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邪惡魔N的末裔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2萬 字
賽蓮蒂亞學園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正感到困惑不已。
站在呆立原地的希利爾面前的,是兩位年輕人。
一位是滿頭鮮紅色捲髮,五官俊美,身穿農務服的青年。自稱碰巧路過的園丁──第五代〈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
然後另一位,是頂着世間少見的紫發,身穿不起眼長袍的青年。自稱碰巧路過的詩人──第三代〈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
立於王國魔術師頂點,身兼國王顧問的偉大七賢人。
這樣的七賢人之一──勞爾,從斜背的包包裏,掏出一顆顆的大頭菜與蘋果,操着興高采烈的嗓音表示:
「這是我們田裏採收的大頭菜跟蘋果!大家一起喫吧!」
勞爾把手上的蔬果,遞向站得最靠近自己的雷。
雷一臉隨時都要與世長辭的表情,把視線從大頭菜上別開。
「我不要……這種狀況下還能讓食物下肚的神經,我無法理解……」
「雷的食量真少啊~你們要喫嗎?」
你們──如此說道的勞爾,眼神投向的是希利爾與古蓮。
希利爾雖然目光顯得彷徨,但古蓮只是一聲「謝哩!」就收下大頭菜,大快朵頤地啃了起來。想必,是早餐光喫精靈收集來的樹果,沒辦法滿足吧。
轉眼間啃光一顆大頭菜的古蓮,連蘋果也不客氣地接過,張口就咬。
那豪爽的喫相,看得勞爾笑容滿面。
「看你喫得真痛快!」
「剛好我肚子餓得要命,真是多謝哩。話又說回來……」
古蓮嚥下嘴裏咀嚼的果肉,目不轉睛地朝勞爾全身上下打量。
「原來〈荊棘魔女〉先生,真的是男人啊。呃──好像說〈荊棘魔女〉是類似家族封號的東西,這樣嗎?」
「沒錯沒錯。我其實也很想自稱〈荊棘魔術師〉,但祖母大人她們就是不準啊~誰教我們家,對初代大人的信奉根深柢固呢。」
「呃──我們呢~這趟是來保護你們這些,被捲進事件的一般人。所以,我們一起往森林外移動吧。那個吹笛手,我們的同伴會想辦法處理的。」
「……要怎麼辦啊。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沒動手就了事吧。」
這片森林的精靈們,對人類並不抱有太友善的感情。尤其瑟茲迪奧更是明顯有着這樣的傾向,現在也擺着壓低重心的姿勢,做好隨時飛撲攻擊的準備。
可是轉眼間,纏着鎧甲的薔薇藤蔓開始明顯變得鬆弛。勞爾見狀,表情不由得嚴肅起來。
「不,呃──該說我們是要去說服他嗎……唔嗯──」
聽到雷低聲咕噥的內容,希利爾得到了確信。
與希利爾交談的巨狼,轉眼望向勞爾與雷。雖然不動聲色,但視線中洋溢着警戒。
「雷還是這麼害臊!」
「敢問各位可是奉吹笛手閣下之命前來?我名叫希利爾•艾仕利。有事想找各位的主人談談……」
自己已經答應了,要幫忙這兩位精靈說服吹笛手,希利爾並不想違背這個約定。
「瑟茲迪奧閣下,那隻腳上的傷……敢問若用手帕包紮,以應急處置而言是否有效?」
從森林深處,可以看見三個正朝這兒接近的人影。從輪廓看來,每個都穿了全身式鎧甲。
希利爾壓抑內心的動搖,努力保持禮貌的態度回話:
「怎麼回事?我的魔力……被吸收掉了?」
「嗯,我能夠做到的,就只是對植物賦予魔力啊。」
在希利爾身後,有着幼兒外貌的冰靈,以及呈巨狼姿態的地靈瑟茲迪奧,正分別帶着困惑與猜疑的眼神朝這兒望來。
面對含糊其詞的勞爾,雷低聲細語起來:
(……他們,不是人類?)
