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化作星辰之英雄的幸福

希利爾讓莫妮卡坐回沙發後，拾起落在沙發角落的毛毯攤開，爲莫妮卡披在肩上。

「我差不多該回現場去了。諾頓會計妳在身體恢復之前，就先待這兒休息。」

「好的，那個……真的是在許多方面，都太對不起了。」

本來是想幫忙的，卻反接受人家的幫助。

再想到希利爾可能爲了替莫妮卡着想而百般顧慮，就忍不住滿肚子過意不去的心情。

但希利爾卻只是以他一如往常的作風，雙手抱胸高傲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點小意思，對於身爲殿下得力助手的我而言，根本不算什麼。更何況梅伍德總務很快也會回到崗位上。」

起初剛認識時，每每都感覺希利爾高傲的舉止很給人帶來壓力，可最近反倒會感到安心。

以指尖觸摸着垂在胸口花飾上的緞帶，莫妮卡仰頭望向希利爾。

「希利爾大人，非常謝謝你，送給我這個魔咒……拜此之賜，我今天才能夠比往常更努力加油。」

希利爾的眼神稍微柔和了幾分。

上揚的嘴角，浮現着淡淡的微笑。

「……這樣啊。」

好似銘感五內地低語回應後，希利爾離開了休息室。

聽着門扉靜靜闔上的聲音，莫妮卡伸手將披在肩上的毛毯使勁扯緊了些。

雖然頭昏目眩的狀況已經改善，但畢竟先前纔剛暈倒過。應該聽話再休息一陣子比較妥當。

無意間望向窗外的莫妮卡，望着高掛夜空閃耀的繁星，呼～地感嘆了一聲。

不曉得，〈詠星魔女〉現在是不是也一樣仰望夜空，靜靜守候着王國的前程。

（這麼一提，〈詠星魔女〉大人上次提到的話題，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先前，到〈詠星魔女〉的宅邸作客時，她曾一臉憂心地提過：

一時想不到該怎麼回答菲利克斯的問題，莫妮卡曖昧地笑了笑。

眼見莫妮卡沉默不語，菲利克斯擺出真摯的態度告訴莫妮卡：

「妳將來，是不是想當個學者？」

兩人踏起的步伐，與其說是跳舞，更像是單純配合曲調在散步。

至於當上七賢人之後，就是終日窩在山間小屋忘情研究魔術。

「如果妳有本身專精的領域，想要走上相關出路，需不需要我向柯貝可伯爵說一聲？」

一時之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莫妮卡慌忙發動了遠視魔術。

「寶石閃耀的光芒，就好似閃爍的星光呢。就算今晚出現流星雨劃過天際，只要妳願意戴上那副首飾……我的視線一定也會被妳給奪走，連流星都吸引不了我吧。」

「我還……沒有，成爲時髦高手，所以……」

豈止對愛對戀都毫無頭緒，甚至對人類恐懼到無以復加的魔女，憑什麼可以擁有構築溫暖家庭的未來呢。

「不、不必了，用不着勞煩殿下，幫我做到這種程度……」

（那個入侵者尤安說的話實在令人在意……那個人的目的並非行刺殿下。那麼，到底又是爲了什麼而入侵校園的？）

這陣子，菲利克斯的身邊發生的重大事件可謂層出不窮。

「……我也不清楚。」

只有這點可以明確否定。

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不要緊嗎？莫妮卡雖然心驚膽跳，但菲利克斯只是一派輕鬆地用指尖摘下沾在頭髮上的葉子。

