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獻上秋日的遺珠之憾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1萬 字
在凱利靈頓森林的西側,巴託洛梅烏斯•巴爾正把雙眼緊閉,一動也不動的風靈琳姿貝兒菲橫抱在懷裏,盤腿坐在地上。
從〈沉默魔女〉離開到現在,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不曉得,莫妮卡有沒有順利說服〈寶玉魔術師〉。
巴託洛梅烏斯目不轉睛地望着琳。
毫無一絲皺紋的雪白肌膚、柔順亮麗的金髮,以及套着女僕服,曲線勻稱的端正肢體。美麗的事物不管看上多久都不厭倦,巴託洛梅烏斯盡情享受觀賞琳睡臉的時光。
千萬不可以批評這般行徑噁心。身爲職人,巴託洛梅烏斯面對美麗事物的態度是十分真摯的。
……雖然也不時會一臉色眯眯地想着「好棒的奶子啊~」就是了。
(這麼一提,好像說阿琳是〈結界魔術師〉的契約精靈嘛……難道說,〈結界魔術師〉也跑到這片森林來了嗎?)
想到這裏,巴託洛梅烏斯忽然驚覺──
(那也就是說……這次正是向〈結界魔術師〉打招呼,拜託他「岳父大人,請把阿琳許配給我吧」的好機會?)
〈結界魔術師〉爲人如何,巴託洛梅烏斯雖然不清楚,但想必是個聰明的紳士吧。
這下子,得趁現在好好思考該如何向人家寒暄纔行了……巴託洛梅烏斯嘴裏正念念有詞,森林深處就傳來一陣朦朧的亮光。
總覺得,好像是深處的林木在發光。如果是在晚上,肯定教人看得入迷吧──只是,現在纔剛過中午,亮光並沒有那麼醒目。
這陣亮光,是〈紡星之米拉〉將魔力歸還給森林時產生的,不過巴託洛梅烏斯對此一無所知,因而提高了戒備。
這時,巴託洛梅烏斯懷裏的琳有了反應。
琳的動作並不像剛睡醒的人那樣溫吞,而是迅速整頓姿勢後,從巴託洛梅烏斯手臂中猛力挺起身子──結果,琳的腦袋就這麼重重撞上巴託洛梅烏斯的下巴。
「嘎呼!」
下巴喫了一記強烈的頭槌,巴託洛梅烏斯東倒西歪地仰頭。但琳瞥也沒瞥一眼,就只是起身站直,目不轉睛凝視森林深處。
「……卡萊來了。」
琳如此低語後,便輕飄飄地浮了起來,朝森林深處直飛而去。
巴託洛梅烏斯按着下巴,重新挺直上半身。
「我明白嚕~」
地點是森林中心地帶,〈寶玉魔術師〉的家。屋主本人就倒在小屋旁邊,同爲七賢人的〈沉默魔女〉、〈炮彈魔術師〉、〈深淵咒術師〉、〈荊棘魔女〉也在現場。
聽到這句話,勞爾頓時滿臉僵硬,雷也皺起了眉頭。
古蓮一句話打發掉猛賣人情的路易斯,表情十萬火急地喚道:
「不好意思呀,這麼喋喋不休的。其實,我有事想拜託你呢。」
是要我怎麼抱啦──巴託洛梅烏斯半眯起眼睛在心中吐槽,這時梅爾麗小聲地詠唱了起來,隨後用指尖碰觸手背上的紅寶石。看來,那似乎是封印結界之類的東西。〈紡星之米拉〉的聲音頓時消失了。
既然如此,作爲懂事親切的帥氣大哥,身旁有一對爲情所困的熱戀男女,當然要慷慨伸出援手嘍。
那隱約夾雜夢幻感的水藍色雙眼,看起來好似直直地凝視着巴託洛梅烏斯,卻又彷彿在注視某種不知名的光景。
在梅爾麗身上,絕對找不到一絲威壓的態度。即使如此,在那沉穩的笑容之下,還是令人感受到深不見底的狡猾氣息。
待攀升至定點後,琳低頭仔細觀察地面的狀況。
「哎呀~我這種不三不四的落魄工匠,貴族大人的委託,實在擔待不起啦~」
布拉福帶着欲言又止的眼神,望向雷與勞爾。