雷的粉紅色雙眼閃起光芒,瞪向冰靈與瑟茲迪奧。
鎧甲內部沒有人,而是塞滿金屬管線。被那些管線連接的手臂,從肩膀的位置與軀體分離,以不下子彈之勢飛翔,從腹部貫穿了有着幼兒外貌的冰靈。
自己得出面好好解釋清楚纔行──希利爾慌忙整肅姿勢。
想必,古蓮也對這兩個七賢人頗有微詞吧。
雷朝勞爾使了記眼色。勞爾還是一臉傷腦筋,伸手搔了搔鮮紅的捲髮。
這是怎麼回事──在希利爾如此驚愕的期間,剩下的兩具鎧甲開始逼近。
就在接近到雙方只剩數步距離時,貌似隊長的鎧甲使者朝希利爾伸出了手。
到這個地步,希利爾也不得不開始質疑心中的偉大七賢人形象了。
「你也來顆蘋果吧!啊,還是你喜歡烤過的?」
古蓮悠哉地回話,又再度咕嚼咕嚼地啃起蘋果。
就在希利爾緊握的拳頭開始顫抖時,古蓮湊到他耳邊說起了悄悄話:
「自在點喊名字就好啦!」
三具鎧甲大小與款式雖然都如出一轍,但只有中間那人的裝飾有別於另外兩人,四處都以金色顏料塗裝邊線。中間這人肯定就是隊長。
「是否,可以讓我一起前往說服吹笛手呢。我已經答應兩位精靈,約好要提供協助了。」
這片森林出了什麼事,這兩人果然知情,並且是專程來解決的。
在這個場合,理應聽從身爲七賢人的勞爾給出的指示,這點希利爾很清楚。
古蓮的師父也是七賢人,就是〈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
然後,那偉大的七賢人之一,現在正朝自己猛塞大頭菜跟蘋果。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勞爾迅速展開詠唱,向地面扔出幾顆小種子。種子隨即發芽,長出粗壯強韌的藤蔓,緊緊糾纏住三具鎧甲。
「……絕對不可能吧~畢竟還有路易斯先生跟布拉福先生在。」
昨天,希利爾與學弟古蓮•達德利,一起遭到有着幼兒外貌的無名冰靈,以及呈巨狼姿態的地靈瑟茲迪奧給綁架。按精靈們所言,似乎有一名被稱爲吹笛手的男人,在控制森林中的精靈。
希利爾當場臉色大變,揚聲吶喊:
「那邊的孩子跟狼,都是精靈嗎?」
「這些鎧甲,不是真正的人類!呃──八成是,魔導具?」
「冰靈啊──!」
「真──是兩個大好人哩!」
「總之呢,還是先往森林的出口移動吧。不管我還是雷,都不擅長戰鬥嘛。」
根本就無暇詠唱,希利爾與古蓮忘我地攀住被拖行的冰靈。腦中想着的,只有不能讓冰靈被抓走。
在露出快活笑容的勞爾身旁,雷皺起眉頭插嘴:
「副會長,這兩個人……」
兩位七賢人鬼鬼祟祟地交頭接耳。
於是,爲了解放精靈們,答應前去說服吹笛手的希利爾,與古蓮一起以森林深處爲目標移動時,遭遇了被吹笛手操控的炎靈烈露法。
「〈荊棘魔女〉閣下。」
「我可是聽說,精靈成了敵方陣營的戰力喔……」
(但是,姑且不論身爲咒術師的歐布萊特卿,出身堂堂魔術名門羅斯堡家,這樣子真的好嗎……)
「那麼,羅斯堡卿。」
嘎鏘,嘎鏘──金屬撞擊的聲響入耳。此外,還有枯葉被踩碎的聲音。
「傻了嗎你!跟這種東西你要對話什麼!」
身爲魔力集合體的精靈,傷口雖然不會流血,但仍可以看到光點不停自覆蓋着灰色體毛的前腳滴落。恐怕,是魔力正在外泄。
魔術師沒有必要非得驍勇善戰不可。有些魔術師適合從事研究,也有些專精結界術或幻術等特定的術法。
希利爾語帶體諒地問道。瑟茲迪奧聞言,則是哼了一聲。
「……是這樣嗎?」
這三個身穿鎧甲的人,一定是吹笛手派來的使者──希利爾心想。
頭盔遭到利爪劈斷,應聲滾落地面。但無論頭盔還是鎧甲,都沒有流出半滴鮮血,而是露出搖晃不已的金屬管線。
希利爾還暗自思索着這些,冰靈忽然像是驚覺到了什麼,抬起頭來左顧右盼。瑟茲迪奧也一樣,擺出壓低重心的姿勢,嘎嚕嘎嚕嘶吼起來。
見到希利爾抱着真摯直率的態度開口拜託,勞爾與雷面面相覷。
