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基本上都是託寶石職人之福

翌日，放學後的練舞增加了兩名觀衆──菲利克斯與希利爾。

這兩人的登場，令拉娜臉頰染成薔薇色，「呀啊～！」地心花怒放尖叫。

莫妮卡則是滿臉蒼白，開不了口，在心中（呀啊～！）地花容失色尖叫。

順帶一提尼爾是一臉困惑，凱西也緊張得面容僵硬起來。就只有古蓮還悠哉地笑道「啊，是會長耶」，好一個大人物。

「爲、爲什麼……殿、殿殿、殿下會……」

莫妮卡操著微弱的嗓音喃喃自語，菲利克斯眉尾立刻垂成八字形，擺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可不是個會對妳單方面強加期待，又放妳自生自滅的薄情漢喔？」

「一點也沒錯，還不給我好好感謝殿下寬大的心胸！」

希利爾態度高傲地挺胸訓斥。

放著學生會的工作不管沒問題嗎……莫妮卡忍不住暗自操心。這時，菲利克斯朝希利爾瞥了一眼。

「是說，我不記得有叫希利爾跟來耶？」

「我可是殿下的側近啊！同行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可是我都還沒把自己要來的事告訴你，你就已經提早處理好學生會的工作了吧？我看從一開始，不管我來或不來，你就已經打定主意要來觀摩諾頓小姐練習了不是嗎？」

遭到菲利克斯這番揶揄，希利爾不知爲何滿臉通紅，視線也變得遊移不定。

「那、那是……是我預判了殿下可能會採取的行動！因爲！我是殿下的得意左右手！」

原來如此，隨時應對殿下臨時起意的行動，似乎是側近必備的能力。

話又說回來，眼下這狀況，絕非莫妮卡所樂見。

胃部正在爲此隱隱作痛時，拉娜突然抓起莫妮卡的肩頭猛搖。

「等一下等一下，這太厲害了吧。學生會長跟副會長一起大駕光臨，近距離觀摩耶！」

拉娜這種起鬨法，應該纔是大多數女同學會有的正常反應吧……纔剛這麼想──

樂曲結束後，希利爾就與開始時如出一轍，行了記優美的鞠躬。接著抬頭順勢轉身面向古蓮……

一臉得意地開口怒斥。

菲利克斯的手正撐著自己。浮現這種念頭的瞬間，莫妮卡立刻緊張得渾身僵硬。

莫妮卡在原地一步也不動，只將手向前伸至極限。就這樣以指尖微微觸及朝自己伸來的手掌。菲利克斯依舊保持著原本的笑容，低頭望向她的指尖。

明明他們倆的舞步根本還不是什麼可以見人的內容，真不曉得他到底是打哪來的自信敢大放厥詞。

莫妮卡雖然渾身發抖，還是向前邁出了半步。接著，菲利克斯就俐落地握住莫妮卡的手，將她拉往自己身邊。

光是留意步伐就已經竭盡心力的莫妮卡，上半身的動作無論如何就是容易變得比較隨便。但，每當莫妮卡不慎彎腰或手臂擺錯角度，希利爾的手就會給予支撐，令她迴歸正確的姿勢。

「真驚人，絲毫感覺不出妳有想被帶領的意思耶？」

「……艾仕利大人，果然還是平時的艾仕利大人，我放心了。」

希利爾引導的時候，莫妮卡喫驚到腦袋一片空白，在還沒回神過來之前，舞步就開始並結束了。與現在的狀況天差地遠。

半瞇起眼皮瞪了瞪古蓮之後，希利爾轉而望向莫妮卡。

「妳的淺褐色秀髮也還是那麼鮮豔美麗耶。今天也是請好朋友幫妳編的嗎？」

「少在那挑三揀四！」

「現在可以不用專注在步伐上。儘管忘記自己正在跳舞無妨喔。」

這次也跟剛纔希利爾引導時一樣，明明沒喊預備──起，身體還是不知不覺就明白開始的時機。想必菲利克斯也是位善於引導的男伴吧。

看到這樣的莫妮卡，菲利克斯也回以柔和的微笑。

「預備──起！」

當莫妮卡開始支支吾吾含糊其辭之際，菲利克斯稍微將臉貼近了些，同時目不轉睛地直視莫妮卡的瞳孔。

雖然不善於與人交談，但回想起和拉娜一起購物的時光，莫妮卡便自然浮現了笑容。

大發雷霆的希利爾，隨著一連串罵聲把古蓮拖走，菲利克斯則向莫妮卡露出滿面的微笑。

行進方向也一樣。古蓮往往是開口指示「接著要往右嘍！」「快撞到牆壁了，轉那邊！」等等，希利爾則不像他那樣仰賴語言，而是支撐著莫妮卡的同時，透過手部的動作、腳步的踏法，以及視線轉向等方式自然地誘導她。這樣的做法，竟然讓莫妮卡跳起來出乎意料地輕鬆。

自認搞砸了舞步的莫妮卡，無奈地縮起肩膀。

快樂地談天──就算要她這麼做，莫妮卡也只是覺得更傷腦筋。對於不善言詞的莫妮卡而言，提供話題的能力只有差字可言。配合氣氛機靈聊天的經驗，更是堪稱沒有。

笑容雖然依舊，但那雙碧綠色的眼眸並未散發出一絲笑意。

「……你這傢伙，在學習禮儀之前，先給我學會講人話。」

古蓮「絞盡語彙能力？」地念念有詞，稍作沉思之後，帶著充滿男子氣概的表情開口：

希利爾朝莫妮卡狠狠瞪了一眼，清清嗓子開口：

另一方面，被數落的古蓮則是不服氣地嘟起了嘴脣。

這麼一提，拉娜方纔好像滔滔不絕地提起這隻胸針，原來如此，的確，就近觀察便能發現，胸針裝飾得非常精緻。中央的寶石切工極其細膩，這會兒正反射著室內的光芒，顯得閃閃動人。

