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冬季市場與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

距離賽蓮蒂亞學園徒步約一小時路程的克萊梅鎮，每到了冬招月（雪露古利亞），冬至前最後的冬季市場就會開市營業。

爲了執行護衛第二王子的任務而潛入賽蓮蒂亞學園的莫妮卡，並不是第一次來到克萊梅鎮，不過相較於上次造訪，這次鎮上更加熱鬧，擺攤的店家也更多了。

按利迪爾王國的規矩，從冬至當天起會有十天的假期，這段假期結束的隔天就是元旦。在放假期間，幾乎所有商店都關門不做生意，所以國民們都要搶在冬至前把該採買的東西買完。

今天賽蓮蒂亞學園放假，莫妮卡於是與護衛任務協助者伊莎貝爾•諾頓，以及她的侍女艾卡莎一起到克萊梅鎮逛冬市。

（果然，還是好多人喔～……嗚嗚，開始緊張了……）

話雖如此，回想自己第一次來到這個鎮上時，是害怕人羣害怕到縮在地上動彈不得，現在確實是好上許多了。

緊張得縮起身子的莫妮卡，穿的是先前路易斯買給自己的外出服，外頭還披了大衣。

走在一旁的伊莎貝爾則是在深黃色的禮服外裹着皮草，艾卡莎身上的也不是侍女服，而是巧克力棕色的外出服。

今天外出的目的，是陪伊莎貝爾大小姐逛街採買。

伊莎貝爾帶着興高采烈的嗓音，向微微低頭走路的莫妮卡開口：

「來～我們一起往冬季市場出發吧，姐姐！」

眼見伊莎貝爾明顯有點得意忘形，艾卡莎小聲地提醒。

「大小姐，或許會有其他賽蓮蒂亞學園相關人士也在鎮上，還請不要太過鬆懈。」

「說得也對……那麼，這裏還是走反派千金路線吧。」

從莫妮卡身邊拉開距離，伊莎貝爾傲氣凌人地揚起下巴放話。

「好了，還不快跟上，提行李的！敢給我怠慢就有妳好看！」

順帶一提，這位反派千金嘴巴把莫妮卡喚作提行李的，可實際上早就已經安排好，會把買到的貨品全部讓馬車載回去，所以根本沒有東西讓莫妮卡提。

冬季市場以廣場爲中心，攤販與露天商店四處羅列，冬至假期中所需的食材、保存期限較長的點心，以及冬至裝飾用的花圈等等，應有盡有。

還有些店家可以因應顧客喜好，現場幫客人制作花圈。

冬至用的花圈算是一種驅邪物。據說只要掛在家裏裝飾，就能趨吉避凶，爲新的一年招來幸福。

（委託人是說要我監視莫妮卡•諾頓的一舉一動……可那姑娘真有什麼內幕好監視嗎？總覺得，柯貝可伯爵千金這種大人物比較值得監視……）

在人羣中遇到熟人時，要是主動向對方打招呼，不曉得會不會造成人家困擾──由於有着這層擔心，所以像古蓮這種會率先問候的人，非常令莫妮卡感激。

「可是，走來走去就很容易肚子餓咩。啊，副會長也請用。」

用一臉天真無邪的表情打斷希利爾的發言，古蓮從懷裏抱着的紙袋內掏出一個點心。

可是，既然預言出自〈詠星魔女〉之口，即使冬至將近，依然不能等閒視之。再怎麼說，王國過去有好幾度，都是多虧她的預言才能逢凶化吉。

「夠了沒，是想喫到什麼時候！你不是來買土產的嗎？」

「啊可是這樣逛攤位不是很開心嗎～」

他的確是偵探，但從未進行過什麼推理，工作基本上都是徵信調查，以及協尋寵物。這次接下的委託，內容正是調查那位少女──莫妮卡•諾頓的素行。

但偵探對此渾然不覺，繼續思索下一步該怎麼打算。

然而就在兩天前，七賢人之一〈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開示了一則預言，狀況因此急轉直下。

