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想說的,只有一件事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2萬 字
新年儀式的典禮,歷年來都由國王主持,但今年礙於國王體況不佳,改由第一王子萊歐尼爾與其母后薇爾瑪王妃擔任主持人。
典禮的裝飾與規模都與歷年相去無幾,不過在致詞等方面簡化了一部分。
來到七賢人專用座位的莫妮卡扯着兜帽邊緣,悄悄環伺四周,觀察典禮的參加者。
站在壇上,以宏亮嗓音道出新年問候的,是第一王子萊歐尼爾•佈雷姆•艾圖亞特•利迪爾。方纔在庭園碰過面的人物。
等在第一王子身後的,是兩位王妃。分別是第一王子的母后薇爾瑪王妃,以及第三王子的母后菲麗絲王妃。
第二王子的母后愛琳王妃,在產下菲利克斯之後立刻就過世了。
第一王子的母后薇爾瑪王妃,是有着一頭紅棕色秀髮,五官挺拔的英姿凜然女性。原本是鄰國蘭道爾王國的公主,但似乎也曾從軍,上過最前線,身體的肌肉遠比一些沒鍛鍊過的男性結實。萊歐尼爾王子那身魁梧嚴厲的外表,似乎就是遺傳自母親。
第三王子的母后菲麗絲王妃,則與薇爾瑪王妃恰恰相反,是身材嬌小、楚楚可憐的金髮女性。外表散發一股隨和的氣質,不過經營手腕高竿,亦有傳聞表示她曾經救起孃家岌岌可危的財政。
然後,於最靠近壇上的座位就坐的人,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以及第三王子亞伯特•弗勞•羅貝利亞•利迪爾。
在腦內回憶着典禮前勞爾指導自己的最底限知識,莫妮卡望向菲利克斯旁邊的座位。
坐在最接近王家的座位上,散發一股冰冷氣場的男人。把一頭參雜白髮的金髮束在身後,一雙水藍色鳳眼直直地望向前方。他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達瑞斯•奈特雷。
莫妮卡咕嘟嚥下一口唾液,把在場所有人的五官──正確說來,是構成五官的「數字」,緊緊烙印在眼底。
以往對政治毫不關心的莫妮卡,從未起過好好記清楚在場人士長相的念頭。結果就是,連菲利克斯長什麼樣子都不清楚,就插班進賽蓮蒂亞學園執行任務,差點上演一出大失態。
所以,這次希望能先記清楚在場所有人的長相與姓名,把握人物間彼此的關係。
待熟記全員長相之後,莫妮卡最後將眼神投向了坐在王座上的國王。
表情死氣沉沉的國王──安布羅斯•庫雷朵•利迪爾。一頭金髮,嘴邊蓄鬍,散發一股柔和溫厚氣息的中老年男性。
一切事情的開端,就是這個人物,向路易斯指派了護衛第二王子的極祕任務。
(雖然聽說國王的體況,好像不甚裏想……)
那雙眼眸雖然帶有些許茫然的神色,但也並非不像在俯瞰棋盤盤面的目光──莫妮卡暗自心想。
* * *
「喂──莫妮卡!我們去參加宴會吧!」
(總而言之……零,一,一,二,三,五……得趕快設法逃離現場……八,十三,二十一,三十四,五十五,八十九……哇啊啊啊啊啊~好想逃進數字的世界~~~~!)
用這種說詞牽制周遭人羣之後,雷又以只有莫妮卡聽得見的音量細語。
如果這裏是賽蓮蒂亞學園,在同樣狀況下,希利爾一定會當場柳眉直豎,對莫妮卡破口大罵「不準在會場跑步!」吧。
不過,勞爾並未特別顯得在意,就只是我行我素地在會場內大步大步前進。
(〈深淵咒術師〉大人……實在太感謝你了!)
