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頑童的酒精戰爭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8367 字
從路易斯來到米妮瓦,已經迎向第五度的秋天。
今年的初雪比往年都飄得要早,世間都表示今年冬天肯定會冷到底。
在寒風不斷,背陽處初雪尚存的鎮上,升上高中部二年級的路易斯,正和室友歐恩一起漫步。
「該死,這下今年肯定要積雪了。」
「每年剷雪的值日生,總是被我們輪到呢。」
「一定是你太衰了。」
「是路易斯吧。」
回嘴挖苦的歐恩,個頭已經和路易斯一樣高了。原本瘦弱的體格,也變得稍微結實了點。似乎是爲了進入魔法兵團,一直有私下健身。
歐恩今年是高中部一年級。以在畢業同時應屆錄取魔法兵團爲目標的他,愈來愈無暇爲了用功以外的事情分心了。
兩人今天來到鎮上,是爲了在期考前添購文具之類的消耗品。
筆用的墨水或筆尖,雖然在校內福利社也買得到,但歐恩似乎想順便採購冬天要寄給家人的冬招月雪露古利亞賀卡。路易斯也打算趁天氣真的冷起來,消耗品跟酒都漲價之前趕緊買齊。
天冷時想取暖,喝酒最直截了當──路易斯這個觀念,就算到了已經習慣米妮瓦生活的現在,也依然沒有改變。
歐恩起初覺得傻眼,現在倒是不再說什麼了。大概是想通了吧,覺得就像自己需要咖啡一樣,酒對路易斯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
總算,兩人來到熟悉的雜貨店,各自尋找自己要買的東西。要說這家店什麼地方好,就是好在文具價格便宜又穩定。
明明如此,卻又偶爾會進些少見的珍品,所以光是來看看逛逛都很開心。
那天,擺在商品架上最顯眼位置的,是一瓶墨水。而且,包裝在瓶身的標籤感覺起來還有點高級。看到寫着「熱銷商品!」的牌子,路易斯歪頭感到不解。
「爲啥墨水會熱銷啊?」
「哎呀,少爺你也是米妮瓦的學生,卻不曉得嗎?有個戀愛魔咒,是要用藍色墨水許願的喔!」
挺着啤酒肚的中年店主,隔着櫃檯親切地解說起來。
「用藍色墨水寫情書,送給心儀的那個女孩,就能夠兩情相悅!單是叔叔我知道的,就已經有十個人告白成功嘍!」
路易斯•米萊,是以加倍奉還爲信條的男人。
(……啐,早知道瓶子就該用布包好。)
不開口時足以用美麗形容的容貌,以及散發作怪意圖的灰紫色閃耀眼眸,就這麼貼近在眼前。
路易斯掛着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回嘴後,算了算要留多少錢纔夠買酒,挑了最便宜的黑墨水與筆尖結帳。
聽說,路易斯剛剛又被拉塞福打進醫務室去了。
(蘿莎莉那傢伙……她早就知道,拉塞福那臭老頭今天會留在研究室是吧。)
「意思是,接下來有打算要做些什麼對吧。」
這幾天氣溫格外寒冷,想必是因此隨身帶着取暖用的酒瓶吧。
* * *
拋出一句「我們走吧」,蘿莎莉督促萊歐尼爾與奈特離開。
(……好了,問題現在纔開始。)
「摻了瀉藥的水。反正臭老頭他們肯定會拿從我這裏搜刮的酒狂歡。我就等着看他們拉成人幹,倒在地上掙扎的蠢樣!」
「蘿莎莉,來得正好!快來阻止路易斯!」
「當時,在米萊大人的書包裏找到了大量的酒瓶。」
明明有事先調查過──路易斯正感到動搖,腦袋裏忽然浮現蘿莎莉那句話。
(像這種時候,要是有飛行魔術就好了。)
「我什麼都還沒幹啦。」
路易斯抓起一瓶玻璃瓶,晃啊晃地拿到嘴邊。
煩惱着該向誰出聲時,萊歐尼爾先向蘿莎莉開了口。
思索着這種事情爬牆時,頭上忽然傳來談話聲。
(拜此之賜,我療傷療得愈來愈熟練了呢……)
「這麼一提,有張寫着『錄取魔法兵團』的紙從你枕頭下露出來,那個該不會是……」
