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假日的小小挑戰

利迪爾王國名校賽蓮蒂亞學園的宿舍裏，茶室或聊天室之類的設施相當充實，即使到了假日，鼎沸的人聲依然不絕於耳。

尤其是女生宿舍，千金大小姐們每到假日，總不忘脫下制服，換上華美禮服舉辦茶會，享受優雅的談笑時光。

茶室的氣氛明明如此熱絡，卻有位少女連腳步聲也沒發出，低調地從旁經過。

明明正值假日，這個將淺褐色長髮編成一束的嬌小少女卻仍舊穿著制服。

賽蓮蒂亞學園基本上允許學生在制服上添加蝴蝶結或花邊之類的裝飾，也不禁止學生穿戴飾品，但少女的制服卻維持著最原始的造型。

除了用來綁頭髮的緞帶之外，全身上下再也看不到任何其他飾品。

少女始終低著頭，避免和錯身而過的人對上視線，躡手躡腳地在走廊上前進。就在這時，少女面前突然出現三位身著華美禮服的大小姐擋住去路。

「妳好呀。莫妮卡•諾頓小姐。」

遭人搭話的嬌小少女──莫妮卡肩頭爲之一顫，停下了腳步。

然後就這麼低著頭，從瀏海的空隙一瞥一瞥地窺向不讓自己通過的少女們。

她們三個都是莫妮卡的同班同學。帶頭的少女名叫卡羅萊•西蒙茲。

在莫妮卡剛插班入學時，就曾被這位大小姐害得一跤滾下樓梯。

莫妮卡才正輕啓嘴脣，努力想回應一句「妳好」，卡羅萊就先皺起了她的細眉。

「哎呀哎呀。我說妳，今天明明沒上課，怎麼還是穿著制服？」

「那、那是、是……因爲……」

住宿的女學生放假時皆會換上自己的禮服，制服打扮的莫妮卡因而顯得十分突兀。

但莫妮卡除了最低限度的衣物之外，並沒有帶其他的服裝入住，所以穿著上就只有大到不合身的長袍與制服兩種選擇。

眼見莫妮卡低著頭支支吾吾，卡羅萊的兩個跟班都嗤嗤笑了出來。

「我猜猜，該不會是以爲今天有上課？」

「哎呀，不可以作弄人家喔。反正八成是沒有其他衣服可穿嘛。」

抬頭一看，一位金茶色頭髮的青年正蹲在面前，露出擔心的表情與自己四目交接。年齡大概與莫妮卡相仿，身著便於活動的服裝，還掛了一隻斜揹包。

莫妮卡搓著手指回答，拉娜聽了，雙眼頓時變得閃閃發光。

就這麼來到宿舍外頭的莫妮卡，在舉手擦去額頭汗水的同時，長嘆了一口大氣。從那稚氣未脫的臉蛋上，明顯流露出疲憊交加的神色。

「在沒上課的日子看到妳感覺好稀奇喔。莫妮卡也要外出上哪兒去嗎？」

對莫妮卡而言，和初次見面的人交談就是件苦差事。

語畢，青年開始小聲地喃喃自語。

尼洛原本正準備向藉口找個沒完的莫妮卡說些什麼，但又隨即好像驚覺什麼似地豎起耳朵，迅速跳進身旁的草叢。

「……對不起，我還是……自己一個人去，就好。」

莫妮卡朝腳邊一望，便看到一隻渾身黑毛色澤豔麗又整齊的貓咪，正瞇著金色的貓眼仰望自己。

莫妮卡嚇得屏住呼吸，緩緩睜開緊閉的雙眼。

哭喪著臉從房屋陰影下飛奔而出的莫妮卡，立刻被來自周圍的目光給嚇得僵在原地。

「喂，莫妮卡。幹嘛只是跑到宿舍外頭就累成那副德性啊。」

而這隻正以前腳不停拍她屁股的貓，乃是莫妮卡的使魔尼洛。

「是、是！」

就在莫妮卡如此低頭消沉時，卡羅萊等人的背後響起一陣宏亮而凜然的嗓音。

「……他是，金色眼睛的，黑貓。」

果然還是好想回房間去……尼洛望著不停這樣喃喃自語的莫妮卡，傻眼地開口：

吸～呼～……就在反覆短促吸氣吐氣的過程中，眼前逐漸變得天旋地轉。

確認四下無人之後，莫妮卡蹲了下來，與黑貓四目交會。

……鎮上的人潮，就是多到讓她忍不住想逃避現實。

「假、假日狀況不同啦！因爲，宿舍走廊上的人比平常還多，又只有我一個人穿制服，每次跟人錯身而過都會被投以異樣眼光……」

平時都身穿制服的她，今天也換上了自己的禮服，手上還撐了把陽傘。高貴的天鵝絨禮服用色是偏深的勃艮第酒紅，與苗條又白皙的拉娜十分相襯。

一陣嘆息般的嗓音自腳邊傳來。

所以這樣就好了──如此說服自己之後，莫妮卡舉起笨重的腳步朝鎮上出發。

「是怎樣的貓？」

待莫妮卡調勻呼吸，尼洛立刻舉起尾巴拍她的腳，催她上路。

「我跳過去那邊找一下，妳先這裏等等唄！」

就算是上級魔術師，能使用飛行魔術的人也寥寥無幾。往來的行人都以好奇的目光仰望飛到屋頂上方的青年。

「這樣還能被選作學生會幹部，果然是哪裏搞錯了吧～」

青年「嗯哼～」地點頭，然後俐落地起身，朝莫妮卡開口一笑，露出潔白的齒列。

緊接著擺出壞心眼至極的反派千金面孔，朝莫妮卡破口大罵：

拉娜打算光顧的，肯定是專門處理一流貴金屬的高檔店吧。

朝著莫妮卡走來的，是有著一頭橙色長卷發的少女。

也就是七賢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伊莎貝爾似乎一眼就察覺了現場情況是怎麼回事。

建築物與數學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單是磚頭該怎麼堆疊，就必須事先經過縝密的計算，再考量耐撞與穩固等條件施予適切的調整，才能歸納出妥善的堆法。

