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飛天小松鼠,飄舞於星空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1萬 字
披着山貓斗篷,在柯拉普東的攤販街閒逛的伊莎貝爾,手上正拿着剛買的糕點,掌心被熱氣烘得暖呼呼。
「能在賣光前買到真是太好了,大小姐。」
陪主人一起微服出巡的侍女──艾卡莎這番話令伊莎貝爾露出滿面笑容,點頭應了聲「是呀」。
從前在柯貝可,伊莎貝爾也不時就會隱瞞身分跑去參加慶典。只是,故鄉的鎮民們基本上都認得她,每次來到大街上總是問候聲四起,像是「喔唷,伊莎貝爾大小姐,微服出巡嗎」、「也帶些咱家的點心走唄~」等等。換言之,平易近人的伊莎貝爾,根本沒能好好隱瞞自己的身分。
不過,今天這趟慶典行,就可以說是不折不扣的微服出巡了。
「要是,今天莫妮卡姐姐有一起來,就更開心了說……」
話纔出口,伊莎貝爾就像是要當作沒說過似的,左右不停搖頭。
「不行,我不能這麼任性。姐姐可是努力在執行重要的任務呀!」
既然莫妮卡來不了慶典,至少想幫她帶些土產回去。
伊莎貝爾正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會走在攤販街上。
來到攤販街,第一個搶着買下的就是造型精緻的傳統扁圓形糕點。相傳只要和要好的人把這種糕點對半來喫,兩人就能夠永遠相親相愛。
等回到校園,就和憧憬的姐姐把這個一人一半……就在伊莎貝爾這麼想時,前方傳來了小朋友吵架的聲音。
「大騙子!大騙子!」
「我纔沒有騙人!人家真的看到了!」
在爭吵的是一位十歲左右的少年,以及歲數比他再小一點的男孩。兩人長相相似,肯定是兄弟吧。
年紀小的弟弟指向夜空嚷嚷不停。
「我真的看到了!對面的屋頂上,有一隻大松鼠,咻地一聲用力飛起來了啦!」
「松鼠纔不會飛。你一定是把大鳥看成松鼠了。」
「明明就是松鼠。人家有看到松鼠的耳朵嘛!」
男孩的雙眼逐漸泛起了淚光。
「……啥?」
話又說回來,莫妮卡事到如今才切身體會到,在腳踏實地的狀態使用魔術,以及在不安定的動態下使用魔術,竟有着如此巨大的差別。沒有好好站穩,基本上就無法集中精神。
那股糾纏如蛇蠍,帶有獨特腔調的嗓音,悲愴感四溢地喚了起來:
自己明明就只是想要偷偷拜見一下古代魔導具,打造山寨品當土產賣來大賺一筆而已!
『來吧,這裏就沒有別人,只有我們倆獨處了,親愛的。』
「怎、怎麼會……!」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總之我們先找個能夠獨處的地方再談情說愛吧。有外人在場會害臊,我愛你三個字沒辦法說出口啊……」
* * *
平時可以精準展開的魔術式現在歪七扭八亂成一團,無法呈現正確的內容。
「喂,妳也稍微替我的身體着想一下啊!妳親愛的男人遍體麟傷啦!」
這個古代魔導具,乍見之下有在和人溝通,實則微妙地自說自話。
巴託洛梅烏斯的右手就彷彿具備自我意識一般,高高舉了起來。
不會吧……帶着預感啓動感測魔術,吸收四周魔力,緩緩膨脹的強大反應立刻出現在眼前。
然而,即使巴託洛梅烏斯已經滿身瘡痍,〈紡星之米拉〉還是絲毫都沒有要顧慮的意思。
『……好過分。』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說那種話呢。親愛的……啊啊~啊啊~我的心都要碎了。』
巴託洛梅烏斯的右手,套着一具將手環與指環以鎖鏈連接而成的裝飾品。那閃耀不停的黃金光輝,以及服貼在手背上的大顆寶石,都不是隨隨便便有辦法到手的。
笨手笨腳地站起身子,吸着鼻子啜泣的,是一位披着斗篷的嬌小少女。仔細一瞧,那不就是巴託洛梅烏斯方纔打過照面的迷路小不點嗎。
從天而降的少女,身體就好似撞在透明的緩衝墊一樣彈了起來。不會錯,那是風系魔術。
出乎意料的發展接連上演,一臉茫然的莫妮卡,無意間回想起路易斯說過的話。
慘叫聲中斷了。看來是因爲巴託洛梅烏斯手舞足蹈地掙扎,結果一頭撞上鐘樓的裝飾柱,當場翻起白眼,腦袋向下一癱。
巴託洛梅烏斯的右手緩緩舉了起來。瞪大雙眼的他,身體正在右手的拉扯下緩緩升空。
幸好,下降地點會落在鐘樓後方,一塊無人的平地。
* * *
「嘿,對我心灰意冷了嗎?這樣啊~既然如此,就趕快把我解放……」
滿臉通紅的巴託洛梅烏斯喊得口沫橫飛,看得出他相當賣命。
巴託洛梅烏斯的身體浮到鐘樓屋頂的高度後,就這麼順勢朝城鎮的出口飛了過去。
『如果要死,也要找個寧靜的場所,讓我們倆獨自上路……來,我們走吧。親愛的。』
『啊啊~親愛的。你竟然爲了帶着我逃跑,弄得這麼遍體麟傷……』
(難不成,那指的……就是這麼回事──?)