「那麼，喊過預備──就開始嘍！」

「喔喔喔，感覺超猛的！」

「……咦？咦咦？」

「我有好好細心引導耶！」

就在莫妮卡刻意抬頭挺胸，照鏡子確認姿勢時，菲利克斯又笑容滿面地提出了建議：

「…………咦？」

「喔～？是怎樣的梳子？」

從這個發展看來，莫妮卡應該是要接著和希利爾一起跳吧？

希利爾所指出的問題，教師與尼爾也都提過。

已經做好準備捱罵的莫妮卡，驚訝得目瞪口呆。

「呃──是拉娜……是可雷特小姐爲我挑選的，在握柄的部分，有花朵造型的雕刻……」

「感覺妳很適合穿綠色的禮服呢。那種色澤略深，卻又不至於太過陰暗的顏色最好。若在裙襬添上些花朵刺繡，一定會更加迷人吧。妳有什麼喜歡的花嗎？」

「你這傢伙，首先從邀舞的方式就亂七八糟！給我待在那邊看著！」

「啊，喔～呃──……」

那稚氣未脫的臉龐，稍稍染上了薔薇般的色彩……纔怪，其實蒼白到瀕臨昏倒的地步。

拉娜所凝視的，並非菲利克斯或希利爾俊俏的臉蛋，而是他們身上穿戴的靴子或飾品。搞不好，拉娜其實也跟所謂的普通女同學有點不一樣。

「妳只需要和我快樂地談天，順著感覺隨意踏步就行了。畢竟，妳的身體實在有點太僵硬了。」

開口的是希利爾。

「妳呀，在希利爾帶領的時候，明明就表現得更自然的說。」

「來吧？」

莫妮卡基本上就是姿勢不佳。一來她的彎腰駝背早就成了習慣，再者沒事就低頭望著腳邊也堪稱積習難改。

莫妮卡與古蓮同時邁出步伐。好歹也是發憤練習過，起步的感覺不差。

「來吧，小子！現在就開始把你鞭策到學會我的引導技術爲止！首先就把我當成女性來引導試試！」

「妳看殿下的胸針，上面的寶石是貴橄欖石？碧璽？還是透輝石？能夠保留那般鮮豔的色澤，又爲寶石賦予如此耀眼的閃光，這種切工絕非任何一間工坊都能隨隨便便辦到。一旁的裝飾也是出自著名職人之手吧。一定要好好烙印在眼底……啊啊～可能的話，真想繪製成畫作留影……啊！艾仕利大人靴子扣帶上的刻印，那是老舖工坊巴特•奧恩只爲最高級靴刻下的刻印！好想再靠近點看看……」

（雖然沒辦法確認底部，但這切工恐怕是最新技術……一般會爲了將石子的色澤凸顯得濃郁些，優先裁切成底部較厚實的外型，而這隻胸針則顧及光線的反射，將底部裁切的又薄又淺……這是在石子本身色澤夠濃郁的前提下，纔有辦法選擇的切工……）

「這還是第一次就近觀察妳的眼珠呢。雖然看起來像淺褐色，但在光線影響下，似乎又摻雜了些許綠意……就好比在深邃森林深處，陽光自枝葉間透出的感覺？」

「就是這麼回事，請多指教了。諾頓小姐。」

莫妮卡還在默默想著這些事，菲利克斯就笑容滿面地開口督促莫妮卡與古蓮──「試著跳一段來看看吧？」

「原來妳也能露出這樣的笑容呀。讓我再看得更仔細點？」

萬一不小心踏到人家的腳，豈不是會被凍成冰雕嗎……正當莫妮卡爲此顫抖不已時，希利爾將左手收到自己背後，風度翩翩地彎腰。

「既然殿下都這麼說了……」

「不好意思，麻煩幫我們彈奏好嗎？音量稍微低一點，不必拍手打節拍無所謂。」

「莫妮卡•諾頓。妳也一樣滿是問題。首先給我習慣受男方引導的感覺。別有事沒事就打顫。也不許駝背。更不準低頭。就算舞步多少出了點差錯，只要態度夠大方，外人往往是看不出來的。」

「看到沒，小子！要這樣才稱得上合格的舞伴！」

「咦咦～……要想像成女性有點……嗯，辦不到……」

莫妮卡畢恭畢敬地點頭，菲利克斯立刻向她伸出手掌。

「好、好的。」

「我、我有，我想被引導！非常對不起！」

莫妮卡就這麼腦袋一片空白地杵著不動，希利爾則有如在觸摸纖細玻璃工藝品似的，輕輕牽起莫妮卡的手。

「是、是……」

（這種五十八面體，感覺可以應用在反射結界上。一般都認爲反射結界強度太低，難以反射大型攻擊魔術，但只要應用這種多面體，就能一舉提升反射結界的強度與反射率……）

「古蓮•達德利！伴舞伴得完全不像樣！給我把你對待女性的態度從頭改過！」

「社交舞的成敗可說是取決於男方的引導是否上乘。只要男伴有適當地引導，配合音樂掌握時機帶領女伴配合，就能有一定程度的表現。」

「那、那是……因爲剛纔希利爾大人，跟平時的感覺不同，我嚇了一跳……」

寶石是最常被用來製作魔導具的素材，石子的種類、大小、透明度，以及裁切的有無，都會影響到能夠賦予的魔力總量。

「你若是想稱讚人，就給我絞盡語彙能力，讓自己的發言更有品味一點。」

稍微確認下凱西的狀況，只見她收起了平時爽朗的笑容，面容僵硬地一瞥一瞥偷瞄著菲利克斯。王族突然來到現場，會有點收斂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凱西的反應，大概纔是最正常的。