位於大道周邊的克萊梅鎮景氣還算活絡，城鎮中央設有一座以磚頭搭成的時鐘塔。一般而言，讓教會或圖書館在外牆裝設大鐘告時是比較普遍的做法，像這樣獨立的鐘塔並不常見。

就是因爲在外人面前就連想好好講話都成問題，她纔會習得無詠唱魔術，讓自己不用開口也能發動魔術。而在當上七賢人之後，更是成天窩在山間小屋，遠離人羣忘情研究。

「我說，妳平時不是都能好好離開宿舍，正常走到教室去嗎。」

「我、我看，今天果然，還是先回去，好了～…」

「哎呀，妳還在那種地方做什麼？」

把手上鑲著緞帶的陽傘轉個不停，拉娜興高采烈地開口提議。但莫妮卡卻爲此傷起了腦筋。

來自頭上的青年嗓音──「逮到你嘍！」與「唔嘎────！」叫聲同時響起。

「是嗎，那就算了。」

莫妮卡趕緊蹲下縮成一團，遮住耳朵，闔上雙眼。

莫妮卡哭訴的「可是～」纔剛出口，尼洛就不悅地用鼻子哼一聲，轉身背向莫妮卡。

「等、等等啊～……！討厭，不要丟下我嘛……尼洛～……！」

尼洛再度從草叢中探頭時，馬車已經在莫妮卡茫然的眼神守候下遠去。

自己這種土包子，跑到那麼高檔的店裏，絕對會顯得格格不入。拉娜到時大概也會爲了與自己同行感到羞恥。

留下這句話，拉娜便快步走過莫妮卡身旁，登上在門口待命的馬車。

尼洛？──莫妮卡都還沒開口，就有人先喊出莫妮卡的名字。

只要像這樣遮斷所有來自外界的訊息，專心思考數字，就能稍微轉移注意力。

這位光是走出宿舍就差點斷氣的少女，正是爲了執行護衛第二王子的任務而派遣至此，實力位居利迪爾王國頂點的魔術師。

向卡羅萊等人開口致意一聲，伊莎貝爾闖進了莫妮卡與三人之間。

「喂，莫妮卡。不是要去買東西嗎。」

＊　＊　＊

少女名叫伊莎貝爾•諾頓。她既是柯貝可伯爵家千金，也是莫妮卡在這所校園的協助者。

幾分鐘後，自屋頂緩緩著地的青年，已經將尼洛抱在手臂裏。

即使如此，這位青年畢竟是在擔心自己。抱著「一定得努力回應人家纔行」的想法，莫妮卡勉強操著顫抖的喉嚨開口：

那是莫妮卡無法使用的飛行魔術。雖然是讓施術者能在上空自由飛翔的便利魔術，但魔力的消耗量相當劇烈，對平衡感也有一定的要求。莫妮卡用不了飛行魔術的理由，主要是來自後者。

將後仰的腦袋緩緩轉回正面，眼前所見盡是來來往往的人、人、人。

莫妮卡踩著顫抖的腳步，移動到附近房屋的陰影下，擦去額頭的汗水。光這麼一小段距離，就讓她感覺自己好像已經耗盡了今天一整天的體力。

傳進耳裏的微弱嗓音，讓莫妮卡頓時睜大雙眼。青年嘴裏唸唸有詞的，是魔術的詠唱。

「哇～好壯觀的時鐘塔……」

「不好意思。」

莫妮卡點點頭，在心中向伊莎貝爾道謝，有如逃命般地離開現場。

「呃──……買東西……我想要，買把梳子。」

詠唱結束的瞬間，青年身體周圍颳起旋風。接著，青年朝地面「唷」地蹬了蹬，跳到比屋頂更高的半空中。

以扇子遮口也擋不住的譏笑聲傳進耳裏，莫妮卡無言以對，只能默默地咬住嘴脣。

（……不可以，一直這樣子。要好好站起來，用自己的腳走出去，纔行。可是……）

莫妮卡慌忙追上去，但尼洛的身影轉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莫妮卡執行的護衛任務，是不得被第二王子本人或其他學生髮現的最高機密任務。