在一頭黑髮外包着頭巾的男人,是先前迷路時,出聲關切莫妮卡的巴託洛梅烏斯。
「妳是,剛纔那個小不點……原來妳是魔術師嗎。是說~爲啥妳會從空中……」
總而言之,現在只剩下避人耳目,找個四下無人的地方把手環破壞一途。幸好,右手雖然遭到控制,左手倒還能自由動作。
前方正好有一座鐘樓。〈紡星之米拉〉閃也不閃地撞進周圍茂密的樹叢,朝眼前無人的空地直衝。
就在莫妮卡死命編組魔術式,準備向地面釋放氣流時,附近的樹叢突然劇烈晃動,竄出一個男人。
被強風颳走,撞進樹叢的巴託洛梅烏斯看到了。
在由提燈綵飾的城鎮夜空,〈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正以子彈般猛烈的速度急速飛行。
「嘿,很好很好,那咱們就來盡情談情說愛……吧!」
看不下去的伊莎貝爾,快步闖進了兩人之間。
巴託洛梅烏斯正看得目瞪口呆,上空隨即颳起一陣強風,把巴託洛梅烏斯吹離原地。
「不要啊~~~~拜託快閃開~~~~!」
「是真的!我是被害者啊!」
抱歉牽連到你了──莫妮卡正準備賠罪,下一秒卻當場目瞪口呆。
雖然及不上〈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莫妮卡展開結界的本事也絕非尋常魔術師有辦法相提並論,如此強韌的結界卻三兩下就遭到光箭給破壞。
倘若就這麼順勢漂亮着地,肯定會顯得有模有樣,可惜在氣體緩衝墊上反彈的少女只是「嗚嘎嗯!」慘叫一聲,東倒西歪地摔在地上。
被這般無謀行徑撞得滿臉葉片的巴託洛梅烏斯,呸呸呸地吐掉口中的葉片,向腰間的工具袋伸出左手。
莫妮卡雖然滿嘴「嗶呀嗚哇嗚哇嗚哇嗚」地狼狽慘叫,仍抱着至少要讓意識維持清醒的決心,緊緊握住手中的榛木手杖。
能夠吸收周圍土地魔力的古代魔導具。親眼目睹其所釋放的魔力箭矢有何等威力,一滴滴冷汗頓時滑落莫妮卡的額頭。
方纔撞破禮拜堂的彩繪玻璃窗飛出教會,害巴託洛梅烏斯身上刺着不少玻璃碎片。再加上不時撞來撞去的粗魯拖行,全身四處可見青一塊紫一塊的撞擊瘀青或擦傷。
「不要啊~~~~拜託快閃開~~~~!」
然而下個瞬間,好幾道閃耀金色光芒的光箭自翻白眼飄浮的巴託洛梅烏斯右手──〈訪星之米拉〉上頭射出,破壞了莫妮卡的結界。
守候着這幅光景的艾卡莎,臉上也洋溢着燦爛的微笑。
巴託洛梅烏斯的身體,正被自己右手上閃閃發光的古代魔導具〈紡星之米拉〉不斷向前拖行。
「等等!」
乾笑不已的巴託洛梅烏斯,就這麼在〈紡星之米拉〉拉扯下,朝着人煙稀少的方向移動。
(這樣的話,只要向地面施放風系魔術,就能用反作用力抵銷墜落的衝擊!)