「雖然明白突然請教這種問題很失禮,但請問,我們從前是不是曾在哪裏見過面呢?」
光看都覺得興高采烈的勞爾,踩着輕快的步伐邁出了腳步。
「原來啊,怪不得會成爲矚目焦點!好厲害,大受歡迎耶!」
「雷也可以儘管叫我勞爾喔!再怎麼說,我們是朋友了對吧!」
「咦?是、是德……」
戰戰兢兢地疊上手掌後,希利爾慎重地從地面上扶起了莫妮卡。
緊接着,莫妮卡的左手便浮現出模樣陰森的紋路,一閃一閃地發光。
雷也懷疑背叛歐布萊特家的咒術師與菲利克斯有關,因此特地製造了一個方便離開現場的藉口,讓莫妮卡可以不用與菲利克斯接觸。
「……只是讓身體某部分發光的詛咒而已。馬上就會消失。」
被強拖上路的莫妮卡,慌慌張張地從口袋掏出遮口的面紗圍在臉上,重新蓋好兜帽。
「妳是方纔那位……〈沉默魔女〉閣下。」
就在莫妮卡與雷致力於消除自身存在感的時候,周圍的人們開始嘈雜了起來。
自己的功績也好、來自周遭的評價也好,莫妮卡向來不怎麼執着。說得具體一點,就是不怎麼感興趣。
面對菲利克斯向〈沉默魔女〉所表現出來的露骨好感時,是覺得很衝擊,而在面對希利爾時感受到的感情,似乎又有點不太一樣。
在心中向雷道過謝,莫妮卡隔着長袍按住左手,裝出疼痛不已的模樣,向菲利克斯點頭致意完便回過身去。
姑且不提引人注目,在宴會會場就連遇到菲利克斯或希利爾的可能性都不是零,而且一個不好,甚至可能會有其他賽蓮蒂亞學園的相關人士到場。
「女士,請等等。還是找個人陪同比較……」
向倒地的莫妮卡伸出手掌的人,是希利爾。
(噫噫噫噫……)
在庭園巧遇時也是這樣。每看到希利爾對自己表現得有如陌生人,胸口就覺得好難受。
一屁股摔在地上的同時,莫妮卡反射性張口,準備向對方道歉。
而莫妮卡則是儘可能縮緊身體,渾身顫抖地躲在勞爾身後。順帶一提,因爲雷也採取同樣的行動,所以勞爾的身體根本沒辦法同時遮住兩個人。
勞爾這番話,聽得雷皺起原本就陰沉的五官,形成一種不悅、絕望與煩躁以絕妙比率調合而成的表情。
勞爾的左手,還緊緊地握着〈深淵魔術師〉雷•歐布萊特的長袍下襬。
七賢人的長袍屬於正裝的一種,直接穿這樣去參加宴會是沒問題,但基本上就是太引人注目了。
所以也從來沒想到,自己會因爲沃崗黑龍與廉布魯格咒龍的事件,引人注目到這種地步。
果然,自己還是不應該過來的。得趕快逃離現場纔行……就在抱着這種想法,正準備回過身去的瞬間,一道熟悉的嗓音傳進耳裏。
張口時吸進的空氣沒有一絲酒味,只感覺得到冷冽的清涼。
(噫噫噫噫噫……怎、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哇啊啊啊啊……)
〈荊棘魔女〉與〈深淵咒術師〉,兩家當家代代都是七賢人固定班底,是揹負著名門的沉重頭銜及歷史的存在。正因此包袱也多,害怕他們的人亦決不在少數。
「如果不喜歡酒,會場也有餐點啊。我覺得,不管是雷還是莫妮卡,都應該要再多喫一點纔行。你們都太瘦弱啦。」
有朝一日莫妮卡離開賽蓮蒂亞學園,若是以〈沉默魔女〉的身分與學園內認識的人相遇,一定就會演變成這種場面,這是早就心知肚明的事。至少莫妮卡覺得,自己是清楚這點的。
滿口唸念有詞的雷,以及在房間入口不知所措的莫妮卡,長袍雙雙被勞爾給握進了手裏。
一臉隨時都會斷氣的表情,滿嘴怨言嘀咕不停的雷,遭到勞爾用那雙長有細長睫毛的眼睛不停拋媚眼。
或許是以爲默默低頭的莫妮卡身體不舒服,希利爾語帶關切地湊到莫妮卡的面前,想確認狀況。
「今早的魔術奉納真的是太令人讚歎了。妳的魔術果然無論何時,都是那樣地纖細、那樣地美麗。竟然能夠親眼目睹妳的魔術奉納,我是何等幸福……想必今年一定會是美好的一年吧。」
「〈沉默魔女〉閣下?」
一時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莫妮卡狼狽不已,雷這才掀起莫妮卡的左袖故作端詳,擺出一副煞有其事的表情點頭。
「是〈荊棘魔女〉……而且,還是現任當家的……」
「女士?難道說!咒龍的詛咒又……」