無視於不停打顫的莫妮卡，菲利克斯向拉娜發出了指示：

莫妮卡順從感覺踏出腳步，就好似被希利爾的手所引領一般。

「謹、謹遵吩咐！」

「就感覺咻咻咻的，姿勢又正，再劈兮！地收尾，超帥的！」

然而，就在反覆踏著舞步的過程中，兩人的踏步時機漸漸出現了落差。

莫妮卡戰戰兢兢地牽起古蓮的手後，拉娜慌忙跑到鋼琴前就坐，開始彈奏。凱西則配合鋼琴的節奏，舉起雙手打拍子。

希利爾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站到古蓮面前，擺起架子放話：

儘管那一本正經的咄咄逼人態度一如往常，希利爾臉上還是隱約顯得喜形於色。

即使沒有像古蓮那樣喊「預備──」，身體仍不可思議地明白什麼時機該踏出第一步。

被人盯著自己的臉不放，莫妮卡開始覺得難爲情，眼神遊移不定。結果亂飄的視線剛巧瞄到了菲利克斯用來別住斗篷的胸針。

優雅的鞠躬，以及難以想像出自希利爾口中的臺詞，令莫妮卡的大腦停止了運轉。

莫妮卡忍不住低語：

「妳這什麼意思，諾頓會計。」

「收到！莫妮卡，展現我們練習的成果給會長瞧瞧唄！」

拉娜的琴聲響起，希利爾也在同一時間點伸手，溫柔地添在莫妮卡身上。這樣的舉動，讓莫妮卡無意識理解到舞步即將展開。

「停！」

但，希利爾那對深藍色瞳孔狠狠瞪著的對象，其實是古蓮。

（啊啊～果然，都怪我跳得太爛了……）

拉娜興奮激動地點頭，開始彈奏鋼琴。

比方纔閒靜了些的樂曲再度響起，菲利克斯繼續牽著莫妮卡的手，起腳邁出步伐。

「不，今天是我自己編的。呃──因爲最近買了新的梳子……」

那身影與跳舞時有著天壤之別，變回了莫妮卡所熟知的希利爾•艾仕利。

「…………」

實在想像不到，這樣的臺詞會出自一位平時就對莫妮卡嚴加斥責的人口中。

希利爾這番解說，聽得古蓮直率地歡呼：

「有榮幸邀您共舞一曲嗎，女士？」

「請、請殿下……多多，指教……」

「這樣的話，達德利同學練習引導的方法，諾頓小姐試著習慣被引導的感覺，應該比較妥當吧。希利爾，你可以指導達德利同學如何正確引導女伴嗎？」

希利爾一把推開古蓮，低頭望向渾身發抖的莫妮卡。

「如果喜歡薔薇，秋薔薇應該很適合妳。雖然春薔薇那種柔和的淡薄色彩也不錯，但還是色澤深遂的秋薔薇更能襯托出妳的魅力。」

（應用這種多面體展開反射結界時，只要把折射率假設爲……這麼計算的話，垂直入射的狀況下，反射率就會是……）

就在莫妮卡忘情于思考反射結界魔術式的期間，琴聲結束了。

菲利克斯握持住莫妮卡的身體，停下腳步時，在一旁守護的凱西與尼爾都紛紛拍手鼓掌。

「莫妮卡，妳好棒喔！從中途開始變得很有正式跳舞的感覺了耶！」

「是的，諾頓小姐的動作變得很柔軟……這是練到目前爲止最出色的一次！」

凱西與尼爾的讚賞，都沒能傳進現在的莫妮卡耳裏。她的腦海裏現在塞滿了算式與魔術式。

面對凝視著胸針沉浸於思索魔術式的莫妮卡，菲利克斯再度露出了微笑。

「諾頓小姐有著容易過度依賴思考，導致動作僵硬，打亂節奏的傾向嘛。像這樣放輕鬆聊天，就可以不去思考多餘的問題，把身體交由舞伴引導了對吧？」

發展至此，才終於回神過來的莫妮卡，宛若驚覺什麼似地抬頭，帶著大夢初醒的表情，搖著頭四處張望。

「咦……那個……我……剛剛……」

「莫妮卡！妳剛跳得超讚的啦！」

從中途開始觀摩莫妮卡練習的古蓮，雙眼閃閃發光地稱讚莫妮卡。希利爾也不停點頭稱是說道：「殿下的引導果真不同凡響！」

莫妮卡感覺自己彷彿還身在夢境般，輕飄飄地沒有實感，伸手按住左右臉頰開口：

「……我剛剛，有好好跳舞了……嗎？」

「是呀，跳得非常有模有樣喔。」

看到菲利克斯點頭肯定，莫妮卡的臉龐頓時染得通紅，浮現滿面的笑容。

「看到殿下的胸針是切工非常精緻而能反射光芒顯得閃閃動人的五十八面體，讓我忍不住開始思考關於光芒反射的問題，結果就能夠不去想些多餘的事情了！」

瞬間，萬分凝重的沉默壟罩了整間舞蹈教室。

在場只有莫妮卡一個人雙眼依然閃閃發光。有如純真無邪的小女孩。

或許是爲從前的失態感到難爲情，菲利克斯帶著困擾的表情回應布莉吉特：

「提起社交舞……也真教人懷念呢。還記得，小時候我們一起練舞的事嗎？」

古蓮的引導雖然有點強硬，但看得出來他還是有細心在爲舞伴著想。

布莉吉特蓋下她長長的睫毛，好像要慎選用詞似地陷入沉思。

原本打算回宿舍的菲利克斯停下腳步，快步轉朝後院動身。

（……哇～）

而被招待的客人只有一位。就是既身爲學生會會長，又是利迪爾王國第二王子的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會場跟料理通通包在我身上唄！聽到古蓮如此拍胸脯保證，還以爲會是什麼茶宴之類的，結果會場是後院，準備來的東西是大量的肉。到這個地步，他打的是什麼如意算盤，已經不言而喻。