「要是換作師父,肯定會扔下一句『自己想辦法』就扔下我們不管呢。」
就在希利爾愈來愈憂心忡忡時,勞爾再度回過身來,露出一臉曖昧的笑容。
「被男人直呼名字也一點都不讓人開心……要叫就讓女生來叫……」
「那邊的兩位精靈不是敵人。我與古蓮•達德利是應這位冰靈與地靈瑟茲迪奧閣下之託,在提供協力的前提下同行。」
總覺得好像不時會聽到「有兩個武鬥派在啊~……」、「他可是說要動私刑喔……」等火藥味十足的內容,是不是錯覺啊。
隻字不假,希利爾一行人真的只知道這麼多。
「不用管,一會兒就止了。」
在吶喊的希利爾與古蓮面前,貫穿冰靈身體的手臂,拖着冰靈的身體一扯一扯地往回拉。
「那邊的孩子就是冰靈嗎?該怎麼稱呼比較好?」
至少,這樣的魔導具是希利爾前所未見的,就連聽都沒聽說過。
聽到雷這句話,瑟茲迪奧震着喉嚨開始嘎嚕嘶吼。
「我不記得自己的名字,叫冰靈就可以了。」
勞爾身旁的雷,則是帶着刺探的態度望向希利爾。
「……」
別顧忌,儘管說──希利爾點頭如此示意,古蓮於是一本正經地接話:
希利爾側眼瞥向無名冰靈與地靈瑟茲迪奧。
「現在的我只是碰巧路過的園丁,所以別拘謹,叫我勞爾啦!」
勞爾的低語纔剛出口,鎧甲的手臂就突然從鬆弛的藤蔓縫隙間伸了出來。
爲什麼在這種狀況下還喫得了東西呀──希利爾真的難以理解。
方纔對峙的炎靈烈露法由於被吹笛手給控制,並無法與其對話溝通,但若是這些人,應該就可以交涉了吧。
在希利爾出聲招呼的期間,身穿鎧甲的三人都並未停下腳步。
身爲七賢人的勞爾,之所以會用「八成」這種曖昧的說法,是因爲以魔導具而言,會自主行動的全身式鎧甲實在超乎常理。
勞爾的薔薇藤蔓,緊緊束縛着掙扎不停的三具甲冑,就好像捏得不像樣的草糰子。
「只知道森林裏住着一位叫吹笛手的男人,持有能操控精靈的笛子而已。」
「你們幾個,對狀況理解到什麼程度?」
「用餐就容我先心領了。比起這個,〈荊棘魔女〉閣下,不知貴爲七賢人的你,何以會來到這片森林……」
「等等,雙方先對話交涉……!」
一臉僵硬的希利爾,面前再度被勞爾送上蘋果。
瑟茲迪奧回以怒吼,朝鎧甲與頭盔中間揮下利爪。
「喊名字嘛……」
在方纔與炎靈烈露法的戰鬥中,瑟茲迪奧的右前腳不幸負傷。
所以,請不要攻擊冰靈與瑟茲迪奧──希利爾表達出這般弦外之音後,勞爾不知爲何垂下眉尾,望向冰靈。
「感覺你好像喫了不少苦頭呢~」
「那邊的精靈,也是敵人嗎?」
回答我的問題──希利爾在緊要關頭吞下了這句險些出口的怒吼。
不過,那隻手還沒接觸到希利爾,巨大的狼──瑟茲迪奧就搶先一步,猛力撲向了鎧甲使者。
也不知是否兩人都天生不擅長說謊或隱瞞,臉上各自浮現出滿滿的困惑。
在險些被炎靈烈露法施放的火焰焚燒之際,獲得七賢人勞爾與雷出手搭救。
有着幼兒外貌的冰靈如此回應,勞爾隨即凹起嘴脣,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但……)
「冰靈!」
抓準拖行冰靈的動作停頓的空檔,地靈瑟茲迪奧舉起利爪攻擊連結鎧甲軀體與手臂的金屬管線。雖然沒能成功切斷,但刺穿冰靈的手臂總算是從身體滑落,摔滾在地面。
希利爾抱起一動也不動的冰靈,揚聲呼喊:
「振作點!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抱起冰靈的希利爾,忽然爲了手中的重量毛骨悚然──太輕了。
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戰戰兢兢掀起冰靈的斗篷,希利爾與古蓮都倒抽一口涼氣。
「這是,什麼啊……」
也難怪古蓮會如此驚恐。
在破舊的套頸斗篷下,幼童的身體在腹部開了一個大洞,魔力的光輝正一聲不響地從這裏流失。