正在檢查小屋四周的路易斯停下手邊的作業,轉頭看往古蓮。
將擁抱衆星的紅寶石以金色鏈條銜接而成的這副首飾,巴託洛梅烏斯可說是再眼熟不過。
聽完只覺得虛驚一場。這根本,就是巴託洛梅烏斯一直在做的事啊。
「紫色的人──!啊,還有薔薇的人,你們都沒事啊!」
卑躬屈膝陪笑臉的同時,巴託洛梅烏斯腳步一拖一拖地往後退,準備隨時開跑,但梅爾麗笑着繼續補充:
「表演給路易斯看的話,感覺會被評爲攻擊用的新招呢~」
美女的手背上,鮮紅的紅寶石眨眼似地閃爍了起來。
與卡萊交談的同時,琳操縱氣流,將凌亂的圍裙與頭髮俐落地整平梳齊。
莫妮卡趕緊中斷髮言,確認嘴邊的面紗有沒有戴歪。
「你好呀。」
雷與勞爾小聲地爲困惑的莫妮卡解釋。
繼續用眼珠掃視──找到了。
『我只不過就是,想和愛人彼此相愛而已!來吧,親愛的!用你那雙手抱緊我……!』
巴託洛梅烏斯努力擠着抽搐的臉龐回以事務性微笑。
身穿賽蓮蒂亞學園制服,金茶色頭髮的高個子青年──是古蓮。
琳以女僕應有的恭敬態度,向卡萊深深一鞠躬。
就在雷開口的同時,一道正朝這兒跑來的人影映入眼簾。
總之先往卡萊的正前方移動,面對面貼身站在一起。
正爲了自己不像人類那樣擁有體溫而感到遺憾,卡萊就鬆手向後退了一步。
「古代魔導具〈紡星之米拉〉的竊盜。」
然後擺出端正的站姿,直直注視卡萊。
「直到第二王子從賽蓮蒂亞學園畢業爲止,最後的這幾個月……希望你,能夠儘可能協助〈沉默魔女〉。」
(該不會,這位大人也一樣,想爲第二王子和小不點不可告人的戀情加油……!)
「現在不是管這種事的時候啦!」
可是,比起動人的五官,更吸引巴託洛梅烏斯注意力的,是女人套在右手的首飾。
古蓮在說什麼,莫妮卡一時之間不是很明白。是哪個冰靈出了什麼事啊。
梅爾麗用指尖輕撫吵個沒完的古代魔導具,用好似在教訓孩童般的語調開口:
梅爾麗右手的〈紡星之米拉〉,正『我愛你我愛你,來吧一起沐浴愛河吧!』嚷嚷個不停。
(是說,會把〈紡星之米拉〉戴在手上,不就代表……這女人正是……)
甜膩纏人的女性嗓音傳入耳裏,巴託洛梅烏斯的表情頓時因恐怖而抽搐。
體溫似乎會帶給人類安全感。
在森林出口附近,把紅磚色長髮束在一起,身穿旅裝的女人。〈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
破壞了〈僞王之笛葛拉尼斯〉的莫妮卡一行人,在離開現場前,還有非完成不可的工作。
* * *
琳很清楚,這樣的說詞並非謙虛,而是不希望受到過剩的稱讚。
「沒呢。我還在旅行途中。接下來,打算往西看看。」
整個人快活起來的巴託洛梅烏斯,精神奕奕地從地面起身,朝琳飛走的方向追了過去。森林深處的魔力濃度高,很危險什麼的,全都拋到了腦後。
一瞬間,還以爲對方是森林裏的精靈。
穿梭在林木間,跑到一處較空曠的場所後,巴託洛梅烏斯看見一道人影。
「之後,準備回王都去嗎?」
所以,琳也不繼續表達感謝。
『啊啊~啊啊~竟然會在這樣的場所重逢……果然,我們兩個是命中註定要共結連理的啊,親、愛、的。』
轉頭朝向森林的更西側,琳更加專注地集中視線。
「古蓮,見到前來解救危機的恩師,作爲弟子沒有什麼表示嗎?」
咕嘟嚥下口水的巴託洛梅烏斯,眼裏見到的是可愛地歪着頭,道出委託內容的梅爾麗。
爲了調查伊曼紐在泉水湖畔的小屋,布拉福與路易斯正在檢查屋內屋外有沒有設下陷阱。
「剛那是『被迷人的帥哥抱在懷裏。呀~好害羞』的反應吧……哇哈──!郎有情妹有意啦!」
