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水邊靜靜祈願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9044 字
恢復意識的莫妮卡,最先浮現的想法是──嘴巴里好鹹喔。
緊接着是寒冷。好冷。雖然今天天氣很好,入秋的海洋對人體而言還是過於冰冷,莫妮卡的體溫就這麼被海水毫不留情地剝奪。
「〈沉默魔女〉大人……〈沉默魔女〉大人……」
嗓音靜靜地呼喚着莫妮卡。聽起來像男人的嗓音,微妙地有股生氣稀薄的感覺。
緩緩睜開眼皮,馬上與俯視自己的男人四目交接。
那是將夾雜水藍色的白髮梳得整整齊齊,身穿侍從服的青年。年齡大約二十有五。
不認得的長相。但,見到這種非屬人類的髮色時,莫妮卡立刻心裏有數。
「難道說,你是威爾迪安奴,先生嗎?」
「是的。」
青年──威爾迪安奴沉沉點頭。
莫妮卡緩緩起身,環顧四周。看來自己應該正身處某個海岸。考慮到對這裏的地形毫無印象,可能並不在商讚道爾附近。
四處張望的莫妮卡,耳裏又傳進威爾迪安奴輕柔的嗓音。
「有清醒過來真是太好了。要是再這麼昏厥下去,就必須讓您把喝下的水都吐出來了……」
如此說道的威爾迪安奴,目不轉睛地凝視莫妮卡的臉。
被那雙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水藍色眼眸盯着看,讓莫妮卡無意識繃緊了身體。
「畢竟按主人所言,把喝下的水吐出來似乎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是、是的。」
「所以真是太好了。」
「……是的。」
如果說,自己真的喝了不少海水,搞不好事情會變得很恐怖。精靈的身體組成與人類完全不同,所以不時會做出一些難以預料的行動。
「我不太想,讓自己是七賢人的事,被太多人知道,所以呢……我希望,在拘捕逃獄犯時,能儘量保持低調……」
不然就跟剛纔的拉娜一樣,逃獄犯很可能再度抓人質威脅我方。
仰頭望着這模樣的威爾迪安奴,莫妮卡接着說:
精靈附身,本來是一種非常罕見的現象。一次出現這麼多個精靈附身者,說實話相當異常。
氣溫冷得身體直打顫,莫妮卡忍不住摩擦溼淋淋的手臂。由於渾身已經溼透,單是稍微起點風都足以凍得透心涼。
「尤其是,還有艾伊克的事……避免引人注目,會比較好。」
既然如此,最好是在與艾薩克一行人會合前,就與逃獄犯作出了斷。
「從一頭撞上船緣扶手之後,我的記憶就有點朦朧……」
這樣的他擅自離開自家領地,前來拜師學魔術的事,是未公開的祕密。
這麼一說的確有理。況且,雖然不清楚精確的時刻,但太陽看起來再過兩小時就要下山了。
「感謝你及時幫忙,威爾迪安奴先生……啊,要隱瞞身分的話,最好也想個新的稱呼,對吧?」
一旦入夜,年輕姑娘獨自在外頭徘徊肯定更加引人側目。
原本坐在沙地上的莫妮卡起身,擰了擰吸滿海水的裙子,水滴立刻應聲灑落地面。恐怕還要好一段時間才幹得了了。
「是因爲這樣,你平時才都變身成蜥蜴呀。」
莫妮卡低頭致謝,威爾迪安奴以有點茫然的表情回應。