「那兩個大叔,想也知道只會一直喝酒吧……啊啊~真不想靠近他們……」
「朋、友……友愛與友情的分界是什麼啊,我想獲得的只是女孩子的愛,並沒有特別想交什麼朋友,更別提還是長相比我好看的男人,爛透了……」
總算,抵達會場後,勞爾放開兩人,哼着歌打開了會場大門。
快步走來的人是菲利克斯。那俊美的臉龐正浮現滿面的笑容,雙眼更是閃閃發光。
「別擔心!路易斯先生和布拉福先生好像也都在喔!」
眼看兜帽下的莫妮卡就要汪汪大哭,這時,雷小聲展開詠唱,悄悄指向了莫妮卡。
勞爾此話一出,莫妮卡頓時僵在原地。
在酒味催化下,頭昏眼花的莫妮卡撞上了走在前方的某人。
(再一下下,就到出口了……)
廉布魯格的咒龍騷動,以及莫妮卡父親的死。這兩起事件,可能都與克拉克福特公爵有關。
在宴會會場跑步可謂再引人注目不過,幸好賓客大多都已經醉了,沒人開口指責莫妮卡。
不知道爲什麼,四面八方都傳來〈沉默魔女〉這個詞彙。是因爲自己不常到這類場合露臉,讓人覺得很稀奇嗎。
會場內的空氣混雜着羣衆的熱氣與酒味,光是喘氣都令胸口悶得難受。
好奇的視線令莫妮卡顫抖得更兇了,忽然,勞爾停下腳步望向莫妮卡。
慢性運動不足的莫妮卡,嘶~哈~嘶~哈~地喘着大氣朝出口跑去。
莫妮卡的心臟加速怦通作響,全身冒起冷汗。
滿臉笑容的勞爾,伸手朝雷的肩膀拍了拍。
伸出右手按住疼痛尚存的左腕,莫妮卡低下頭去。
「嗯,這情況有必要回房間休息一番……」
投向勞爾與雷的視線,相較於敬意,夾帶了更多的畏懼。
「在廉布魯格受妳關照了。後來,妳左手的傷勢恢復得還好嗎?」
發出無聲吶喊的同時,莫妮卡舉起雙手往希利爾就是一推。
那陣喜出望外的喚聲,聽得莫妮卡渾身寒毛直豎。
莫妮卡搖搖頭,一蹦一蹦跑離了現場。
(不要,不要,不要!)
「這麼一提,莫妮卡不只是沃崗的黑龍,就連廉布魯格的咒龍都打倒了是嗎?」
現在,全會場最受矚目的,就是莫妮卡與菲利克斯。
「……唔,哈、啊……唔嗚……」
頓時,一陣前所未有的強烈恐懼支配起莫妮卡的全身。
「艾瓦雷特女士!」
(怎、怎麼辦啊啊啊……)
(我不要,希利爾大人對我,畢恭畢敬的……)
「好稀奇,歐布萊特家的咒術師,竟然會來參加宴會……」
纔剛踏進宴會會場,三人立刻成爲衆人矚目焦點。
再怎麼說,兩人畢竟是擊退廉布魯格咒龍的英雄。投向兩人的視線,除了憧憬之外,也不乏想加以政治性利用等各式各樣的思緒參雜其中,莫妮卡深感胃部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不要,這樣……)
「…………」
「爲什麼連我都……」
原本莫妮卡就沒什麼力氣,加上左手又帶傷,這一推連晃都沒晃動希利爾的身體。
然而,現在面前的希利爾,卻用着非常紳士的態度向莫妮卡伸手。
「我說,那邊那位該不會……是〈沉默魔女〉吧?」
新年典禮結束後,莫妮卡就在客房裏一路窩到太陽下山。跑來拜訪邀約的,則是〈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
面對這樣的菲利克斯,莫妮卡到底該表現出怎樣的態度纔好。
然後,既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又同時身爲外孫的菲利克斯,說不定也有牽扯其中。
身材消瘦的雷搖搖晃晃地倒向牆壁,虛脫地靠在牆面上。
莊重的口吻、慎重的態度。這並不是用來對待學生會會計莫妮卡•諾頓的態度。而是用來面對七賢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態度。
「曾幾何時,已經開始直呼名字了……給男人直呼名字,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明明如此,莫妮卡的思緒卻亂成一片,未知的感情擅自搗亂了起來。就彷彿一個孩童,在鬧彆扭發脾氣。
莫妮卡一驚,反射性舉起左手,便見菲利克斯變得一臉鐵青。
只有尖銳的痛楚,竄過負傷的左手。