琳與路易斯彼此結有契約,能夠大致掌握到他現在身處何方。
雖然不曉得,這種狀況下回什麼纔是正確答案,但第六感不停在內心細語,警告自己最好儘量別扯上關係。
「……這樣嗎。」
面對不停卻步的巴託洛梅烏斯,銀髮美女──〈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送上了親切的笑容。
自己也同樣正陷入對琳的熱戀。
「小不點……不對,〈沉默魔女〉,就由我負責全力支援到底吧~」
紫色的人,薔薇的人。是很簡單明瞭,但有點太過隨便,幾乎要令人質疑七賢人的價值。
「我將這招命名爲『龍捲鑽心腳降落法•改良版』。非常非常之帥氣。」
「那些傢伙的話……」
「要我一筆勾銷,也沒問題喔?」
「呵呵,謝謝你嘍。」
「唔嘎……」
柔順飄逸的銀色秀髮隨風搖曳,梅爾麗露出柔和的微笑道謝。
身爲精靈的琳,感性與人類不同。即使如此,回應時的停頓,或許還是讓卡萊感受到了什麼,只見卡萊舉起雙手攤開。
「冰靈……冰靈要消失了!」
「那着陸方式,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嗎?」
位於該地的,是〈詠星魔女〉,還有剛纔抱着琳的黑髮男人。
先前用這種方式着陸時,雙腳直接鑽進了地面,直達膝蓋。那樣似乎會導致帥氣度大幅打折,所以這一次,琳抓準了即將觸地的瞬間,調整氣流讓身體靜止並飄浮。
「我沒做什麼大不了的啦。就只是碰巧路過而已。」
莫妮卡側眼守候着兩人,走到雷的身旁,小聲詢問:
* * *
「『又讓』卡萊,幫了我一次呢。」
感覺那個黑髮男人好像在哪裏見過,但琳對他的印象並不怎麼深刻,也不感興趣,沒特別關心。
那就是,破壞伊曼紐所持有的魔導具。
見一個愛一個,絲毫不顧旁人困擾的水性楊花古代魔導具〈紡星之米拉〉。
「跟那些傢伙一起行動的冰靈,已經瀕臨消失邊緣了……雖然是受了致命傷沒錯,但在那之前其實就相當衰弱……」
「祝妳一路順風,卡萊。」
「那總之,我出發嘍。看家就拜託妳了。」
琳以螺旋軌道急速回轉下降,在卡萊面前精準着陸。
「而且也不是多麼困難的委託啦。」
「譁嘎~~──!」
即使貌美女僕從天而降,旋轉降落至面前,卡萊也並不特別顯得喫驚,只是悠哉地笑了笑。
卡萊嗤嗤地笑着,伸手抱住琳,朝背部啪啪拍了拍。
不過,那道人影並非自己心儀的貌美女僕。而是在禮服外披着毛皮大衣的銀髮美女。
幾個月前,柯拉普東鎮舉辦祭典時,巴託洛梅烏斯就是遭到這副古代魔導具求愛,險些丟掉小命。
「阿琳──!等等我啊──!」
「米拉,不可以調皮喔。這位先生要是被殺了,我會非常頭痛的。」
在書上看過。這個姿勢,是允許擁抱的意思。
從〈僞王之笛葛拉尼斯〉的控制下獲得解放的風靈琳姿貝兒菲,正一路朝天攀升至遠高於林木的高度,女僕服的裙襬隨着氣流不停擺蕩。
「那、那個,〈深淵咒術師〉大人。請問納入保護的兩人,現在在……」
在巴託洛梅烏斯的認知裏,第二王子與〈沉默魔女〉是一對祕密戀人。畢竟有在廉布魯格公爵宅邸目擊過兩人趁夜幽會的場面,肯定錯不了。
在呆立原地,目瞪口呆的巴託洛梅烏斯面前,銀髮美女舉起了右手。
「嗯,我也稍微聊過幾句,那冰靈不但已經縮小到外表像個孩童,最重要的是,似乎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一般都認爲,精靈是具備了意識的魔力集合體,一旦失去力量,就可能導致身體部位短缺、縮小,甚至連自我人格都變得曖昧不清。