這種小火苗雖然無法連鑰匙孔深處都照亮,不過只要指尖感覺夠敏銳,其實意外地也沒那麼困難。
(……不,萊歐尼爾還是算了吧。要抱着那麼大隻的哥兒們飛上天,我可沒那種嗜好。)
雖然並沒有規定得特別嚴格,不過在利迪爾王國,酒精濃度低的葡萄酒或啤酒等酒類,要十六歲的準成人才能飲用,濃度高的蒸餾酒類則要等到二十歲成年。
蘿莎莉停下腳步回身,只見路易斯輕快地起身,把臉湊到蘿莎莉面前,幾乎要貼在一起。
路易斯現在的位置,就在拉塞福研究室窗口的正下方。也就是說,聲音是從研究室裏傳出來的。
待在牆邊的奈特,低聲解答起蘿莎莉這句提問。
萊歐尼爾雖然身材魁梧又五官粗獷,卻是比任何人都溫柔善良的王子殿下。這樣的他,似乎是抱着誠實的天性,在設法阻止路易斯失控。
「蘿莎莉,等等。」
「在我老家那邊,喝酒比喝水安全啦。」
和鑰匙孔糾纏幾分鐘後,門鎖總算嘎鏘一聲開啓。
路易斯的遣辭用句怎麼聽都難以想像是在與王族對話。即使如此,萊歐尼爾也未顯一絲不悅,就只是真摯地勸阻友人。
風平浪靜的無聲夜晚,對於想潛入研究室大樓的路易斯而言有點不便。可以的話,真希望風乾脆刮個痛快,把腳步聲蓋過去──路易斯暗自抱着這種想法,在校門前停下了腳步。
「再繼續下去也只是白費脣舌。殿下,別管他了吧。」
拉塞福是菸斗愛好者,所以就連冬天,也常會爲了透氣整天不關窗。
路易斯輕輕咂嘴,伸手搔了搔那頭短髮。
歸根究柢,也不是隻要濃度低就可以通融。這裏是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是神聖的學府。酒瓶什麼的被沒收根本是理所當然。
尤其路易斯又是利迪爾王國北部出身,難免會覺得,與其生火開暖爐取暖,喝酒更來得便宜省事。
明明魔術的本事一點長進都沒有的說──在內心苦笑的蘿莎莉打開了醫務室的門。
以蘿莎莉的個性,相信她雖然知道了路易斯打的壞主意,也沒有去打小報告。
可能的話是很想大力擺動身體,透過反作用力一舉登上陽臺,偏偏一旦這麼做,就可能撞破瓶子。所以,路易斯只能仰賴臂力,慎重地慢慢往陽臺上爬。
這隻與遭沒收的酒瓶同款式的瓶子裏,裝滿了摻有瀉藥的水。此行目的就在於拿這隻瓶子與被沒收的酒瓶掉包,所以自然不能在途中弄破。
「……這一次,是又闖了什麼禍?」
蘿莎莉露出至今爲止最冰冷的眼神,向嘴角上揚的頑童瞥了一眼。
現在,路易斯正以身體懸空的狀態,只靠雙手攀在陽臺上。
魔咒什麼的,根本就蠢斃了──在內心嗤之以鼻的同時,不經意望向標價的路易斯,眼珠子差點凸出來。要價足足是普通黑色墨水的十倍。
「爲什麼會看到啦。」
「說到底啊,自來水什麼的~我根本就信不過,天曉得裏面被人動過什麼手腳,喝酒絕對安全幾百倍啦。」
到時想去戈雅的店也就方便多了,各種無聊的典禮想飛就飛想翹就翹。到時把模範生蘿莎莉跟萊歐尼爾都拖下水,大夥兒一起飛上天翹課或許也不賴。
能自由翱翔於空的飛行魔術非常之便利,但必須具備纖細的魔力操作技術與平衡感纔可能習得。況且魔力消耗量極爲劇烈,一旦在訓練中摔落便相當危險,因此難以運用。
路易斯爬上身邊的樹幹,再經由樹枝跳到二樓陽臺的裝飾上。接觸陽臺時,掛在腰上的瓶子意外發出了嘎洽嘎洽的聲響。
蘿莎莉伸手添上眉間,大嘆一口氣。
這時,蘿莎莉背後傳來路易斯的喚聲。
冬季的繁星就如同四散銀砂般於夜空燦爛閃爍,渾圓的明月在雲朵間顯得若隱若現。
「可、可是,蘿莎莉……」
「你什麼時候姿態低過了呀。」
蘿莎莉用比平常更低沉的嗓音低語,面無表情地望向萊歐尼爾。
「……那瓶子裏裝的是──」
這陣子都把時間花在基本攻擊魔術與結界術的強化上,不過路易斯下定決心,等這些告一段落,絕對要學會飛行魔術。