拉娜望著古蓮問道，古蓮則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將茶杯置回茶碟上，菲利克斯起身準備離去。

「能跳得好都是多虧了殿下…………的胸針！」

「那是……」

古蓮手腳俐落地開始烤肉。在一旁伶俐地幫忙的人，則是凱西。

布莉吉特維持著以扇遮口的姿勢，只移動視線觀察菲利克斯。就好像在確認菲利克斯的反應。

面對這樣的她，菲利克斯獻上了一記親切的微笑。

布莉吉特•葛萊安是位深富主見的才女。絕非會被菲利克斯的美貌與地位衝昏頭，而對他唯命是從的膚淺女性。

布莉吉特沒有答覆，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默默地推敲菲利克斯的真意。

（還是老樣子，一點都鬆懈不得。）

「有智慧的女性我很喜歡喔。」

＊　＊　＊

原本沒事就扭到腳的莫妮卡，動作還是帶有些許生疏，不過已經能夠踩著正確的步伐，好好跟隨男伴的帶領。

「哎呀，就算是我，偶爾也會緬懷往事的呀。」

插班生古蓮•達德利，菲利克斯一直對他暗中保持著警戒。

離開茶室的菲利克斯，走著走著，呼～地輕嘆了口氣。

「嗯，當然了。的確很令人懷念。」

思索著這些問題，觀察窗外古蓮的行動時，莫妮卡、尼爾、拉娜，以及凱西都來到了古蓮身邊。

首先，古蓮在堆好的石子上擺起鐵網。接著在鐵網下生火，朋友們隨即拚命將肉一一鋪在網上。

像這種時候，布莉吉特總不訴諸感情，而是理論分析，且並未主觀批評，反自客觀角度洞悉本質。布莉吉特就是在如此公正的前提下，表達莫妮卡是個不適任的學生會幹部。

「紅茶，多謝招待了。我聊得很開心，布莉吉特小姐。」

賽蓮蒂亞學園設有爲數衆多的茶室。

「妳從小就是個聰明的女孩呢。」

「哪裏，我纔是……感謝殿下陪我度過這段有意義的時間。」

「在我看來，那姑娘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學者型人物。只要給予她應有的設備，肯定能交出令人驚豔的成果。然而要與外人交涉，絕對是令她棘手的問題。殿下若想讓那姑娘發揮所長，即使不命她當學生會幹部，應該也另有他法吧？」

「不，那個，呃──就是說，這個～……」

望著這樣的年輕人們，綾緁微笑表示：「你們很努力了，做得好。」

「沒想到烤肉其實意外地簡單呢。話說回來，這麼大量的肉，是從哪裏準備來的呀？」

反省的同時，無意間望向窗外的菲利克斯當場瞪大了雙眼。

「那、那個～……妳這樣是不是，其實反而只專注在思考些多餘的事情……」

菲利克斯關注的問題不只如此，還包括在同一時期插班轉入校園的古蓮與莫妮卡，兩人之間是否存在什麼聯繫。正因如此，纔會爲了觀察他們倆的關係，主動提出要指導舞藝。

聽了這回答，拉娜歪頭不解，再度開口提問：

或許剛纔還是太多嘴了也說不定。

看來他是用飛行魔術回了老家一趟，從家裏帶來這些肉品。

古蓮明明被師父吩咐不準在沒有監督者的情況下使用魔術，但瞧他這個樣子，至少飛行魔術應該是用得挺隨興自在的。

拉娜倒是意外地沒怎麼排斥，甚至顯得有點興致盎然，一直望著古蓮與凱西作業的流程。身爲富商家的女兒，野外烤肉的景象或許很是稀奇吧。

「妳就不會說是『多虧了殿下』嗎！」

好好先生尼爾，忐忑不安地開口插嘴：

「感覺起來，就彷彿在看以前的我對吧？」

「那真是太好了。」

「妳不是很希望看到諾頓小姐不及格嗎？」

莫妮卡的笑臉凍結，接著緩緩地、緩緩地轉頭望向菲利克斯。

「殿下所提到的『有智慧的女性』，裏頭也包含了莫妮卡•諾頓會計嗎？」

「老家是肉舖？那麼，你難道是爲了成爲某位大人的侍從才入學的嗎？」

果然是位有智慧的女性──菲利克斯這麼想。

在這種時間點登場的插班生，不但是個魔術師，實力還高強到足以打倒地龍，再加上師父是「那位人物」，要說裏頭沒有內情，簡直是騙小孩。

菲利克斯再度舉起裝有紅茶的茶杯就口，布莉吉特這會兒又「這麼一提」，以一種當真像是臨時起意般的語調問道──

「殿下不擅長跳舞……好幾次都踩著了我的腳，從頭道歉到尾對吧？」

菲利克斯嘴角微微上揚，瞇起他碧綠色的眼眸。

即使被菲利克斯以端正的臉龐送上友善微笑，依然瓦解不了布莉吉特銅牆鐵壁般的笑容。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高速搓著指頭，不一會兒，她收起指頭緊緊握拳，抬頭開口吶喊：