若只是出現其中一種症狀的程度,可能還有恢復的餘地,但是那位冰靈聽起來,恐怕已經回天乏術了吧。
即使如此,古蓮還是拚了命懇求。
「現在,副會長正設法把自己的魔力分給冰靈,但身體還是不停崩解……拜託,誰快來幫幫冰靈吧!」
「古蓮。」
路易斯用指正般的語氣靜靜開口。
「精靈是魔力集合體。那並不是死亡,而是化作魔力迴歸自然。」
「就算是師父,也沒辦法了嗎……?」
「沒辦法的。」
路易斯是結界術達人。只要有那個意思,想施加封印,暫時阻止身體的崩解,是不成問題的。
可是,處在封印狀態的精靈,依然會緩慢地衰弱。
被〈僞王之笛葛拉尼斯〉控制的精靈們,目前都是以暫時性封印作爲處置,但那是因爲精靈們都尚存餘力。
聽到雷與勞爾所述,那個冰靈已經衰弱到瀕臨崩解了。現在即使施予封印,也頂多撐過一時,不是長久之計。
聽到路易斯如此斷言,古蓮浮現滿臉的懊悔,轉身背向路易斯,朝原路跑了回去。
路易斯見狀咂了咂嘴,把手指凹得嘎吱作響準備上前,不過立刻被勞爾伸手擋住。
「等等,先讓我過去看看吧。」
語畢,勞爾也朝古蓮身後追了過去。
望向兩人的背影,莫妮卡忍不住握緊拳頭。
(我的真實身分,絕對不能讓古蓮同學與希利爾大人發現……所以,留在這裏纔是正確的……)
想讓瀕臨消滅的精靈回覆,需要能長時間靜養的場所,以及穩定供給的魔力。
* * *
雪露古利亞在葉片留下訊息求援。
冰靈羅瑪利亞,是爲了不讓暴風雪聲嚇怕孩童,隨着暴風雪詠唱搖籃曲,心地溫柔又善良的精靈。
(這麼做可以暫時阻止崩解,但卻支撐不了太久,所以……)
可是,事情還有傳承未提及的後續。
總算,瑟茲迪奧在林木間,找到了那兩個銀髮與金茶色頭髮的人類。就是爲了把他們當作冰靈的祭品,才特地抓回森林裏的。
換句話說,從希利爾身上吸收到的魔力,就儲存在胸針的寶石內。
莫妮卡快步走向希利爾與冰靈,用指尖碰觸冰靈瀕臨崩解的身體。
希利爾的胸針是魔導具。爲了過剩吸收魔力體質的他,胸針可以吸收容易囤積在體內的過剩魔力,再釋放到體外。
「後來……有許多人類,跑來找獲得加護的奧爾提利亞。」
希利爾先是張口,又馬上合了起來。
莫妮卡伸出指尖,按在希利爾領口的胸針上。
眼前的冰靈隨時都可能消滅。實在不是能帶去那些地方的狀況。
獲得加護的奧爾提莉亞脫離險境,前去幫助雪露古利亞。到此爲止的部分,是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傳承的內容。
* * *
家中女兒因病所苦的男人,懇求奧爾提利亞將精靈神的加護分一點給女兒。
「從前,我們被龍襲擊,逃命時,我不慎和雪露古利亞、奧爾提利亞走散。」
「然後……被凍結的生命成了祭品,賦予了我更多力量……」
古蓮則是咬緊牙關,顯得一臉苦澀,卻堅持不移開視線,持續用雙眼守候冰靈。緊握的雙拳,在身體兩旁顫抖不已。
痛感自己的無能爲力,挫折不已的希利爾唯一說得出口的,就只有道歉。然而冰靈年幼的臉龐卻頓時舒緩下來。
聽到希利爾把瀕臨消失的冰靈喚作羅瑪利亞,莫妮卡暗自感到驚訝。
精靈總是年復一年被趕出居所,人類卻一副自己纔是世界主宰者的德行。
綠芽在他手中迅速成長,綻放出緋紅色的薔薇。
而這點,是隻有莫妮卡發現的事實。
歌曲告一段落時,羅瑪利亞以隻字片語斷斷續續描述往事。
(……對不起,希利爾大人!)