……不僅如此,那副軀體上並沒有手臂。恐怕,打從邂逅時就一直是這樣了。
希利爾與古蓮爲了冰靈殘破不堪的身體而震驚的期間,勞爾也持續進行着與鎧甲的攻防。
詠唱過後,勞爾以指尖觸地。
「這招如何!」
荊棘枝條從三具鎧甲腳底猛烈快速生長,一路刺穿過頭頂。
從鎧甲縫隙間刺出荊棘枝條的模樣,看起來就有如被伯勞鳥串在枝頭的獵物。
然而,三具中的其中一具──施有金色塗裝的鎧甲,開始透過伸縮自在的手臂,啪嘰啪嘰地折斷荊棘枝條。折完了自己的,還折起另外兩具的枝條,好解放同伴的行動。
很明顯,唯獨這具施有金色塗裝的鎧甲,行動力與臂力都不同。
勞爾的表情更嚴肅了。
「那具塗了金邊的鎧甲……恐怕那些塗裝,具備能夠吸收觸及對象魔力的效果。」
一如勞爾所言,只有被塗了金邊的鎧甲碰到的荊棘,明顯逐漸喪失魔力。
騷動過程中,一直躲在大樹後頭的雷,帶着滿臉絕望的表情低吟道:
「讓我在十分鐘後強制入睡,就下個這種感覺的咒吧,靠你嘍!」
最重要的是,這裏還有兩位負傷衰弱的精靈。瑟茲迪奧前腳掛彩,冰靈則是闔上眼皮癱倒,一動也不動。
「不是不是。是要你對我下咒啦。」
對方沒有流血,而是灑出魔力光點,原來正以銳利眼神朝這兒狠瞪的,是有着少女外貌的炎靈烈露法。看來似乎是躲在暗處,打算伺機襲擊。
(……他說,要我平安無事耶。)
可是,冰之藤蔓尚未接觸到她的腳尖,炎靈就先以人類辦不到的輕盈動作輕飄飄地躍起,移身到附近的樹枝上。
「這邊我會設法解決,你們趕快跟雷一起逃吧。」
瑟茲迪奧拖着前腳起跑,古蓮也跟到身邊,一同起步衝刺。
希利爾緊咬嘴脣。
還沒等希利爾想通,雷就小聲咕噥道:
直到方纔爲止都陽光開朗的男人嗓音,交纏起一陣令人背脊凍結的冷豔,有如高歌似地展開詠唱。
首先該做的,是讓精靈們逃到安全的場所。
(有沒有機會和那兩人當朋友呢。要是有就好了。既然想跟人家當朋友……)
「『來,開始蹂躪了。』」
而且,其中一具全身甲,還有吸收魔力的能力。
「『連肥料都當不成的破銅爛鐵……儘管和炎靈一起腐朽四散吧。』」
「我的詛咒,對精靈可不管用喔……」
希利爾重新穩穩抱緊冰靈,向勞爾低頭。
希利爾的冰之藤蔓沒能命中目標,只凍結了附近的樹木。
冰之藤蔓會在觸及炎靈腳尖的同時,就把整雙腳掌都凍結在地面。
現在要面對的敵人,除了高位精靈炎靈烈露法,還有自主行動的八具鎧甲。其中一具還具備吸收魔力的能力──局面終於來到徹底絕望的窘境。
冰靈的右肩閃起淡淡的水藍色光芒,接着從閃光處出現冰晶枝條。希利爾這才驚覺,缺了手臂的冰靈,無論是收集枯葉時,還是騎在瑟茲迪奧背上時,都是像這樣,用冰晶枝條代替手臂。
我可不記得這趟是來野餐的──吞下這句到口的吐槽,希利爾抱着冰靈,起步跑離了現場。
結束詠唱的希利爾,伸出指尖碰觸地面。冰之藤蔓立刻自接觸點出現,筆直向炎靈延伸而去。
在用荊棘枝條與薔薇藤蔓牽制敵方的同時,勞爾向雷問道:
雷說得一點都沒錯。
因此,勞爾的曾祖母,亦即第三代〈荊棘魔女〉,賦予了勞爾能在緊要關頭解放能力的術。
在羅斯堡家,作爲接班人的他,雖然成長過程倍受呵護栽培,卻從來,沒有讓人爲自己祈求平安的經驗。畢竟,會爲了〈荊棘魔女〉操這種心的人,實在不怎麼多。
這類型的敵人,有一種對策是放對方吸個飽,直到超出極限破壞爲止,但過於費時。最重要的是,炎靈和其他鎧甲也十足能構成威脅。
「副會長……」
「可以拜託你下個咒嗎?」
第五代〈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是身懷王國最高魔力量的天才,只是礙於其性格所影響,並不善於戰鬥。
自己的實力,遠遠及不上七賢人。
「請,快,逃……」
到現在都還躲在樹後的雷,臉上浮現出虛無的笑容。
(這下,不妙……!)