「在我右後方的兩個女生，是賽蓮蒂亞學園的學生。看起來，她們應該已經注意到了伊莎貝爾大小姐……」

在戰慄的莫妮卡面前，伊莎貝爾重新繃緊臉龐，臉上的神情，正是那勇敢抵禦龍害，高風亮節的伯爵千金表情。

王國首席預言家這番話，令王國從上到下都進入警戒狀態。

說着說着，伊莎貝爾從口袋掏出一張清單塞給莫妮卡。

本以爲要買書的話在柯貝可伯爵的領地也買得到，不過位於東部的柯貝可，進書的速度似乎比其他地方慢。

「說真的，我還想跟姐姐一起享受悠閒時光……但爲了安全起見，這裏還是分頭行動吧。這樣可以嗎，姐姐？」

奉伊莎貝爾之命前去採買的莫妮卡，連抓着清單離開的步伐都走得笨手笨腳的。說實在，她真讓人感受不出有什麼監視的價值。

「天哪～應該與家人共享天倫樂的安穩冬至假期，竟然要讓妳這種人跑到我們家來，這教我怎麼忍受哇！妳給我聽好，我一點也沒有想把妳當成家人的意思！馬房纔是最適合妳窩的地方啦！」

利迪爾王國最飽受龍害侵襲的地區，就是以柯貝可伯爵領地爲首的東部地區。

今天採買的內容，以伊莎貝爾返鄉要送的土產爲主。

「現在該怎麼做呢，大小姐？」

待莫妮卡點頭，伊莎貝爾便把橙色長卷發向上一撥，嗓音宏亮地喚道：

點心主體散發着雞蛋與麪粉交織而成的溫和滋味，中間還包了杏仁果醬當餡料。內餡的微酸，與整體樸素的甘甜十分搭調。

柯貝可伯爵家的歷史，就是與龍交戰的歷史。伊莎貝爾身爲柯貝可伯爵千金，相信遠比莫妮卡更加理解龍害的可怕吧。

在利迪爾王國，冬至到新年這段節慶假期，習俗上是要和家人一起過的，所以學生們都會返鄉，宿舍也會完全關閉。

先前，伊莎貝爾已經邀請莫妮卡和自己一同返鄉過節。而莫妮卡在當初，原本也是打算要接受這份邀約的。

雖說是偵探，也不是那種發表高明推理，華麗解決事件，有如小說主角般的存在。

說着說着，伊莎貝爾的眼角泛起了淚光。看來她真的相當不甘心。

「那，就先在這兒買零食吧。挑些東部不常見的點心比較好……」

那是位不容易給人留下印象，年約三十五來歲，有着不起眼五官的焦茶色頭髮男子。中等體格中等身高，披着一件隨處可見的外套。

「害大家見笑了。雖然我想與姐姐共同歡度寒假時光的心意依然不變……但現在應以防治龍害爲最優先。」

即將迎接冬招月（雪露古利亞）的賽蓮蒂亞學園，下週起就要放寒假。

「咦，呃──？」

「竟、竟然有那麼嚴苛的規矩嗎……」

「香皂店就在這條大道直直下去的轉角。書店則要跑到別條街去喔，大小姐。」

（果然，莫妮卡•諾頓被柯貝可伯爵千金欺負得很慘啊。那個千金小姐對莫妮卡•諾頓的咒罵太自然太惡毒了，怎麼聽都不像演技。）

（這麼一提，這個鎮上的警備，也添了不少人力呢……）

在內心對自己喊話之後，男人繼續展開了對莫妮卡•諾頓的跟蹤。

「說實在的，我好想跟姐姐一起喫冬至的百果餡餅跟薑汁蛋糕，同時一一爲姐姐帶路，介紹我們柯貝可伯爵領地各個大小景點的說……」

清單上頭一片空白。

既然〈詠星魔女〉已經發出預言，身爲七賢人的莫妮卡理所當然會受到徵召。所以，莫妮卡沒辦法參加伊莎貝爾的返鄉之行了。

兩人穿的都不是制服，希利爾是氣質沉穩的外出服，古蓮則一身輕便打扮，就與小鎮居民的日常穿着無異。

「大小姐，大小姐，妳這樣會讓〈沉默魔女〉大人困擾的。」

名義上，自己畢竟是奉了伊莎貝爾之命要採買，不如就去逛逛攤位採購一番吧。尼洛還留在房間看家，給他買些點心應該也不錯。

「諾頓會計是自己一人來到這裏的嗎？」

「哇～如果到時真有這樣的機會，還請務必務必務必，一定要通知我一聲喔。我們柯貝可伯爵全領地從上到下都會總動員，協助姐姐打退惡龍的！」

與伊莎貝爾分頭行動的莫妮卡，漫無目的地在現場遊走。

莫妮卡於是趁這個空檔，開始往伊莎貝爾離去的反方向移動。

莫妮卡小時候，也曾在父親帶領下，一面計算藤蔓與緞帶的比率及球花的配置，一面製作冬至花圈。

換作前陣子的莫妮卡，光是想在人山人海的冬市行走都難如登天，但若只是逛逛店面買些喜歡的東西，這種程度的事現在已經不成問題了。當然要是被大嗓門的店員搭話，還是會有點不知所措就是了。