小部分人類的慾望引發悲劇,令羅瑪利亞得到了自己不想要的力量。
魔術式化作金色的鎖鏈,重重包覆起冰靈。這不是暫時性封印,而是以長時間封印爲前提的固定性封印。
然後──羅瑪利亞傷心地說:
(即使如此……)
家族被龍殺害的女人,拜託奧爾提利亞用那份力量屠龍。
這是讓薔薇花朵結凍的魔術。爲了儘可能排除雜質,儘可能提升冰體的透明度,希利爾聚精會神,仔細將薔薇花朵封在冰晶內。
這樣的羅瑪利亞,引發的暴風雪竟讓大量的人類陷入了永眠。
眼看羅瑪利亞的崩解不斷進行,自己卻別說要阻止,甚至連安慰都安慰不了。
那麼湊巧的地方,在現場只有一個。
即使遭到這樣的對待,瑟茲迪奧也僅止於不耐煩,並未對冰靈真的動怒。令瑟茲迪奧怒火中燒的對象,無論何時都是人類。
現在起,莫妮卡要實行的事,既不是爲了冰靈而做,也不是出於身爲七賢人的責任感。
這時,爲了向精靈神求助,奧爾提利亞敲響了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
「……非常感謝你。」
「〈荊棘魔女〉閣下……可以勞煩你,分一朵薔薇給我嗎。」
想對高位精靈施加長期固定性封印是極爲困難的事,但由於冰靈已經衰弱到瀕臨消滅,所以難度並沒有那麼高。
「〈沉默魔女〉閣下?」
希利爾緩緩抬起頭,望向勞爾。
對於冰靈而言,結凍的生命,就是至高無上的供品。
沙啞地道謝後,希利爾將薔薇擺在手心詠唱。
羅瑪利亞年幼的臉龐痛苦地扭曲。那是爲了某種事情深感後悔,痛心不已的表情。
凱利靈頓森林深處,響起一陣陣硬物破碎的聲音。原來是封有巨狼──地靈瑟茲迪奧的冰塊,正從內側開始碎裂。
不悅地嘶吼的同時,瑟茲迪奧起步衝刺,踢飛四散在身邊的碎冰。
瑟茲迪奧猛力擺動身體,把貼在身上的碎冰甩開。
既非祭品也非供品,把希利爾送上的冰花描述爲禮物之後,冰靈羅瑪利亞露出了微笑。
「好久沒收到,人類先生……送我的禮物,了……」
這是要如何才能不讓憎恨萌芽。
何等無知、何等無力,希利爾不甘心得無法自拔。
必須將冰靈羅瑪利亞送到能穩定接受魔力供給的場所休息。
「好多位好多位人類,都不停喊着『救命啊,救命啊』。就連那些哀號,都全部埋到了我的暴風雪下……」
返回身邊的古蓮,臉上滿是懊悔與煎熬。兩位七賢人,則是靜靜望着冰靈。
明知如此,莫妮卡的腳卻擅自動了起來。
妳沒有做錯任何事──這種虛假的安慰希利爾說不出口。因爲自己就是人類。
可是,奧爾提利亞和羅瑪利亞都已經衰弱到瀕臨消滅的程度。
冰靈羅瑪利亞。留名民間故事的三大冬精靈之一。
羅瑪利亞的身體,已經不單是手臂,連雙腳都失去了膝蓋以下的部分,一顆接一顆的魔力碎片正從膝蓋斷裂面不停灑落。
(明明羅瑪利亞,絕對一點都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的……)
就這樣,這位冰靈懷抱着無盡的絕望,活過了漫長的歲月。
希利爾稍稍睜大了雙眼,一臉困惑地望着莫妮卡。然而沒有勇氣四目交接的莫妮卡,只能低頭默默繼續作業。
之所以救助被〈僞王之笛葛拉尼斯〉捕捉爲魔導具動力源的精靈,動機也並非出於善意或正義感。
抱着這種想法,消除自身氣息的瑟茲迪奧,耳裏傳進了微弱的歌聲。
「我爲了,保護奧爾提利亞,颳起暴風雪……結果,想抓走奧爾提利亞的人類,還有附近無關的村人們,全部,都凍成了冰塊……」
仰望着希利爾的冰藍色眼眸,喪失了焦點,顯得朦朧而混濁。
