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的職責

在校慶使用的煙火大致上可分爲兩種。一種是在一定期間內打上天空的類型，還有一種是在舞臺表演時使用的類型。

前者會在校慶前一天運至校內，但後者由於彩排等活動也需要使用，故會提早送達。

接洽搬入作業的除了學生會幹部菲利克斯與艾利歐特之外，負責舞臺演出的梅貝爾•漢茲小姐也會在場陪同。

因爲舞臺表演所需的煙火雖然基本上由專門業者經手處理，但處理上的注意事項也必須知會與舞臺表演相關的人員纔行。

梅貝爾•漢茲是高中部三年級，深具知性與理性的女同學。

她是個五官端正又知性洋溢，與眼鏡十分相襯，平時總在窗邊靜靜看書的千金小姐，但她最有名的是，只要和舞臺表演扯上關係，雙眼就會立刻閃出慾望的光芒，當場變一個人。

這樣的她，正來到觀望搬入作業的菲利克斯身邊，「殿～下」──以諂媚有加的撒嬌聲低語。

「上次那件事，殿下有考慮過了嗎？」

「嗯，是指希望我上臺表演的事嗎？如果是那件事，我應該當場拒絕了纔對。」

「我明白殿下身爲學生會幹部總是諸事繁忙。可是，只要一下下，真的只要一下下就行了。初代國王最後的場面，就算只是最後一幕也好，可以請殿下重新考慮看看嗎？」

原本在一旁確認清單的艾利歐特都忍不住默默遠離了菲利克斯，梅貝爾緊迫盯人的壓迫感就是強到這種地步。

側眼瞥向艾利歐特的同時，菲利克斯開口向梅貝爾曉以大義。

「明明整場戲都由其他人擔綱，卻只在最後一幕換我上場，恐怕會損及話劇的完成度喔。」

「絕～～～～對不會有這種事！所有觀賞舞臺的人肯定都會喜極而泣，當場高聲歡呼吧！是的，沒錯，我已經聽見了。觀衆們響徹雲霄的歡呼以及轟動到足以震裂大地的掌聲！」

太誇大其辭了吧──菲利克斯不再多加回應。

梅貝爾平時真的是位端莊又安分的淑女。只是一扯到舞臺表演相關事務，就會讓她莫名燃起過度的雄辯欲。

「其實可能的話，真希望殿下演初代國王，希利爾大人演風之精靈王謝費爾德，布莉吉特大人演水之精靈王露露契拉，艾利歐特大人演大地之精靈王亞克雷德……畢竟學生會幹部都是俊男美女呀。真的是，光站上舞臺！那個魄力就！不一樣！」

菲利克斯假裝沒聽到，默默地確認木箱。

梅貝爾繞到充耳不聞的菲利克斯正面，以火熱程度更勝熱戀中少女的眼神，抬頭望向菲利克斯。

「殿下，還請重新考慮考慮好嗎？就連飾演王妃的艾莉安奴大人，都表示英雄拉爾夫一角務必希望由殿下來扮演喔。」

「沒道理饒得了他們吧。不管是克拉克福特公爵，還是那個傀儡王子。」

把殺傷力極高的〈螺炎〉裝設在火藥旁，這種天衣無縫的算計方式，毫無疑問是真心想致菲利克斯於死地。

這種有如走鋼索般的驚險行徑，令莫妮卡背脊直打冷顫。

四散的火炎，將有如螺絲般高速旋轉貫穿目標，因而命名爲〈螺炎〉。

「……唔……」

「之前不是有說過嗎。這所學校只要遭到來自外部的攻擊，路易斯先生的防禦結界就會發動。我要來調查那個結界的發動地點。」

想來想去，最妥善的選擇還是用結界封住〈螺炎〉，讓火焰被鎖在結界裏。

（使用擴音魔術，通知全校同學逃難？不，行不通。由我來講沒有說服力，大家不會相信我。用風之魔術只把〈螺炎〉吹到空中？……不行。〈螺炎〉是固定式魔導具，恐怕固定在牆壁或地板上，況且魔導具本身有吸收周圍魔力的特性，一個不好，在我發動魔術的同時就會引爆。）

我不要這樣──要是能像個小孩子哭叫鬧脾氣就了事，那該有多好。

不但把這麼危險的魔導具帶進學校，還刻意僞裝成意外事故，替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