開心點頭附和的凱西，手起刀落地切著肉，動作熟練到難以想像是位千金大小姐。

看來，好像是一起練習社交舞的朋友們，在幫忙古蓮作業。

「關於這點，妳又是怎麼想的呢？請務必讓我聽聽。」

今日，就在其中一間只有少部分獲選者才得以使用的個人茶室，舉辦了茶會。

「果然，慶功宴就是該喫肉咩！」

然而，乍見之下正享受談天時光的兩人，實則透過弦外之音靜靜地展開了攻防。

古蓮正在校舍後頭進行某種作業。就目前看來，好像是在收集大石頭，到底想做什麼？

「諾頓小姐通過社交舞的補考嘍。」

「哼哼哼～我啊，老家其實是肉舖喔。所以說，只要稍～微飛回家一趟……不是不是……呃──是請我老家送來的！」

「…………啊。」

之前，克萊梅鎮遭到地龍襲擊，是剛巧路過的青年魔術師將之擊退。那時的青年，特徵與古蓮的外表一致，打倒地龍的人，恐怕就是他吧。

無可挑剔的模範解答。名列校園三大美人的布莉吉特，以那副美貌露出淡淡的笑容望向菲利克斯，有如要刺探心思似地開口：

（是監視者嗎，又或是刺客呢……）

布莉吉特雖然呵呵呵地浮現論誰都會著迷的美豔笑容，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卻冰冷無比。對聰明的她來說，言不由衷的客套話，肯定無法打動她的心吧。