距離賽蓮蒂亞學園大約徒步一小時的路程，有處名叫克萊梅的小鎮。

「那個，我、我跟尼洛……跟我的貓，走散了……」

「…………啊，嗚……」

對這樣的莫妮卡而言，要在假日外出購物的難度，遠遠超過向龍羣發起突擊。

「不要緊吧？」

「就是知道王子今天預計一整天都要待在宿舍裏，妳這個護衛才能放心上街買東西不是嗎！萬一錯過這個機會，就不曉得哪天才有下次了吧！」

青年以手掌充當遮陽帽，四處環望一陣子之後，朝附近的一處紅屋頂急速降落。

（而且，這段詠唱是……！）

聽到莫妮卡小聲地這麼回應，拉娜別過頭嘟起嘴脣，柳眉也向上直豎，明顯地表達不悅。

「是有哪裏不舒服嗎？」

黑貓尼洛繞到蹲下的莫妮卡背後，好似要督促她一般，用前腳不停拍打莫妮卡的屁股。

莫妮卡膽戰心驚地望向伊莎貝爾，只見背對著卡羅萊的她，正悄悄對自己眨眼示意。

「不是該去買東西纔對嗎！說好要去路邊攤幫本大爺買好料的約定怎麼辦！」

扔下這句話之後，尼洛跳上了旁邊的屋簷。

「好巧呀！我也正打算去買些新的飾品。噯，不如我們一起上街吧。不管妳想找銀梳子還是象牙梳，我常去的店裏都有賣唷！」

「嗚嗚～……雖然是這麼說～……」

即使明白投向自己的視線並非全都摻雜著惡意，喉嚨還是當場哽住，呼吸也紊亂了起來。

（穿、穿制服到這種地方來，該不會，其實很突兀吧？我看，光是能讓人認出是賽蓮蒂亞學園的學生，肯定就已經很引人注目了……啊啊啊，真該把外套帶來的……）

「……拉娜常去的店，我跟去也只會尷尬吧。」

「明明就吩咐妳去買東西，還在這種地方拖拖拉拉摸什麼魚！是要到什麼時候纔會有點長進？驢子都比妳機靈！」

好不容易動起顫抖的雙腳，試著從地面起身時，突然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哎呀，這不是莫妮卡嗎？」

所以，莫妮卡纔會化名莫妮卡•諾頓，以普通女學生的身分在賽蓮蒂亞學園過著學生生活……然而，莫妮卡卻是個極度怕生的正宗溝通障礙者。

「尼洛……總覺得，我光是在假日這樣外出，就已經竭盡全力了……應該可以回房裏去了吧。」

回過身來，一位亞麻色頭髮的少女映入眼簾。是莫妮卡的同班同學──拉娜•可雷特。

「好了，還不快給我去把東西買回來。敢有任何遺漏試試看，包妳喫不完兜著走！」

仰望著鐘塔的莫妮卡，從旁人眼裏看來或許像個爲了雄偉建築物感動的小朋友，但其實她的腦里正以目不暇給的速度在條列算式。

「算了，本大爺自個兒去喫喫逛逛。掰啦。」

啊啊～多美麗的數學世界呀！莫妮卡就這麼望著眼前的壯觀鐘塔逃避現實。

「這樣好嗎。不跟她一起去。」

「少胡說八道！本大爺早就決定今天非得喫到肉不可啦！」

「這傢伙在那邊的屋頂上晃來晃去，牠就是尼洛對嗎？」

青年舉起手指示意的屋頂，就在莫妮卡蹲下的地點附近。看來尼洛只是躲在屋頂上偷偷觀察莫妮卡而已。

被青年抱著的尼洛難爲情地別過頭去，尾巴左右甩個不停。

「……尼洛，對不起。」

聽到莫妮卡道歉，尼洛一臉「真沒辦法～」的表情，開口喵了一聲。

就在這時，時鐘突然鏗鏘作響。

這陣帶點急促感又猛烈的音色，並非報時用的響聲。這是在通知居民，現在發生了緊急情況。

「有龍！落單的龍在城鎮周邊出現了啊～！」

某個人扯著嗓子大喊。

這句喚聲一出，衆人紛紛喧譁逃竄，亂成一團，擺攤的商人們也慌忙收拾起攤子。

龍主要在利迪爾王國東部的山間地帶出沒，但也不時會有自羣體離散的龍像這樣迷路闖進平地。

城鎮周遭築有石造的牆，但長有雙翼的龍要越過自是輕而易舉；至於不會飛的龍，破壞城牆入侵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就在衆人一片騷亂中，金茶色頭髮的青年將尼洛遞給莫妮卡，迅速展開詠唱。

「我去那邊探探情況！妳趕快往城鎮中心避難去唷！」

這麼交代之後，青年就發動了飛行魔術，朝正門方向一躍而去。

莫妮卡被留在原地，懷裏的尼洛小聲地開口：

「喂，莫妮卡。妳打算怎麼辦？」

有這等規模的城鎮，警備兵的人手應該也不在少數，但終究是龍害較不頻繁的土地，實在不覺得會備齊對抗龍族所需的裝備。

可是，事情畢竟發生得太倉促，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向身爲御龍專家的王都龍騎士團求援。

（……打算怎麼辦，什麼的……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我沒事！」

「看到沒，在貓咪生活中培養出來的跳躍技術！本大爺的英姿最強最帥啦！完全就是故事主人翁應有的表現對吧！喂，莫妮卡，別顧著翻白眼，說點什麼啊。具體而言就是誇獎本大爺幾句！聽到沒！」

「啊，突然激烈跑步，側腹……好、好痛……嗚～唔……」

尼洛與莫妮卡的身體，就這麼穿過照明用的窄小窗口，順勢在鐘塔內部著地。尼洛的靴子強烈摩擦地板所發出的剎車音，在鐘塔內反覆迴響。

不僅如此，兩者還無法同時使用，火球的射程又短，命中精度也稱不上多高。

然後，以地龍的眉心爲目標，射出特大的火球。

每當尼洛做出激烈的動作，莫妮卡就被甩得忍不住尖叫。然而，莫妮卡的恐怖體驗還沒有就此結束。

「唉唷，不好不好。都忘記龍來了。」

她跑步的模樣，用東倒西歪來形容再合適不過，遲鈍到教人絕望的地步。

架著弓的中年士兵一臉憂心地向青年開口：

即使窗口吹進的強風令頭髮晃個不停，莫妮卡也絲毫不爲所動，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我說妳……缺乏運動也該有個限度吧。」