購買十箱點心當作給家人及僕役的土產後，伊莎貝爾向店員指示要讓馬車載貨，並露出惆悵的表情嘆了口氣。

剎那間，伊莎貝爾收起原本面對莫妮卡的親切笑容。換上一臉不懷好意的表情，高傲地揚起下巴，用響亮的嗓音放話。

「非、非常，謝謝你。」

「就這樣巧遇副會長，決定一起過來採買哩！」

「不，那個，我一個人沒問題……所以還請，把人手分配到領地的警備上……」

莫妮卡反射性望向嗓音傳來的方向。

「不需要！既然已經拿定主意要買土產，就該先以達成目的爲優先吧！」

照理說，龍是種畏寒的生物，活動較好發於春末夏初之際。大半的龍都會冬眠，冬天應該是龍害較少的季節。

畢竟伊莎貝爾與她的家人幫了自己很大的忙，一直很想好好上門道謝一次。

聽到艾卡莎這番話，伊莎貝爾才猛然回神，抬頭掏出手帕俐落拭去眼角的淚水。

那就是演技。

就在莫妮卡望着裝飾着各種不同顏色的緞帶，色彩琳琅滿目的花圈時，伊莎貝爾在某間賣點心的店家前停下了腳步。

希望挑上的店家，僱用的是儘可能不會主動來搭話的店員～抱着這種念頭觀望店家的莫妮卡，突然聽見幾道熟悉的嗓音。

爲了避免伊莎貝爾與莫妮卡之間的真正關係曝光，時時刻刻注意周遭動向的艾卡莎，壓低了音量向伊莎貝爾請示。

（一小時之後要在鐘塔前會合，這段期間該做什麼好呢……）

突如其來的反派千金演技正令莫妮卡一頭霧水，艾卡莎立刻不帶一絲動靜地轉動眼球，望向莫妮卡解釋。

伊莎貝爾掐指計算着要買的東西，機靈的艾卡莎立刻又提出建議：

「啊，是莫妮卡！莫妮卡也來了嗎！」

就在莫妮卡停下腳步凝視着兩人的同時，古蓮也注意到了莫妮卡，舉起一隻手不停猛揮。

＊　＊　＊

稍稍闔上眼皮沉思，伊莎貝爾慎重道出結論。

柯貝可伯爵千金伊莎貝爾•諾頓，以及她的跟班莫妮卡•諾頓。遠處有一名男子，正靜靜觀察着這兩個人。

「那個，在龍害對策方面，除了龍騎士團之外，似乎就連七賢人都會行動……或許，我會碰巧，被派遣到伊莎貝爾大人府上，的附近去，也說不定。」

這名男子，是某個人物僱來的偵探。

「是呀！我啊，要來找帶回老家的土產，然後咧……」

莫妮卡支支吾吾地回應，這時，警戒着周圍的艾卡莎輕輕喚了聲「大小姐」。

正在飲食攤位前鬥嘴的，是把銀髮束在後頸的苗條青年，以及金茶色頭髮的高個兒青年──希利爾•艾仕利與古蓮•達德利。

「首先要買返鄉用的土產……保久類的零食最好多買幾種。然後也想去那間香味有口皆碑的香皂店看看……啊，還有孤兒院的孩子們，給他們買些新書吧。」

一旁的希利爾風度翩翩地等待莫妮卡哈呼哈呼地把熱騰騰的果醬吹涼，將甜點享用完畢之後，纔開口問道：

莫妮卡輕聲道謝，收下這個還有點微燙的炸甜點，小小咬了一口。

克萊梅鎮之前就有地龍出現。想必正因如此，對於龍害的預言格外重視吧。

語畢，伊莎貝爾就帶着艾卡莎轉身離去，向兩位與莫妮卡有點距離的女同學，用活像先前都沒發現對方的表情問候：「哎呀，妳們好呀～」

「本校同學萬一在校外引起問題，可是會給殿下添麻煩的。身爲殿下的側近，監督學弟妹是理所當然的職責……」

「我一小時後會在鐘塔前等妳。要是敢給我遲到，包妳喫不完兜着走！」

那是一個空心的圓圈型炸甜點，大小與用食指拇指夾成的圓圈差不多。「來！」古蓮說的同時，把外表炸得金黃誘人的甜點遞向莫妮卡。