希利爾的怒斥聲，響徹了整間舞蹈教室。

「對妳而言，和我聊天的內容是所謂『多餘的事情』嗎，諾頓小姐？」

「看著她，不會讓妳偶爾出現這種想法嗎？『爲什麼辦得到那種事啊』……這樣。」

「哎呀，真是光榮。」

順利通過社交舞補考後，在古蓮提議之下，決定舉辦一場慶功宴。

「恭喜你們，兩位。合格了。」

布莉吉特將茶杯置回茶碟，攤開手上的扇子。

雖然在後院烤肉是違反校規的，但只要拉娜不開口制止古蓮與凱西，容易隨波逐流的莫妮卡與尼爾，就只能默默守候著這一切。

英俊王子與貌美千金的茶會，這副光景美得有如宮廷小說的插圖。

菲利克斯的笑容依舊。雖然臉是笑的，但那碧綠色的眼底透出了陰暗的光芒。

＊　＊　＊

「我怎麼會樂見學生會幹部中出現落榜者？」

就這樣，莫妮卡習得了埋頭思考，藉以撐過舞蹈時間的技術。

終於在琴聲結束後，綾緁開了口。能開口說出這句話，是她作爲一個教師的喜悅，同時也是驕傲。

挑戰補考的古蓮•達德利與莫妮卡•諾頓雖然都緊張得滿臉僵硬，但音樂開始彈奏時，兩人便踏出了最初的一步，動作流暢到有如前次測驗的結果不是真的。

指導過程中，菲利克斯始終觀察著古蓮與莫妮卡的互動，但沒能揪住狐狸尾巴。截至目前爲止，兩人之間找不出什麼像樣的聯繫。

（對於達德利同學，今後應該也保持警戒比較妥當……）

「沒錯沒錯，想慶祝什麼事的時候，沒有肉就起不了頭嘛。」

「出了什麼事？怎麼突然憶起從前？」

微笑以對的布莉吉特，就是個完美到不容置喙的千金大小姐。

古蓮與莫妮卡，還有悄悄在走廊守候著的朋友們，齊聲開口歡呼起來。

「家父對此可沒什麼好臉色啊。他總認爲女性就該憨厚點，惹人憐愛才討喜……殿下也與家父有同感嗎？」

舉起衝好的紅茶就口，菲利克斯以閒話家常般的口吻說道。

雖然時辰還早，但陪她到這種程度應該足夠了吧。

她所點出的問題相當確實。要說莫妮卡是個稱職的學生會幹部，只怕不太容易。姑且不論事務處理能力，她對於交涉實在過度不擅長。

茶會主辦者是學生會書記──雪路貝里侯爵千金布莉吉特•葛萊安。

賽蓮蒂亞學園只要付得起入學金，就算不是貴族也能就讀。近來爲侍從施予高等教育也成了一種身分地位的象徵，因此這樣的事並不少見。

不過，古蓮搖了搖頭。

「我呢，其實是見習魔術師。然後咧～師父某天突然吩咐我『學費會幫你出，給我到賽蓮蒂亞學園去上課。』」

正在鐵網擺上串燒的凱西聞言，瞪大眼睛望向了古蓮。

「賽蓮蒂亞學園的入學金貴得嚇人耶？古蓮的師父太厲害了吧。該不會那位師父其實頗負盛名？」

「剖腹聖名？什麼的我雖然不是很懂，但師父強得亂七八糟哩。說真的，我還沒怎麼看過有誰比師父更強的。」

「這麼強的話……會是〈砲彈魔術師〉啦，或者擊退黑龍的〈沉默魔女〉嗎？」

凱西這番話令莫妮卡頓時冷汗直流，一如她那響亮的稱號般沉默不語。古蓮則是將烤肉串翻面，乾脆地回答：

「兩個都不是喔～啊，這肉烤得真漂亮。來──請用～」

古蓮一面挪動柴火調節火侯，一面將烤好的串燒分送給全員。然後自己也抓起一支串燒，朝天高舉開口。

「那麼，既然大家都拿到肉了……就在此慶祝我與莫妮卡順利通過補考……開動！」

語畢，古蓮將串燒送到嘴邊，大口一咬。莫妮卡雖顯遲疑，也依樣畫葫蘆，咬了滿嘴的肉。

烤得微焦的羊肉雖然多少有點腥味，但調味料入味入得徹底，喫起來很順口。就連不是很敢喫羊肉的莫妮卡，都直率地萌生美味的感想。

「我其實……不太敢，喫羊肉，但這個……喫起來，沒有抗拒感。」

莫妮卡輕聲細語表達起感想，古蓮聽了，得意地用鼻子哼歌。

「哼哼～美味的祕訣，就在於達德利家祕傳的調味料。我們也有擺在店裏賣，還請多多關照哩！」

這種時候都不忘趁機宣傳的古蓮，充分展現出商人本色。尼爾也對此表達共鳴。

「雖然要視地區而定，但近來辛香料變得比較容易取得了嘛。」

拉娜停下忙著拿串燒就口的手，跟上話題補充意見：

「像港都商讚道爾就是，雖然有部分應該是跟近來港口擴建有關……但家父有提過，帝國皇帝交接時似乎引發了些風波，商人們目前都還在觀望局勢決定去留。剛好我國的商讚道爾靠近帝國，所以那些商人們就待在那個港口呢。」

「拉娜好會喫串燒喔。說實話，原本還以爲妳一定喫不慣呢。畢竟妳又不是我這種鄉下貴族。」

「這樣一來我也是共犯了。大家會爲我保密吧？」

「我在書上看到，人類在這種時候，會演奏樂器。但，我本身沒有演奏樂器的工夫，故只得透過口頭重現。」

「不多喫一點會長不大喔！」

（該不會，路易斯先生……是故意派我這種無能丫頭到第二王子身邊，企圖讓第二王子走向破滅之路……）

「……禮物？」

「我已經飽到喫不下了耶？」

然而無論權力或國家的走向，都引不起莫妮卡的關心。

望向啞口無言的莫妮卡等人，菲利克斯眨眨眼使了記眼色。

隨後以教人讚歎的高難度彈舌發出詭異謎音。這聲音該不會，是在模仿連續擊鼓聲吧？

（明明我……對於權力鬥爭，一點興趣都沒有。）

衆人內心七上八下地觀望兩人的對話，菲利克斯則是雙手抱胸望向古蓮。

「肉還多得是，大夥兒儘量喫啊！會長也幫忙指導過舞步，這些就當作謝禮！啊，對了，要不要把副會長也找來？」

拉娜與凱西顯得目瞪口呆，尼爾則滿臉鐵青地開口辯解：

腦袋瓜里正浮現出貌美同期那爽朗又邪惡的笑容，串燒的肉汁與油脂曾幾何時已經流得滿手黏膩。見到莫妮卡慌忙拿出手帕擦拭，拉娜笑著告訴她：

莫妮卡身體暗自僵硬起來，這時，在琳身旁一起看書的尼洛，舉起前腳闔上書本封面，抬頭望向莫妮卡。

「真是的……明明有兩位學生會幹部在場，卻這麼大大方方地違反校規。」

古蓮用超乎莫妮卡兩倍以上的速度喫完串燒，樂不可支地繼續開烤。

「嗯，烤得真美味。調味料入味的工夫很好。」

平時總是溫厚待人的尼爾面無表情地逼近古蓮，嚇得古蓮不由得倒退了幾步。又看到新的一面了。

連續擊鼓聲之後好像輪到喇叭的樣子。孩子們這麼做或許很可愛，但換作貌美女僕以不帶抑揚頓挫的嗓音重現喇叭聲色，就只有滿滿的超現實感。

尼爾見狀，驚訝地瞪大了眼珠。

「她好像說是有禮物要給妳喔。」

「這個就，先、先不要吧！」

「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但有註明想在規定區域以外用火時，必須向學生會申請喔。」