想阻止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由凱西向魔導具下達停止的指示。

如此一來，凱西就能夠假裝自己只是被捲進事件的普通人。

艾莉安奴是菲利克斯的遠親。菲利克斯的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似乎打算讓艾莉安奴成爲菲利克斯的未婚妻。

如果同一天之內，在兩個不同的場所出事，大多數人一定會認爲兩起事件都出自覬覦菲利克斯性命的同一名犯人之手。

被講到這個地步，梅貝爾也實在無法繼續死纏爛打了。

「……既無軍力，也無財力。人民與土地都因爲龍帶來的戰火疲弊交加。就算到這種地步，這個國家還是沒有向我們伸出援手。」

何必講那種違心之論──菲利克斯在心裏嘀咕，重新望向自己手上的清單。

然而對於生活在龍害恐懼之下的凱西他們而言，這不知有多令人感激。

（灌注我所有的魔力，就能稍微減弱〈螺炎〉的威力……但，光這樣還不夠。如果不能完全封殺，萬一煙火遭點燃，就會引發大慘劇。必須要有路易斯先生的結界那樣，強大無比的結界纔行。）

＊　＊　＊

王都龍騎士團抵達邊境相當費時。想求助軍事力雄厚的鄰近貴族又必須花錢。

克萊梅的地龍──當然不可能忘記。那是被莫妮卡打倒的龍，功勞還送給了古蓮。

「不可以。就算我遭到拷問，也不會停下〈螺炎〉。暗殺菲利克斯殿下的使命一定得完成纔行。」

蘭道爾王國的騎士團私下穿越國境，當然是違反國家協定的行爲。

尼洛大聲斥喝遲遲沒有行動的莫妮卡。淚水開始自莫妮卡的眼角滲出。

「這種敢請校園三大美女喫閉門羹的從容態度，可真羨死人啦。」

畢竟，凱西要是被木材壓成重傷，肯定不會有人想到她就是真兇。

至於缺點則是有效範圍狹窄。〈螺炎〉威力雖強，射程卻意外地短。

面對莫妮卡的懇求，被尼洛架著的凱西緩緩搖了搖頭。

「……絕對不能讓那個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當上國王。」

即使有貴族像柯貝可伯爵那樣，願意火力支援鄰近地區，那也絕非慈善事業。畢竟想維持軍隊，是必須燒掉大把銀子的。

「你可真會四兩撥千斤。不愧是殿下……但，這樣好嗎？艾莉安奴小姐不是希望能與殿下演對手戲嗎？」

「學生會業務繁忙是事實呀，有什麼辦法。相信艾莉安奴小姐是個明事理的人，不至於爲這種小事鬧脾氣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非得當上王不可。）