一樓會有教師徘徊巡邏,這點已經確認過了。
「我非常冷靜。我現在正冷靜地抓狂。拉塞福那臭老頭……只不過對他姿態低一點,就給我爬到頭上來了。」
『儘管去大難臨頭吧,米妮瓦的頑童先生。』
醫務室的常駐校醫伍德曼基本上對於路易斯的傷勢是採置之不理的態度,所以每次都演變成讓蘿莎莉幫忙處理傷口。
路易斯摘下戳在短髮上的髮夾,用短縮詠唱生成火苗,然後仰賴火苗的照明,把髮夾插進鎖前的鑰匙孔裏。
「……所以是和拉塞福老師又起了衝突嗎?」
就在米妮瓦今年第二次降雪的某個秋末冬初之日,蘿莎莉•維爾登正快步走向醫務室。
爲之戰慄的路易斯惶恐地將墨水瓶擺回架上,一旁挑選賀卡的歐恩則冷冷地說:
在米妮瓦,曾有好幾個人看他鄉下出身,想欺負霸凌他。可每個找路易斯麻煩的人,無一例外都反遭到嚴重的報復。
(不是吧,這麼晚了,那個臭老頭應該在別間房間纔對……)
* * *
「這類許願魔咒大家都很喜歡呢。像什麼在花朵飾品滴上朝露就能成爲帶來好運的護身符,或者把寫有願望的紙擺在枕頭下就能心想事成之類的。」
輕輕鬆鬆啦──路易斯咧嘴一笑,把校門打開一道小縫,往裏頭就是一鑽。
「……是嗎。」
就在蘿莎莉心生動搖,呆站着不知所措時,滿是凍痕的指頭掠過蘿莎莉臉頰,拔下一隻固定側發的髮夾。
要是能飛上天空,就能夠居高臨下睥睨那些瞧不起自己的傢伙了。當然爽快無比。
「要怪就怪你自己東西永遠不歸位,只會等室友收拾。」
聽蘿莎莉這麼問,路易斯滿臉不悅地突起下脣,「啥~?」一聲望向蘿莎莉。
在室內罕見地沒看到伍德曼身影,取而代之,是渾身擦傷的路易斯在伍德曼座位上擺了瓶子進行某種作業,萊歐尼爾在一旁制止,隨從奈特則是站在牆邊裝牆壁。
話雖如此,偏遠地區的整備仍稱不上週全,喝酒比喝水安全的觀念並不罕見,因此路易斯也是這種思維。
「借一根用用。這個挺好開鎖的。」
「今早,不是有檢查攜帶物品嗎?」
「儘管去大難臨頭吧,米妮瓦的頑童先生。」
「那種東西當然會被沒收啊……所以,被拉塞福老師沒收烈酒的不良少年同學,現在是打算要做些什麼?」
雖然表情既火爆又兇惡,但這只是他一貫的反應。所以蘿莎莉不以爲意地直直回望路易斯。
美如畫的夜空教人忍不住想仰頭陶醉其中,但渾身裹以黑色衣物的路易斯卻瞧也不瞧一眼,只顧直直朝研究室走去。
歐恩雖然一副活像自己絲毫沒興趣的語調,但路易斯忽然想到──
餐廳的果醬強盜事件、鐵廉斯•阿伯內西化糞池事件,還有阿道夫•法隆燻肉未遂事件,如今已經成爲米妮瓦的傳說。
萊歐尼爾看起來像是想說些什麼,但又注意到蘿莎莉身上散發的冷冽氣息,結果欲言又止。
恐怕,路易斯是像個傻瓜似的,帶了濃度高到可笑的酒。
「我今晚,就潛入臭老頭的研究室,把被沒收的酒瓶跟這個掉包。」
「路易斯啊,你冷靜點,別衝動。」
聽過兩人的交談,蘿莎莉已經從路易斯的發言大致推敲出了一二。
「是呀。」
理所當然,校門被上了鎖。雖然不是爬不上去的高度,但門的上頭設了防盜用的槍頭狀尖刺。而且還貼心地附有「倒鉤」,讓人一被戳中就沒那麼簡單拔出來。
然而,路易斯顯得完全無法接受,鬧彆扭鬧個不停。
利迪爾王國的治水事業遠比他國進步,近幾十年上下水道都有顯著的發展。
那張不講話就有如少女般俊美的臉龐,浮現着不良少年打壞主意的奸笑。
蘿莎莉向萊歐尼爾投以要求解說事情經緯的視線。
既然如此,爬牆從窗口入侵纔是最安定的選擇。幸運的是,此行的目的地──位於三樓的基甸•拉塞福教授研究室現正窗口大開。
「少囉嗦!」
然後,明知道拉塞福今天會在研究室,也故意不告訴路易斯。
既不畏懼路易斯,也不替路易斯撐腰,始終維持淡然的態度,持續保持一定的距離──蘿莎莉•維爾登就是這樣的女孩。
(啊啊~受不了……真的是,好個不得了的女人!)