勞爾灌注在荊棘裏的魔力也好,遭到手臂貫穿的冰靈魔力也好,都強制遭到吸收,轉化成動力源。
(就不可以,嚇壞人家對吧。)
用指尖摸了摸刻在自己頸子上的咒印,勞爾轉身面向炎靈烈露法。
咬牙切齒深感懊悔的希利爾,忽然看到炎靈烈露法身後出現好幾道人影。
「『吞噬殆盡吧,薔薇要塞。』」
古蓮飛快地展開詠唱,向炎靈烈露法施放火球。希利爾也馬上展開短縮詠唱。
「『無論人的血肉,或精靈的魔力,都給我平等化作薔薇的餌食。』」
「沒問題。」
一頭烈火般的紅髮與薄絹禮服,隨着火焰不停搖曳。貫穿胸口的冰晶枝條,輕描淡寫地被四周的火焰給溶化。
「我的詛咒對精靈不管用……一切都完了……」
「撤退,達德利。你負責輔助瑟茲迪奧閣下行動。冰靈我會抱好。」
恐怕,不管希利爾或勞爾再怎麼施展攻擊魔術,也極可能會有其中幾成的魔力遭到吸收。
是笑容。幾乎與現況格格不入的,無比開朗的笑容。
「雷。」
「嗯!等事情搞定,我們再繼續野餐吧!」
「那傢伙在王國,是魔力保有量居冠的怪物……再擔心也是多餘的……」
端正的臉龐上,浮現出嗜虐魔女美豔的笑容。
那是已經不存在於現代,只在羅斯堡家代代相傳的魔術詠唱。
散落地面的薔薇種子同時發芽,瞬間膨脹。
「羅斯堡卿,請務必,平安無事歸來。」
來救我們的嗎──這樣的希望轉眼間便宣告破滅。
「但是,羅斯堡卿。你應該在剛纔那幾波攻擊,被吸走了許多魔力……」
緊跟在後的,是低聲咕噥着「要救精靈就先救我啊……」的雷。
這時,原本拘束着鎧甲們的薔薇藤蔓終於被盡數扯斷,炎靈烈露法也用火焰燒光了荊棘枝條。
勞爾只轉頭回應,然後就朝氣十足地揮手告別。
古蓮一臉困擾地望向希利爾。該留着助陣嗎?還是該聽話逃跑?古蓮也迷惘着不知該如何抉擇。
「結凍吧!」
當紫色的咒印把勞爾的脖子咕嚕一圈繞完,就順勢浮貼到肌膚上,失去了光芒。
從希利爾的角度看去,左手邊是三具疑爲魔導具的全身甲,右手邊是炎靈烈露法。
勞爾的用意,希利爾無法參透。
「收到哩!狼兄,還跑得動咩?」
可以在左手手掌下看到,樣貌端正的嘴脣,正朝上勾勒出深遂的笑容。
正朝這兒移動的人影共有五道。與方纔襲擊而來的一樣,都是全身甲。手臂已經從肩膀鬆脫,憑藉管線的連結下垂延伸,陰森地扭動。
那是羅斯堡家代代信奉的,初代〈荊棘魔女〉蕾貝卡•羅斯堡的笑容。
若是隻看這點的話,就與勞爾先前施展的魔術相去不遠。但,現在無論規模或威力,都不是方纔所能比擬。
只是,雷的表情就像察覺了什麼,小聲地回應:
就在一行人啞口無言的狀況下,勞爾就好像到常光顧的餐廳點菜似的,一派輕鬆地接話:
「惡夢的部分就免啦!」
「嗯,不然要是拖得更久,恐怕會在很多方面都不可收拾。」
包覆着炎靈烈露法的火焰衣裳如窗簾般攤開,遮蓋住那副美豔身影。古蓮的火球,就這麼被火焰衣裳擋了下來。
「還沒完啦!什麼都還沒結束啊!」
「難道說,你是在爲我擔心嗎?真是個好傢伙呀!」
是獵物出現在眼前時,魔女會露出的殘虐笑容。
──化身爲冷酷殘忍的〈荊棘魔女〉的術法。
希利爾別在領口的胸針型魔導具,同樣也具備吸收持有者過剩魔力的效果,但吸收程度與眼前的全身甲完全不在同個等級。
從勞爾口中,傳出「呼嘿嘿」的不成體統傻笑聲。嘴角更是開心地不停上揚。
施有金色塗裝的全身甲,吸收過灌注在薔薇藤蔓內的魔力,力量似乎又更加攀升了。
勞爾繼續追加詠唱,讓薔薇藤蔓也朝炎靈烈露法延伸。但也遭到炎靈烈露法用火焰劍給劈斷。
在勞爾面前如要塞般擴展的薔薇藤蔓,轉眼間就把全身甲包覆在內。
與此同時,他右手的咒印也開始飄離皮膚,就好似植物藤蔓般延伸,纏繞在勞爾的頸子上。
雷一句「知道了」輕輕點頭,嘀咕嘀咕地詠唱起來。此乃與魔術的詠唱形式相仿,內容卻南轅北轍的咒術專用詠唱。
被冰晶枝條貫穿胸口的烈露法,面無表情地在自己四周捲起火焰。