好想逃。雖然很想逃,可是被王族出聲喚住,露骨地無視怎麼說都太過不妙。
即使內心萬般糾葛,菲利克斯仍顯得毫無芥蒂,笑着向莫妮卡開口。
「來,出發吧!我一直有點憧憬,和朋友一起參加宴會的場面呢!」
「失禮了,有受傷嗎?」
「…………啊、嗚……」
「〈沉默魔女〉來參加宴會了?真的嗎?」
微弱的呻吟自緊咬的齒縫間滲出,莫妮卡穿過了一臉驚訝的希利爾身旁。
希利爾雖然一臉困惑地望着莫妮卡,卻沒有起步追上去。
即使如此,莫妮卡還是沒有停下腳步,一路跑出宴會會場。
總算,在轉過走廊一角之後,莫妮卡才停止奔跑。
全身上下的汗水,都冰得嚇人。心情就像是被人從頭頂潑了一桶冷水。
(……心裏明明,早就知道了……)
莫妮卡•諾頓是虛構的人物。
一旦離開賽蓮蒂亞學園,就再也無法以現在的方式和希利爾等人相處。
所以纔會決定,要趁還在賽蓮蒂亞學園的時候,多留下各種回憶,並將這些回憶抱在胸口活下去。明明就這麼決定了,卻在看到希利爾以對待陌生人的臉孔面對莫妮卡的瞬間,感到渾身血液倒灌。胸口也刺痛不已。
內心只覺得──只想要那個總是眉毛直豎,怒斥莫妮卡的希利爾大人。
(我變得,好任性……)
乏力地蹲了下來,莫妮卡抱住膝蓋,闔上眼睛。
浮現在眼皮下的,是在賽蓮蒂亞學園度過的每一天。
與拉娜天南地北地閒聊,古蓮跟尼爾偶爾會從隔壁班跑過來,追着尼爾的克勞蒂亞也隨後現身,來關切古蓮有沒有好好讀書的希利爾嘀咕不停,等回到女生宿舍,伊莎貝爾又馬上會上門邀請「姐姐,一起開茶會吧!」
莫妮卡•諾頓所度過的每一天,是如此地令人深愛。
……即使早就知道,那只是一場虛假的校園生活。
* * *
七賢人之一〈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正在宴會會場角落喝着葡萄酒。
在一身時髦禮服外披上長袍的他,腳邊躺着一個呼呼大睡的人,那是拚酒拚輸的〈炮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
樂團的演奏在大叔的鼾聲干擾下成了突兀的不諧和音,但路易斯並不以爲意。與其要去應付眼前人羣中此起彼落的八卦閒話,或是勾心鬥角的刺探應酬,還不如待在這兒輕鬆多了。
「哎呀,去年也看過的畫面~」
(該派琳去調查〈寶玉魔術師〉嗎。)
「主人?」
「恭敬不如從命嘍。話說回來,路易斯你已經幹了幾瓶啦?」
「哎呀,路易斯你不就是第一王子派嗎?」
「這個嘛,妳是指哪方面呢?」
「克拉克福特公爵。」
「我本身,並沒有特別積極推崇第一王子繼位喔。我純粹就只是,看第二王子跟克拉克福特公爵不順眼罷了。」
確認身旁沒有閒雜人等,路易斯壓低嗓音追問。
莫妮卡右手使勁緊握住長袍胸口,緩緩開口回應。
「我聽說,近來想把七賢人納入貴族議會的動作,有愈來愈強烈的傾向。有沒有可能與這個有關?」
梅爾麗將酒杯舉離雙脣,喚了一聲:「哎呀~」
就路易斯來說,被人操弄在手掌心的感覺非常不是味道。但總好過袖手旁觀,坐視自己失去現有的地位。
面對窺伺着己方反應的梅爾麗,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聲。
梅爾麗朝路易斯更貼近一步,用彷彿要交換祕密一般的甜美嗓音細語:
不僅如此,廉布魯格的咒龍騷動,也讓第二王子被視爲抗龍英雄。不少中立派都因此陸續倒向第二王子派。
(可是不管多怕,我還是,想要知道真相。)
梅爾麗用那雙總是有點夢幻縹緲的水藍色眼眸,掃視着會場內的七賢人。最後,待視線落在路易斯身上,王國首席預言者才緩緩開口。
七賢人之中,路易斯屬於第一王子派,〈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是第二王子派,餘下的全屬中立。
〈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正忙着巴結第二王子派的貴族們。伊曼紐開有好幾間工坊,從事製作與販賣魔導具的工作,或許是想拓展販賣管道吧。