──我國有遭遇龍害的徵兆，就在今年冬天。

（冬至花圈……好懷念，喔。）

「啊啊～要是可能的話，真想跟姐姐一起過冬至假期……」

「浩、浩的。」

「走來走去累死人了！妳聽好，我要找個地方喝杯茶，妳給我去把這張清單上的東西買齊，一項也不準少。」

相對的，克萊梅鎮畢竟離王都不遠，流行的書總是沒幾天就上架。

踩着啪噠啪噠的腳步，莫妮卡跑向兩人。

「希、希利爾大人，古蓮同學。午安……呃──你們來，買東西嗎？」

（也罷，再怎樣也是委託人的命令。姑且就還是乖乖照辦吧。）

「不行不行，隨隨便便在人前落淚，有損反派千金的格調……照反派千金的規矩，唯一能以淚水示人的時候，就是假哭的時候呀。」

莫妮卡的養母是買市售現成的花圈，至於成爲七賢人，獨居山間小屋之後，就沒有擺飾過花圈了。

莫妮卡帶着生硬的語調，向滿臉憂心的伊莎貝爾開口。

「不是，我是跟伊莎貝爾大人一起來的。不過現在，我們暫時分頭行動……呃──已經有約好，一個小時後要會合。」

莫妮卡的回覆，聽得希利爾表情嚴肅起來。

「女學生獨自在這種鬧區行動，不是很恰當。」

「那～只要到會合時間之前，都跟我們一起行動就沒問題了唄！莫妮卡，陪我們一起買東西吧！我們正好想要一點來自女生的建議呢！」

來自女生的建議──這句話令莫妮卡表情陷入了僵硬。

基本上，自己的感性與一般女生存在着很大的偏差，這點自覺莫妮卡是有的。

「那個，請問建議是指……哪種方面……的呢？」

希利爾與古蓮異口同聲回答了莫妮卡戰戰兢兢的提問。

「我想知道，女性會喜歡怎樣的土產。」

「女孩子收到什麼，會覺得開心啊？」

收到魔術書或數學書最讓我開心……這種答案大概行不通──就算是莫妮卡，也已經學會了這個道理。

莫妮卡呣呣呣地低吟，歪頭開口確認。

「呃──所以你們是，要買土產送給女生，嗎？」

「我家有兩個妹妹啊。她們一直吵個不停，說我回老家時一定要買土產回去，煩得很咧。而且，她們還指定要時髦可愛的土產呢。」

時髦可愛──聽起來，是拉娜最拿手的領域。

用手指按在太陽穴上扭着扭着，莫妮卡開始沉思，換作拉娜，這種時候會買些怎樣的東西。

（拉娜的話……應該是化妝品，或飾品之類的……啊，之前她才說過想要香水……）

雖然不清楚古蓮的兩位小妹年紀多大，但感覺香水有點太早熟了。

這時，莫妮卡突然想到。伊莎貝爾剛不是說了嗎。有家店賣的香皂，味道有口皆碑呀。

「那個，香皂之類的，你們覺得如何呢……呃──那家的香皂，味道好像很好。伊莎貝爾大人自己也想要……」

這個有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之稱的器具，典故來自名爲奧爾提莉亞的冰靈相關傳承。

往古蓮的視線前方看去，可見到在小廣場的中央，設置了一根大約與成年人等高的柱子。上頭垂掛着幾隻細長金屬筒，每個金屬筒之間還有雪晶模樣的小飾品搖曳不停。

──神啊，神啊，求求禰，注意到我的存在吧。

只要在敲響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的同時祈禱，心願就會傳達給神，獲得神的祝福──也就是說，心願將得以實現。