社交舞的時候，茶會的時候，自己總是受到身邊的人多方幫助，但唯有這件事，是莫妮卡必須獨力完成的。

「……這樣啊～」

遭到如此強硬的拒絕，梅貝爾忍不住緊咬手帕，發出一聲不太淑女的「唔咕～」

在喝巧克力的時候，菲利克斯曾經向自己提過。第一王子派與蘭道爾王國之間的關係很密切。

莫妮卡總算理解了。

提起螺炎的特徵，絕不可忽視的就是那極高的殺傷力。尋常的防禦結界，只會被〈螺炎〉的火焰威力輕鬆突破。因此，〈螺炎〉又有著〈魔術師殺手〉的別稱。

蘭道爾王國。那是位於利迪爾王國與帝國之間的小國──也是第一王子母后的出身國家。

只要一度啓動，就會吸收周圍的魔力囤積在內部，待魔力達到一定量便破裂引發火焰四散。

中央貴族與地方貴族的嫌隙，莫妮卡亦曾有耳聞。

凱西瞳孔深處的，是絕望，以及強烈的憤怒。

……但，關於第二王子派對於蘭道爾王國抱持著怎樣的感情，菲利克斯並沒有連這點都一起說明。

無論自己怎麼哭喚，凱西恐怕都不會停下〈螺炎〉吧。

「……妳說什喵？」

爲什麼，會突然提起地龍的事？腦中雖感到疑惑，莫妮卡還是點了頭。

即使如此，如果是在搬入了火藥的倉庫炸開，肯定是會造成巨大的損害吧。

〈螺炎〉是爲了確實達到暗殺目的而存在的魔導具。因此，就算凱西失去意識或喪命，都無法阻止螺炎發動。

一般而言，攻擊魔術都是在施術者周圍成形，再朝目標飛去。

就算要揹負衆人口中的──「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之名也一樣。

見到菲利克斯巧妙地打發掉梅貝爾並回歸崗位，艾利歐特也若無其事地走回他身邊。

尼洛就這麼順勢架住凱西，以那雙閃著金光的眼睛望向菲利克斯等人的所在方向。

「喂，快沒時間了，莫妮卡！」

「我相信，根本用不著我上舞臺畫蛇添足，這次的話劇也會成功。還請不要辜負我的期待，打造一出美妙的戲劇吧。」

艾莉安奴──提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菲利克斯的碧綠瞳孔覆上了些許陰霾。

這件事，凱西應該明白纔對。然而那扭曲的表情說明了，她是在熟知這一切的前提下，依然發自內心稱羨。

（……那麼這件事，就是我身爲七賢人……身爲〈沉默魔女〉的職責。）

不過，菲利克斯臉上的笑容依舊沉穩，他就這麼笑著回答梅貝爾：

〈螺炎〉是以暗殺爲目的所打造的魔導具。大小就跟能擺在掌心的胸針沒兩樣。

不等尼洛回話，莫妮卡已經以無詠唱魔術生成了好幾支強力的風之長槍。

王國龍騎士團總是被派往優先順序較高的地區。財源短缺的邊境鄉下地方，順序在王國眼中是高是低，一點都不難想像。

（就只有這個，絕對不行……）

接著，菲利克斯收起了辛辣的態度。

菲利克斯絕非厭惡克拉克福特公爵所安排的未婚妻候選人。純粹就只是不感興趣而已。

但，菲利克斯就好像打從心底認爲無所謂似的，輕輕聳了聳肩。

「菲利克斯殿下一旦正式成爲王儲……他背後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就會發起與蘭道爾王國的戰爭。身爲區區傀儡的第二王子，是阻止不了這件事的。」

「擁戴菲利克斯殿下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內心抱著侵略蘭道爾的念頭。這樣將來在與帝國開戰時，才能夠把蘭道爾當成進攻的據點。」

莫妮卡拔腿奔向窗邊，向尼洛宣言：

任由那樣的雙眸映照出莫妮卡膽怯的身影，凱西帶著低沉的嗓音開口：

「不久前，地龍出現在克萊梅鎮附近的事，妳記得嗎？」

未婚妻候選人也好，前程似錦的未來也好，只要是爲了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所準備好的一切，他一律不感興趣。

莫妮卡會用遠端魔術，所以可以勉強從這裏在現場展開結界。

「既然如此，我就在此正式回覆吧。我們學生會幹部，是不得登臺參與演出的。若妳打算繼續糾纏不休，恐怕就必須將妳視爲妨害學生會執行業務了。」

「我老家那邊呢，位於王國與蘭道爾的國境上。龍害相當嚴峻，可是又沒有足夠的財力去找其他貴族求救，過得真的很苦。」

王都龍騎士團再怎麼精銳，也不會爲了區區一隻低等龍而出動。這就是現實。

爲什麼，即使做到這種地步，也想要取菲利克斯的性命，有什麼必要這麼做。

「聽到地龍被碰巧經過的魔術師打倒時，我一方面鬆了口氣……一方面又打從心底羨慕。在我老家那邊，地龍出現時可沒有魔術師在場呢。村裏就連一位魔術師都沒有，龍害也造成了大量的犧牲。」