〈紡星之米拉〉這番話,令巴託洛梅烏斯表情再度開朗起來。
怎麼看都實在不太像在說謊,莫妮卡不由得困惑了起來,沒想到,巴託洛梅烏斯的右手又忽地脫力下垂。
──〈紡星之米拉〉這古代魔導具是個瑕疵物件,據說持有者如果是男人,就會遭到這個魔導具殺害。
墜落中的莫妮卡頓時尖叫了起來。
巴託洛梅烏斯用左手悄悄摸了摸工具袋,向〈紡星之米拉〉開口:
突然殺出程咬金,嚇得弟弟瞪大雙眼,哥哥則露出尖銳眼神瞪向伊莎貝爾。
話才喊出來,巴託洛梅烏斯就當場臉色發青,一道女性嗓音自他的右手響起。
落在腳邊的打賞銅幣,巴託洛梅烏斯雖然是很想好好撿起來,偏偏〈紡星之米拉〉完全不聽使喚,只顧着一路向前飛。
『啊啊~不好了,不好了。追兵來了。親愛的,我們快逃吧!』
「哈哈哈哈哈。」
迎面呼嘯吹來的冰冷夜風,颳得裸露在外的臉頰刺痛不已。還好有朵莉絲借的手套。不然手掌八成早就凍得連手杖都握不住。
「把這個喫掉,乖乖合好吧?」
仰頭一望,只見一道在夜空下與圓月重疊的黑影,形狀看起來像是握着手杖墜落的松鼠……不對,是酷似松鼠的嬌小少女。
『哎呀~竟然想要找地方獨處,親愛的好、大、膽。』
那是有如眼淚隨時要奪眶而出的語調。
就在險些衝撞鐘樓的千鈞一髮之際,莫妮卡驚險地展開了魔術。
「不是啊!不管怎麼看,被拉着遠走高飛的人都是我吧~~~~?」
「嘎啊啊啊?太高了太高了太高了!喂,慢着慢着慢着,是我不好!我錯了,求妳重新考慮……嘎唔!」
(再這樣子下去,我會被當成偷走古代魔導具的賊呀!)
不過,伊莎貝爾沒有半點怯色,而是落落大方地打開特地請店員包好的紙袋,拿出傳統糕點。接着把那塊糕點分成兩半,露出一臉笑容。脫俗地動人,可愛至極的笑容。
看在旁人眼裏,只像一個右手向前伸的男人,在雙腿幾乎毫無動作的狀況下前進吧。甚至還有路人誤以爲是街頭藝人在表演雜耍,接連投錢打賞。
總算,鐘樓出現在前方視野。但若保持這個衝勁,肯定會狠狠撞上鐘樓。
「噫噫噫噫噫,哇,哇,哇,啊嗚啊嗚啊嗚啊嗚,噫哇哇哇哇哇啊啊啊!」
莫妮卡無詠唱展開風系魔術,打算在減速的同時,讓自己緩緩落下……但,所處的高度與飛行的速度,令莫妮卡心生恐懼,妨礙了思路的運轉。
「拜託,救救我!我不是什麼賊!是這傢伙自己附身在我的右手上!」
「咦咦?」
隨着這句喚聲,莫妮卡反射性地無詠唱張開結界,將飄浮在半空中的巴託洛梅烏斯關在結界裏。
狀況真的很不妙很不妙啊──巴託洛梅烏斯不由得冷汗直流。
〈紡星之米拉〉在手背的位置裝飾着一顆紅寶石。一道白色星形的圖案就浮現在紅寶石內。感覺那顆星星就有如瞳孔般,朝瞪了莫妮卡一眼。
『哼哼,嗯哼哼哼哼哼,從這種高度摔下去,一定可以讓我們毫無痛楚地抵達冥府女神腳邊吧……可是──』
『那我們殉情吧。親愛的。』
「到此爲止!慶典的日子吵架只會留下傷心回憶而已。」
『啊啊~啊啊~親愛的!就是這樣,帶着我遠走高飛吧……!』
莫妮卡臉色頓時泛青。再這樣下去,巴託洛梅烏斯就要被〈紡星之米拉〉給害死了。
『我們兩個,註定沒辦法在這個世上共結連理是嗎……』
「嘎啊──?」
「──〈紡星之米拉〉!」
就在巴託洛梅烏斯準備將左手緊握的鑿子朝〈紡星之米拉〉揮下的同時,一陣尖叫聲突然自頭頂響起。
輕輕咂了咂嘴,巴託洛梅烏斯以左手就近抓住樹枝,使勁踏在原地開口求救:
原本就要一頭朝鐘樓撞去的身體當場翻轉,眼前所見光景亦隨之迴旋。莫妮卡用鞋底踢向鐘樓的牆面,透過反作用力改變墜落方向,避免了迎頭撞擊鐘樓的危機。
千鈞一髮之際發動風系魔術,免於摔死的莫妮卡,轉頭望向埋在樹叢中的男人。
「好、好可怕……噫~……嗚、嗚咽~~……」
兩兄弟滿臉通紅地收下遞來的糕點,邊嚼邊向伊莎貝爾道謝。
(怎、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莫妮卡不知所措地呆立原地。
要以攻擊魔術擊落〈紡星之米拉〉,這對莫妮卡來說完全不費吹灰之力。
可是,古代魔導具是以現代不可能重現的技術打造──一旦毀壞了,就再也無法修復。
(用破壞以外的方法阻止失控的古代魔導具?這樣的前例,根本從沒聽說過……!)