「原來如此，訂好目標，並且向神宣誓努力嗎。幹勁可嘉。」

莫妮卡放下提把上的繩索，回過身去，發現雙手抱胸的希利爾正輕輕地點頭。

莫妮卡精神抖擻地回話。

聽着這陣響聲，莫妮卡在心中向自己高喊──要拚嘍。

「上面寫說『巴洛克夫人也愛用！』耶，可她是誰啊，這個巴洛克夫人？」

非常令人心曠神怡的宣誓。只不過，因爲嗓門實在太大，路人都紛紛停下了腳步，朝這兒投以好奇的目光。

只見古蓮別開視線，開始低聲咕噥。

菲利克斯闔上原本掀開的表蓋，稍微轉了轉懷錶的下半部，接着再度打開表蓋，隱藏在數字盤下方的另一個盤面隨即現形。

賽蓮蒂亞學園的假日，莫妮卡等人在克萊梅鎮上購物時，利迪爾王國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正坐在宿舍自室的沙發上，磨着自己的懷錶。

自己能幫上忙的，真的都是些無足輕重的小事，即使如此，被尊敬的對象與朋友拜託，還是令人開心得胸口暗自發癢。

三人走出香皂專賣店後，不知哪裏傳來一陣鏘鈴鏘鈴的清響。

「我、我想要，在這種方面，更拚一點！」

北風吹拂不止，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隨着鏘鈴鈴鈴的音色搖曳不停。

（我的，目標……）

「啊，是的，我知道。」

「啊，真的耶！好像有股花香哩！」

「啊，是的，薰衣草的香味，我覺得很好。」

「這是……那個，因爲在我故鄉，薰衣草算是滿少見的……」

莫妮卡跨出腳步，握住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的提把。

「魔術的修行，要拚嘍──！」

交互望向抬頭挺胸的兩人，希利爾簡短接話。

身爲高位精靈，力量卻異常衰弱的奧爾提莉亞，在某次瀕臨消滅危機時，爲了向精靈神祈求救贖，絞盡僅存的力量打造了冰鍾。這不是普通的鐘。是能夠響起格外清脆音色，凝聚了冬日之美的冰鍾。

「嘿嘿……是的。」

（……是要送給克勞蒂亞大人的嗎？）

「方便請妳爲我們帶路嗎？」

「太不誠實了。給她們一人買一個。」

見莫妮卡直率地點頭，希利爾露出像是鬆了口氣的表情，嘴角上揚笑道：

面對正經八百地表達欽佩的希利爾，古蓮小聲「嘿嘿」地笑了笑，拉起了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的提把。

──神啊，神啊，求求禰，只有少許也好，賜予我一點祝福吧……

「好的！」

我就不用了──換作平時，莫妮卡肯定會這麼回答吧。

發現莫妮卡目不轉睛地望着自己，希利爾似是有點坐立難安，語調飛快地解釋。

就在這條大道直直下去的轉角──艾卡莎應該是這麼說的。

內向的莫妮卡嚇得忍不住縮起肩膀，這時，古蓮忽然轉身朝莫妮卡說：

莫妮卡敲響了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

以銀雕工法刻有王家紋章的這隻懷錶，是訂做的非賣品。

「誰教這香皂貴成這樣咩……我想說到時自己切半，再重新包成兩塊就好了……」

雖然沒辦法好好轉化成言語表達，但這是莫妮卡無庸置疑的真心。

「大概是巴洛克伯爵夫人。聽說她因爲美容知識豐富，在社交界也享有盛名。」

看到莫妮卡仰頭凝視自己，古蓮有點害臊地搔了搔後頸。

「咦～～……可如果土產買得太豪華，她們以後會食髓知味啦！」

目送希利爾走向櫃檯結帳後，莫妮卡側眼望向薰衣草香皂。

「之前，我第一次來到這個鎮的時候，真的好害怕，在古蓮同學開口向我搭話之前，一動也不敢動……」

（龍害的預言都出來了，今年不知道有沒有機會過去一趟……是說真的不行的話，大不了用寄的……嗯。）

金屬筒與雪晶裝飾搖曳碰撞，鏘鈴鏘鈴、鏘鈴鏘鈴，美麗的音色接連響起。

「唔咦？呃──……我──……」

畢竟不是自己實際用過的，沒辦法自信滿滿地推薦，這點比較令人難過。

蹲在地上縮成一團，緊閉雙眼，滿腦只想着數字，除了像這樣逃避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兩人之所以會如此反常，想當衆敲響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宣誓，正是因爲有位願意見證誓言的學長在場。