化身成人類的尼洛身材高挺，被扛在肩上的莫妮卡自是與地面離了相當的高度，因而震得頭昏腦脹。好可怕。

「……嗯。必須得，由我來處理纔行。」

居民一個個驚慌失措地逃往城鎮中心或建築物裏頭。

這詠唱實在教人心煩。

「尼、尼洛，該不會……」

然後，那一刻到來了。

看不下去的尼洛一臉「傷腦筋」地嘆氣，再度確認身邊沒有任何人，大力揮舞尾巴。

青年所放出的火球，大概有兩名成人手拉手圍成圓形那麼大。命中目標後華麗引爆的火球威力雖然不俗，但面對魔力抗性極高的龍，就連想阻止對方前進都做不到。

扛著莫妮卡的尼洛，就這麼靈活地攀上身邊的樹木，再從樹枝跳到民宅屋頂上。

全身有如彈簧般緊縮的尼洛，連助跑都沒有，就從屋頂上直接起跳。

立於這個國家頂點的魔女，一邊按著側腹奔跑，一邊哭喪著臉喊疼。

距離城鎮一段距離的場所，可以看到一條茶色鱗片的龍。體型大概比公牛大上兩圈吧。

內心雖然後悔，青年還是在地面持續奔跑，以高速詠唱咒文。

尼洛的視力好到根本不必依賴遠視。

青年雖然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是氣喘吁吁地唱完了咒文，成功發動魔術。

那是支有如枝條般隱密，混在四散火苗中也不會有人發現的細箭。但，經過多重強化術式增幅過的這支高魔力密度火焰箭，蘊含著遠在火球之上的破壞力。

光是龍無意間甩甩尾巴，就可能帶來嚴重的損害。來到這個小鎮購物的拉娜，也難保不會受到池魚之殃。

由於他無法在使用飛行魔術的同時施放其他魔術，所以若想使用攻擊魔術，非得像這樣邊在地面逃竄邊詠唱不可。而在全力奔馳的狀態下詠唱，其實比想像中更累人。

「有沒有什麼高地，是視野良好，人煙又稀少的……」

待雙眼漸漸習慣內部的黑暗，通往鐘塔上方的螺旋階梯便映入眼簾。

「尼洛，能辨識龍的位置與種族嗎？」

隨口答腔的尼洛，開始以疾風之勢奔馳。

尼洛豎起尖耳一抖一抖地回答，並朝正門的方向看去。

在使用了遠視魔術的莫妮卡眼裏，清楚映照出了那名人物的姿態。那是方纔替她找到尼洛的金茶色頭髮青年。

「本大爺猜得沒錯啊。這傢伙雖然是低等種，卻有耐打這個唯一的長處。半吊子的攻擊可是對付不了牠的喔。」

完全沒料到鐘塔可能上鎖的莫妮卡顯得一臉絕望，尼洛則是仰望照明口，嘴角得意地上揚。

「誰教本大爺就是不會用那什麼飛行魔術嘛。」

一如尼洛所言，金茶色頭髮的青年每次都必定先降落地面才發動攻擊魔術。

在這種混亂場面下，莫妮卡緩緩地抬頭，向尼洛開口提問：

鐘塔內沒有照明器材，自採光窗口射入的陽光就是唯一的光源。

地龍高聲咆哮，緩緩倒向地面。隨著一陣沉重的咚隆巨響，在現場捲起大量的沙塵。

尼洛輕輕「唷」地一聲，重新扛穩莫妮卡，踩動他修長的雙腿，一次跨兩階樓梯，沿著螺旋階梯一路往上衝。莫妮卡放著瘋狂甩動的手腳不管，使勁全力讓自己保持意識清醒。

（……就是這裏。）

「想同時維持兩道魔術，其實是非常困難的。」

地龍、青年，以及青年施放的火球。莫妮卡正靜靜地等待──這三者時機重合的瞬間。

總算來到鐘塔頂層，亦即大時鐘的內側，尼洛於是放下肩膀上的莫妮卡。

「……尼洛……往上……」

「好，到站！」

民宅屋頂與鐘塔窗口之間的距離，大概是一個運動能力高超的人類經過充足的助跑，才勉強有機會，但不保證能跳到的程度。

（慘了，慘了，慘了啦──！完～全，起不了作用！）

「自己找個好抓的地方啦！」

這些龍的威脅性雖然較高等龍種來得遜色，卻也是能靠堅硬鱗片彈開刀刃與攻擊魔術的強敵。想確實討伐，就必須瞄準眉心。

「噯～莫妮卡。我說，那傢伙爲什麼飛在空中時不攻擊？」

「我沒感受到多強的魔力，八成是低等龍種。正確的位置不清楚，但方向是那邊。」

在一旁屏氣凝神觀望的士兵們，頓時齊聲歡呼：

原本對火球的威力還挺有自信的，以爲只要命中，多少能帶來一點打擊，可結果也只是讓地龍的鱗片出現點黑灰而已。果然，不瞄準眉心還是不行。

在青年施放的火球底下，還同時出現了一支火焰箭。

即使是低等龍種，只要沒有用高威力魔術瞄準弱點眉心發動攻擊，想確實討伐都是不可能的任務。

就在莫妮卡努力以遠視掌握戰況時，尼洛瞇著眼睛，把下巴擺到莫妮卡的頭上。

火球直接命中地龍的側臉，隨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化作火苗四散。然而，卻也僅止於此。