如果說，表現得不愧對學生會幹部之名，就是學生會會計莫妮卡•諾頓的職責……

所以，只要讓自己被捲入其中一方的事件，就能夠免除來自周圍的懷疑。

一但出了什麼差錯，凱西現在就是木材下的屍體。

「喂，要怎麼辦，莫妮卡！西側倉庫愈來愈不妙嘍！」

問題在於結界的強度。尋常強度的結界，根本抵擋不了〈螺炎〉的破壞力。

凱西的意志之堅定，令莫妮卡不寒而慄。

咬緊牙關的凱西，忿忿地低聲說道。

「求求妳……求求妳，凱西……讓〈螺炎〉，停下來……」

臉上找不到她往常開朗的笑容，眼裏只剩下灰暗的絕望色彩。

「尼洛，我現在，要開始向學校發起攻擊。」

學校會被炸得亂七八糟，菲利克斯，以及他身邊的人們……會出現大量傷患，以及死者。

「暗中給予這樣的我們支援的，是蘭道爾喔。我家代代都與蘭道爾有來往……是那個國家的各位大人悄悄跨越邊境派遣騎士團，拯救了我的故鄉。」

「爲什麼……凱西……爲什麼……」

就算當時有魔術師在場，也不可能輕輕鬆鬆討伐地龍。龍對魔力的抗性極高，沒有正確瞄準眉心發動攻擊是打不倒的。

凱西將手中的小刀舉向莫妮卡。不過，尼洛隨即扭起了那隻手。

眼見莫妮卡陷入混亂，凱西絕望的扭曲臉孔依舊，只是扭起嘴角笑了笑。

比起袖手旁觀的利迪爾王國，當然是雪中送炭的蘭道爾王國，會讓凱西感受到更深厚的恩情義理。

（……就算是這樣，那麼，危險的舉動……）

這時，有如天啓一般，莫妮卡的腦海裏一道靈光乍現。

然而，要是莫妮卡在這裏沒有任何作爲，校園內就會蒙受巨大的損害。

那是已經數度目睹龍害，爲此失去衆多事物的表情。

在東側倉庫自導自演引起木材倒塌事件，是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

莫妮卡闔上了泛淚的雙眼。

將湧上心頭的喪氣話與哭訴全數捨棄，莫妮卡開始摸索在眼前狀況下，自己能力所及的各種有效手段。

不過，莫妮卡使用比一般攻擊魔術更高等的遠端魔術，在學校區域外生成風之長槍，以此向校園發動攻擊。

這所學校有〈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所設置的大規模防禦結界。

在莫妮卡的風之長槍射出後，路易斯的結界便將其認識爲「來自外部的攻擊」，並即刻以防壁包覆整所學校。

強韌又堅固的結界，輕而易舉地彈開了莫妮卡的風之長槍。不愧是出自〈結界魔術師〉之手的結界。強度不同凡響。

「尼洛！結界的發動地點呢？」

「離這兒很近啊。我看，應該是舊庭園那一帶吧？」

「帶我到那邊去！」

尼洛隨口應聲「收到～」便把凱西揹上左肩，莫妮卡揹上右肩。

接著一舉越過窗口，在著地的同時全速開跑。

被尼洛扛在肩上的凱西，瞪著莫妮卡開口：

「……妳怎麼做都沒用的。〈螺炎〉馬上就會發動。莫妮卡能做到的事，一件也沒有。」

「有的。」

遭到與平時判若兩人的強硬口吻否定，凱西稍稍瞪大了眼睛。

莫妮卡收起臉上總掛著的戰戰兢兢表情，有如要說服自己似的，以堅定的語氣低語：

「如果是我，就能夠阻止……不對，必須得由我，來阻止纔行。」

說著說著，莫妮卡闔上雙眼，不再出聲，默默下定決心。

（因爲，我是……七賢人──〈沉默魔女〉。）

＊　＊　＊

凱西•古羅布曾有三位哥哥，三人都前去抵禦龍害，成了不歸人。

大哥被翼龍抓住，從高處砸往地面。墜地時頸骨骨折，當場死亡。

二哥被赤龍的爪子撕裂，送返的遺體缺了手腳。