更別提,〈紡星之米拉〉還能夠吸收魔力,不會有魔力枯竭的問題。
走投無路的莫妮卡,思路終於開始偏離正軌。
(既然和人類一樣具有自我意識,又能夠與之對話,是不是有辦法用言語說服呢……)
說服──那是不善言詞又內向的莫妮卡最不擅長的選項。何況〈紡星之米拉〉還對巴託洛梅烏斯抱着愛戀之心,殉情之意甚堅。
復甦在莫妮卡腦海的,是剛進入賽蓮蒂亞學園時遭遇的花盆墜落事件。
爲了深愛的未婚夫引發事件的瑟露瑪•卡許大小姐,一方面也受到精神干涉魔術的影響,陷入嚴重錯亂的狀態,實在不是可以說服的對象。現在的〈紡星之米拉〉,就與她沒什麼兩樣。
(……啊,咦?)
回憶先前事件的莫妮卡,腦裏閃過了一道想法。
(既然〈紡星之米拉〉存有自我意識……說不定……)
莫妮卡開始在腦內試算魔術式。
(理論上辦得到……纔對。可是,既然沒有先例,勝算就只有五成。)
即使如此,也非動手不可──莫妮卡心想。
要是束手無策地放任〈紡星之米拉〉逃跑,自己一定會爲此後悔。
(「那道魔術」沒辦法遠端施放,必須非常接近目標纔行……)
〈紡星之米拉〉已經將巴託洛梅烏斯連人帶手一起飛上夜空。實在不是唾手可及的距離。
莫妮卡「呼~呼~」地喘着大氣,卯足全力保持平衡,琳則繼續接話:
拜每天觀星的〈詠星魔女〉之賜,上空發生的一切,全被擋在了栩栩如真的精巧夜空幻影之後。
『我不要,我不要。我想跟心愛的人共結連理。在冥府女神跟前,永遠永遠不分開……』
雖然喉嚨「噫~噫~」地抽搐不停,莫妮卡依然嘗試追上巴託洛梅烏斯與〈紡星之米拉〉。可是,傾斜的身體沒辦法按自己的意思朝正確方向前進。
(距離〈紡星之米拉〉發動下一波攻擊的時間,最快也要約三•五秒。)
擅長飛行魔術的古蓮,無論用怎樣的姿勢都能飛得輕鬆寫意,偏偏莫妮卡就連想保持直立姿勢都有困難。
即使如此,莫妮卡還是怎麼樣都想要傾訴。
施術時需要詠唱的魔術師絕對跟不上這樣的速度,唯有身爲無詠唱魔術師的莫妮卡,纔有辦法像這樣土法煉鋼。
* * *
莫妮卡維持着跨坐在手杖上的姿勢,一把抓住巴託洛梅烏斯的右手。
在那時,〈紡星之米拉〉作了夢。
『竟然膽敢妨礙我們的私奔,太可惡了,太可惡了……這次一定要把妳擊落。』
莫妮卡的意識開始沉澱到數字的世界裏。就這樣排除一切情感,將包圍自己的光箭全數置換爲數字。
莫妮卡讓飛行魔術加速至極限。
打從承受攻擊開始,莫妮卡就一直不停計算。
雖因逆光而無法看清長相,但也無傷大雅。
(馬兒跑步時是採二進位法……配合一、二的節拍,反覆起身坐下。這樣就比較容易避開振動,保持平衡。)
然後既然飛行魔術解除,莫妮卡就能同時展開兩道防禦結界。
忽然出現在耳邊的嗓音,令莫妮卡忍不住發出「呀哇噫?」的怪聲。
想打動被妄念與固執纏身的古代魔導具,單憑莫妮卡的言語,只怕是不可能的。
在慶典提燈的光害下,星空比往常更難目視。即使如此,梅爾麗還是聚精會神地持續解讀星象。
形容得極端點,莫妮卡現在飛行的方式,就是狗爬式。那身以不上不下的前傾姿勢擺動手腳的動作,就與被河水沖走的人一個樣子。

* * *
在古代魔導具的敵意包圍下,莫妮卡從內心向自己喊話。
「非、非常感謝妳的幫……噫呀啊~?」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平衡!我必須保持平衡……平衡是什麼啊啊啊~)