「倒也不。」

「咦咦咦咦咦？」

尤安到底是在極近距離下，確認了菲利克斯身上的什麼？叛徒奧圖爾是誰？尤安提到的那位大人又是何方神聖？愈想愈不明白，愈猜愈理不清頭緒。

用魔術辨識到的那位人物，身材確實是不折不扣的黃金比例。

主要是關於要怎麼護衛啦，或者〈詠星魔女〉爲什麼看不見他的命運之類的。

＊　＊　＊

莫妮卡慌忙衝出房間，朝菲利克斯直奔而去。

直到現在，莫妮卡才總算察覺，和菲利克斯一起觀賞舞臺劇時，他格外在意莫妮卡頸子的理由。

「外祖父大人離開會場了，所以我想稍微到外頭來透透氣。」

撼動雙耳的低沉嗓音，令莫妮卡的身體無意識地打顫。

「……艾伊，克。」

驚愕不已的莫妮卡用眼神守候着菲利克斯的動向。

還以爲他要抖着喉嚨發出嗤嗤笑聲，結果是大大方方地哈哈大笑。

戴着手套的指尖，沿着莫妮卡的脖子劃了起來。

菲利克斯乾脆地否認，仰頭望向星空，眯細雙眼繼續補充：

「原來妳不光是數字，就連對天文也很熟悉啊。」

明明就是很溫柔的笑臉，卻不知是否夜裏光線所致，令神情看起來微妙地灰暗。

「我送給妳的貴橄欖石，妳明明就連戴都不願意戴。」

隨便哪起都算是非同小可的嚴重事件，但〈詠星魔女〉卻連一件都沒能成功預知。

「……啊咦？」

莫妮卡並沒有專門進修過天文學，但曾爲了執行〈詠星魔女〉的委託，嘗試計算星體軌道。因此，天文學的基礎知識還算是小有涉獵。

「是的，是拉娜幫我編的！」

「沒有。」

莫妮卡沒辦法在夜空中找到菲利克斯的命運……但，卻在星空正下方的樹木旁找到了菲利克斯的身影。

莫妮卡回答得有些得意，菲利克斯見狀，稍稍揚起其中一邊嘴角笑了起來。

「那件禮服，很適合妳喔。明明楚楚可憐，卻又不經意散發含蓄的華美，巧妙地襯托出妳的魅力呢。妳果然和綠色很搭調。嗯，森林般的深綠雖然很好，但有如春日新芽的色澤也不錯。」

『是呀，雖然沒能成功接觸，但我在極近距離下確認過了，錯不了。確實有痕跡。那是叛徒奧圖爾乾的好事喔。那位大人的判讀果然是對的。』

那副笑容，是那晚在柯拉普東看過的，艾伊克的笑容。

離開賽蓮蒂亞學園之後，自己肯定又會回山間小屋，足不出戶地生活吧。

「如果只是想稍微透透氣，應該用不着爬樹吧……？」

突然被一語道破，莫妮卡只好乖乖接受菲利克斯的引導。

「真讓人忍不住想起以前指導妳舞步時的情景呢。我記得那個時候，妳在腦裏想的是寶石的反射率對吧？」

尤安當時這麼說：

音樂明明還在演奏，舞步卻停了下來。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想看看，妳戴上那副首飾的模樣。」

堪稱這場舞會主角的人物，這會兒正溜出會場爬樹，這樣的狀況實在太教人難以理解。

纔剛開始思考菲利克斯溜出舞會會場到底打算幹嘛……便看到他在環顧四周之後，竟然連禮服都沒脫，就這麼爬起了樹來。

「那個，殿下，再不快點回會場的話……」

「稍微陪我一下吧。反正在會場裏，妳也不會願意和我共舞吧？」

身上穿的禮服被稱讚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也像是在稱讚幫忙準備禮服的拉娜，讓人莫名開心。

然後就這樣，一輩子與算式及魔術式爲伍。

「殿、殿殿、殿下～……」

聚精會神地注視，便從樹葉的縫隙間瞧見那美麗的金髮。

「流星雖然比滾落在我們腳邊的小石子還來得更小更輕巧，但卻又那樣地美麗。要說爲什麼，是因爲流星乃以我們難以想像的超高速在移動，從王國移動到鄰國甚至用不到一秒鐘。高速移動的物體之所以發光的理由，與寶石的閃爍原理其實截然不同。歸根究柢，若非受到賦魔而帶有魔力，那寶石本身是不會發光的，只會反射外來光線……」