那麼,該如何是好呢──路易斯攀在牆壁上豎起耳朵。
聽起來,在研究室裏頭對話的,是拉塞福和瑪克雷崗。
「……啊咦,那酒是怎麼回事?你不是,沒辦法喝酒嗎?」
一如往常操着裝蒜語調的瑪克雷崗,得到的是拉塞福的冷淡回應。
「從臭小鬼那兒沒收來的。」
「嗯哼~你沒要丟掉嗎?」
「那傢伙要是老實交上悔過書,要還他也不是不行。」
誰要寫什麼悔過書,該死的臭老頭──路易斯在內心咒罵。
(只不過,這下頭痛了……兩個臭老頭待在同個空間,就會閒話家常泡茶泡到天荒地老,這是世間永恆不變的真理。)
打道回府再來過嗎?可是,這樣到時肯定被蘿莎莉數落什麼「鎩羽而歸了呀」。
路易斯想做的,是把酒瓶帶回來現給蘿莎莉瞧瞧,大搖大擺地強調「輕輕鬆鬆啦」。
(快給我滾啊,兩個臭老頭……)
攀在牆上的路易斯不停發念。
再次豎起耳朵,拉塞福呼~一聲嘆氣的嗓音隨即傳進耳裏。八成是在抽菸吧。夾雜甘甜香的煙霧飄出了窗口。
「受不了,難搞的臭小鬼就是惹人厭。」
「我說,你可真疼米萊同學呢。」
「啥?你是癡呆啦,瑪克雷崗。」
事件隔天,路易斯罕見地請了假。這次被拉塞福教訓的程度,似乎就是這麼激烈。
「……是我不好。」
再這樣下去大概有點孩子氣了。抱着這種想法,蘿莎莉將茶杯擺回茶碟,轉身面向路易斯。
心生動搖的路易斯頭上,紫煙不停從窗口飄向窗外,有如溶入暗夜般消失。
「那傢伙對於來自旁人的好意,太過沒神經了。」
「……不是這回事啦。」
明明如此,拉塞福這番話又爲什麼如此深深刺在胸口。
「臭老頭,你這混蛋……哈啾!」
蘿莎莉沒有回應,只是往自己的茶杯倒紅茶。
然後在稍作躊躇之末,他低聲開口咕噥。
(實在是,好讓人傷腦筋的人。)
路易斯忍不住咬牙。
「你這噴嚏,打得跟女人家沒兩樣嘛。」
只見路易斯皺起眉頭,瞪着茶杯不放。
實在不覺得,這隻有着小巧可愛的花朵圖樣的髮夾,會和外表平凡不起眼的自己搭調。
我跟你們不一樣。我用不着呼朋引伴,犯不着阿諛諂媚,我靠自己就能夠活下去。
路易斯正以驚人的握力、牛脾氣以及執念,硬是用單手支撐着懸空的全身。
(……這是怎樣。)
「這叫司康。與其說麪包,應該更接近比司吉。正確的做法是從正中間切開,抹上果醬再喫。」
打從來米妮瓦到現在,都沒任何人對自己表示過親切啦……換作入學當初的路易斯,肯定會這麼斬釘截鐵地反駁吧。
「……那傢伙確實是人才。遲早有一天,會成爲留名青史的魔術師吧。」
蘿莎莉很清楚,路易斯是個窮苦的學生。
「這麪包可真怪。」
「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那身老骨頭塞進棺材裏,直接送往教會……噗啾!……唔嘎?」
「看我這邊啦。」
「在嘴裏鬆鬆沙沙的。感覺好像挺能填飽肚子就是了。」
攀在牆上的路易斯,哈啾哈啾地噴嚏打不停,眼角泛着淚狠瞪拉塞福。
「哈啾!……………………啊。」
蘿莎莉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啜一口紅茶。
「少作夢!……哈啾!」
「這會兒吹的是什麼風?」
直到現在,路易斯才驚覺自己身體的異變。也不知是怎樣,鼻子奇癢難耐。
「……?」
感覺就像會無差別找擦身而過的人開打──散發這種氣息的不良少年一登場,原本在談話室談笑的學生,紛紛爭先恐後地離開。
現在,利迪爾王國內的水道之所以普及,要說是拜蘿莎莉的父親所賜也不爲過。
路易斯對自己的天分與能力有自信。正因如此,才瞧不起那些沒有能力,只會仗着人多,或趨炎附勢的傢伙。
笑咪咪的拉塞福,一臉品味的表情抽起菸斗。
可是,路易斯的詠唱卻被噴嚏輕描淡寫地阻止。他不死心再度嘗試,結果還是因爲打噴嚏而中斷了詠唱。
然而,現在的路易斯卻能夠輕易浮現腦海。蘿莎莉、萊歐尼爾、室友歐恩,以及戈雅的店的人們。
一臉嚴肅的路易斯,彷彿作好了覺悟,將紅茶一飲而盡,眉頭皺得更深了。
蘿莎莉抱着銘感五內的欽佩,收下了髮夾。
那個米妮瓦的頑童,竟然嘟着嘴脣過意不去地道歉!