賦予植物魔力──尤其擅長運用薔薇，利迪爾王國曆史最悠久的名家出身的魔術師。

「什喵～？」

小盒子的東西，乍見之下就像是以紅寶石裝飾的胸針。

（不可能的……）

「莫妮卡，門關著啊。就算是本大爺，要跳過這個也有點喫緊。」

藤蔓長有銳利無比的尖刺，還遍佈小小的花蕾。不一會兒，那些花蕾便膨脹盛開，綻放出好幾朵鮮豔的紅色薔薇。

莫妮卡在以風刃攻擊藤蔓的同時，發動感測魔術確認〈螺炎〉的魔力反應。

（……咦，什麼都沒發生？琳小姐不是說有設下陷阱嗎……）

「這結界的殺意也太強了吧。莫妮卡，妳那個同期個性到底多惡劣啊？」

「……不對。製作這個陷阱的……大概不只是路易斯先生。」

只要成了莫妮卡的朋友，或許就有機會打聽到第二王子的行程。因此，凱西相當熱衷於找莫妮卡來往交流。

以防衛線而言，比起弱小貴族，龍還更派得上用場──甚至有人如此揶揄。絲毫不把住在這片土地上的居民當人。

一旦第二王子順勢當上國王，這場惡夢便會成真。

那是前往抵禦龍害之際──決定挺身戰鬥時，兄長們會露出的表情。

操著揶揄口吻的尼洛肩上，凱西正以一種目睹難以置信光景的眼神望著莫妮卡。

所以，凱西向苦惱的父親開口問道：

自那之後，凱西的父親布萊特伯爵就開始暗中與蘭道爾王國的貴族保持密切聯絡，討論雙方國家間的情勢。

做得到這種事的人，莫妮卡心中只有一名人選。

開口叫喊的同時，尼洛揪起莫妮卡的頸子當場向後跳。

尼洛肩上的凱西「噫」地抽了口氣。但，莫妮卡卻面不改色地以無詠唱魔術生成風刃，切斷藤蔓。

其中最常成爲話題中心的，就是利迪爾王國的重臣克拉克福特公爵。

就彷彿遭到鋒利無比的刀刃斬斷，藤蔓化作四分五裂的殘骸應聲墜地。

（保持這個步調攻擊藤蔓枝條，是有辦法斬草除根……但太花時間了。）

乍見之下有如細長的蛇，但仔細一看，那是前端正不停分枝的綠色藤蔓。藤蔓就這麼以駭人的速度生長，包覆起整座噴水池。

＊　＊　＊

抵達舊庭園前，尼洛望著門皺起眉頭。

要在三分鐘內破壞這個薔薇牢籠，解除防止改寫用的誘餌術式，然後將防禦結界改寫成防禦〈螺炎〉的內容──對常人而言完全是天方夜譚。

「我想，是另一位七賢人……〈荊棘魔女〉大人的魔術。」

「莫妮卡，下面！」

下個瞬間，噴水池周圍的地面隆起，某種物體以驚人之勢竄出地面。

要是隨便靠近，想必立刻會遭到藤蔓纏身，飽嘗一番折騰。

莫妮卡按著胸口呻吟時，薔薇藤蔓突然有如皮鞭一般，開始朝莫妮卡的方向襲來。

聽了這番說明，尼洛一臉不耐地作結。

（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明明如此，爲什麼……）

未經修剪整理的舊庭園四處雜草叢生，中心處有一座古老的噴水池。

會陷入糾葛，就代表存在著選項──自己做得到的事是存在的。

現場飄起金屬燃燒的味道，門鎖叩咚應聲落地。

出乎意料的是，出現了冒充艾柏特商會的竊賊入侵校園，還遠較預定行刺的時間點來得早，害她原本相當焦急。

就有如不帶一絲聲響沉入深海似的，莫妮卡的意識正逐漸沉浸到某個領域中。

「我要把這個改寫成對〈螺炎〉用的結界……尼洛，你稍微退一退。」

（如果那幫入侵者在那兒得手，導致校慶中止，整個暗殺計劃肯定就泡湯了……馬突然失控，讓竊賊自投羅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所以，那時候凱西纔會悄悄去觀察狀況……然後與莫妮卡邂逅。