「我想要,讓這場慶典成功!」
換作與魔術或數學相關領域,莫妮卡多得是可以當場引用的知識。但關於自己身體的用法,相關知識只能說少得可憐。
『由衷恭喜您習得飛行魔術。』
話還沒說完,〈紡星之米拉〉便詭異地閃爍起來,放出閃爍着耀眼金光的箭矢。其數量,約爲十來支。
接着,經過極其短暫的空檔,下一波光箭再度襲來。依莫妮卡飛行魔術的本領,無法確實閃過這些攻擊,因此除了一股腦展開防禦結界之外,沒有其他選擇。
『柯拉普東的上空已經被施加了廣範圍的幻術。推測應是〈詠星魔女〉閣下的傑作。我會繼續維持消音結界,相信不用擔心被鎮民發現纔是。』
莫妮卡一腳跨在緊握的榛木手杖上。這樣可以稍微讓自己比較模擬騎馬的姿勢。
四周颳起旋風,吊在手杖前端的小鐘不停叮鈴叮鈴作響。
手杖不像馬裝有馬鐙可踏腳,所以沒辦法完全依樣畫葫蘆,但莫妮卡還是注意保持身體按照節奏上下。
(要趁現在回頭,請琳小姐幫忙嗎?但,這樣一來就沒人可以護衛殿下,而且很可能在回頭的期間讓〈紡星之米拉〉逃離……既然如此──)
計算防禦結界的強度。包覆莫妮卡全身的話,強度肯定不夠,但若是縮至盾牌大小,應該就能勉強抵擋數發。
「來,讓我拜見妳的本事吧。〈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莫妮卡無詠唱編織而成的魔術式,化作無數閃耀着白光的蝴蝶,飄舞於夜空。
莫妮卡雖然可以同時維持兩道魔術,可現在已經使用飛行魔術在先,只能同時再施展一種魔術,應對的手段無論如何就是不夠用。
起初只是身體不像樣地擺盪,但在反覆配合晃動進行上下運動的過程中,莫妮卡感覺自己有比較容易保持平衡了。若只是要直線前進,應該已經勉強行得通。
梅爾麗施展的是幻術。
這是菲利克斯提過的,名叫快步的技術。
然後在下個瞬間,莫妮卡的身體縱身一躍,飛上了比鐘樓更高、更高的高度。
計算方纔的光箭軌道。那些光箭沒有追蹤效果,計算起來輕而易舉。
透過在空中猛力擺腿傾斜身體,莫妮卡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牆面,以幾乎貼壁的狀態從鐘塔一旁呼嘯而過。
莫妮卡的飛行較爲穩定之後,與巴託洛梅烏斯之間的距離便開始縮短。
只要保持下墜,光箭就只能從上方射來──亦即可以將防禦集中在正上方就好。
「啊啊~啊啊~我愛你。我會永遠~永──遠待在你的身邊……親愛的。」
莫妮卡就像個溺水的人,不停擺動四肢,試圖修正軌道──然後失去平衡,朝鐘樓直直撞了過去。
透過飛行魔術高高升空的莫妮卡,身處的位置嚴重偏離了原本的預定。再這樣下去,就要飛往與〈紡星之米拉〉不同的方向了。
跨坐在手杖上的莫妮卡,身體不時就嘎噠嘎噠地上下晃動。騎在全力奔馳的馬匹上,不曉得是否就是這樣的感覺。
爲了隱藏失控的〈紡星之米拉〉與莫妮卡的身影,這道幻術所呈現出的景象,是柯拉普東的夜空。
鐘樓旁發出了某種強光。〈紡星之米拉〉終於開始用吸收的魔力展開攻擊了。
其中一面盾牌若是粉碎,便趁着以另一面盾牌防守的期間,生成新的盾牌。就這樣,在下墜過程中交互運用兩面盾牌,莫妮卡完美防住了所有的光箭。
〈紡星之米拉〉發出更強烈的亮光,再度生成光箭。這次是讓光箭展開成環繞在莫妮卡周圍的圓頂陣勢。
將法杖上的裝飾搖得鏘鈴作響,梅爾麗露出一抹微笑。
(需要保持平衡的是……對了,騎馬!)