凱西犯下的暗殺未遂事件，棋藝大會的入侵者事件，還有今天再度登場的刺客尤安與海蒂。

「……呃──」

菲利克斯碧綠的眼眸，用一種了無生氣的眼神，凝視着莫妮卡胸口的花飾。然後以沒抱在腰間的那隻手，伸向莫妮卡的頸子。

當然，也不能傻傻地這麼老實回答，莫妮卡只得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辭，這時，菲利克斯又惡作劇地笑了起來，將嘴巴湊到莫妮卡耳邊：

莫妮卡湊向窗邊，茫然地望着閃閃發亮的星空。

仰頭望向樹上出聲後不久，樹葉便嘎沙嘎沙地動了起來。

『我向來觀星，都會格外着重在國家未來與王族命運的部分……但差不多從十年前開始，就只有菲利克斯殿下的命運，我怎麼看就是看不出來呢～』

莫妮卡戰戰兢兢地發問，菲利克斯則是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這輩子一路走來，莫妮卡都對於前途沒什麼頭緒，就只是抱着對他人的恐懼，隨波逐流地過活……驀然回首，才發現自己成了七賢人。

「誰教今天的星空看起來那麼清晰呢。」

「我本身對星星是沒特別感興趣，但我朋友研究很深。結果每每聽他解說，讓我的天文知識不知不覺也豐富了起來。就因爲這樣，害我每到星空清晰的夜晚，就忍不住想外出。」

「爲、爲什麼，殿下會跑到那種地方？」

「唔……」

「髮型也很可愛喔。那兒編得像朵花的部分，是好朋友幫妳造型的嗎？」

「嗯？」

說着說着，菲利克斯以極其自然的態度牽起莫妮卡的手，並將另隻手添在莫妮卡的腰間。這舉動，簡直就像是準備與莫妮卡跳舞似的。

就這層意義而言，要說莫妮卡已經是魔術研究者也不爲過。而且恐怕還是王國內最高峯等級的。

這個從樹上嗤嗤地笑着俯瞰莫妮卡的人，身輕如燕地一躍而下，在莫妮卡的面前着地。

那種笑法，是艾伊克的笑法。

「我說，妳還真是擅長找出我的下落呢。」

莫妮卡明明就踏得亂七八糟，他卻甚至有種樂在其中的感覺。

菲利克斯用一種莫名熱情的眼神，望着陷入混亂的莫妮卡開口：

「殿下，舞、舞會呢……？」

「嗯。」

「從賽蓮蒂亞學園畢業的女同學，出路多半都是結婚。雖然不清楚柯貝可伯爵有沒有打算把妳嫁出去……不過，妳有想和誰結婚的念頭嗎？」

莫妮卡把菲利克斯正在爬的樹是什麼形狀記得一清二楚，因此衝出會場後，很快便找到了那棵樹。

「殿下喜歡，星星嗎？」

「謝、謝謝殿下讚美……」

那種有點鬧彆扭的嗓音，就跟在柯拉普東街上相遇時的他如出一轍。

「實在是，有點嫉妒呢。」

實際上，莫妮卡現在本來就滿腦子都是菲利克斯。

「妳願意，試着想想我嗎？」

「生物學深入鑽研下去，會發現就是些極小的數字在累積。相反的，天文學則盡是遠比國家預算還龐大的數字……那個，雙方都非常有趣，以數學的意義而言。」

「……咦？」

把在這所賽蓮蒂亞學園留下的回憶，當成寶物一輩子珍藏在胸口。

「流、流流、流……」

菲利克斯伸手按上嘴邊，肩頭一顫一顫地抖了起來。

裏頭到底哪顆星，代表着菲利克斯的命運呢。

感覺得出來，抱在莫妮卡腰間的手正在逐漸使力。

甜美端正的五官在極近距離下凝視着自己，莫妮卡眼珠轉個不停，死命動腦思考。

無論如何，莫妮卡只知道，這是身爲護衛的自己無法置之不理的狀況。

這樣簡直就像，菲利克斯在嫉妒拉娜幫忙編的髮型或希利爾送的花飾似的。明明根本就不可能有那種事纔對。