「有鑑於此,容我以這身姿態同行。」
滿是青苔的岩石表面令人難以順利行走,就在差點腳滑跌倒時,威爾迪安奴俐落地抓住莫妮卡的手。
現在的莫妮卡,雖然沒必要像潛入賽蓮蒂亞學園的時期一樣隱姓埋名,但還是沒將自己的七賢人身分透露給不認識的人,選擇悄悄度過平淡的生活。
「我明白了。那,我們就在這一帶走走,順便遠離水邊吧。」
(要是隻有一名精靈附身者,那我還能夠理解……)
倘若在衆目睽睽之下施展此能力,恐怕會相當招搖。
雖然威爾迪安奴覺得很過意不去,沒能讓衣物完全迴歸乾爽,但沒有纖細的魔力操控技術,絕對辦不到這種事。至少,莫妮卡就學不來。
……不僅如此,裏克還有一個更重大的祕密。
「是的。不過,現在這種情況……單身女性獨自走在偏離街道的道路上,或許會顯得不自然。」
莫妮卡試着摸一摸罩衫的袖子,確實尚未完全乾燥,還留有些許水氣,但還是比原本溼透到會滴水的狀況好上許多。
「呃,咦──?」
仍舊維持一臉茫然的表情,威爾迪安奴停下了動作。恐怕是在思考要怎麼回應。
眼皮一下也沒眨,靜靜傾聽莫妮卡發言的威爾迪安奴,緩緩開口回應:
「〈沉默魔女〉大人,可以請您就這樣保持不動嗎?」
(如果艾伊克正在朝這裏動身……那就更該趁早把逃獄犯抓起來纔好。)
搞不懂爲什麼要向自己道歉,莫妮卡困惑不已。威爾迪安奴沒有抬頭,繼續開口解釋:
「不會……」
謹慎步行的同時,莫妮卡抬頭望向威爾迪安奴。
(我跟威爾迪安奴先生,都不需要詠唱,可是……那其實,會很引人注目……吧?)
歸根究柢,精靈附身這現象本就不尋常。何況還是被高位精靈附身,根本就是個案中的個案。要真能單憑尼洛的「不太對勁」發言就一路推敲到這種真相,那纔可怕。
在利迪爾王國,威爾迪安奴這名字並不常見。想必是艾薩克也清楚這點,纔會刻意準備假名。
「這樣的話,就請叫我威爾弗瑞德•佛瑞斯塔吧。這是主人爲我取的假名,好方便我以人類的姿態活動。」
說着說着,威爾迪安奴舉起單手撫了撫夾雜水藍色的白髮。轉眼間,他的髮色便出現變化。
因爲住家一旦曝光,鐵定會有些令人困擾的對象上門。
「明明黑龍大人已經事先警告,那個戴帽子的人類不對勁。但我卻……我卻完全沒有察覺,他是被與我同族的水靈給附身。」
「咦?好、好的。」
艾薩克表面上的身分是耶林公爵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那我就,稱呼你威爾先生嘍。」
雖然也想過用飛行魔術飛回秋精靈的燈船,但莫妮卡實在不是那麼擅長飛行魔術。
頂着偏暗銀髮的侍從服青年,畢恭畢敬地向莫妮卡行禮。
從吸滿海水的衣服上,細小的飛沫啪啪啪地彈飛。是威爾迪安奴在控制濡溼衣服的海水,讓海水飛離衣物。
因此,寄給〈沉默魔女〉的郵件,莫妮卡都安排寄送到王城的辦公室,再因應需求透過魔術師工會商讚道爾支部轉寄回家。
「那個,非常感謝你的幫忙。」
「裏克先生他,原來是精靈附身者啊……而且,附身的恐怕是高位精靈。」
事不宜遲,莫妮卡與威爾迪安奴立刻開始朝海的反方向移動。
爲了確認自己有沒有受傷,莫妮卡低頭觀察起身體。