(距離上次挑戰飛行魔術……不曉得,有幾年了呀。)
蝴蝶們散佈着燦爛的鱗粉,一隻只緊貼覆蓋住〈紡星之米拉〉。
她正站在一片美麗的花田裏。夢裏的她不是首飾,而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年輕女孩。
計算光箭射出的速度。以莫妮卡拙劣的飛行魔術,想閃避首先就形同不可能。
按照菲利克斯在馬術課上指導過的內容修正姿勢後,左右搖晃的程度減輕了幾分。雖然同樣不能掉以輕心,不過莫妮卡前進的速度,已經遠較方纔的狗爬式來得像話多了。
「似乎開始了呢~」
莫妮卡將手杖握得更緊,開始在腹部使力。
那是琳的聲音。恐怕,是直接振動鼓膜,藉此傳聲的魔法吧。
(身體前傾會容易翻倒,太過後仰也容易失去平衡,要隨時注意保持身體挺直……)
接着,擋下光箭的莫妮卡,再度無詠唱發動了飛行魔術。
啊啊~如此嘆息的她邁出雙腳,於花田內漫步。
一定會有人,能因爲鳴鐘憑弔死者而獲得救贖──就跟莫妮卡一樣。
就在莫妮卡手忙腳亂地於夜空飛行時,巴託洛梅烏斯的身影開始漸行漸遠。再這樣下去恐怕會追丟。
莫妮卡快速回顧自己短短的人生經驗,想設法挖出與保持平衡的方法有關的記憶。
說真的很害怕。可以的話完全不想嘗試。只是,莫妮卡更不願意在這裏追丟〈紡星之米拉〉,導致慶典泡湯。
「噫噫噫噫?」
正在教會房間待命的〈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打開了窗口仰望夜空。
梅爾麗拾起靠在牆邊的法杖,抬頭望向夜空展開詠唱。
今晚,王國就會迎向分歧點──星象是這麼告訴梅爾麗的。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光箭開始如雨點般降臨。幾乎在同個瞬間,莫妮卡「解除了飛行魔術」。
然後,伸出指尖碰觸抱擁着白星的紅寶石。
(保持平衡,保持平衡,想保持平衡,就必須~~……)
站在飄舞而上的花瓣後方,向她伸出手掌的,是她心愛的人。
有如銀色砂礫般細小的光之粒子就像要融入夜空似地飄舞而上,包覆住柯拉普東周邊的天空。
「鎮上有,很多很多人,都期待着妳的魔術奉納!」
莫妮卡以顫抖的手掌緊緊握住榛木手杖,仰頭望向夜空。如此集中精神開始編組的,是令莫妮卡大爲棘手的飛行魔術。
「哇啊……哇,哇,哇!」
莫妮卡將自己自私的理由,交疊在〈紡星之米拉〉自私的理由上。
捨棄閃避也捨棄防禦,就只是朝着上方的目標直直加速猛衝。
說真的,目前的慘狀實在還稱不上習得。就像要剛出生的小鹿行走大地一般,甚至更加驚險。
(這些全都是,數字。光箭也好,我也好,全部,全部都是──這個世界是由數字所構成的。)

『〈沉默魔女〉閣下。』
(這樣的話……)
隨着宛若歌唱的輕快詠唱,法杖逐漸散發出銀色的光芒。
即使已經縮小防禦結界的範圍,藉以提升強度,還是輕描淡寫就遭到粉碎。莫妮卡這才重新爲了〈紡星之米拉〉的攻擊性能感到戰慄。不但連射快到近乎毫無空檔,威力又高得驚人。
莫妮卡反射性展開防禦結界想擋下光箭。但防禦結界一接觸雨點般密集的光箭,就有如脆弱玻璃般粉碎四散。
「呀──!」
與心愛的人,永遠不分離。那是〈紡星之米拉〉始終渴望的,平凡而幸福的夢。
確認〈紡星之米拉〉完全沉默後,莫妮卡才總算鬆一口氣。
「幸、幸好有效……」
莫妮卡對〈紡星之米拉〉下的術,是讓對方作夢的精神干涉魔術。
精神干涉魔術是對人類使用的術,沒有施加在古代魔導具上的先例。