「想把精靈神大人賜予的力量利用在戰爭上的某位人類,打算把奧爾提利亞,給抓走……」
「殺害無辜的人類,以他們的生命爲養分,獲得力量的我……還想向人類求助,完全是天理不容的……」
不過,希利爾與古蓮之所以如此關心這位冰靈的理由,肯定與這類傳承或頭銜毫無任何關係。
看到兩人強忍着不讓眼淚決堤的面孔,莫妮卡馬上就明白──
「這樣可以嗎?」
「……副會長。」
然後,無詠唱發動了封印結界。
「只能爲妳做到這樣的事情,真的很抱歉……羅瑪利亞……」
(……擅自做出這種事,實在非常對不起。)
然後,把封有薔薇的冰晶,輕輕擺在冰靈的胸口。
古蓮從森林深處現身了。背後還可以看到〈荊棘魔女〉和〈沉默魔女〉的身影。
兩者都不是當場能準備好的。若不是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或王立魔法研究所那樣的地方,根本就不可能滿足條件。
……那是,冰靈的歌。
只要讓冰靈羅瑪利亞在寶石裏休眠,說不定就能逃過消滅的命運。
(如果說,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做的……)
希利爾正帶着沉痛的表情,把封有薔薇的冰晶擺在冰靈胸口。明明即使隔着手套,還是免不了讓指頭受凍,希利爾卻不以爲意。
聞言,勞爾從口袋取出一顆小種子,展開詠唱。
現在雖然衰弱無比,但以羅瑪利亞原本的力量,想讓一座村子被大雪掩埋,想必輕而易舉吧。所謂高位精靈,就是這麼強大的存在。
再製伏他們一次,這次一定要說服冰靈接受祭品。
接着,勞爾又從口袋掏出園藝剪,啪嘰一聲剪下花朵,遞向希利爾。
對於偏愛數字與魔術式的莫妮卡而言,精靈或龍這類魔法生物都不是感興趣的對象。
「可惡,這個傻冰靈……」
用坐在地上的希利爾大腿當作枕頭,冰靈羅瑪利亞氣若游絲地唱着歌。
高位精靈的冰,絕非身爲中階精靈的瑟茲迪奧所能輕易破壞的,想來,是冰靈的力量真的已經所剩無幾了吧。
「聽到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響聲,精靈神大人賜予了奧爾提利亞加護及力量……」
(希利爾大人跟古蓮同學,都是發自內心想幫助那位精靈。)
明明想對羅瑪利亞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就只是,不想看到希利爾與古蓮──不想看到自己重視的人傷心。是莫妮卡的自我滿足。
地靈瑟茲迪奧的發言復甦在希利爾腦海。
不僅如此,還有人膽大妄爲到把精靈作爲榨取的目標──就像那個吹笛手。
要在已經作爲魔導具發揮功能的物品上,覆蓋更多不同的術式,必須具備極爲高深的知識與技術。
可是,莫妮卡在剛抵達賽蓮蒂亞學園的時期,爲了制止失控的希利爾,就已經看過胸針內的魔術式了。不僅如此,還重新編寫過胸針的保護術式。
爲了確保不損及希利爾魔導具原本的效果,莫妮卡集中注意力,小心翼翼地展開魔術式。
這就類似與精靈締結契約的儀式,但還是存在着些許差異。
與精靈締結契約,必須確認過雙方的意思,以魔術式將身爲契約者的人類、精靈,以及契約石三者互相連結,才能夠成立。
然而,冰靈已經處於無法確認意思的狀態,所以希利爾與羅瑪利亞並沒有滿足契約條件。就只是將希利爾的胸針視爲契約石,將羅瑪利亞與胸針連結而已。
瀕臨崩解的羅瑪利亞,連同抱在胸前的薔薇冰晶一起不見蹤影。