古蓮轉頭朝向轉角前方的一處小廣場，咕噥着：「啊，是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

聞言，莫妮卡與古蓮彼此轉頭對望，笑了出來。

基於這則傳承所打造的，就是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

「可是，今天重訪舊地，明明人潮比上次還擁擠，我卻能夠好好走路了。所以說，呃──……」

「古蓮•達德利，莫妮卡•諾頓。」

依舊滿口甜點的古蓮，呣咕呣咕地邊嚼邊點頭。

「你都說妹妹有兩位了，香皂卻只買一個嗎？」

纔剛踏進店內，古蓮馬上嚷嚷了起來。

抱怨歸抱怨，古蓮最後還是拿了兩塊香皂。

「莫妮卡妳呢？要不要也敲一下？」

「呣咕……香皂這東西，有必要做得很香嗎？只要能把身體洗乾淨就夠了唄？」

從來就沒有浮現要自己主動做些什麼的念頭，只是一味等待溫柔的他人伸出援手。

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地方有一位名叫奧爾提莉亞的冰雪精靈。

然後就這樣，有如要確認自己的心意一般，闔上雙眼開口。

每當颳起北風，金屬筒隨風搖曳，就會彼此撞擊，發出鏘鈴鏘鈴的清脆響聲。

「諾頓會計，妳可知道那間香皂店在哪裏？」

「有、有！」

「有！」

奧爾提莉亞敲響冰鍾，不停呼喚着精靈神。

「倒也不是要許願啦，比較像是──要拚嘍～那種感覺唄。」

「……說得也是。就選這個吧。」

細長金屬筒，以及垂在金屬筒間的雪晶裝飾隨即大肆搖曳，鏘鈴鏘鈴的清徹撞擊聲四起。古蓮就在鐘響尚未止息前放開嗓子大喊：

在來店客人中，也有幾位帶着僕役，貌似賽蓮蒂亞學園就讀生的千金。這類千金小姐都不免一瞥一瞥地偷瞄希利爾或古蓮，因此非常好認。

莫妮卡拿起兩塊薰衣草香皂，加入了排隊結帳的行列。

「那～就買這個那什麼夫人也愛用的唄！既然人家有名，我那兩個妹妹應該也不會抱怨了。」

「會香總比令人聞了不悅來得好吧。傳統造法制作的肥皂有種獨特的氣味，聽說也有不少人感到難以適應……還有，不準邊喫東西邊講話。沒家教。」

不過，對於菲利克斯來說，重要的既不是王家的紋章，也不是作爲鐘錶的功能。

更重要的是，莫妮卡也稍微能夠理解，古蓮想趁這個機會宣誓的心情。

聽完希利爾的說明，古蓮恍然大悟點頭，拿起一塊加了花瓣的香皂。

「古蓮同學，有什麼想要，實現的心願嗎？」

「總覺得聽副會長這麼說，幹勁就整個湧出來哩！」

「只要到了冬天，我老家那邊的學校啊教會啦就都會設冰鍾哩。我可以敲一下嗎？」

鋪了小花圖案布巾的商品架上，陳列着各種包有可愛包裝的，散發香草或花朵氣息的香皂。

在陳列的香皂中，有幾款添加了玫瑰花瓣的品項。看到包裝上的宣傳標語，古蓮顯得一臉納悶。

但，這已經是莫妮卡絞盡腦汁提出的最好建議。

位於大道轉角的香皂專賣店生意興隆，裏頭滿滿的女客。看來有口皆碑這個評價並不是隨口說說。