在國王體況不佳的這種情形下,王子們會如何調度施政,國內貴族──尤其是中立派的貴族們都在慎重地放大檢視。
契約精靈──風靈琳姿貝兒菲正爲了國王委託的別件任務,亦即第二王子的護衛任務而被自己派去進行各方面的調查,不過也差不多告一段落了。
「進來。」
路易斯把葡萄酒杯自嘴邊移開,露出一臉美麗的微笑。
從房門另一側傳來的嗓音絕對稱不上響亮,卻不可思議地在心中迴響。
隨着開朗的笑聲,路易斯轉頭環視會場。
跟某個視地位與名譽爲無物的小丫頭不同,路易斯可是壓根兒沒打算放棄七賢人的地位。
無論哪方都是在顧及國王體況的同時,爲了不損及王國威信,而維持了一定的奢華。既顧慮到了國民的需求,也向他國大使保全了王國的面子。
前一刻纔剛出現的不祥之兆成爲預言──聽到這個消息,路易斯當然不得不有所行動。如此顯而易見的發展,自然是早在這個狡獪魔女的預料中。
「這個嘛,誰知道呢。」
(我看今天,就回房間去了吧……)
從宴會會場飛奔而出的莫妮卡,在別無他人的走廊上漫步一會兒之後,原本動搖到七上八下的心,也總算是平靜一點了。面紗下的嘴脣,深深嘆了一口大氣。
「你就把這當作,是預言前的喃喃自語就好……我剛纔,在走廊上觀過星了。」
梅爾麗聞言,伸手添在雪白的臉頰上,咕噥了聲:「這樣嗎。」
面對毫無頭緒,眉頭深鎖的莫妮卡,男性侍從平淡地道出答覆。
「不然……關於〈寶玉魔術師〉閣下的風聲妳可有耳聞?」
「路易斯你啊,愈是在鬼扯些違心之論的時候,笑容愈是燦爛呢~」
「說到底,我們七賢人主張什麼第一王子派啊第二王子派的,不覺得這件事本身就很愚蠢嗎?」
路易斯好似裝傻地聳了聳肩,繼續側眼追蹤其他七賢人的動向。
在她手上的酒杯,可以看見深紅色的葡萄酒正在盪漾。
「噯,路易斯你覺得,誰會當上國王呀?」
「反正,會場上的所有人一定都在想一樣的事啦~」
被人喚起稱號,莫妮卡膽戰心驚地回過身去。
接着,細長的睫毛隨着眼皮下垂。
「我這邊也有件事,想要跟路易斯確認一下耶~……」
「這個嘛,我不記得嘍~」
「失禮了,〈沉默魔女〉大人。」
(恐怕,〈詠星魔女〉是想要我去做點什麼。)
路易斯品嚐一小口葡萄酒,單邊眼鏡下的灰紫色眼眸閃起了詭譎的光芒。
第一王子主持的儀式也好,第二王子舉辦的這場宴會也好,讓路易斯來說,基本上都還過得去,算是及格了。
第三王子派併入第二王子派一事,令第二王子派氣勢大漲。
「我接受。請你帶路吧。」
該說真不愧是王國最有力的掌權人士嗎。
一場無論是誰,檯面上都快活地享受美酒與談笑,檯面下卻又暗中勾心鬥角的酒宴。出席者的腦海裏,想必都被王儲的事情塞得水泄不通吧。
路易斯雖然暗自確信,但想讓梅爾麗主動說出自己知情,恐怕是有點困難。
男性侍從把莫妮卡帶到的地方,是接待室中最高檔的房間。
「哈哈哈,評得可真不留情。」
「莫妮卡不見了耶~剛纔明明還跟勞爾和雷在一起的說。」
「每個人都半斤八兩,一臉自以爲棋手,可以恣意擺佈棋子的表情……可是天曉得~真正從棋盤上俯瞰着棋子的人,究竟是誰呢?」
「就我看來,目前是第二王子派有壓倒性優勢呢。畢竟再怎麼說,第三王子的母后菲麗絲王妃都已經向克拉克福特公爵靠攏了嘛。」
感受到這個結果的危險,路易斯眯細了單邊眼鏡下的眼睛。七賢人中政治冷感的人佔多數,但他算是比較精通政治與社交界的消息。
「立於我等之上的,唯有陛下一人。所以,一切都遵照陛下的旨意。」
感覺到那副側臉中散發的少許憂慮,路易斯若無其事地問道:
「是什麼?」
路易斯裝模作樣地將手添在胸膛,以歌唱般的口吻接話。
甚至可以聽見耳朵深處汩汩作響的血流聲。
所以,當路易斯言及立場敵對的伊曼紐,愈熟悉政治的人,應對的態度愈是慎重。否則若做出偏袒某方的發言,沒準不會成爲導火線。
「在這個場合討論這話題,是不是有點不謹慎?」
「〈沉默魔女〉大人已經帶到了。」
梅爾麗好似天真無邪少女般扭着頭,凝視路易斯的面孔。
路易斯還在思索着往後的安排,梅爾麗就把酒杯擺回桌面望了過來。
「路易斯你呀……明白到什麼程度了?」
* * *
「關於殿下的,病、情、呀。」