就在莫妮卡阻止達瑞爾犯行,準備逮捕歸案時,忽然爆出驚人內幕,拉娜家的僕役裏克•霍利斯竟然是達瑞爾的弟弟。
有威爾迪安奴在真是太好了,莫妮卡暗自感到安心。
七賢人大多在王都附近購屋,也不會刻意隱瞞居所。即使如此,莫妮卡還是沒把自己入居商讚道爾的事公諸於世。
掌握自己的健康狀況後,接着該掌握現況。
「那個,威爾迪安奴先生。」
威爾先生──比威爾迪安奴簡短,也比較容易說出口。話雖如此,要改用不同的名字稱呼,還是有點緊張。
動手撥掉沾在衣服上的沙粒與海藻,莫妮卡開始思索。
「是的,大概就這種感覺……」
威爾迪安奴再度如法炮製,驅散莫妮卡濡溼鞋子與頭髮的海水。
「〈沉默魔女〉大人,我建議開始移動。畢竟水靈露斐諾已經明確將〈沉默魔女〉大人認定爲敵人了……若要與水靈交戰,建議避免離水邊太近。」
能不經詠唱就操控魔力,化身人類姿態的高位精靈,則幾乎不在市井現身。
其中兩大巨頭就是三不五時找人打魔法戰的修伯特•迪伊,以及要求以對奕爲前提訂婚的羅貝特•溫克爾。
首先,潛伏在船上的逃獄犯達瑞爾與他的黨羽一同劫船,抓拉娜當人質,試圖逃往海洋國家奧帕特拉。
像這種時候,路易斯的契約精靈琳都會模仿人類沉思的動作,但威爾迪安奴不怎麼會出現這類反應。
「我身爲契約精靈,主人可以隨時掌握我的所在地。相信,主人遲早會來迎接我們吧。」
(……好厲害。)
「關於這個,呃──畢竟我也沒能發現……」
「我會盡可能努力表現得像個人類。若有任何不自然之處,還煩請指點迷津。」
原先單膝就地,半蹲在沙灘的威爾迪安奴也跟着起身開口:
正因如此,莫妮卡不希望商讚道爾因爲七賢人之一〈沉默魔女〉入住,而變成世間目光的焦點。
「除了敵人之外,落海的就只有〈沉默魔女〉大人。我前來援救大人,也是受主人的吩咐。」
威爾迪安奴向莫妮卡伸出指尖。隨後,莫妮卡的衣服立刻騷動起來。
「那麼,我也趁此機會練習。」
「那麼,我也喚您爲莫妮卡大人。」
真正的菲利克斯擅長的屬性不一樣,無法與威爾迪安奴締結契約。所以艾薩克在以菲利克斯的身分活動時,都隱瞞着自己與威爾迪安奴結有契約一事。
待莫妮卡點頭,威爾迪安奴便伸手按在侍從服的胸口。
「已經滲透衣物的海水,想徹底去除是有點難……不過,應該多少能改善一些纔是……」
「是的。水靈露斐諾──對方是這麼自稱的。」
莫妮卡開始追溯自己喪失意識之前的記憶。
能不經詠唱就施展魔術的人類,世上僅有莫妮卡一人。
(不對,現在在動的,不是衣服……)
無須詠唱的莫妮卡雖然在水中也能施展魔術,可只要陷入諸如意識混濁之類,無法進行計算的情況,基本上就是完全無力的。
還在思索這個問題,威爾迪安奴又忽然向莫妮卡低頭。
「他們倆,一定都在擔心我吧。」
莫妮卡回握威爾迪安奴的手,弓起身子前行,向威爾迪安奴道謝。
「……哈啾!」
朝海面望去。至少,在視線所及範圍內沒有船隻蹤影。
換作只有自己一個人,肯定只能乾着急,卻遲遲決定不了行動方針──不,在那之前,根本就浮不出海面吧。
「那個~關於稱呼的方式……爲了在緊急狀況下不要搞錯,可以讓我,練習一下嗎?」
(難以想像這會是偶然。理由會與逃獄犯達瑞爾•霍利斯以某種形式有所牽扯嗎……?)