那指的應該是在城裏舉行的頒獎儀式之類的。連個人之間贈禮也要奏樂什麼的，莫妮卡可是聽都沒聽過。

這時出現一位舉著串燒的勇者，大力反駁這樣的菲利克斯。

像這類意外的一面，如果不這樣天南地北聊天，是很不容易注意到的。

結果是要喫嗎──？尼爾小小慘叫了一聲。

拉娜露出正經的眼神望向串燒。

王族的發言，當然沒有人敢違逆。一行人無言地點頭。

身爲風之高位精靈的她，十分擅長飛行魔術，在這次潛入校園的任務裏負責居中聯繫。

那就是肉舖小開──古蓮•達德利同學。

「像這種場合，最慢都要在前一天以文件申請呢。」

「我的故鄉常會舉辦慶典，邊走邊喫的文化挺根深柢固的喔。在王都長大的人好像不太會這樣做就是了。」

古蓮比同齡的少年身材高大了些，相較之下，尼爾比平均來得更矮，非常瘦小。

演變至此，古蓮快活地笑了起來。

「根據帝國的新政策內容，商人們很可能會一窩蜂流向帝國喔。畢竟就現任皇帝已發佈的政策而言，聽說有不少概念相當革新。」

「因爲，根本就不夠喫啊！」

說著說著，琳伸手拿起擺在牆邊的紙袋……

「嗨，大家好像很開心嘛。」

「就是這麼回事，請收下這個。」

「是的，主人交代要把這些送給〈沉默魔女〉閣下。還請收下吧。」

（路易斯先生，到底打算要讓我做什麼呢……）

琳所遞出的紙袋上，綁著紅色的緞帶。

拉娜這番話，聽得尼爾不停點頭。

態度極其自然的古蓮，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向菲利克斯遞出一串烤肉。

過去在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就讀時，莫妮卡拒絕與他人來往，從不主動試圖去了解他人。甚至認爲那些是沒必要了解的「無用的事」。

「是這樣嗎～啊，會長也來一串怎麼樣？」

帝國解禁醫療魔術的結果，讓大量魔術師流往了帝國。

「啊，喔……謝謝妳……」

忐忑不安地解開緞帶後，紙袋內出現了一件藍紫色禮服，以及一件白色大衣。這不是用來穿去舞蹈會的奢華禮服，而是可供平時穿搭的實用取向服裝。

「校規並沒有規定不可以在校舍後面烤肉！」

纖細又神經質的希利爾•艾仕利要是在場，要不就激昂地痛罵「成何體統！」再不然，也可能因爲菲利克斯笑容滿面地喫串燒喫得滿嘴，而懷疑自己的眼睛吧？

「會長，事情是這樣的，那個……」

「古蓮！你還要喫嗎？」

在後院舉行的祕密慶功宴結束，莫妮卡返回女生宿舍閣樓時，黑貓與女僕正感情融洽地坐在牀上一起看書。

怎麼會這麼不知死活！在莫妮卡如此屏氣凝神之下，菲利克斯靜靜地望著串燒……

身爲七賢人的莫妮卡，被賦予了能夠與國王會面，直接交談的權利。

闔上讀到一半的書本，接著順勢鞠躬的貌美女僕，是〈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的契約精靈琳姿貝兒菲──通稱「琳」。

不過，距離例行報告應該還有些時間。而琳卻特地前來，是否代表發生了什麼緊急狀況？

面對戰戰兢兢的尼爾，菲利克斯故作失望地眉尾下垂，大嘆一口氣。

「王都雖然也有攤位在賣烤栗子或果汁，但賣串燒的可真寥寥無幾呢。要是能推出，生意應該會很興隆……但，王都對於攤販的管制很嚴格啊……」

「嘟嚕嚕嚕嚕嚕嚕……」

「……你剛剛，是在兜著圈子罵我矮冬瓜嗎？……是這意思嗎？是這個意思吧？」

尼爾猛力搖頭否決了古蓮這則提議。

凱西是個擅長照顧人的大姊頭。總是不忘仔細觀察周遭，體貼又周到。

幸好琳還沒有真的帶上樂器。要是在閣樓敲鑼打鼓吹喇叭，那可不是一句引人注目就能了事。

聽著這些對話，莫妮卡心不在焉地思考起來。

莫妮卡也與尼爾持同意見。

莫妮卡嘴角微微地上揚，帶著幸福的心情繼續喫肉。

無論如何，爲了不讓這段快樂的時光太早結束，莫妮卡悄悄透過無詠唱魔術調整了風向，好讓烤肉煙別被吹往校舍的方向。

身旁沒有隨從，獨自杵在原地的人，正是學生會長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如果想確實執行護衛第二王子的任務，應該有更加合適的人選。