地龍不生雙翼，無法翱翔於空，然而單是能徹底發揮利爪威力的粗壯四肢便足以構成威脅。

若是低等龍種，大概就是翼龍、地龍或火龍之類的吧。

就好像要說服自己似的，莫妮卡帶著下定決心的表情道出這句話，朝鐘塔跑去……

重整體勢的尼洛，回過頭來向渾身癱軟的莫妮卡開口：

無論絕望的青年，還是應戰的士兵，在場沒有任何一人注意到。

最重要的是，莫妮卡是第二王子的護衛。只要這條落單的龍有任何一點前往賽蓮蒂亞學園令王子身陷危險的可能性，就不能置之不理。

用飛行魔術閃躲著地龍攻擊的青年，在內心暗自焦急。

莫妮卡沒有回應尼洛的調侃，而是維持著遠視魔術，開始計算鐘塔與龍之間的距離。

莫妮卡總之只能先緊緊抓住尼洛背後的衣服，使勁咬緊牙關。如果不這麼做，感覺隨時都會不小心咬到舌頭。

「……那條是，地龍。」

（早知道會這樣，乖乖聽師父的話，進行提升命中精度的訓練就好了！）

身爲見習魔術師的他，唯二會使用的魔術，就只有飛行魔術與射出火球的魔術而已。

「小說家達士亭•君塔有云──『必先超越極限，才能獲得真正的成長』……帥吧？很帥吧？」

「喂，你還好吧！」

「這主人真欠人照顧耶！給我好好抓緊啊！」

細小的箭矢以駭人的準確度，不帶半點聲響地貫穿了地龍的眉心。

＊　＊　＊

（不行……沒射中眉心啊！）

看來尼洛已經忘了特地跑來鐘塔的目的是什麼。

在場的克萊梅士兵們與青年完全素昧平生。說到底，青年根本就不是克萊梅的居民。他只是個碰巧來到鎮上，見義勇爲的見習魔術師。

化身爲高個兒男子的尼洛，腳步輕快地開跑，隨後揪住莫妮卡的頸子，將她一把扛上肩頭。動作粗魯到就像在扛裝滿小麥的麻袋。

輕快地從莫妮卡懷裏跳到地面的尼洛，在確認四下無人之後，仰望莫妮卡咧嘴一笑。

不一會兒，黑霧就有如以清水沖刷的墨汁般消逝無蹤，一位身著老派長袍的黑髮男子自黑霧裏現形。尼洛變身成了人類。

「妳每次都用得那麼理所當然，害我以爲每個魔術師都辦得到咧。」

在尼洛肩上半昏迷的莫妮卡意識回覆後，溫吞地轉頭環顧四周。

「你、你這樣，我該抓哪裏好啊～？」

總是戰戰兢兢的稚氣未脫臉龐變得面無表情，略帶褐色的瞳孔在日光反射下，閃爍著璀璨的綠光。

要說有誰能使用火力高到不瞄準眉心也足以擊倒龍族的強力攻擊魔術，那才真的只有七賢人之一的〈砲彈魔術師〉辦得到吧。

離開尼洛肩膀的莫妮卡，搖搖晃晃地站到窗口前，無詠唱地發動遠視魔術。

轉頭環顧四周的莫妮卡，映入眼裏的是磚造的鐘塔。

因爲他所施放的攻擊魔術，完全無法對龍造成半點傷害。

「尼、尼洛，這樣的距離，再怎麼說，應該還是沒辦……」

好不容易抵達鐘塔，卻發現那兒理所當然地上了鎖。雖然有處照明用的窗口，而且那兒既沒上鐵窗也沒裝玻璃，但將近有二層樓高，不是能夠跳上去的距離。

緊接著，一陣黑色的煙霧便包覆黑貓的身影，進而不斷膨脹擴散，形成人類的輪廓。

「要──上──嘍～……！」

「要動手是吧？」

在這樣的地龍身邊，大約有十幾名士兵以箭矢或刺槍應戰。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在地龍上空盤旋的人影。