其他七人身上的,恐怕是連名字都沒有的下級精靈吧。
「主人也吩咐我,儘可能不要在外人面前,讓自己的真面目曝光。」
莫妮卡聽說,威爾迪安奴原本是菲利克斯的母親──愛琳王妃的契約精靈。
「我、我明白了。」
萬一在使用飛行魔術的過程中遭到攻擊,實在沒有能閃開的自信,最糟的狀況下,甚至可能被再度拖進水裏。
「是。」
「……實在非常對不起,〈沉默魔女〉大人。」
漂流到的地點是沙灘,步行起來略嫌喫力,走上一段路,開始變成砂礫居多的巖岸地形。
全身被海水泡得溼淋淋,到處都被海藻纏着。加上又倒在沙灘上,背部與頭髮沾滿了沙粒。
「換言之,要在隱瞞〈沉默魔女〉大人身分的前提下拘捕逃獄犯,並與主人會合──我這樣理解,妥當嗎?」
「不曉得,拉娜跟艾伊克是不是平安無事……」
莫妮卡這才鬆了口氣。畢竟內心最牽掛的,就是拉娜與艾薩克的安危。
附身在裏克體內的水靈露斐諾是高位精靈。
(撞到船緣扶手的地方,腫了一個包……不過其他部分好像沒有大礙。)
行走中的兩人,滿臉嚴肅地喚着彼此的名字。
「威爾先生。」
「莫妮卡大人。」
「威爾先生。」
「莫妮卡大人。」
兩人都是認真的,全力以赴地要習慣彼此的稱呼。
莫妮卡用鼻子「呼嘶~」地猛力噴氣,握緊拳頭表示:
「我感覺自己,應該比較習慣了。」
「是的。」
「只差臨門一腳……我繼續練習。」
「好的。」
莫妮卡與威爾迪安奴就這麼你一言我一句地喊「威爾先生」、「莫妮卡大人」。
看在旁人眼裏雖然是異樣的光景,但兩位當事人都是認真的。
在不遠處的岩石後方,有一個少年,默默觀察着少女與青年互喚名號的光景。那是個身型細瘦,滿頭金髮參差不齊的矮個子少年。
(那兩人在幹嘛啊……他們是什麼關係?)
淺褐色頭髮的少女,外表乍見之下不起眼,但身上穿的衣物都還算挺高檔的。說不定是哪家豪門的千金大小姐。這樣的話,穿侍從服的男人應該就是隨從吧。
(可是我記得,從秋精靈的燈船落海的乘客就只有那個女生吧?……有那個侍從服老兄嗎?)
少年雙手抱胸唸唸有詞,望着彼此互喚名號的兩人組。
不知是不是錯覺,兩人的衣服看起來好像都不怎麼溼。尤其那個男的根本就是乾的。搞不好那個穿侍從服的男人其實是魔術師。
(算了,反正我也不曉得,是不是真有能把衣服弄乾的魔術。)
只不過莫妮卡這麼覺得──如果真的絲毫不以爲意,威爾迪安奴應該只會回答「不清楚」就結束,而不會刻意補充後半段的說明。
威爾迪安奴的力量太弱,顯然不是從大海誕生的──威爾迪安奴一定誤以爲莫妮卡是這麼想的。
「我根本,就沒有足以實現人類心願的力量……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如果造訪泉水的人類能順利實現願望就好了,我總是這麼想。」
威爾迪安奴先提到莫妮卡很信賴尼洛,接着又說自己並不是很理解何謂信賴。
「是的。」
很快地,隨着秋精靈送來的北風,冰冷的夜晚馬上就要造訪。
是真的沒有頭緒,纔會立刻給出這樣的答案。
(記得前面有間漁夫用的小屋……不然就早一步到那邊等吧。)
莫妮卡這才驚覺──
「在我誕生當時,還算是魔力濃度略高的泉水……人類都說,只要到那片泉水許下心願,就能心想事成,還不時會來供奉酒或水果。」