以新年第一則詠星結果而言,也未免過於不吉祥。
「七賢人的星出現了陰影。也許是七賢人將會少掉誰……又或是,七賢人整體的存在,將會陷入危險。」
新年的儀式,是用來決定王儲人選的試金石。
克拉克福特公爵──達瑞斯•奈特雷。懷疑與咒龍騷動,以及莫妮卡的父親韋內迪克特•雷因之死有關的人物。
佇立在莫妮卡背後的,是一位陌生的中年男性。從衣着看來,應該是某位高貴人士的侍從。
「〈詠星魔女〉閣下也來一杯如何?今年的葡萄酒,釀得特別香醇呢。」
侍從打開房門,督促莫妮卡入內。
「主人希望能邀您前往個室暢談。」
梅爾麗沒有肯定或否定,就只是曖昧地微笑。
隨著有如敲響鈴當的呵呵呵笑聲走來的人,是在一身白色禮服外披了長袍的年齡不詳美女──〈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
「只聽說,連醫生都舉手投降了。」
路易斯動作粗魯地將葡萄酒咕嘟咕嘟注入酒杯,擺出一副絲毫不以爲意的態度回答。
「〈沉默魔女〉閣下的話,方纔逃跑似地離開嘍。」
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心臟,又開始隨着刺耳的怦通聲猛跳。
隔有一段距離的牆邊,〈深淵咒術師〉雷•歐布來特正散發着陰鬱的氣場,〈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則單手拿着餐盤在與雷交談。
(……好可怕。)
* * *
剩下就看這場宴會上,第一王子派與第二王子派各自能拉攏到多少中立派了。
莫妮卡重新把兜帽仔細蓋過眼睛,也確認了下嘴邊的面紗有無戴歪,才起步踏進房間。
映出路易斯身影的水藍色眼眸,就宛若一對水鏡。
「是~喔~?」
「〈詠星魔女〉閣下,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現在只想鑽進被窩,什麼都不思考直接倒頭大睡。就在腦海裏馳騁着溫暖牀鋪的想像時,一陣腳步聲突然自背後響起。
坐在沙發上的,是一位將參雜白髮的金髮束在身後,年過六十的男人。這個人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菲利克斯的外祖父。
(這反應,看來是知道了。)

克拉克福特公爵坐着的沙發後頭,站了兩位身披長袍的男性魔術師待命。從手中法杖的長度判斷,雙方應該都是上級魔術師吧。
「感謝妳賞光赴會,〈沉默魔女〉閣下。」
簡短致意過後,克拉克福特公爵督促莫妮卡往對面的席位就坐。
待莫妮卡入座,男性侍從送上兩人份的茶水,便走出了房間。緊接着,其中一位待命的魔術師也展開詠唱,於室內佈下防止竊聽的防音結界。
防音結界是鮮少人懂得運用的高難度魔術。單憑這點,就足以明白那位魔術師有多麼傑出。
莫妮卡碰也不碰送上的茶水,從兜帽下仔細觀察克拉克福特公爵。
那副即使年事已高,依然不失年少時期英俊的端正五官,倒也不是完全不像菲利克斯。
只是,相較於菲利克斯總掛在臉上的沉穩親切笑容,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臉孔還帶有一股令交談對象退縮的分量與威嚴。
(這個人,就是王國最有力的掌權大貴族。)
單是與其面對面就坐,那股具備強烈威壓性的氣場就彷彿要吞沒自己。
莫妮卡握緊擺在膝蓋上的拳頭,小腹使勁縮緊,希望至少讓身體不要發抖。
克拉克福特公爵也同樣未以茶杯就口,只是以銳利的目光凝視莫妮卡。
「就連在我面前,也不脫下兜帽,是嗎。」
僅僅這麼一句話,就讓內心湧現想要立刻脫下兜帽,磕頭大聲賠罪的衝動。就是如此充滿威壓感的嗓音。
然而,莫妮卡還是沒有動作,只是持續在兜帽下瞪着克拉克福特公爵。克拉克福特公爵也沒有繼續做出發言。
……兩人就這麼不發一語,不知經過了多少時間。