尼洛回了句「是喔～」並意味深長地低語：

他正以飛行魔術在地龍四周來回飛舞，吸引地龍的注意力，以免地面上的士兵成爲攻擊目標。然後又趁隙降落地面，以射出火球的魔術攻擊地龍。

頂層設有好幾處通風用的窗口，能將塔外景象一覽無遺。

在攻擊魔術發動後，青年纔會再度使用飛行魔術升空，閃避地龍的攻擊。看在尼洛的眼裏，想必覺得這樣無異於多此一舉。

「好呀！打倒巨龍了！」

「小兄弟！幹得好啊！」

士兵們滿臉皺成一團地開懷大笑，猛拍青年的背誇獎他。

青年難以置信地望著倒在眼前的地龍。

龍的眉心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跡。這條龍無庸置疑是被火屬性魔術打倒的。

「嘿、嘿嘿……沒有啦～就運氣好而已咩。」

嘴巴答得謙虛，但臉上還是露出了藏不住的喜悅。

＊　＊　＊

站在鐘塔窗口前的莫妮卡，確認地龍完全沒有動靜之後，解除了遠視的魔術。

「結束了嗎？」

「嗯。」

用攻擊魔術貫穿龍的眉心，對莫妮卡而言並不是什麼難事。

不過，要在已經有許多人與龍展開交戰的狀況下，暗中解決掉龍又不被任何人發現，難度可就大幅攀升了。

爲此，莫妮卡使用的，是所謂的遠端魔術。

一般而言，魔術都是在施術者的周圍發動。但，只要在術式內混入遠端術式，就能夠在遠離施術者的地點發動魔術。這就稱爲遠端魔術。

莫妮卡便是以遠端魔術，配合青年展開攻擊的時機，放出火焰箭射穿地龍的眉心。

遠端魔術雖然既強大又方便，但也存在著命中率會顯著降低的缺點。

而莫妮卡卻在無詠唱的狀況下精準命中了目標，只要是對魔術稍有涉獵的人，肯定都會爲了這堪稱奇蹟的偉業目瞪口呆。

不爲人知地引發奇蹟的魔女，將眼珠咕嚕朝上一轉，望向依然把下巴靠在自己頭頂上的使魔。

「……尼洛，好重。」

「喔～？面對把妳一路送到這兒來的本大爺，妳這態度不太可取喔。」

所以直到先前，她就連化成人型的尼洛都沒辦法直視，光是被摸到就渾身顫抖不已。

啊──莫妮卡當場瞪大了眼睛。

還是改天再找機會買梳子吧──纔剛抱著這種想法苦笑，一陣喚著「莫妮卡！」的嗓音就傳進耳裏。而且聽起來不像尼洛。

莫妮卡極度怕生，其中又以高大的男性爲最。

在露出得意笑容的拉娜伸手拉扯下，莫妮卡走出了行道樹的樹蔭。

「全都是幼女取向的服裝呢。」

直到方纔爲止都還鴉雀無聲的小鎮，已經開始重新湧現人潮。拉娜不斷以目光掃視往來的行人，但始終找不到莫妮卡的身影。

「……」

「莫妮卡！總算找到妳了！」

「自己就算被人類模樣的本大爺接近，也已經不會緊張了。」

「我突然想喫烤栗子。送我到攤販那兒去。」

路易斯手上抱著的，全都是替尚未出世的孩子購買的衣物。

說是說喫膩，可是袋裏幾乎是滿的，紙袋還溫熱得有如纔剛買來不久。

向莫妮卡要到零用錢的尼洛，維持著人型外表愉悅地朝攤販出發。

「人類這種生物，可真夠頑強呢～」

「拉娜大小姐，巨龍似乎已經平安討伐了。」

要找人問出哪家店有在賣梳子，並實際上門購物，似乎還是太早了些。

──妳看看，這不就稍微頑強點了嗎？

正試圖道謝時，莫妮卡注意到紙袋裏畫了一副精簡的地圖。

態度比主人更不可一世的使魔，在操著壞心眼嗓音回應的同時，還不忘用下巴在莫妮卡的頭上來回摩擦。

簡短答覆後，拉娜悻悻地轉過頭去。臉龐稍微染上了點紅暈。

「這個，還有這個……啊啊～這條披肩也好可愛。買吧買吧。」

＊　＊　＊

也不曉得是不是龍被打倒的消息轉眼間就傳開，鎮上的人們已經逐漸迴歸原本的狀態。

再怎麼說，鎮上畢竟因爲突然出現的地龍亂成一片。天曉得有沒有店家溫吞到這種狀況下還敢做生意。

「真拿妳沒辦法耶！來啦，往這邊！」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莫妮卡朝行道樹靠了上去。