──神啊，神啊，求求禰，豎耳傾聽我的呼喚吧。

聽到鐘聲的精靈神，總算拯救了險些消滅的奧爾提莉亞，並附予加護。

希利爾傻眼地嘆氣，轉頭望向莫妮卡。

因爲，即使是如此渺小，甚至可能引人莞爾的目標，這裏也有兩位非但沒加以嘲笑，還站在一旁守候的學長與朋友。

「期待你們的表現。」

＊　＊　＊

但古蓮剛剛的「要拚嘍」宣言，聽在莫妮卡耳裏，總覺得十分令人嚮往。

側眼旁觀這一連串反應，希利爾也拿起一塊薰衣草香皂。

古蓮將一顆炸甜點塞進嘴裏，帶着鼓鼓的臉頰歪頭不解地說；

比起頂着美容界名人頭銜的伯爵夫人愛用的東西，挑自己中意的香味應該比較實在，莫妮卡如此心想。

祕密盤面上，鑲了一隻大顆的海藍寶石。這顆寶石，是他的契約精靈──威爾迪安奴的契約石。

海藍寶石本身並不特別罕見，水藍色愈深，市場價格就愈高。而菲利克斯手邊這顆的色澤，正是堪稱最高級的深邃海藍色。

從前這顆寶石，曾是某位貴婦人的首飾。那位貴婦有着如同這顆海藍寶石一般，深邃又美麗動人的藍色雙眸。

菲利克斯對那位貴婦的認識有限，不過，與那位貴婦不相上下的美麗藍色雙眼，他倒是並不陌生。

……雖然，已經再也看不到那道藍色了。

菲利克斯闔上表蓋起身，打開了桌子的抽屜。

抽屜就與懷錶一樣，具有雙重機構，在表層底下藏着另一層空間。菲利克斯朝下層伸手，取出一疊紙束。

那是以魔術式爲主題，才寫到一半的論文──撰文者，正是他自己。

（這個，也必須趕快處理掉了。）

若認真打算以王位爲目標，這份論文就是不必要的東西。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被要求具備的，是政治力與語學能力，而非魔術的知識。

──你打算，就這麼放棄，了嗎？

稚氣未脫的少女臉龐在腦海內復甦。

菲利克斯帶着已在各種意義上放棄的神情，淡淡地笑了笑。

（……是呀。）

爲了實現心願，這是不得不放棄的東西。

在內心如此說服自己，菲利克斯帶着紙束走向暖爐，準備動手燒燬。這時，在他背後以隨從姿態替郵件分類的威爾迪安奴，輕聲細語地開了口：

「主人，這裏收到了來自克拉克福特公爵的信件。」

「讓我看看。」

暫且將紙束擺到桌邊，菲利克斯攤開了克拉克福特公爵寄來的信。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命令，歸納起來就是──

「所以說，我考慮安排妳找一個能擔任代言人的隨從。妳有認識什麼熟人，是知道妳的真實身分，口風又很緊的嗎？」

爲這所賽蓮蒂亞學園佈下防禦結界的人正是路易斯，所以想暫時入侵，並非不可能的任務。但，遭人目擊的風險，照理說也絕對不低。

「……？那個～請問這不就是我這陣子一直在執行的任務，嗎？」

路易斯長嘆一口氣，向啞口無言的莫妮卡繼續告知：

「爲、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希爾達阿姨的家就在王都，新年前只要有空，應該就有辦法過去一趟，可是……）