不過,〈紡星之米拉〉的自我過於強烈,就與人類沒兩樣。
既然具備相當於人類的精神,不就代表精神干涉魔術應該管用嗎?莫妮卡當時是這麼思考的。
就結果而言,這個想法獲得了應證。〈紡星之米拉〉沉默了。到此爲止都算是期望中的發展。
但下個瞬間,直到方纔都飄浮在空中的巴託洛梅烏斯,身體就像是回想起重力的存在一般,忽地笨重起來。
莫妮卡慌張地試圖維持飛行魔術。可是,個頭高大的巴託洛梅烏斯,那身體重量根本不是飛行魔術生疏的莫妮卡所能夠支撐。
莫妮卡在維持飛行魔術的同時,打算施放風系魔術來支撐兩人分的重量。然而,自己剩餘的魔力不足。飛行魔術消耗魔力的程度是很激烈的。
一旦在這個時間點施展風系魔術,魔力就會當場歸零。
「呀嗚?哇哇,嗚哇,噫啊啊啊啊……?」
結果,莫妮卡的身體就與巴託洛梅烏斯糾纏在一起,雙雙開始下墜。
眼下就是慶典中熱鬧的城鎮。萬一摔到鎮上,絕對會引發嚴重慘劇。
啊啊~好不容易纔取回〈紡星之米拉〉的,竟然卻以這樣的方式讓慶典泡湯!
正當絕望到眼前一片黑暗,突然有一道柔軟的風牆,輕輕接住了莫妮卡的身體。
莫妮卡與巴託洛梅烏斯就這麼輕飄飄地在上空流動,流到城鎮中央附近才緩緩下降。最後,兩人總算降落在杳無人煙的小巷。
站在小巷裏等待的,是頭上頂着貓頭鷹的女僕──風系高位精靈琳姿貝兒菲。
「琳小姐!」
講白了就是公主抱。很顯然,她是真的非常想嘗試看看。
「那麼恕我失禮了。我會滯留在儀式會場內,欲迴歸之際還請隨時開口。」
菲利克斯有如要惡作劇一般,寂寞地笑了起來。
「謝謝妳。」
幸好,很快就找到了菲利克斯的身影。
琳輕輕一鞠躬,隨後便頂着貓頭鷹,以公主抱抱着巴託洛梅烏斯,一舉升上了高空。
菲利克斯眯起眼睛開懷一笑。那不是他平時總掛在臉上的閃亮亮王子微笑,而是對慶典樂在其中的青年,不加絲毫修飾的直率笑容。
殿下在試着打探理由──莫妮卡再遲鈍也感覺得出來。然後,菲利克斯也絲毫不打算掩飾這種態度。因爲他明白莫妮卡拿無言的壓力沒轍。
忍受着刺痛胸口的罪惡感,莫妮卡含糊地開口:
菲利克斯彎下腰來,用指尖幫莫妮卡梳理瀏海。似乎是因爲方纔四處飛行,飛得瀏海不自然亂翹。
「那、那個!」
「現在的我是幽靈。是不存在任何地方,區區的幽靈莫妮卡。所以……」
「這個就是〈紡星之米拉〉。那個,爲了讓魔導具安分下來,我使用了精神干涉魔術……我想應該再過二十分鐘就會解除。」
莫妮卡當了將近十七年的人類,卻有許多說法都是第一次聽說。
菲利克斯顯得有點氣喘吁吁,代表他是有多麼急着趕來。
既非〈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亦非學生會會計莫妮卡•諾頓,作爲一名什麼頭銜都沒有的單純少女,莫妮卡向菲利克斯伸出了顫抖的手掌。
罵得對極了──莫妮卡心想。
自從飛離菲利克斯身邊,已經經過了好一段時間。一定害他很擔心吧。
莫妮卡緊緊握住榛木手杖,抬起了頭。
「妳不喜歡跟我一起玩呢?」
「呃──他說自己只是遭到附身的被害者……」
無論何時,莫妮卡總是不想害怕,不想受傷,只顧逃跑躲藏,滿腦子只有捱過當下就好。就這樣,每每都讓別人付出的好意撲空。
也不曉得莫妮卡這句話琳是聽見了沒,她將巴託洛梅烏斯保持在仰躺的姿勢抱了起來。
「急事?……這樣啊,看來妳確實忙了一陣子。」
琳的臉上一如往常面無表情,但卻帶有一股莫名的威壓。
菲利克斯貌似立刻就發現了莫妮卡。只見他當場起步穿梭在人羣中,跑到莫妮卡的面前。
「我們這對幽靈少年少女,不如就一起去夜遊吧,艾……唔,艾伊克!」