「反、反正我就是，不夠頑強啦……」

龍似乎在靠近街道前就被擊退了，所以莫妮卡受到波及的可能性不高，即使如此，拉娜還是相當替莫妮卡擔心。

「……是嗎。」

望著櫃檯上愈堆愈高、堆積如山的孩童服，與路易斯同行的女僕裝扮美女──路易斯的契約精靈琳姿貝兒菲，通稱「琳」的女性開了口：

「我喫膩了，不想再喫。給妳。」

「不曉得現在，還有沒有店家開著～……」

一如琳所言，路易斯挑選的盡是些裝飾了滿滿花邊或緞帶的小女孩服飾。

簡直像以往堵塞的通路，頓時豁然開朗的感覺。

將得意忘形本色發揮得淋漓盡致，爲了即將出世的女兒，在櫃檯上擺滿大量衣物的路易斯，這會兒乾脆物色起十來歲小女孩會喜歡的服裝。

順勢接下紙袋的莫妮卡不禁瞪大雙眼。往紙袋裏頭一瞧，裏頭滿是圓滾滾的烤栗子。

面對長年侍奉的大小姐耍任性，侍女帶著祥和的笑容回應後，向馬車的車伕傳達了目的地。

浮現在她腦中的，是尼洛方纔那番話。

而且──拉娜小聲嘀咕，低頭望向手邊。原本強悍的語調，自然而然地消沉了下來。

「有什麼根據嗎？」

就好似要壓下內心的這份不安，拉娜以更強悍的口氣向侍女開口：

「唉唷～今天真的是糟透了！難得想要盡情採購一番，結果既沒找到好東西，又突然有龍出現……」

「……莫妮卡好像也不想跟我一起去買東西。」

人多的場所果然還是很嚇人，即使如此，現在卻不可思議地能夠抬頭挺胸，不必低頭走路。

回想起今早的對話，莫妮卡的表情不禁僵硬起來。早上自己纔不小心惹得拉娜不愉快，她一定是生氣了。

＊　＊　＊

莫妮卡將溫熱的紙袋緊緊抱在懷裏開口：

莫妮卡正歪頭思索時，尼洛指著眼下的景觀，說了聲：「看啊。」

聽了這番話，拉娜纔好似驚醒一般抬頭。

工作時七賢人長袍與長法杖總是不離身的他，今天卻卸下了沉重的長袍，改披秋季大衣。

對現在的自己而言，光是要靜靜躲在遠離大街的行道樹樹蔭下，就已是極限。

也不知爲什麼，莫妮卡嗓門大得連自己都難以置信。

「啊，呃──……那個……」

而這個狀況，曾幾何時已經化解了。

面對這樣的潘吉，琳操著缺乏抑揚頓挫的平淡語調開口勸諫：

露天商店與攤販的店主紛紛重新開張，甚至有人爲了撿拾龍鱗朝鎮外飛奔而出。

「……？發現什麼？」

所以，侍女大概可以理解，那位嬌小的少女內心是在顧慮什麼。

還有將近半年纔到預產期，就連是男是女都還說不準，這樣買是否過於心急？琳這番言下之意，路易斯當然心知肚明，他伸手拿起蕾絲編織的襪子，用鼻子哼了一聲。

「還不快給這個勤勞的使魔一點獎賞，主人。雞肉是個好選擇喔。那種鹽巴撒夠多夠鹹的更好。」

原以爲她會不會內心糾結尷尬好一段時間，沒想到她立刻猛力抬起下巴，氣勢凌人地開口：

若是稍微成長過的自己，一定能說出口纔對──如此在內心激勵自己之後，莫妮卡卯盡全力擠出聲音接話：

馬車座席上的拉娜，正靠著座墊以手托腮，望著窗外簡短回應坐在身旁的中年侍女。

七賢人之一──〈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就快要當爸爸的得意忘形潘吉•二十七歲）正在王都的服飾店滿心歡喜地瘋狂血拚。

「我的第六感總是很準喔。」

「小姐的那位朋友，想要的或許並不是精巧的銀梳子吧。」

被擠到逃難的人潮裏，摔倒在地泣不成聲……對於笨手笨腳的莫妮卡而言，這麼演變的可能性相當高。

莫妮卡一瞥一瞥地瞄向拉娜，只見她嘴角扭個不停，好似在忍耐著什麼。

每當他在店內踩著輕快的步伐移動，大衣的下襬以及他的註冊商標──綁成三股辮的長髮就活潑地擺動，有如要代言他的心情似的。

「出世的孩子，當然會是與羅莎莉不相上下的可愛女兒。」

拉娜與那位朋友的對話，當時待在馬車前的侍女全看在眼裏。

「是～是～謹遵吩咐。」

「嗯、嗯！」

自信缺缺地回應尼洛的同時，莫妮卡稍稍露出了點笑容。

然後就這樣從正上方笑瞇瞇地俯視莫妮卡的臉。

「是這樣，嗎……」

「……雜貨店？」

「像我自己愛用的，就是木雕的梳子喔。」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了。）

「那、那個……！」

＊　＊　＊

莫妮卡眼神遊移不定地搓起手指，拉娜隨即露出氣鼓鼓的表情，將一包小紙袋塞給莫妮卡。

事到如今纔想起自己爲什麼來到鎮上，莫妮卡長嘆一口大氣。

鬧彆扭似地回嘴後，尼洛忽然揪起莫妮卡的腦袋，硬是讓她向上仰頭。

「我、我想跟妳…………一起去……這家店。」

聽見這句有如在鬧彆扭的低語，中年侍女用彷彿望著年幼女兒一般的表情笑了起來。

（……她要不要緊啊。）

「妳看看，這不就稍微頑強點了嗎？」

今天明明是假日，拉娜的朋友卻沒穿禮服，身上也沒有配戴任何飾品。

「我猜猜，妳肯定沒發現吧？」

轉頭看往聲音的方向，便見到下了馬車的拉娜正快步朝自己走來。

「人家說，那邊也有在賣木雕梳之類的。」

實際上，拉娜正眉毛直豎，瞪著莫妮卡不放，感覺上的確不太開心。

（……這麼一提，我好像是來買梳子的……）

原以爲大概是烤栗子店的地點，但仔細一看，地圖上還標記了街道的路名與雜貨店等字眼。

「再怎麼樣都未免操之過急了吧？」

「妳誤會個什麼勁啊。這邊是幫〈沉默魔女〉閣下挑的。」

聽到這句輕描淡寫的回應，琳稍稍瞪大了雙眼。

身爲風之精靈的琳，感性與人類大相逕庭，端正的五官也極少顯露出表情的變動。

路易斯的發言，衝擊性就是巨大到能夠讓這樣的琳瞪大雙眼。

「……竟然……」

琳這句百感交集的感嘆，令路易斯豎起纖細的雙眉，狠狠瞪向自己的契約精靈。

「我說妳，該不會把我誤會成了什麼既沒血也沒淚的無情人類吧？」

「我以爲，會透過脅迫手段把工作硬塞給同僚，一般而言就是種沒血沒淚的無情舉動。」

「那叫做適才適所。」

透過脅迫手段把護衛第二王子的任務硬塞給同僚的男子，帶著爽朗的笑容，開始端詳哪件禮服在平日也能穿。

真要說的話，這些是給〈沉默魔女〉的獎賞。

從莫妮卡插班到賽蓮蒂亞學園，才只經過大約兩週。她不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當上學生會幹部，甚至還成功抓捕在校園內舞弊貪污，涉足準禁術領域的犯罪者。