* * *
回神一看,兩人組已經有點遠去。
需要與信賴,兩者是一線之隔。
低語的威爾迪安奴,顯得很不可思議。
換言之,無法由人類或精靈任何一方片面訂定契約。
「不清楚。」
其實還沒有走上多遠的距離,地面上已經沒多少沙粒,鋪整完善的道路與林木也出現在前方視野內。
化身爲菲利克斯,無法向任何人表明真實身分的艾薩克,需要一個能與自己共享祕密的夥伴。
「那個~要說信賴的話,我覺得艾伊克與威爾先生你,才真的是……」
一般認爲,在水量與魔力豐富的大海誕生的水靈,力量會比較強大。按此觀點,瀕臨枯竭的泉水應該屬於最爲貧脊的誕生地。
「有一位侍奉我前主人……愛琳大人的騎士。我相信,那位騎士大人,與愛琳大人間存在的,正是所謂的信賴。」
也有人認爲向精靈許願,就會把心願傳達給精靈神。
「不清楚。」
太陽緩和地下傾,遠處的天空泛起淡薄的橙色。
「佛瑞斯塔,是源自森林的姓氏……所以我才猜想,你是不是森林出生的,這樣。」
「……是的。我誕生的場所是位於森林深處,一片瀕臨枯竭的泉水。」
路易斯,以及契約精靈琳姿貝兒菲──通稱琳。
爲祈求人類的心願能付諸實現,而靜靜許願的精靈。
只是,威爾迪安奴爲什麼願意助這樣的艾薩克一臂之力,莫妮卡就不懂了。
這並非謙虛,莫妮卡字字屬實。
將視線投向腳邊,威爾迪安奴輕聲低語:
好似在挑選用詞一般,威爾迪安奴稍作沉默之後,才接着開口。
「那個,你誤會了。我之所以會認爲威爾先生是誕生自森林,理由在於名字……」
「我沒辦法確定,艾伊克是不是信賴威爾先生,不過……我認爲他是真的,很重視威爾先生。」
(我聽說,要與精靈締約,最困難的部分就是如何取得精靈的信賴,不過……)
艾薩克當然需要威爾迪安奴,但是否有到信賴的地步,莫妮卡並不清楚。
「莫妮卡大人您……」
在海岸漫步的同時,威爾迪安奴一句接一句描述起來。
「您是說,名字嗎?」
「泉水日漸枯竭,人類也變得不怎麼會造訪了。畢竟那片森林濃霧密佈,非常容易迷路……或許正因爲這樣,我纔會擅長讓人見到幻影的魔法。」
這不是爲了打斷莫妮卡的發言,試圖想矇混什麼。
保持望向前方的視線,威爾迪安奴低聲描述。
「愛琳大人與騎士大人間的信賴……說不定,我一直對此稱羨不已。」
幻術在分類上與屬性魔術或結界術不同,可謂獨樹一格,懂得如何施展的人也不多。
「那是在濃密森林深處的,一片小小的泉水。」
依舊沿着岩石後方的路線,少年十萬火急展開移動。
雙方是基於彼此的利益而締約,並不存在什麼信任或信賴──兩位當事人是如此表示的。
說實話,少年對魔術是什麼並不是很有頭緒。畢竟魔術師根本不是什麼隨處可見的人物,大多都被貴族招攬走了。
「威爾先生,你該不會是,在森林裏誕生的?」
(不曉得尼洛有沒有給拉娜跟艾伊克添麻煩……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是挺擔心的……)
只有一件事莫妮卡可以確定,這件事是方纔注意到的。
(唔嗯~……那個看起來傻呼呼,被喚作莫妮卡的女生是來觀光的大小姐,穿侍從服的威爾是護衛魔術師,大概這種感覺嗎?)