勞爾低下頭去,用左手把瀏海使勁往後撥。
冰晶枝條從希利爾的臉頰旁迅速延伸,猛力貫穿了躲在背後樹蔭下的潛伏者。
……這樣的笑法,不是剛剛那種因喜悅而綻放的笑容。
確實,雖然被吸走了魔力,但勞爾卻沒表現出絲毫疲憊。反倒是什麼都沒做的雷,表情看起來更加操勞。
(果然,很棘手。)
「如果是讓人強制入睡作惡夢,這樣的詛咒我是有……」
「會吸收魔力?那根本犯規吧……被出這種招,不管魔術師還是精靈,豈不都毫無勝算……」
聽到這番話,希利爾與古蓮雙雙頓失言語。都這種關頭了,到底還在胡說些什麼。
至於我方,不但冰靈身受重創,瑟茲迪奧的前腳也掛彩。再怎麼算,局勢都太過不利。
鮮紅色捲髮下,綠色的雙眸閃起灰暗的光芒。
(別弄錯優先順序了……)
希利爾懷裏的冰靈小聲地開了口:
「詛咒就是要讓人痛苦的,放棄吧……十分鐘就行了是嗎?」
聽到希利爾的擔憂,勞爾的表情爲之綻放。
勞爾舉起了正撒出種子的手掌。套着農務用手套的男人指尖,以寵愛般的動作撫摸薔薇藤蔓。

有如蛇般扭動的薔薇藤蔓,緊緊捆綁住全身甲,並在轉眼間令甲冑爲之扭曲。灌注在藤蔓內的魔力量,絕非常人能夠想像。
施有金色塗裝的全身鎧,試圖吸收灌注在藤蔓內的魔力。但,反而是灌注在鎧甲內的魔力,不斷被薔薇藤蔓給吸走。
魔導具鎧甲與薔薇要塞,雙方都具有吸收魔力的作用。在這種場合,當然是吸收力強的一方獲勝。
全身甲所發起的抵抗,只維持了短短几秒。在不到十秒的期間內,鎧甲就被吸乾魔力,遭薔薇要塞給擠壓粉碎。
從前,王國遭他國侵略時,初代〈荊棘魔女〉用過的大魔術,就是這道薔薇要塞。榨乾幾千名士兵鮮血與魔力的這道魔術,在衆人畏懼之下,得到了喫人薔薇要塞的別名。
薔薇要塞會吞噬的東西,並不只是人類。魔導具或精靈的魔力,也同樣是吞噬的目標。
持續增生的薔薇要塞,終於包圍起了炎靈烈露法。
烈露法在自己周圍把火焰如羽衣般攤開,打算用握在手裏的火焰劍切斷薔薇藤蔓。
但,火焰劍就只是讓藤蔓表面稍微燒焦,無法燒斷藤蔓。
薔薇藤蔓就好似無數條巨蛇,圍繞住烈露法,開始緊緊糾纏。換作人類,早已渾身骨骼盡碎,就是如此毫不留情的力道。
若只是單純糾纏,烈露法或許還能夠逃出重圍。可是,薔薇要塞還會吞噬獵物的魔力。
吸收了炎靈魔力的薔薇,開始冒出一顆顆花蕾,綻放出大朵的鮮花。
那是呈現出黃、橘、紅漸層色澤的,嬌豔美麗的火紅薔薇花朵。
終於,在炎靈烈露法的火焰與生命燃燒殆盡之際,〈荊棘魔女〉將嘴脣湊向薔薇,露出一抹微笑。
「『挺不錯的喔。』」
在薔薇藤蔓中,並不存在烈露法的亡骸。精靈一旦耗盡魔力,便會直接消滅,構成身體的魔力,則會迴歸到精靈王身上。
然而,烈露法連讓魔力迴歸精靈王都不被允許,就被殘忍魔女所操縱的薔薇要塞給吞噬殆盡。
炎靈烈露法消滅了,魔導具鎧甲也全數破壞完畢──在肉眼可見範圍內已不存在任何威脅,但喫人薔薇要塞卻尋求着下一個獵物,繼續反覆增生。就彷彿要把這一帶森林全部用薔薇淹沒。
不過,就在薔薇要塞擴散到一定距離時,刻在〈荊棘魔女〉頸子上的咒印忽然發出了紫色的亮光。
「『這個是,咒術?……真可恨。』」
「可是,如果幫得了人家,那果然,還是會想幫忙不是嗎!」
與瑟茲迪奧一起跑在前頭的古蓮,趕緊停下腳步回過身來。
「虔誠的精靈神教信徒,喜歡主張什麼精靈是神的使者,是我們的好鄰居什麼的……但要我這個專司魔術與咒術的家族出身者來說,精靈應該是我們難搞的鄰居。」
原本,冰靈就說自己的力量已經所剩無幾。恐怕這也是回覆緩慢的理由之一吧。
* * *
「精靈雖然被歸納在魔法生物的範疇內,可實際上是近似於自然現象的存在。你對於自然現象,會使用『幫助』這種說法嗎?這和人或動物可不一樣喔?」
希利爾點點頭,也低頭望向領口的胸針。