反觀利迪爾王國，拚命想維持舊體制的中央貴族，不停與地方貴族發生對立。到頭來甚至還形成了第一王子派、第二王子派、第三王子派這些派閥。

＊　＊　＊

我行我素到這種地步，反到教人感覺有點誠實。

在場全員頓時噤口，轉身看往傳出這道嗓音的方向。

（……烤肉，好好喫。）

「嗯、嗯……」

尼爾容易隨波逐流，但個性誠實溫柔又善良。

「……那個，呃──琳小姐？妳剛這些……是在？」

就這麼句話，讓尼爾眼中的光芒消失了。

同樣地，商人流往帝國的日子或許就在不遠的未來。衆人羣聚之地便是商業興盛之地。今後，帝國的發展想必將更上一層樓吧。

那時候的她，作夢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這樣，在後院偷偷烤肉，與某人一起享用。

明知如此，卻執意安排不得要領的莫妮卡入學擔任護衛，理由究竟何在？

「串燒拿橫的會比較好。像妳這樣直著拿，會滴得手上都是油啦。」

怎麼可能──教人沒辦法如此斷言，正是路易斯的可怕之處。

「叭叭叭叭──」

「歡迎回來，〈沉默魔女〉閣下。」

莫妮卡還沒搞清楚狀況，琳就繼續面無表情地發出另一道聲音。

看到尼爾按著肚子抗議，古蓮哼了一聲，激動地回嘴：

菲利克斯靈巧地咬下串著的肉。而不像莫妮卡那樣直直舉串，讓肉汁流得滿手。

莫妮卡聽話地將肉串擺橫，這時，望著她們倆互動的凱西，沒家教地舔著沾在手上的油開口。

正當莫妮卡等人笑著觀望這一連串互動時……

古蓮雖然有點太過自由奔放，眼光卻意外地獨到。

然後伸手接下肉串。

「那，會長人都在這裏了，沒問題了唄！會長！請准許我們烤肉！」

拉娜不單隻對流行敏感，還意外是位商人本色濃厚的少女。

無論禮服或大衣，都是裝飾偏少的樸素設計，而這正是莫妮卡所需要的。

「哇～！……那個，這些，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是的，『就告訴她這是逮到維克托•松禮的獎賞。糖果與皮鞭都得運用自如，適時切換纔行嘛～哈哈哈～』這是路易斯閣下交代我轉達的。」

後半段，應該是不要一起轉達比較妥當吧。

在爲了琳的轉達方式苦笑的同時，莫妮卡將收到的新禮服與大衣交互與自己的身體比對。尺寸大小也正好合身。

（下次和拉娜一起上街購物時，就穿這個赴會好了。）

莫妮卡強忍不讓嘴角上揚得太明顯，向琳低頭鞠躬致意。

「呃──那個，真的非常謝謝妳。我現在，就來寫信向路易斯先生道謝，還請妳稍待一會兒。」

將禮服及大衣吊在掛架上之後，莫妮卡坐到書桌前，拿出筆記用具。

莫妮卡希望，能夠好好向路易斯先生清楚表達收到新衣服的感激。要變得能夠自然說出「謝謝」，這是打從剛來到這所校園的時候，就爲自己設下的小小目標。

一面下筆，一面思索著該如何撰文時，琳來到了莫妮卡的身旁，站得直直地開口：

「根據日前報告，校園內似乎出現了假冒商會的入侵者。」

「是、是的……」

「有鑑於此，主人似乎提及，下次例行報告時，希望可提出校慶當日的警備方案內容。」

「警、警備方案，嗎……」

就算這麼說，莫妮卡在警備方面也是個純粹的門外漢。沒理由能夠隨隨便便想出什麼好主意。

眼見莫妮卡顯得不知所措，琳以新葉色的雙眼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繼續接話。

「好比說，倘若〈沉默魔女〉閣下現在是暗殺者，那會以何種方式下手暗殺第二王子？」

「假設我是暗殺者嗎……？唔～嗯……」

琳這句提問，讓莫妮卡雙手抱胸沉思了起來。

一如其稱號所示，他最擅長的就是結界術。無論其規模、強度、精度，乃至持續時間，皆非其他魔術師所能望其項背。

「似乎是從前，曾在別的建築物發生過入侵者打算改寫魔術式的事件。所以，路易斯閣下才會特地在魔術式內，加入一旦想改寫結界就會發動的陷阱，之類的。」

「『因爲我設的防禦結界，都有埋下殺意滿滿的陷阱嘛～有本事改寫的話，就改寫來讓我瞧瞧啊。就是這麼回事。哈哈哈～』」

「嗯，國內的重要設施，大多都被路易斯先生設下防禦結界了。所以應該用不著擔心來自外部的攻擊。」

實在很像路易斯會做的事。莫妮卡正爲此苦笑，這回換尼洛傻眼地抬頭望向莫妮卡。

只不過，這種類型的結界，存在著幾個弱點。首先，雖然能應付來自外部的攻擊，卻無法因應在結界內發生的事。再者，一旦有內賊改寫結界的魔術式內容，結界本身就有失效的可能性。

莫妮卡提及這些懸念時，琳斬釘截鐵地斷言「這方面沒有問題」。

「……我想，路易斯先生所設置的，應該是兼具感測術式效果的廣範圍大規模防禦結界。雖然平時不會啓動，但只要感測到來自外部的攻擊，就會瞬間展開防禦結界。恐怕是挑選了一般人難以察覺的場所，偷偷設置的吧。」

「尼洛，我跟你說，這所學校設有防禦結界，從外部發動攻擊是無意義的。」

尼洛見狀，縱身跳上桌面，志得意滿地開口：

「……爲啥那傢伙要特地在結界裏埋下殺意啊？」

「如果莫妮卡是暗殺者，根本沒必要搞暗中潛入這種麻煩的小伎倆吧。只要遠遠地朝這所學校隨便來記威力超──強的攻擊魔術，瞬間就完事了。」

「佈滿殺意的結界什麼的，聽都沒聽過啦。果然七賢人就是一票感性異於常人的集團。」

「……尼洛，我覺得那樣做不叫暗殺。」

「從前，路易斯閣下曾在座椅上不可一世地這麼說──」

看到琳面無表情地重現路易斯的臺詞，尼洛半瞇起眼睛問道：

琳整肅儀容後，以不帶抑揚頓挫的嗓音，重現了路易斯的發言。

路易斯•米萊。人稱〈結界魔術師〉。

「…………啊嗚～」

聽到尼洛這種火藥味十足的構想，莫妮卡傻眼地望著他，道出以前路易斯告訴自己的說明。

這樣的路易斯耗費時間精力所設置的大規模結界，也存在這所校園。

完全無從反駁。

「這、這是爲什麼……呢？」

「關於結界內容遭改寫，基本上可以當作不會發生。」

「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