而羅瑪利亞原先存在的場所,還留有許多魔力殘渣不停閃爍,但是也只維持了一會兒,馬上便消逝無蹤。
眼見羅瑪利亞忽然消失,希利爾難掩動搖地開口:
「〈沉默魔女〉閣下,請問羅瑪利亞她……?」
希利爾的疑問,莫妮卡沒辦法回答。萬一出聲了,嗓音就會讓身分曝光。
(對了,不然就在地面寫字……)
就在莫妮卡尋找尺寸適中的樹枝,準備展開筆談時,勞爾忽然「啊,對喔」一聲,帶着恍然大悟的表情捶起手掌。
「妳是讓冰靈轉移到那個胸針裏休眠了嗎~不過,那個胸針原本是用來幹嘛的魔導具呀?」
聞言,希利爾用指尖摸了摸胸針,解答勞爾的疑惑。
「是用來吸收我的魔力,並釋放到體外的。因爲我有過剩吸收魔力的體質……」
「這樣啊,那就是說,現在等於靠胸針吸收你體內的魔力,提供給冰靈回覆力量嘍!好厲害,太完美了!」
還好,看來這下不必自己解釋了──莫妮卡在面紗下鬆了口氣。
望着這樣的莫妮卡,古蓮忽然出聲。
「啊咦?那就是說,副會長的胸針是魔導具的事也好,副會長有過剩吸收魔力體質的事也好,〈沉默魔女〉小姐都知道嘍?」
(恐怕,有我不知道的協助者存在……然後,那個小丫頭,似乎無意向我坦白這點。)
(……最重要的是──)
「……身爲羅斯堡家族的一員,你應該清楚精靈的可怕。就算精靈能和人類對話,也絕對無法相互理解。」
假設換勞爾身陷危機,究竟有多少人,會馬上出手相助呢。
這道喚聲既真摯,又誠實,還洋溢着深深的感謝。
只是,更不想放任第二王子背後的克拉克福特公爵繼續坐大,予取予求。
……而是莫妮卡,不想看到向〈沉默魔女〉道謝的希利爾。
在雷率領魔導甲冑兵軍團殺進來的時候,莫妮卡的確是這麼說的──
面對回答得如此乾脆的勞爾,雷死氣沉沉地皺起眉頭。
就在路易斯與布拉福踏進伊曼紐的小屋時,伊曼紐幾乎就在同個瞬間起身,散發出想偷偷摸摸逃跑的氣息。
面對渾身打顫的莫妮卡,古蓮用毫無一絲陰霾的笑臉說道:
〈荊棘魔女〉的羅斯堡家也好,〈深淵咒術師〉的歐布萊特家也好,都是爲衆人所敬畏的名門。
(……我現在,浮現的想法,好任性。)
明明如此,莫妮卡卻沒辦法抬起頭來。那原因,並不是因爲擔心真面目被發現。
就算要讓她繼續執行第二王子的護衛任務,最好也別把這邊掌握的情報,都一五一十交給她。
「〈沉默魔女〉閣下。」
「那~就向路易斯先生他們保密吧。」
話雖如此,看到希利爾喜悅無比地摸着封印了羅瑪利亞的胸針,莫妮卡內心果然還是稍微感到飄飄然,覺得有挺身行動,真是太好了。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行動意外地難以預測。)
若真是如此,莫妮卡站到克拉克福特公爵那方的可能性就絕不是零。
冰靈羅瑪利亞在緊要關頭保住一命,希利爾與古蓮都爲此開心不已。莫妮卡也忸忸怩怩地低着頭。勞爾退開一步,在旁望着這三人心想:
「七賢人,果然很厲害哩!」
原本,捕捉伊曼紐就不包含在這次的作戰目標裏。畢竟就算人抓到了,也不可能公開定罪。
「真不好意思!」
比起這種畢恭畢敬的致謝詞,莫妮卡更想聽到的,是「做得好,諾頓會計」。
路易斯與布拉福彼此用眼神互相知會,就這麼把伊曼紐棄之不顧。
啊哇哇哇哇──驚慌失措的喚聲差點脫口而出,莫妮卡隔着面紗按住嘴巴,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住了。
這時,背後傳來一陣咕噥聲。
莫妮卡站到哪方的陣營,將會大大影響戰況。
「你覺得,寶玉的今後會怎麼做?」