那是受傷時的嗓音。
浮現腦海的,是巴尼輕蔑的表情。
莫妮卡指向倒在腳邊的巴託洛梅烏斯的右手,流利地說明起來:
「方便讓我們,趁現在重新來過嗎?」
菲利克斯握住莫妮卡伸出的手,輕輕地朝內一拉。腳步沒踏穩的莫妮卡往前一撲,頭上的兜帽落了下來。
發現莫妮卡會怕人的時候,還願意站在莫妮卡的立場着想,說自己是幽靈。
莫妮卡道謝的語句尚未出口,琳美麗的臉龐卻先蒙上了薄薄一層陰霾。
「現在的我是不存在任何地方的幽靈。如果覺得害怕,只要逃開就行嘍,小松鼠小姐。因爲幽靈一旦遭到生者排斥,就會離開消失了。」
「那個~比起這個,殿下呢……?」
莫妮卡頓時一臉鐵青。
湊近莫妮卡裸露在外的耳朵,菲利克斯輕輕道了一句:
令人由衷感到萬分無關緊要的後悔。
「……咦?」
目送琳的背影一會兒之後,莫妮卡趕快望向前方跑出大道。
聽見竊盜犯一詞,莫妮卡垂下了眉尾搓起指頭。
菲利克斯稍稍睜大的雙眼,緩緩地眨個不停。在不停擺動的金色長睫毛下,那雙碧綠的眼眸就如同擁抱了明星的寶石般閃爍不已。
『妳就是個狡猾的人。無論何時心裏都只有自己,從不關心他人。自己以外的人不管出了什麼事,妳全都不痛不癢,更從未因此心疼對吧?』
換句話說,就是要莫妮卡再一次從很高的地方跳下來吧。莫妮卡只想全力婉拒,因此慌忙轉變了話題。
精神干涉魔術屬於準禁術,只有在特定情況下才准許使用。
眼見莫妮卡顯得面有難色,琳操着平淡的語調開了口:
「我現在,由衷感到萬分後悔。」
莫妮卡這聲反常的大喊,令菲利克斯少見地露出驚訝表情。
停在琳頭上的貓頭鷹平和地咕咕叫。
「本想對〈沉默魔女〉閣下公主抱,再請教是否有心花怒放的感覺……實在遺憾。」
「據聞,公主抱的由來,源自從前王家婚禮上,會將仰躺的公主抱進會場。可謂淵遠流長的莊嚴抱法,同時也是搬運人類的經典方式之一。最重要的是,一旦被人以公主抱的方式搬運,人類似乎就會感覺到心花怒放云云。」
只要開口道歉說對不起,菲利克斯一定會露出溫和的笑容,說他沒放在心上吧。然後,又會以一如往常的態度對待自己。
而莫妮卡卻連好好道謝都沒有。豈止如此,甚至擅自從他面前消失。
明明眼前這個人,打從初次見面起就始終主動向莫妮卡伸出援手。
「就我的認知,〈詠星魔女〉閣下是一位開明的人物。既然狀況緊急,對於精神干涉魔術應該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纔是。那麼,我這就動身將這位竊盜犯引渡給〈詠星魔女〉閣下。」
渾身發抖地思索合適的藉口時,菲利克斯摘下了遮住上半部表情的面具。
「那個~……呃──……」
好難爲情,好可怕,要是他露出覺得我很奇怪的表情該怎麼辦──甩開這些內心湧現的不安,莫妮卡擠出嗓音繼續接話:
是琳操縱氣流,在莫妮卡與巴託洛梅烏斯險些墜地之際救了兩人。
「是的,只要走出那條大道,很快就會看見殿下。殿下也在尋找〈沉默魔女〉閣下的樣子。」
莫妮卡挺直縮成一團的背脊,仰頭望向菲利克斯。
(……可是──)
「呃──真的非常對不起。那個,我突然有急事……」
自從在鎮上巧遇之後,菲利克斯始終爲莫妮卡費心,希望能逗得她愉快。
「莫妮卡,太好了。」
(我真是,差勁。)
煩惱着該如何回應時,琳突然逼近到莫妮卡眼前。
平時總是溫和微笑的表情,現在卻垂下了眉尾,露出一臉落寞的笑容。
「還是說……」
「方纔的情境,應該是以公主抱接住〈沉默魔女〉閣下的絕佳時機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