃〉滴入一滴血,讓衆人確認聖盃沒出現任何反應。
「就像這樣,注入的血液若與樣本無血緣關係,〈黑色聖盃〉就不會有任何變化。」
擦去自己滴在〈黑色聖盃〉中的血液,莫妮卡傳喚巴萊爾伯爵的兒子上前,遞出消毒過的針。
「接着請巴萊爾伯爵公子將血液滴在這個聖盃的上半部。當然,只要一滴即可。」
巴萊爾伯爵的兒子是年輕的書記官,雖然一臉不可思議,他還是按吩咐從指尖將血滴入〈黑色聖盃〉。
起初沒出現任何反應。
──你殺害韋內迪克特•雷因的事,我都一清二楚。
一顆血珠隨即從指尖浮現。
這些讚賞的話語,本來應該是由父親領受的。這點令莫妮卡無比惆悵。
「菲利克斯殿下討伐咒龍時,我正巧身在現場。當時,我注意到了某件非常駭人的事實。」
莫妮卡手中的〈黑色聖盃〉,這會兒豈不正在逐漸染紅嗎。
(她到底……打算玩什麼把戲。)
論誰都接受了公爵的說法,交頭接耳表示一點也沒錯。
(我有發現,你的所作所爲。)
艾薩克舉起單手伸向莫妮卡。
如此在內心吶喊的人,並不只有艾薩克。肯定,就連克拉克福特公爵也一樣。
──在政治的世界裏,正確的事不一定就會是真相。對掌權者有利的事變成真相,這種狀況倒還挺常發生的。
聽着場內驚愕與感動的喚聲,莫妮卡不由得被湧現的落寞感揪緊胸膛。
這裏要故意賣關子,釣足聽衆的胃口。
再過不久,她就會拿起漆黑依舊的聖盃,舉到艾薩克面前定罪了吧。
「這隻染得鮮紅的聖盃,正是無可動搖的證據!這位大人就是如假包換的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殿下!」
可是,從現在起,是莫妮卡與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對決。一對一的戰鬥。
之所以在這裏提出彼得的名字,就是爲了要牽制克拉克福特公爵。
莫妮卡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明示自己知道彼得乾的勾當,同時,又刻意不指出公爵與彼得之間的聯繫。
從前,路易斯在七賢人會議上對莫妮卡說過的話,現在又浮現在腦海。
〈黑色聖盃〉是用來解讀分析魔力的道具,若以含有魔力的水清洗,會無法得出正確的檢查結果。所以,必須以不含魔力的水加以洗淨。
露骨地臉色大變──這種不像樣的反應不會出現在克拉克福特公爵身上。不過,道出彼得名字的瞬間,公爵看向莫妮卡的眼神明顯地改變了。
「我即將道出的真相,可能會帶來不小的衝擊……但,還是懇請各位冷靜傾聽。」
「行。聖盃拿過來。」
艾薩克已經在現場做出承認所有罪狀的發言。
一旦演變至此,莫妮卡處心積慮要救出艾薩克的作戰,就全都白忙一場了。
在內心對廉布魯格公爵表達同情,莫妮卡繼續解說:
莫妮卡于丹田使勁,做好覺悟。
滴答一聲,血珠落進了聖盃裏頭。
莫妮卡手上的針,刺進了艾薩克的指尖。
若是正牌的第二王子,理應會主張自身的清白。
莫妮卡點頭,接着瞥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不過,莫妮卡刻意仿照了達士亭•君塔的小說,採用讓聖盃染色的方法。
「菲利克斯殿下,其實被下了駭人的詛咒。」
當內側染得紅通通一片之後,就彷彿血液自杯緣溢出似的,連聖盃外側都開始染紅。
但不一會兒,聖盃便從沾到血液的部分開始逐漸染紅。
是的,克拉克福特公爵說得沒錯。
莫妮卡邁步向前,按照方纔取得巴萊爾伯爵血液的步驟,從國王指尖擠出一滴血,滴進藥水中,再將底盤裝回〈黑色聖盃〉底部。
確認此景,莫妮卡立刻高舉〈黑色聖盃〉。
「這個名爲彼得的男人,是會用咒術操控生物的恐怖咒術師。實在難以想像,他竟然大膽到對龍下咒,試圖要操控龍的行動……然後──」
突然成爲衆人焦點的廉布魯格公爵,倉皇失措地眼珠轉個不停。
──恐怕還會怒吼「殺父仇人」呢。

因爲這樣不但魄力十足,最重要的是,想讓克拉克福特公爵見識見識〈黑色聖盃〉的存在。
原本有如上漆塗裝過的黝黑聖盃,如今從內側開始染上鮮紅的血色。
「像這樣,將血液注入藥水作爲樣本,再將與樣本有血緣關係的血液注入聖盃上半部,〈黑色聖盃〉就會染成一片血色。」
(……爸爸。爸爸製作的魔導具,讓大家都大喫一驚了喔。)