三哥被赤龍噴火燒死。頭盔與甲冑遭到燒爛的皮膚緊貼，無法剝除，最終只得穿著鎧甲下葬。

覆蓋噴水池的美麗薔薇牢籠，這個景象甚至散發一股虛幻的美感……但，藤蔓就如同揚首威嚇的蛇一般，在噴水池四周蠢動。

所以凱西不再作爲一名爲父親著想的女兒，而是以布萊特伯爵家一員的身分，向父親開口。

＊　＊　＊

對於被國家捨棄的凱西他們而言，這是多麼令人感激的行動。

「父親大人，若是有什麼事情是女兒做得到的，還請儘管開口。」

那是個光線及聲音接無法觸及的領域。那個世界裏，只存在美麗的算式與魔術式。

據騎士團所言，凱西的祖母好像是蘭道爾的侯爵家出身，他們爲了這個情份前來拔刀相助。

每每遭遇龍害，父親就一而再再而三向國家申請要求龍騎士團出動支援。但，龍騎士團趕得及的次數寥寥無幾。

然後，煙火搬入的日子來臨。在場陪同作業的是暗殺目標──第二王子。

〈螺炎〉的缺點，就只有下令啓動後需要一小段時間才能正式發動，以及有效範圍狹窄這兩點。

由於凱西的故鄉布萊特在利迪爾王國中，是重要度較低的貧瘠土地。所以中央的貴族也對故鄉不屑一顧。

莫妮卡保持著警戒，做好任何攻擊來襲都要立刻展開防禦結界的準備，同時將自己的魔力灌進魔術式裏。

「……果然七賢人裏頭沒什麼正常人。」

眼見此景，凱西忍不住倒抽一口氣。莫妮卡刻意不回頭，向前進入舊庭園深處。

凱西抱著覺悟出口的話語，令布萊特伯爵臉上的糾葛消失了。

因龍荒蕪土地，家人也被奪取性命……在絕望的谷底掙扎，到頭來，拯救了凱西他們的人，是蘭道爾王國的騎士團。他們私下前來布萊特領地，竭盡心力協助抗龍。

「爸爸，有什麼我能做的事嗎？」

身爲第二王子的外祖父，在利迪爾王國掌握最大權勢的男人，早已將與帝國開戰列入考量，似乎打算爲此侵略蘭道爾王國，作爲進攻帝國時的據點。

設置在西側倉庫的〈螺炎〉，其魔力已經膨脹到隨時會炸裂的地步。距離發動時間，恐怕只剩下不到三分鐘。

莫妮卡伸手按在池邊，開始窺伺內部。已經停用的噴水池底部積了些許雨水，也生有不少青苔。

被扛在黑髮男子肩上的凱西，現在正陷入一片混亂。

「這個，就是妳那壞心眼的同期潤塔塔爲了保護校園佈下的結界嗎。所以，要拿這個怎麼辦？」

更重要的是，拜那場騷動之賜，自己才得以和莫妮卡──與第二王子同爲學生會幹部的女孩拉近關係。

陷入糾葛的父親，那臉龐消瘦得有如皮包骨。

語畢，莫妮卡伸出手指碰觸噴水池底部的魔術式。

不如說，鄰近國境的土地如果龍害橫行，遭到鄰國攻打的可能性反倒更低。

就好像平時畏畏縮縮的模樣是假的一樣，莫妮卡一臉面無表情地沉思。

莫妮卡離開尼洛的肩頭，朝門鎖伸出手指──以無詠唱魔術釋放火焰。

有如永遠般漫長的這段恍惚時間，在現實中爲時僅僅三秒。

之所以在茶會課把莫妮卡的茶葉扔掉，也是爲了讓莫妮卡陷入困境，自己再向她伸出援手，藉以得到她絕對的信賴。就這樣，凱西一直覬覦著暗殺第二王子的機會。

飛舞交錯到令人眼花撩亂的數字與魔術文字，正一一經由莫妮卡的手編織重組。

「這個，是暗殺用魔導具〈螺炎〉……到了緊要關頭，妳就用這個殺害殿下。」

莫妮卡曉得〈螺炎〉的存在確實教人喫驚，可更驚人的是莫妮卡還揚言要將其無力化。

既然如此，這裏就只能故意讓陷阱啓動，再將之無力化。

正因如此，凱西纔會事先佈下天羅地網。

操縱植物的是土屬性的賦予魔術。但，這種魔術的難度非常之高。更別提要轉眼間就讓植物生長到這個程度，絕非任何人都能輕易辦到。

「妳到賽蓮蒂亞學園去，設法攏絡菲利克斯殿下。萬一，沒辦法達成這個目的……」

尼洛連鼻頭也皺了起來，悻悻地說道：

布萊特伯爵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小盒子。

恐怕是爲了保護校園而設置大規模防禦結界的路易斯，請〈荊棘魔女〉幫忙製作了防止改寫防禦結界用的陷阱吧。

但無論尼洛的聲音也好，凱西的視線也好，全都傳不進現在的莫妮卡心裏。

那是僅有指尖大小的火球。但，這顆施予四重強化過的火球，隨著莫妮卡手指一揮，便易如反掌地燒開了金屬製的鎖。

父親已經一五一十向自己說明過，〈螺炎〉是種多麼強力的道具。

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螺炎〉已經啓動。剩下只要等待發動即可。

大規模防禦結界的四周，埋設了防止他人改寫術式的陷阱。一旦想動手修改，陷阱就會發動。這些陷阱會是怎樣的東西，莫妮卡無法憑空推測。

如果要啓動〈螺炎〉，最好是在艾柏特商會的煙火搬入倉庫，菲利克斯又剛好待在倉庫附近的時機。如此一來，就算〈螺炎〉沒能直接命中菲利克斯，煙火引發的火災也能確實置他於死地。