萊歐尼爾跟蘿莎莉有私下幫路易斯辯解,這種事路易斯壓根兒不曉得。從來沒聽說過。
「傷痕累累呢。」
(這可是貴重的光景呢。)
路易斯的感想也大致上跟拉塞福雷同。

路易斯差點從牆上滑下去。
大概就這樣吧──蘿莎莉望着桌面時,談話室的門被粗魯推開的聲音傳進耳裏。
路易斯就好像要掩飾難爲情一般,抓起司康,大口大口咬了下去。
* * *
即使如此,蘿莎莉還是希望能以行動表示,自己確實接受了路易斯的賠罪。所以,蘿莎莉將收下的髮夾別到了頭上。
明明如此,路易斯卻對蘿莎莉,說出信不過自來水這種話。
「再怎麼撂狠話,只要配的是那種可愛的噴嚏聲,就半點魄力都沒啦,小頑童。」
「蘿莎莉。」
晚點再幫他把包得不到位的繃帶重新包過吧──就在蘿莎莉如此心想時,路易斯把傷勢較輕的左手伸到了蘿莎莉面前。
路易斯就這麼咄咄逼人地靠近,站到就坐的蘿莎莉身旁。
拉塞福揚起了叼着菸斗的其中一邊嘴角。
栗子色的短髮比平常更雜亂無章,沒有一處不亂翹,灰紫色的眼眸更是閃爍着淒厲的光芒。說得含蓄一點,就是讓人難以接近。
路易斯•米萊研究室大樓入侵事件,轉眼間便傳了開來,但並沒有人特別爲此感到驚訝。米妮瓦大多的學生,都已經把路易斯的所作所爲認識成「又來啦」。蘿莎莉也不例外。
「真貼心。謝謝你。」
「拉塞福那臭老頭跟我說了。你老爸……〈治水魔術師〉,是對水道事業貢獻良多的人物。」
手肘靠在窗邊,菸斗飄着煙霧的,正是那明明一把年紀,眼神卻極端犀利,眉毛粗過頭的乖僻臭老頭──〈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
「自來水,還是讓你覺得排斥嗎?這有煮沸過就是了。」
攀在牆上的指頭,冷不防抖了一下。
蘿莎莉的髮夾是沒有任何裝飾的樸素髮夾,路易斯現在遞來的,上頭卻刻着花朵造型的纖細雕工。
拉塞福的紫煙,就連防禦結界都擋不住。然後,路易斯直到現在,都尚未開發出能防禦拉塞福紫煙的結界。
良久,拉塞福才用好似咬牙切齒的口吻,接了一句「但是啊──」
至少,打從入學到今天爲止,路易斯都只有被拉塞福教訓的分。全力從腦袋瓜把人打飛,算哪門子疼愛了來着。
再過一天的清早,蘿莎莉比往常更早走出宿舍,來到校舍內的談話室,在窗邊座位就坐,從提在手上的籃子裏拿出茶壺與手工司康,在桌面上擺放整齊。
蘿莎莉在空茶杯裏倒紅茶,擺到路易斯面前。
就在路易斯皺起鼻頭的期間,兩人也繼續對話着。
面對蘿莎莉的疑問,路易斯好似尷尬地別開了視線。
踩着咚咚腳步聲粗暴走近的人是路易斯。平時總是渾身外傷的他,這次還四處包裹了繃帶與貼布,光看就覺得疼。
「你寶貝的酒,有順利拿回來嗎?」
蘿莎莉淡淡地微笑,把盛有司康的碟子推給路易斯。反正肯定從昨天起什麼都沒喫吧。從方纔開始,路易斯的肚子就一直咕嚕咕嚕叫個不停。
(真假啊臭老頭。你是怎啦臭老頭。失心瘋了嗎?明天就要死了嗎?)