雷的口吻非常稀鬆平常,就好像在闡述理所當然的事實。
「那邊的大個兒,我看你還比較有跟精靈接觸的經驗吧……畢竟你師父〈結界魔術師〉有契約精靈跟着。」
古蓮帶着關切的態度,交互望向希利爾與冰靈。
瑟茲迪奧低聲留下這句話,就跑了出去。不一會兒,全身灰毛的巨狼就在林木中消失了身影。
瑟茲迪奧在森林裏四處奔波巡邏時,不停思索。
這件事實,稍微有點令人開心。
「畢竟也是存在契約精靈或召喚精靈王這樣的術法。只要利害關係一致,人類是可以和精靈組成協助關係沒錯……可是,一旦渴望追求更深入的關係……」
那粉紅色的眼眸,綻放著有如礦石反射般的陰森光芒。
「人類,我去確認這一帶有沒有敵人……可別給我擅自逃跑。」
被石子給束縛,聽從人類使喚,根本只有屈辱可言。雖然契約精靈仍保有自己的意識,但實際上受到的對待,不是與被當成魔導具動力源相去不遠嗎。
雷擺出了一副「看,我就說吧」的表情。
希利爾咕嘟嚥下一口唾液。
魔女的身體緩緩倒向地面,最後在薔薇的圍繞下入眠。
「那傢伙,在馬車裏睡得跟死豬一樣,現在精神肯定好得很……真嫉妒那種能在馬車上呼呼大睡的粗神經……」
(……非救不可。)
(可是,冰靈腹部的傷口,卻沒有要癒合的跡象……)
「要是看我這樣還覺得不要緊……就表示你有眼無珠……我可是,搭馬車一夜未眠,還從大清早就走了整天的路啊……體力到極限了……」
人類的立場,精靈的主張,希利爾的意志,三者不停彼此激盪,找不到一個平衡點。
「人類,你身上,會釋放冰系魔力是吧?」
「『一度決定的事,不許輕易反悔!』副會長不是也常這樣說嗎!」
(就是爲了這個,才大費周章把兩個人都帶來的。絕不能讓他們逃了。)
有着幼童外表的冰靈,正緊閉着雙眼一動也不動。
「那這樣,薔薇的人不就也……」
好似有點脫力,又有點想苦笑……卻又在同時,感覺受到了救贖──抱着浮現胸膛的這般心情,希利爾點了頭。
「呃,沒錯……」
「……我明白了。」
對此,古蓮又回覆以往的稀鬆平常語調錶示:
這樣的率直,幫希利爾趕跑了內心的迷惘。
「副會長。換班唄,讓我來抱。」
即使如此,希利爾還是在小小的反抗心驅使下,抱住冰靈低吟:
「唔嘔~~……我不行了……跑不動了……」
然而,魔術造詣愈深的家族,愈會和精靈保持距離。那是因爲他們對於精靈的可怕之處心知肚明。
只要與人類締結契約,或許就能讓冰靈延命。但,實力高強到足以和精靈結契約的人類,並不是那麼隨處可見,況且想締結契約,還需要契約石。
「呃──唔嗯──哎~……該怎麼說,人家感性很獨特哩。感覺一會兒能溝通,一會兒不曉得在講些什麼。」
第五代〈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愁眉深鎖,爲了咒術帶來的惡夢不停呻吟,就這麼在地面上翻身說着夢話。
由於希利爾有着會過剩吸收魔力的體質。因此,會藉着胸針型的魔導具,把體內過剩的魔力釋放到體外。
希利爾看往瑟茲迪奧的前腳。被炎靈烈露法打傷的前腳,傷口已經癒合了。也沒有繼續漏出魔力。
畢竟已經與炎靈烈露法拉開相當的距離,雷也表示體力到了極限。現在稍作歇息應該比較妥當吧。
然後,冰靈的供品是……
瑟茲迪奧與冰靈的交情並不算是多長。那個冰靈,是在某個暖冬的年頭,晃頭晃腦來到森林裏,然後就住了下來。
「不,並不是。」
最重要的是,厭惡人類的瑟茲迪奧,對於精靈與人類締結契約一事,並不抱持好感。
若是身爲七賢人的雷,說不定會對精靈有比較深入的認識。
打從來到森林時,冰靈就已經很衰弱,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瀕臨消滅的精靈忘記自己是誰,這種現象並不算太少見。
希利爾頓時語塞,默不作聲。
見希利爾默不作聲,雷側眼朝古蓮瞥了一眼。