在青苔的隙縫間，可以看見魔術式的痕跡。扛著凱西的尼洛，也維持同樣的姿勢朝噴水池內部望了起來。

這個被莫妮卡喚作尼洛的男人，很顯然並非學生的年齡，但卻穿著制服。他已經夠奇怪了，但現在更奇怪的是莫妮卡。

「那，該怎麼辦，莫妮卡？」

換言之，這個結界是兩位七賢人合力之下的產物。

那樣的側臉，凱西再熟悉不過。

但，底座的內側沒有用來別在衣物上的別針，取而代之的，是三隻垂直延伸，既長又強韌的圖釘。這是個刺在某種東西上，在固定狀態下使用的道具。

「啊嗚～」

可是，被利刃切開的斷面口，馬上又長出新的藤蔓。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就這樣，不經詠唱便完成的，是以龐大魔術文字組成的魔術式。

「喔，好久沒看到啦，這個。」

尼洛樂在其中地低語，他肩上的凱西，則驚愕到雙眼大睜，難以置信地低語：

「這是，什麼……」

噴水池上空出現大量泛著白光的粒子，彙集成一道門扉。

那是從前在柯貝可上空出現，擊落龍羣的魔術──用來召喚精靈王的門。

打造出這道門扉的〈沉默魔女〉，張開了原先緊閉的雙脣。

莫妮卡幾乎能在無詠唱狀態下使用所有的魔術，但也有些詠唱是無法省略的。

那就是與魔術式構成無關，有禮儀詠唱之稱的詠唱。那是在召喚高位存在時，爲了對召喚對象表達敬意與感謝，而獻上的言語。

在外人面前就連開口都會面露怯色的莫妮卡，現在就在凱西的眼前，開口道出禮儀詠唱：

「──以七賢人之一──我〈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之名請求……開啓吧，門扉。」

門扉不帶聲響地開啓，白光隨即自縫口滿溢而出。

強烈的風壓，令莫妮卡淺褐色的頭髮隨風搖盪。

被風颳亂的瀏海之下，微瞇的雙眼受到白光照射，閃耀著燦爛鮮明的春日新芽色澤。

「──自寂靜之邊境現身吧。風之精靈王謝費爾德！」

＊　＊　＊

在西側倉庫守候搬入作業的菲利克斯，察覺到自己的口袋傳來一股輕微的蠕動感。

是化身爲白蜥蜴的精靈──威爾迪安奴正在口袋裏四處爬竄。看來，他想將某種訊息傳遞給自己。

菲利克斯向艾利歐特打聲招呼，離開現場躲到樹蔭下。

「怎麼了，威爾？」

「……在業務中打攪，實在深感抱歉。」

「……瞞著某些事情的，並不只是凱西而已。」

「〈螺炎〉的無力化……完畢。」

「那意思是，有人在附近使用召喚精靈王的魔術嗎？」

彷彿將擠壓至極限的無數條彈簧一口氣釋放，渦卷的火焰頓時四散。

簡直就像是舉著一把巨大柴刀亂無章法地劈砍，薔薇藤蔓散亂於四周，噴水池本身也出現了龜裂。

感覺威爾迪安奴的態度不太尋常，菲利克斯再度開口「威爾？」時，威爾迪安奴就以他略帶水藍色的眼睛抬頭望向菲利克斯。

召喚精靈王的魔術，就算找遍上級魔術師也沒幾個人會用。真要說的話，就是七賢人等級的高手才用得了吧。

「莫妮卡！西側倉庫的魔力真的不妙！已經要爆了！」

白蜥蜴微微挪動腦袋點頭，回到了菲利克斯的口袋內。

莫妮卡身後傳來凱西的嗓音。

「……莫妮卡？」

「召喚精靈王的門扉，剛在附近一帶開啓了。」

魔術式內設了好幾組用來防止改寫的誘餌術式。要是不先把這些一一解除，就沒辦法修改結界本身的內容。

＊　＊　＊

那纖細的結界構成技術幾乎與一流建築技術沒兩樣。在不同意義層面上，路易斯也是個有別於莫妮卡的天才。雖然性格有點那個。