當然了。因爲那兩人,就連一個字都沒跟路易斯提起過。別那麼亂來,冷靜點,每次都只會嘮叨這些東西。
「路易斯對於他人的惡意敏感到可怕,卻察覺不到他人的好意。那傢伙每每引起問題,萊歐尼爾殿下,還有蘿莎莉•維爾登,都會私下跑來找我解釋求情,這點那傢伙肯定沒發現吧。」
路易斯雖然不會用飛行魔術,卻能施展一定程度的風系魔術。既然如此,只要放手跳下去,在着地瞬間起風化解衝力就行了。
「……看就知道了吧。」
「臭老頭……你他……哈啾!……你早就發現了是吧?……哈啾!」
路易斯全身滿是擦傷,其中最嚴重的是右手。包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大概,是被拉塞福狠狠教訓過了吧。
拉塞福靈活地轉動手上的菸斗,令煙霧一陣陣飄起。
「不懂得重視他人好意的人,絕對成不了人上人,遲早會被孤立。」
「給妳。」
「說歸說,你不是對他另眼看待嗎?」
自己還不太習慣烤這類烘焙點心,但這次算是挺滿意的。膨鬆得既漂亮,烤出來的色澤也不差。
「蘿莎莉。」
打噴嚏打到失去平衡的路易斯,反射性用右手抓住牆壁的坑洞。但,只靠單手就想支撐全身的重量,怎麼說都太勉強了。
還在灰頭土臉地痙攣,就被拉塞福拖去綁在椅子上,強迫熬夜寫了一百頁的悔過書。
吸着鼻水的同時,路易斯緩緩仰頭。
恐怕,是剛纔飄出窗外的煙霧裏,被賦予了會引人打噴嚏的效果吧。
面對打噴嚏時也不忘咒罵的路易斯,拉塞福露出了傻眼的視線。
出現在路易斯掌心的,是一隻髮夾。但,與兩天前路易斯從蘿莎莉頭髮上摘下的不是同一只。
「乖乖說聲『拉塞福老師,對不起』的話,可以大放送算你三十頁悔過書就好。」
即使憤怒到腦袋血管都快爆裂了,路易斯還是全力思考着突破現況的方法。
可惜,這些奮鬥都徒勞無功,一小時後耗盡力氣的路易斯終究摔落了地面。
就在如此捫心自問時,鼻頭無意間一陣酸癢。
蘿莎莉的父親──七賢人之一〈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以整治氾濫河川、令治水事業安定的功績聞名,但其實對上下水道的發展也有着深厚的貢獻。
「嗨~臭小鬼。夜色真美嘛。」
「我啊,就是喝不慣什麼紅茶啊咖啡啊,這種要嘛澀要嘛苦的東西啦。」
路易斯抓起司康用的木莓果醬瓶,挖起滿滿一大匙,咕嘟咕嘟地投進茶杯裏。
啜飲一口果醬紅茶,呼地大吐一口氣的表情,總覺得看起來比往常更年幼。
蘿莎莉爲了掩飾湧現心頭的笑意,趕緊舉起紅茶就口。
隨後,向第二顆司康伸手的路易斯望向蘿莎莉,心滿意足地揚起嘴角。
「果然不錯,那個髮夾。很適合妳喔。」
蘿莎莉舉着茶杯的指頭,忽然間打了顫。
「妳這陣子,就多戴戴吧。」
真希望不要每次都這樣突襲,對心臟很不好。
蘿莎莉把茶杯擺回茶碟上,低頭不語。
也不知是否把這誤認爲不悅的反應,路易斯有點慌張地喚起蘿莎莉。
「蘿莎莉。」
「……」
「蘿莎莉。」
「…………」
「蘿莎莉,噯~妳還在生氣是不是啦。」
「沒事,沒什麼。」
帶着僵硬的語調回應,佯裝平靜地拿起一顆司康。
(……拜託,千萬不要臉紅。)
蘿莎莉在內心低語的同時,爲司康塗起了果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