莫妮卡本人並未大張旗鼓地邀功，但這著實是值得讚賞的成果。面對優秀的表現，就應該給予正當的報酬。

爲此，路易斯所選擇的，是替她添購新服飾。

反正那個小丫頭，肯定根本沒準備什麼像樣的衣物。恐怕連正常校園生活都受影響了吧──正因抱持著這種想法，路易斯才決定幫她挑選幾套實用的服裝。當然，並非專程購買，而是趁幫女兒買衣服時順便解決。

（……也罷，比起新衣服，收到數學書或魔術書，大概還比較讓那個廢丫頭開心就是了。）

想著想著，路易斯拿起了一件感覺適合平時穿的禮服。

執行潛入任務的莫妮卡，設定上是在柯貝可伯爵家中遭到排擠的養女，幫她挑樸素點的款式應該比較妥當。

路易斯選了一件白天外出用的藍紫色高領禮服，以及一件適合往後季節的外出用大衣，結帳後一起帶上馬車。

正因如此，這個國家運作的方式非得改變不可──在內心如此說服自己後，那名人物快步返回房間，打開附鎖的抽屜，從深處拿出某件物品。

魔術師這種東西，在鄉下根本就少見到連想遇到都難。更遑論是實力高強到足以打倒龍的高手了。

接著，抓準馬車即將起步的時機，向坐在身旁的琳下令。

在安排莫妮卡插班進賽蓮蒂亞學園之際，路易斯也同時安排了自己的弟子一起插班。

「我以爲，讓一無所知的弟子當誘餌，一般而言就是種沒血沒類的無情舉動？」

單單爲了討伐一隻地龍，到底會造成多慘烈的損害？到底要有多少人爲此流血？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直覺敏銳，無論護衛或刺客，只要是潛伏在自己周遭的人，他都善於看穿對方的真面目。既然如此，插班生會遭到他投以懷疑的目光，也是必然的發展。

「誰教那傢伙很不擅長撒謊呢。沒問題，就算我不特地耳提面命，誘餌的效果也會發揮透徹啦。畢竟我那弟子不僅個頭與嗓音都大而無當，而且還是個一度破壞米妮瓦校舍的問題兒童嘛～哈哈哈～」

「謹遵指示。我會一字不差地把話帶到。話說回來，另外那位什麼都不送無妨嗎？」

以王都爲中心的利迪爾王國中央區域，擁有御龍專家龍騎士團，以及實力派魔法兵團。所以，對於龍害的危機意識格外稀薄。

「近期內，將這邊的衣服送去給〈沉默魔女〉。」

如果這是自己的故鄉──該名人物心想。

而這樣的光景，正被一名人物咬著嘴脣，悻悻地看在眼裏。

（爲了準備校慶，校外業者出入的機會變多，現在正是絕佳的機會……只要配合資材搬入的時機使用這個，就能……）

然而在中央，這樣的高手卻如過江之鯽。

這是隻能使用一次的道具。因此在安排上必須慎重以對。

望著掌心的這項物品，那名人物帶著悲壯的表情下定了決心。

「交給她時，該怎麼說明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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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閃爍著耀眼光芒的紅寶石之下，裝有纖細雕工別針的物品，乍見之下或許就像個胸針。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裝飾用底座的內側，付有三隻強韌的圖釘。這是個必須刺進牆壁或地板，在固定狀態下運用的道具。

琳這番質問，路易斯擺出了不痛不癢的表情聳聳肩回答：

對於琳所提的，有沒有要順便送什麼給這位弟子，路易斯搖了搖頭。

飽受龍害之苦的明明是東部地區，軍事力卻偏重在保護中央的貴族。這就是放任克拉克福特公爵把權操弄的利迪爾王國實情。

（……距離王儲定案已是時間的問題……這個，現在非用不可了。）

「促進弟子成長也是爲師的使命。成長這種東西，本來就是會伴隨適度的試煉吧。」

貌美如女性的臉龐浮現的笑容雖然爽朗，嘴裏吐出的發言卻無比惡毒。

稍作思索之後，路易斯開口回答琳的提問：

看在終日爲龍害所困擾的東部居民眼裏，中央貴族安穩度日的模樣看了甚至會心生嫉妒。

「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再怎麼說，我那傻弟子什麼都不曉得。」

正因如此，路易斯才把自己的弟子也送進賽蓮蒂亞學園，當作轉移菲利克斯注意力的誘餌，以防止莫妮卡受到過度的懷疑。

「另外那位？……喔喔，妳說我那個弟子嗎。」

「關於自己是去當誘餌的事，以及第二王子的護衛任務，一切的一切都沒有告知過嗎？」

「這個嘛～就告訴她這是逮到維克托•松禮的獎賞。糖果與皮鞭都得運用自如，適時切換纔行嘛～哈哈哈～」

原本正享受平穩假日時光的學生們，雖然多少出現動搖，但得知龍已遭到討伐之後，又立刻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迴歸一如往常的休假生活。

在平穩假日的陰影下，惡意正悄悄地展開動作。

（……這就是，不常面對龍害的，中央貴族的反應。）

克萊梅鎮的附近有龍出沒──這則消息很快就傳到了賽蓮蒂亞學園。

出沒在克萊梅鎮的龍，據說被路過的魔術師輕而易舉地討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