如果說,在這種狀況下,伊曼紐還能厚臉皮地出席下次的七賢人會議,那反而值得路易斯對他刮目相看。
『路易斯先生,『有魔導甲冑兵』!』
在內心如此低語的勞爾,把魔力灌注到手上剩下的薔薇殘骸,令其枯萎。
「既然都隱瞞了古代魔導具的存在,就已經不可能再妄想投靠克拉克福特公爵……也罷,要嘛引退辭職,要嘛逃亡到外國,大概就這兩條路吧。」
(……不然,稍微對她旁敲側擊一下吧。)
路易斯雖然是第一王子派,卻並不認爲非得由第一王子繼位不可。
「好想跟他們交朋友啊~現在舉辦蔬菜宴會還來不來得及啊?」
「根本是自我滿足的極致……救精靈什麼的,簡直是發神經……」
明明心裏也清楚,當下身處這裏的人,並不是學生會會計莫妮卡•諾頓。
回頭一看,雷正躲在樹後,露出紫色的頭髮,目不轉睛地朝這兒盯着。看來,事情的經緯都已經被雷盡收眼底。
「現在得收拾善後吧……」
* * *
雷一臉不耐煩地咕噥。
(畢竟,如果願意爲了精靈感到悲傷……說不定就也願意,爲了我這樣的傢伙流淚不是嗎。)
雷說的一點也沒錯。出身魔術名家的勞爾,在成長過程中接受過的指導,描述的都是精靈恐怖又剽悍的一面。
好似理所當然地和精靈交心,爲了瀕臨消滅的精靈感到悲傷,又爲了精靈獲救開心──這樣的希利爾跟古蓮,實在耀眼得令人目眩。
路易斯回想起方纔的戰鬥。
在路易斯的眼裏看來,莫妮卡很像是已經被第二王子用情綁住了。
換句話說,莫妮卡知道──那種自律式鎧甲叫作魔導甲冑兵。
「我的薔薇啊,被他選作禮物,讓我很開心呢。像他們這樣的,總覺得看了很羨慕~」
只要能夠讓與第二王子一同討伐廉布魯格咒龍的〈沉默魔女〉加入友軍,第二王子派的聲勢就更加浩大了。
(總、總而言之,只要我的身分沒穿幫……就好……嗯。)
第一王子那個好好先生,沒辦法對抗狡猾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正因如此,自己更必須代替王子,狡猾而慎重地行事。
路易斯知道,克拉克福特公爵很想將〈沉默魔女〉攏絡進自己的陣營。
仔細一想,關於用精靈作爲動力源的技術,莫妮卡好像也抱着某種確信。
莫妮卡拯救冰靈的行動,對勞爾而言,是發自內心感到敬佩。
(……好羨慕啊~)
在默默脫力的莫妮卡身旁,什麼事也沒做的勞爾害臊了起來。
來自周遭的視線,永遠都充滿冷冰冰的事務感,甚至也有些是不把自己當人看的。
路易斯假設的最惡劣局面之一,就是〈沉默魔女〉加入第二王子派的陣營。
「而且,竟然還對第一次看到的魔導具,覆蓋上封印的術式……」
就在莫妮卡暗自感到安心時,希利爾握緊了領口的胸針,轉身面向莫妮卡。
只見古蓮目不轉睛地看着莫妮卡,露出嚴肅的表情。
「承蒙妳出手搭救羅瑪利亞,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感謝。」
(這樣一來,克拉克福特公爵就與失去了〈寶玉魔術師〉這顆棋子沒兩樣。公爵下一步會採取的行動,該是把新的第二王子派人馬送進七賢人內部來,或找個現役的七賢人拉攏吧……)
即使如此,勞爾還是覺得──
〈寶玉魔術師〉脫口說出魔導甲冑兵一詞,是在莫妮卡發言之後的事。在此之前一度也不曾提及。就連路易斯也不曉得魔導甲冑兵這個名稱。
「〈結界魔術師〉要是看到了,保證會講跟我一模一樣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