「都沒在聽我說話是不是!沒在聽對不對?沒在聽對吧?可惡,可惡……去被詛咒吧……」
即使如此,冰靈仍是爲數不多的高位精靈。所以,瑟茲迪奧始終對冰靈抱有一份尊重,不希望冰靈消滅。
利迪爾王國的主要教派,就是精靈神教。教義裏把立於精靈王之上的精靈神,視爲信仰的對象。
巨大的狼以橙色的眼珠,緊緊凝視希利爾──正確說來,是希利爾領口的胸針。
即使如此,自己還是無法這麼幹脆地照單全收。
聽着兩人的對話,希利爾低頭望向懷裏的冰靈。
(絕對不可以,再繼續失去更多精靈。)
以站在人類的立場而言,雷這番話,肯定是正確的。
(照這樣下去,冰靈再撐,只怕也撐不過一天……)
緊抱冰靈的手臂,這會兒抱得更加使勁。那輕盈到宛若只塞滿棉花,人偶般的幼小身軀,現在也不停有碎片狀的魔力在滴落流失。
不是這樣的──希利爾對精靈的認識,並沒有詳盡到可以這樣反駁。
忽然成爲話題中心,古蓮搔着臉龐苦笑起來。
面對希利爾不放棄任何一絲希望的提問,雷帶着緩慢的動作,抬頭望了過來。
希利爾重新抱穩冰靈,向靠着樹幹蹲坐在地的雷開口:
「那個精靈,是你的契約精靈嗎?」
能讓精靈獲得力量的供品,炎靈以美酒與烤物爲主,水靈以晶瑩泉水與海產爲主,風靈獨鍾歌曲,地靈偏好大地恩澤,雷靈喜愛金屬加工物。
出聲制止的,是瑟茲迪奧。
「不,等等。」
「……那麼,意思是要我就這麼見死不救嗎。」
過剩吸收魔力的體質,對希利爾而言是長年令自己受苦的棘手疾病。沒想到,現在生平第一次派上了用場。
雷伸手在紫色的頭髮上猛搔,忿忿地咒罵。
「唔唔──……祖先大人,拜託別鬧得太過火啊~……」
多麼簡單明瞭,既沒有弦外之音,又令人心曠神怡的發言。
但,古蓮絲毫不把雷的抱怨當一回事,就只是帶着快活的笑容看向希利爾。
瑟茲迪奧就好像要壓抑內心的不服氣,用鼻子哼了一聲。
瑟茲迪奧也算是活了頗爲可觀的一段時日。在漫長的生涯中,已經好幾次目睹失去同族的場面。
「我以爲,身旁若有需要幫忙的對象,伸出援手乃是天經地義的事纔對。」
何等薄情的想法──希利爾忍住沒讓這句話出口。對方是七賢人。萬不得有任何失禮。
聽雷這麼說,古蓮好似驚覺不妙,回頭看往後方。
自己已經答應,要幫助這片森林的精靈了。既然如此,懷裏的冰靈,當然也包含在內。
* * *
「你不要緊唄,紫色的人?」
將冰靈緊抱在胸前,希利爾用指尖摸了摸領口的胸針。
在現代,雖然已經不常在生活周遭見到精靈,人們還是會歌頌精靈的傳承,或用精靈的名字爲月份命名,對人類而言,精靈還是一種很親近的存在。正因如此,纔會有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這樣的習俗。
「你釋放的魔力,能幫助冰靈延命。就由你繼續抱着。」
在紫色瀏海下,粉紅色的雙眼閃爍着陰森的光芒。
〈荊棘魔女〉伸手撫摸過自己的頸子,好似疲倦無比地闔上了眼皮。
「歐布萊特卿,敢問你對於精靈的治療方法,可有任何涉獵?」
精靈是魔力的集合體。不會流汗、或因爲血液流動讓臉色出現變化。正因如此,讓冰靈看起來更像一具壞掉的人偶。
「說得,也是啊……一點也沒錯。」
「等待着的,就只有破滅一途喔。」
雷拖着顫抖不已的雙腿,攀在附近的樹幹上。那蒼白的臉龐,正不停冒出一顆接一顆的汗珠。並非刻意誇大,看起來真的隨時都可能斷氣倒地。
「……那,你就沒有非救不可的理由吧。」
「你這種說法不精確。對自然現象不會用『見死不救』的說法。人類所能夠做的,就只有『守候』而已。」
所以,爲了以防萬一,必須準備好在緊要關頭獻祭的祭品。
將生命、將歲月,凍結在美麗的冰晶內──那就是冰靈的供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