這個問題，莫妮卡就答得乾脆。

想着想着，莫妮卡眼神空洞地低下了頭，結果手掌馬上被菲利克斯牽起。

不停眨眼仰頭望向菲利克斯，只見他正露出一臉柔和的微笑。

（這是殿下的笑容？還是艾伊克的笑容？）

面對找不出答案的莫妮卡，他緩緩開口：

「以前，朋友送給我的那番話，我現在送給妳吧。『我希望妳不要爲了其他任何人，而是爲了自己，找到能夠沉醉其中的東西。希望妳找到許多，妳自己喜歡的東西，妳自己看了開心的東西。』」

那是在鳴鐘祭當晚，艾伊克曾經提過的一段話。

他說，就是因爲這樣，他纔會不停尋找能夠讓自己沉醉其中的東西。

「我所剩的自由，肯定已經寥寥無幾了。所以，如果這個願望能夠由妳來繼承，我會很開心。」

道出這番話時，他所露出的落寞笑容，是艾伊克的笑容。

「那你……艾伊克你呢？」

長久以來，始終惦記在胸口的，朋友贈與自己的一番話，他現在正打算放棄。要把寄宿在這番話裏頭的心願，全數託付給莫妮卡。

發現這件事實的瞬間，莫妮卡才首次驚覺，眼前這位青年身上所散發的，某種岌岌可危的氣息。

「你那位朋友說的，是希望艾伊克找到艾伊克喜歡的事物沒錯吧？你打算，就這麼放棄，了嗎？」

莫妮卡這句語調生澀的提問，他只是靜靜地低語回應：

「即使會違背友人的心願，我也有想要達成的願望。」

戴着手套的指尖，指向了東邊夜空某顆特別明亮碩大的星。

「妳看，把那邊特大的星星連成兩道梯形，就是英雄拉爾夫座。初代國王拉爾夫在瀕死之際，害怕自己的存在將爲世人所遺忘。因此，拉爾夫的妻子愛梅莉亞才求助於暗之精靈王艾爾迪奧拉，讓拉爾夫在死後成爲星座。好讓世人每每仰望夜空，都會回想起拉爾夫的事蹟。」

爲什麼，突然開始聊什麼神話呢？

起先，莫妮卡以爲他是爲了不想回答而轉移話題，但莫妮卡的直覺告訴自己，並不是這麼回事。

恐怕，莫妮卡現在正觸及某種事物，與眼前這位青年的根幹相關的事物。

那雙仰望着英雄之星的碧綠雙眸，顯得有些恍惚。

無論何時，菲利克斯總是沉穩又溫和地微笑。即使被人笑稱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他還是表現得像個彬彬有禮的人偶，他就是這麼一個模範生王子。

任由琥珀色的雙眸自眼底閃着光芒，貌美千金帶着扼殺情感的語調低聲咕噥：

那名人物就是學生會書記──布莉吉特•葛萊安。

她緊握扇子的手正微微顫抖。並非出自於寒冷，而是受到湧現胸口的激情所影響。

在那道火焰中，莫妮卡感受到一股沉靜的妄執。

然而，現在眼前這位仰望着星空的青年，眼裏確實寄宿着執着之火。

菲利克斯將視線由星空轉回莫妮卡身上，再度浮現他一如往常的平穩溫和笑容。

有一名人物，正從遠處的陽臺，俯瞰着溜出會場的菲利克斯與莫妮卡。

那甜美的嗓音，溫柔的笑容，全都是他用來隱藏真心的手段。

「在死去之後，還能像英雄拉爾夫那樣，留下自己的光芒閃耀於空……妳不認爲，那是件非常幸福的事嗎？」

「差不多開始轉涼了。妳也很冷吧？我們進去吧。」

現在無論再怎麼問，他肯定都不會再袒露真心了。

莫妮卡的頸子當場打起冷顫。

帶着蒼白的臉色點頭，莫妮卡跟在菲利克斯身後邁出了步伐。

「……還不快點，把我的殿下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