尼洛讓啞口無言的凱西離開肩頭，得意地笑道：

完全掌握路易斯防禦結界內容的莫妮卡，將結界由保護全體校園壓縮成足以包覆〈螺炎〉的大小。既然〈螺炎〉的尺寸小到能夠擺在掌心，結界自然也愈小愈好。

莫妮卡沒有回頭，依然背對凱西，望著噴水池回應：

「是的。照這股氣息看來，或許是風之精靈王謝費爾德。」

自門內吹出的風，在泛著白光的粒子纏繞下，於空中飛舞迴旋，形成白色的刀刃，將包覆噴水池的薔薇切得七零八落──連噴水池底部的陷阱用魔術式也不放過。

威爾迪安奴自菲利克斯的口袋中探出頭來，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環顧四周。

在噴水池上空展開的召喚精靈王之門，遠較先前在柯貝可上空擊落翼龍羣時的門扉來得小上許多。

火焰貫穿位於附近的人，並點燃煙火，引發人間煉獄般的慘劇……原本應會如此，但在莫妮卡改寫過後的極小結界作用下，一切全都歸於平靜。

刻在噴水池底的結界魔術式，美得令莫妮卡忍不住鬆口讚歎。

（……完成了。）

（某位七賢人就在這附近嗎？擅長風系魔術的是……〈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

這與召喚精靈王那種氣派的魔術不同，是不起眼又寂靜的戰鬥。

「謹遵吩咐。」

「……剛那是，什麼……？而且，妳還說自己，是七賢人……」

召喚精靈王，又改寫大規模結界，莫妮卡的魔力早已見底。

（誘餌術式的分析與解除完成了。指定結界座標。將結界發動條件由「遭受來自外部的攻擊」修改爲「遭受來自內部的攻擊」。限定爲對火屬性。排除氧氣。然後就是儘可能壓縮、壓縮、壓縮……）

召喚精靈王可不是什麼能夠等閒視之的小事。要不是爆發了大規模戰鬥，再不就是嚴重程度與其同等的某種狀況發生了。

真不愧是〈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投注大量時間打造而成的作品。

「威爾，暫時替我警戒周圍。等搬入作業告一段落，就到校園內巡視看看。」

現在的莫妮卡，就連尼洛的怒吼聲都傳不進耳裏。

在她睜大的眼眸中，所映照出來的只有複雜難解的魔術式。莫妮卡就像在解數學題一般，逐個解讀這些術式。

語畢，莫妮卡當場倒地不起。

只要蓋上蓋子，酒精燈的火苗就會熄滅。同樣的原理，在結界內失去氧氣的〈螺炎〉，原本強烈的火勢就這麼逐步緩解。

總算，風停之後，白光彙集而成的門宛若於空氣中溶化般消逝無蹤。

畢竟，現在還有非做不可的事。陷阱既已破除，接下來就是重頭戲──改寫覆蓋校園全體的大規模防禦結界。

不過，門扉內凝聚的威力，要讓眼前的薔薇牢籠四散，已是再充分不過。

對現在的莫妮卡而言，這麼回應就已經是極限。

近在眼前的倉庫深處，正有火炎系魔力不斷渦卷彙集，感覺隨時就要引爆。

「怎麼樣，本大爺的主人很～厲害吧。」

就在改寫完畢的下一瞬間，設置於西側倉庫置物架下方的〈螺炎〉也應聲炸裂。

聲音因動搖而沙啞，顯得顫抖不已。

無論是菲利克斯，還是不擅長感測魔力的威爾迪安奴，都沒有發現──

爲了讓人類能維持生命活動，結界原先打造成能夠讓氧氣等必要元素通過。但，莫妮卡刻意修改了設定，使得氧氣遭到排除。

以感測術式確認〈螺炎〉徹底燃燒殆盡之後，莫妮卡長嘆了一口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