率先開口的人,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在公家場合,頭戴之物得視爲正裝者,僅國王之冠、聖職者之聖帽,及宮廷魔術師之長袍矣』……原來如此,妳並未違背半條禮節。明智的判斷。」
對方在衡量自己──莫妮卡感受到了。
倘若,莫妮卡方纔屈於壓力脫下兜帽,克拉克福特公爵一定會因此輕視莫妮卡。認爲只要稍微兇個幾下,就能使喚這個小妮子。
一旦輕率發言,難保不會讓自己對克拉克福特公爵抱有懷疑的事情穿幫。
只是因爲莫妮卡太緊張,覺得一開口就可能咬到舌頭。
掩飾着雙腿的顫抖,莫妮卡走出房間後,開始往分配給自己的客房移動。
就是把一切真相攤在陽光下,僅此而已。
這種被限制在特定用途才准許發動的準禁術,莫妮卡是刻意要在此發動的。
「我沒有,任何希望你做的事情。」
請問爲什麼要把我找來?──要是試圖講出這句話,事情肯定會變得非同小可。主要是莫妮卡的舌頭會非同小可。
莫妮卡腳邊現出發出白光的粒子,構築成形。這一隻只飄然飛舞的無數白色蝴蝶,是精神干涉術式。
雖然一時之間陷入混亂,但冷靜下來想想,克拉克福特公爵對於莫妮卡潛入賽蓮蒂亞學園擔任菲利克斯護衛的事,是毫不知情的。
「〈沉默魔女〉啊,想要什麼儘管開口。」
(請問咒龍的騷動,是你出手安排的嗎?)
那是一位身穿華麗禮服的金髮青年──菲利克斯。就他而言,頭髮正罕見地有點雜亂。肯定是十萬火急地從宴會會場偷溜出來吧。
明明如此,卻可以說得這麼斬釘截鐵,這件事所象徵的,就只有一個意義。
今天已經只想回房間待着,不想再見到任何人了。
「這兩人是連魔法兵團都曾開口挖角過的實力派。要讓他們擔任妳的部下也行。除此之外,只要妳有需求,都可以儘管從需要的機關調來想要的人才。」
(這個人,並不清楚克拉克福特公爵,向我提出了什麼樣的交易啊。)
菲利克斯的嗓音也好,表情也好,全都是發自真心在替〈沉默魔女〉感到擔憂。
短暫煩惱了下是否該如此詢問,最後莫妮卡還是閉上了嘴。
要就此貫徹沉默也可以。反正無論莫妮卡對這個人物說什麼,都得不到任何東西。
知道這件極祕任務的人,就只有路易斯、國王,以及部分協助者而已。
(這個人,打算掌控王國所有的一切。)
現在的莫妮卡,正作爲打退沃崗黑龍與廉布魯格咒龍這兩大邪龍的英雄受到萬衆矚目。
待莫妮卡像個銅像繼續佇立一會兒之後,克拉克福特公爵舉起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然而,他身爲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
既然如此,沉默纔是現在的最佳選擇。首先還是想弄清楚,克拉克福特公爵把莫妮卡找來的用意是什麼。
(八成是,想拉攏我加入第二王子派的陣營吧。)
自己實際上並沒有討伐沃崗的黑龍,至於廉布魯格的咒龍,莫妮卡還正懷疑幕後有克拉克福特公爵牽涉其中。
這樣的大人物,正動真格地在攏絡〈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想拉進己方陣營。在他的眼裏,擊退兩大邪龍的〈沉默魔女〉就是具備如此巨大的政治價值吧。
就在伸手握住門把的剎那,克拉克福特公爵以不疾不徐的語調,從莫妮卡的背後宣言。
「現在,貴族議會上,正在討論是否該擬定七賢人長這個職位,專門用來統帥七賢人。我可以在這個位子推薦妳。」
──但他也同時,隱瞞着些什麼。
克拉克福特公爵刻意委託〈沉默魔女〉擔任菲利克斯護衛的用意何在?
之所以會沉默,倒不是爲了對抗威壓。
「鑑於妳是我國最優秀的魔術師,這裏有份工作想委託給妳。」
(爲什麼,你會對克拉克福特公爵言聽計從呢?)
注意不讓自己態度表現出動搖的同時,莫妮卡開始思索。
內心正在狐疑,下一瞬間便接到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告知。
克拉克福特公爵就是看上了這點。
(七賢人之中,只有〈寶玉魔術師〉大人是第二王子派。可是,只要我也成了第二王子派,勢力版圖就會出現大幅變動……)
(……委託?)