突然冒出的名字,令在場幾乎所有人士都一臉狐疑。
「然而,彼得所研發的詛咒尚不完美。因此殿下拚命抵抗……然後,找原本就交情甚深的〈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大人商量求助。」
「恕我僭越,陛下。雖甚感惶恐,但爲了替菲利克斯殿下洗刷嫌疑,是否可請陛下惠賜一滴血液呢。」
如此一來,克拉克福特公爵就獲得了「愛孫遭咒術師洗腦的被害者」的立場。
用父親的〈黑色聖盃〉,讓害死父親的男人罪行曝光。這就是,莫妮卡要的復仇。
醫療用魔導具的檢查結果,原本理應以數值呈現。
咒龍騷動的幕後黑手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彼得與公爵私下有聯繫,只要莫妮卡在此斷言這點,克拉克福特公爵肯定會陷入窘境。
艾薩克也能夠以「遭咒術師洗腦的被害者」自居。
其中,有一名出席者出現了淺顯易懂的反應。艾莉安奴的父親,廉布魯格公爵。
然而,帶着空洞眼神望向聖盃的艾薩克,忽然驚愕地瞪大了雙眼。
「換言之……方纔之所以做出認罪的發言,也是因爲……」
「失禮了。」
回想起伊莎貝爾在劇本上註記的表演訣竅,莫妮卡抓準機會提高了音量。
清洗乾淨之後,聖盃再度恢復原本的漆黑色澤。確認沒問題後,莫妮卡重新轉身面向國王。
「菲利克斯殿下察覺到咒龍騷動的真相,彼得爲了封口,竟然對殿下施了詛咒!那是能洗腦殿下,讓他恣意操控殿下的駭人詛咒,就像他對咒龍所做的一樣!」
光看外表就覺得個性軟弱的廉布魯格公爵,從方纔便不停一瞥一瞥地瞄向克拉克福特公爵,這會兒更是乾脆整個轉頭過去用眼神求助。恐怕,他是在連理由都不清楚的狀況下,就答應了克拉克福特公爵派遣彼得到宅邸工作的要求。
換句話說,重要的是找到任何人都能接受的真相……也就是妥協點。
(這裏就是,決勝關鍵……!)
這樣子,才能向公爵暗示這段訊息。
在嚥下口水靜觀其變的艾薩克面前,莫妮卡故作神祕地開口。
倘若這一切屬實,那該是多麼可怕。一旦真有辦法做到這種事,王國中樞隨時都可能遭人掌控。
聽到這番解說,存在感已蕩然無存的議長戰戰兢兢地開口:
〈寶玉魔術師〉是第二王子派人馬。就算被菲利克斯挑上作爲商量對象,也毫無任何不自然之處。
高舉染得鮮紅的聖盃,莫妮卡高聲宣言:
「沒錯,是受到名爲彼得的咒術師所操弄。」
艾薩克的手掌被莫妮卡牽起,翻轉改讓指尖朝下,過程中,艾薩克一直茫然地望着她搖曳生姿的禮服袖口。
「〈沉默魔女〉啊。那名罪人方纔已經做出『承認所有罪狀』的發言了。無論妳那裝神弄鬼的魔導具染上什麼顏色,一言既出就是駟馬難追。」
咒龍騷動是人爲引發的人禍。然後,引發騷動的犯人,還用同樣的手段詛咒了第二王子──莫妮卡這番話立刻在現場引起軒然大波。
艾薩克只是普通的平民。既沒流有王家之血,也跟國王沒有血緣關係。
「但,察覺此事的彼得,殺害了〈寶玉魔術師〉,再留下僞造的遺書佯裝成自殺。結果,殿下因〈寶玉魔術師〉的死訊大受打擊,就這麼爲詛咒所吞噬……最後終於屈服在彼得的洗腦之下。」
莫妮卡望向艾薩克,刻意做出一臉沉痛的表情。
莫妮卡肯定心知肚明纔對。知道艾薩克並非與國王血脈相連的王子。
走到拿着道具箱待命的尼洛身邊,莫妮卡倒掉底盤的藥水,用事先準備好的洗淨水清洗〈黑色聖盃〉。
「那隻咒龍的出現並非天災,其實是由人類咒術師,刻意引起的人禍。那個咒術師的名字,叫作彼得•山姆。」
距離事件落幕雖然已過了數個月,但衆人當然記憶猶新。更遑論,當事人廉布魯格公爵就在這兒。
然後,莫妮卡回過身來,在艾薩克面前單膝跪地。
莫妮卡則可以握有「與彼得的聯繫」這項克拉克福特公爵最大的弱點,同時又救出艾薩克。
「殿下,爲了守護您的名譽,懇請寬恕我以針刺傷殿下指尖的行徑。」
見到莫妮卡的一連串行動,艾薩克終於確信──
即使如此,開口回應的莫妮卡還是顯得冷靜自若。
將感傷沉浸到內心深處,莫妮卡把高舉的聖盃拿回手邊。
「請吧,儘管動手。」
會場內驚歎聲四起。還不乏有人嚷嚷「就跟達士亭•君塔的故事一樣!」
場內人士無一不爲了〈沉默魔女〉的證明發出讚歎之聲,如此讚揚中,唯獨知曉真相的艾薩克與克拉克福特公爵驚愕不已。
(明明如此,爲什麼……!)