威爾迪安奴表情並沒有顯着的變化,可是看起來有一點失落。
「咦?」
說起與高位精靈締約的魔術師,率先浮現腦海的,是莫妮卡的同期──〈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
「讓人看見幻影的魔術叫作幻術,那是種非常困難的技術喔。就連我,也沒辦法用得順手。」
(威爾迪安奴先生,爲什麼會與艾伊克締結契約呢……)
威爾迪安奴又是瞬間應答。
「也就是說,艾伊克還記得這件事嘍。」
在立足點不穩的地面上伸手攙扶莫妮卡的威爾迪安奴,短暫停下了動作。
該立刻出聲搭話嗎?不行,要接觸也得避人耳目,免得被達瑞爾他們發現。
即使如此,莫妮卡還是很清楚。只要是一度爲艾薩克所接納的事物,他都非常非常珍惜,他就是這樣的人。
被踩扁的小石頭,從莫妮卡的腳底發出聲響。
莫妮卡隱約可以理解艾薩克需要威爾迪安奴的理由。
「您應該非常,信賴黑龍大人吧。」
平靜得有如在微風吹拂下,輕微盪漾的水面。
某人爲了某人着想、思念着某人──這樣的心情,在自己內心是否也存在呢?萌生如此疑惑的經驗,莫妮卡並不是沒有。
威爾弗瑞德•佛瑞斯塔。聽到艾薩克取的這個假名時,莫妮卡就萌生一道想法。
這麼一提,或許真是如此。
威爾迪安奴應該是發自內心仰慕愛琳王妃。描述時的語調,接連散發着等量的惆悵與珍愛。
「詠唱……」
威爾迪安奴薄脣微張,又立刻闔上。
莫妮卡很依賴尼洛是事實。但若問起能否以「信賴」這樣動聽的詞彙去描述,還真教人一時之間難以作答。
「……從前,我曾向主人提過,自己是在森林誕生的。」
與精靈締結契約,必須在雙方同意的前提下,以契約石爲媒介締約。
千辛萬苦走在滿是青苔的岩石路面,莫妮卡問威爾迪安奴:
(無論如何這是個好機會,得想辦法拉攏他們,請他們幫我聯絡布倫丹大人。)
與精靈的契約乃是與精靈心靈互通的證明,世間雖然如此認知,可是現實卻是這樣。
感情表現稀薄的威爾迪安奴,唯一會表現出顯着感情的時刻,就是在描述愛琳王妃的時候。
雖然對此頗感疑惑,但看在威爾迪安奴的眼裏,似乎認爲莫妮卡非常信賴尼洛。
「主人他,不會把自己的傷勢或病情傳達給我。那位大人會傳達給我的,只有指示與針對現況的確認。」
並不是把尼洛給忘了,但就是並不特別擔心。也罷,反正是尼洛,一定沒事吧──大概是這樣的認知。
只見威爾迪安奴將手按在胸前,就好像要確認存在於自己體內的某種事物。
乍聽之下似是前後矛盾,但莫妮卡稍微能理解威爾迪安奴的心情。
那個叫威爾的男人,在秋精靈的燈船上一定是躲在某個地方,偷偷用魔術反擊達瑞爾一行人吧──少年暗自想通。
要把這稱之爲信賴,究竟合適不合適呢?
「雖然也有專精幻術的魔術師,但少之又少……而且若想操縱幻影,詠唱就會被拉得很長,很讓人喫不消的。」
莫妮卡還在爲這番過於明確的瞬間應答感到困惑,威爾迪安奴又靜靜地接話。
「艾伊克他,有沒有受傷?拉娜的話,我相信艾伊克一定有盡力保護好,可是艾伊克自己要不要緊呢?」
或許,那就是水靈威爾迪安奴的寫照。
莫妮卡無從得知艾薩克在想些什麼。他從不簡單亮出底牌,也不讓別人領悟自己的想法。
時至今日,這樣的風俗依舊存在於全國各地。
「我對於信賴是怎麼一回事,並沒有理解得很透徹。」
「所以,我的力量並不怎麼強。」
就好像對此絲毫不以爲意似的,威爾迪安奴的語調淡然而平靜。
在信奉精靈神教的利迪爾王國,精靈是聯繫人類與精靈神的存在。正因如此,人們纔會以精靈的名字爲曆法或土地命名。
少年唯一認識的魔術師,就只有達瑞爾•霍利斯。
眨也不眨的眼眸,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莫妮卡。
「因爲無論現在,或是方纔,您一度也不曾提及黑龍大人的名字。」
在海岸甦醒時,莫妮卡內心最牽掛的,是拉娜與艾薩克平安與否。