「遲早,菲利克斯會繼位成爲國王。屆時就讓菲利克斯任命妳作七賢人長吧……那個基本上,會按我的意思辦事。」
就在距離房間只剩一小段路的時候,一道身影從前方映入莫妮卡的眼連。
啊啊~莫妮卡強忍下險些脫口而出的嘆息。
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打從心底仰慕着〈沉默魔女〉。
(太、太好了。要進入正題了……)
爲了表明自己的意思──如果想繼續強迫提出交易,自己也會拿出相應的手段。
莫妮卡無言地起身,朝房間出口走去。希望藉此表達,已經沒有什麼好談的了。
即使如此,莫妮卡還是以欠缺感情起伏的眼神凝視克拉克福特公爵,簡短作出宣言。
腦袋深處火熱發麻,有種黑色的東西自腹底湧上。尚未理解到這種感情的名稱,莫妮卡就先受激情所驅使,發動了無詠唱魔術。
「首先,要爲了挺身面對沃崗的黑龍、廉布魯格的咒龍……這些威脅我國的龍害,在此向妳致上感謝與敬意。」
魔術師們明顯動搖起來。可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就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此話一出,莫妮卡眼前頓時一片空白。
面對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提問,莫妮卡無言地搖了搖頭。
(那件事,我正以現在進行式在處理啦~~……!)
克拉克福特公爵轉而望向身後待命的兩位魔術師,繼續遊說。
就在莫妮卡回過身來的同時,白色蝴蝶已經包圍住克拉克福特公爵身後的兩個魔術師。
只要莫妮卡就這麼順勢成爲菲利克斯的正式護衛,衆人就會認爲,擊退邪龍的英雄〈沉默魔女〉已經加入了第二王子派。莫妮卡實際上支持哪位王子,也將不再重要。因爲單是〈沉默魔女〉接受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委託,擔任第二王子的護衛,這件事實就足以令周遭相信〈沉默魔女〉是第二王子派的人馬。
尤其廉布魯格咒龍在官方說法上,還是與第二王子聯手戰鬥之末擊退的,周圍當然會認爲,第二王子與〈沉默魔女〉之間的交流匪淺吧。
吞下這句已經擠到口邊的疑問,莫妮卡穿過了菲利克斯身旁。
「妳願意接受嗎?」
(現階段察覺到咒龍騷動是人爲安排的,就只有我跟〈深淵咒術師〉大人……這個情報絕對先別亮出來比較好。)
眼前這個男人,是談判功力更勝菲利克斯的人物。實在不覺得有辦法輕鬆套出任何情報。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王國最受敬畏的首屈一指掌權人士。
總覺得,好像在進入正題之前,精神就已經要磨耗殆盡了。
(我對你……感到很害怕。)
「連面對我這樣的人物,也依然貫徹沉默嗎。」
硬要說的話,莫妮卡只有一件事,想要這個沒心肝的男人實行。
這些質問,眼前的男人肯定一個都不會回答吧。
「我想請妳擔任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專屬護衛。」
至於其實只是緊張到身體動彈不得,以及根本不敢在外人面前脫下兜帽這兩句真心話,當然是沒理由說得出口。
克拉克福特公爵望向莫妮卡的目光更銳利了。明明眉毛既沒挑一下,臉孔也沒有任何抽動之處,卻感覺威壓感直線上升。
歸根究柢,莫妮卡早就已經受國王之命在執行護衛菲利克斯的任務。不能再接受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委託。
內心正感到鬆一口氣,便聽到克拉克福特公爵平淡地敘述。
「艾瓦雷特女士。我聽說,外祖父把妳找去。」
「也罷,把妳找來的是我。就老實地言歸正傳吧。」
「外祖父他,對妳說了些什麼?該不會,是把一些無理難題塞到妳頭上了吧?」
假設真的擬定了七賢人長這個職位,決定由誰就任的也是國王,而不會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隨着來自身後的菲利克斯喚聲傳進耳裏,莫妮卡走進自室,關上了房門。
恐怕,這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目的。
但,就算是克拉克福特公爵這樣的掌權人士,也無法對七賢人下令。他所能做的,最多就只有委託。然後,莫妮卡有拒絕接受委託的權利。
聽到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致謝,說實話,莫妮卡內心很複雜。
(咒龍騷動是你在幕後安排的嗎?爸爸的死,和你有關嗎?爲什麼殿下會對你言聽計從?)
就這樣連燭臺也沒點亮,就一頭倒進牀鋪,抱住正睡有黑貓尼洛的籃子,闔上了雙眼。
莫妮卡發出了無聲的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