(……怎麼會,不可能!)
可是,這樣是不行的。
朗讀陳情書也好,展示〈黑色聖盃〉也好,都只是莫妮卡單方面對於在場人士解說而已。
原本場內炒得火熱的氣氛,又瞬間爲克拉克福特公爵冰冷的嗓音所冷卻。
(……啊啊,原來如此。這一定,是她用來爲我定罪的方式。)
克拉克福特公爵這番話,讓會場重返寧靜。
(……如果,在這裏把克拉克福特公爵逼上滅亡之路,難保不會令十年前的真相曝光。)
「來吧,請各位仔細看清楚──黑色聖盃被血染紅的瞬間!」
「敢問各位,是否還記得去年年底,於廉布魯格公爵領地發生的咒龍騷動?」
然後,在這場對決之末,能得到最多好處的人是……
「〈沉默魔女〉啊。」
始終靜靜守候事態演變的國王,嚴肅地開了口:
「妳的意思是,第二王子現在,也同樣受到詛咒洗腦?」
「是的,正如陛下所言。」
莫妮卡大力點頭,國王隨即望向坐在七賢人席位的〈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
「……〈深淵咒術師〉啊。〈沉默魔女〉所言可屬實?」
被國王點名的雷一副嫌麻煩的模樣起身,走下臺階。
然後以閃爍着粉紅色光芒的雙眼朝艾薩克瞥了一眼,低語回應:
「啊啊~何等強力的詛咒啊。從沒見過這樣的咒術。」
雖然有點欠缺感情,但雷在外人面前講話本來就缺乏抑揚頓挫,所以沒人察覺有異。
弓起穿着長袍的上身,雷用指頭按上艾薩克的額頭。然後,喃喃自語地開始詠唱些什麼。
緊接着,艾薩克額頭便浮現一道陰森的紋路,而且竟然發着鮮明的紫光不是嗎。
衆人剛陷入慌亂,紫光又立刻收束,謎樣般的紋路也淡化消失了。
雷這才緩緩抬頭。
「……這樣一來,詛咒就解除完畢。王子已經恢復正常了。」
國王點頭,交互望向艾薩克與莫妮卡。
然後,以響徹會場的嗓音,宏亮地宣言:
「現在立刻,帶着從詛咒中解放的吾兒去給醫師診察!」
這番話就是判決結果。
然而,唯獨克拉克福特公爵,在如寒冬湖泊的雙眼中醞釀着明確的敵意,狠狠瞪着莫妮卡不放。
面對這樣的勞爾,〈炮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皺起粗實的眉毛,露出一臉狐疑的表情。
人們都興致勃勃地,想看看解除第二王子詛咒的偉大咒術師。
用雙眼描述自己的覺悟,〈沉默魔女〉就這麼保持着沉默,轉身背向了克拉克福特公爵。
坐在七賢人席位上的〈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正伸手遮着嘴巴,肩頭不停打顫,就像在強忍笑意一般。
這片歡呼聲,肯定代表許多人都相信了第二王子沒有死,站在這裏的是真正的菲利克斯殿下,併爲此感到安心與喜悅吧。第一王子萊歐尼爾更是連眼眶都溼了。
虧雷平時都嚷嚷着什麼「好想被愛」,可是他其實卻不習慣接受來自他人的好感,因此明顯地手足無措。
勞爾只轉動眼珠,望向被衆人圍繞的雷。
莫妮卡沒有移開雙眼,而是面無表情地回望公爵,接着豎起一根指頭,添在自己的嘴邊。
勞爾露出雪白齒列開懷笑道:
「喂,荊棘的。你那邊笑個什麼勁。」
逼死我父親的事也好,隱瞞真正菲利克斯王子的死訊也好,在廉布魯格策劃咒龍騷動的事也好──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中。
你幹下的勾當,我全都瞭若指掌。莫妮卡用視線如此警告。
「就只是覺得,每次都是雷佔走最好康的部分呢!」
這場老千對決最後的決勝關鍵,是雷「讓身體的一部分閃閃發光」的詛咒。
──往後,只要你敢露出獠牙,我就會揭開所有的真相。
──不想走向滅亡,就保持沉默。
那就是,〈沉默魔女〉與克拉克福特公爵寂靜的了斷。
讚揚雷的人們並不曉得。
屏氣凝神守候審議的出席者們,異口同聲地發出歡呼。
「沒啦~就只是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