「威爾先生和艾伊克,就算分隔兩地,也能彼此互通想法,對嗎?」
而就連達瑞爾,露幾手魔術來瞧瞧的次數也少之又少。況且達瑞爾專精的領域是精靈相關,一般人更是一頭霧水。
威爾迪安奴露出了好似想到什麼的表情。
用眼神表示「怎麼了嗎?」的莫妮卡,馬上又得到對方回應:
「如果要佯裝成人類,我是不是也做個樣子詠唱比較好呢?」
「啊,對喔。我也是……想隱瞞〈沉默魔女〉的身分,就必須詠唱纔行……」
能不經詠唱就施展魔法的人,世上只有一個。就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換句話說,一旦公開展示無詠唱魔術,就相當於當場暴露身分。
莫妮卡正苦惱低吟,威爾迪安奴又開口問道:
「莫妮卡大人,也能夠像普通魔術師一樣詠唱施術嗎?」
「自、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可以,喔?只是,在別人面前就……嗚嗚~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的話,大概勉強可以……」
從前,莫妮卡就是因爲無法在外人面前詠唱,纔會創出無詠唱魔術的。
現在已經不像當年那樣怕生,也能在外人面前發言了……但,會緊張就是會緊張。
說得極端點,對莫妮卡而言,普通詠唱施術遠比無詠唱魔術來得更加困難。
「嗚嗚~……總覺得會緊張到大舌頭……」
「詠唱真是椿苦差事呢。」
身爲擅長操縱魔力的精靈,威爾迪安奴也不需要詠唱。
要表現得像個普通魔術師,是何等困難的事──無詠唱魔女與精靈一起傷透腦筋。
「作勢詠唱時,應該念些什麼內容比較妥當呢?」
「唔嗯~……是也沒必要念得多流利,我覺得小聲咕噥些嗯喵嗯喵~的,應該就行了。」
嗯喵嗯喵──威爾迪安奴面無表情地複誦。
無意間,莫妮卡發現了。
想假裝在詠唱,只要嘀咕嗯喵嗯喵就足夠。既然如此,乾脆念些自己喜歡的東西,不是更能夠平心靜氣地施展魔術嗎?
莫妮卡並不是很擅長感測魔術,一旦對方刻意壓抑魔力消耗埋伏,就難以透過感測發現目標。幸好,不遠處馬上出現反應。
假設待在小屋裏的真是敵人,要怎麼做才能在不被察覺到的前提下接近小屋呢?
兩人都不是說笑。是認真到不能再認真的。
能調查周遭魔力反應的感測魔術與索敵魔術,都是用途相當受限的魔術。
已經離海灘十分遠了,也看得見類似道路的景觀。差不多是時候施展魔術探索周遭地形了。
朝着感測到魔力的方向,莫妮卡睜開雙眼。
若是這種距離,莫妮卡完全可以透過遠端魔術狙擊。但連目標都沒看見,就因爲感測到魔力直接動手,再怎麼說都不太妥當。
闔上雙眼,莫妮卡在嘀咕質數的同時,無詠唱發動了感測魔術。
「那麼,我就詠唱些紅茶的品牌吧。等品牌都念過一輪,就改唸嗯喵嗯喵。」
使用感測魔術時,不但有可能反遭敵方探測,再者就算發現魔力反應,也不一定就是敵方發出的。並不是沒有感測到的只是碰巧路過的無害精靈這種案例。
畢竟,其實只是毫無關係的精靈,這樣的可能性也絕不是零。
敵人是逃獄魔術師達瑞爾。以及其弟,被高位精靈露斐諾附身的裏克。其他就是,研判爲達瑞爾黨羽,七名被精靈附身的男子。
思索一會,莫妮卡向威爾迪安奴出了聲。
(可是現在……比起像這樣,毫無目標地前進,還是想盡可能多蒐集一點資訊。)
「威爾先生,有點事……想麻煩你幫忙,可以嗎?」
前方可以見到一間漁夫當倉庫運用的小屋。
「是,謹遵吩咐。」
(這種魔力量,恐怕是下級精靈……)
莫妮卡用下定決心的嚴肅表情環顧四周。
「那就馬上……」
揚言用數質數代替詠唱的七賢人,以及打算用紅茶品牌與嗯喵嗯喵撐場面的高位精靈。
「再不然,就是像繞口令一樣念些自己認識的詞彙……我試着,數看看質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