與其讓自己的弟子去礙手礙腳，不如放〈沉默魔女〉獨自行動還好得多──路易斯的這份主張看來是沒能受到接納。

「我會語重心長地告誡那個蠢弟子，不準在非必要場合亂找〈沉默魔女〉搭話，也不準給人家添麻煩。」

法佛利亞王國，是位於利迪爾王國東部的農業大國。

「威爾！威爾迪安奴，好消息！」

一臉鐵青的莫妮卡，顫抖不已地開口問道：

看來，是古蓮在校慶舞臺上的大活躍，受到了王國重臣們另眼看待。看過古蓮精采的表現，讓他們萌生「既然這弟子如此優秀，殿下的護衛任務想必也能夠勝任纔對」的想法。

「預定作爲談判會場的廉布魯格公爵領地，在王國東南部……是被指定爲龍害警戒區域的地點。」

說到防禦結界，路易斯在王國可說是無人能出其右。

〈沉默魔女〉小姐，妳爲什麼要披兜帽啊？爲什麼不說話咧？──諸如此類，古蓮帶着興致勃勃的表情，靠過來問個不停的光景，實在非常容易想像。

更遑論當今與帝國間處於微妙的關係，萬一法佛利亞王國被帝國拉攏，利迪爾王國將會陷入壓倒性的不利局面。

回到椅子就坐，菲利克斯拿出羽毛筆和墨水壺，開始着手撰寫尚未完成的論文。

校慶結束當晚的舞會上，成功讓克拉克福特公爵點頭的艾莉安奴，已經胸有成竹地以菲利克斯的未婚妻自居了。

（以〈沉默魔女〉的身分，擔任殿下的正式護衛？而且，還是跟古蓮同學一起？在不讓身分曝光的前提下？）

不管怎麼想都太有勇無謀。無論把兜帽蓋得多深，甚至把整張臉都蓋住也沒用。只要開口說句話，當場就會穿幫了不是嗎。

路易斯用指尖推了推單邊眼鏡，繼續接話：

「抱歉，我暫時要集中精神一會兒，先別跟我說話喔。」

古蓮是個對誰都親切無比的爽朗青年，但也因此常常保持不了應有的距離感。

一旦菲利克斯入住，可想而知艾莉安奴當然會發起猛烈攻勢。

只是，既然得隱瞞身分潛入賽蓮蒂亞學園，當然不可能帶上七賢人專用裝備，莫妮卡於是把這些都留在小屋。

很悲傷的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並沒有符合這種條件的熟人。

全校學生們似乎都期待着返鄉，校內瀰漫着一股浮躁的氣氛。

「……主人？」

換作平時的路易斯，至少會回個「同期閣下，妳這是睜着眼睛在作白日夢嗎？」才罷休，但今天的他只是滿臉沉痛地簡短回應：

「正是。而且因爲是官方護衛任務，妳非得在第二王子麪前現身，以〈沉默魔女〉的身分與他共同行動不可。」

「『喔呀，這麼一提，〈結界魔術師〉閣下不是收了位優秀的弟子嗎～既然如此，護衛任務就交給那位弟子出面吧。這樣就萬事解決了，哈哈哈』……以上就是那票迂腐大臣的意見。結果這個意見竟然沒被擋下，事件就這麼演變到這個地步，嗯。」

買下的香皂，打算要送給對自己關照有加的養母與宅邸女僕。

＊　＊　＊

「指、指名擔任的護衛……難道是，那場談判的？」

（至於艾莉安奴小姐的事，應該只是順帶的吧。）

「萬、萬事拜託了……」

誰曉得去年的莫妮卡，竟然只顧着窩在山間小屋裏開發新的魔術式，把典禮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再怎麼說，她也是深受克拉克福特公爵青睞的未婚妻人選。

「好、好的……」

自從當上七賢人，自己還不曾回過養母的家，今年若行程安排得上，莫妮卡希望能去露露臉。

有鑑於此，不但得在貿易談判層面設法帶出一定的成果，還必須慎重款待使者，以期強化彼此的同盟關係。

「然後，還有更糟的事情……」

必須得死心，拋棄，燒掉纔行。這些東西，對自己的目的來說，是不必要的。

結束克萊梅鎮的購物行，與伊莎貝爾一同返回女生宿舍的莫妮卡，正把薰衣草香皂抱在胸前，朝自己入住的閣樓間移動。

「主人？」

路易斯描述時，言語之間都透露出掩蓋不盡的怒意，表情也扭曲得無比兇狠。

「那、那個，可是，我要是，隨便開口，馬上就會穿幫……」

向推開房門爬進閣樓間的莫妮卡出聲問候的人，並不是尼洛。順帶一提，也不是琳。

語調嚴肅地表明後，菲利克斯立刻振筆疾書。

在爲了恐怖往事心神不寧的同時，莫妮卡攀上梯子，推開閣樓間的房門。

（那時候，真的好害怕喔……）

若只論展開結界的速度，無詠唱的莫妮卡是比較快，但論及結界的強度、規模，以及持續時間等等，就是路易斯壓倒性獲勝。甚至還有人，因此把路易斯喚作「王國守護神」之類的。

「原本應該是由我跟妳接任這個護衛任務的喔。誰曉得，中央那票被龍害預言嚇到皮皮挫的老頭們，在那邊鬧彆扭說什麼〈結界魔術師〉不待在王都會讓他們很頭痛。」

「比這個狀況還糟。我那個蠢弟子，預定要在這場護衛任務中同行。」

信上所寫的內容，大致上不出所料。

（等到寒假，就能見到〈沉默魔女〉……見到艾瓦雷特女士了！）

莫妮卡伸手按住隱隱作痛的胃，路易斯也好似在強忍頭痛一般，揉着自己的太陽穴。

在窗邊翹着二郎腿的，是把一頭栗子色長髮綁成三股辮，戴着單邊眼鏡的男子──與莫妮卡同爲七賢人的〈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

更別提，這次演隨從時還得幫莫妮卡代言。光想就令人不安。

就連這個當下，莫妮卡都隱瞞着真實身分，在暗中替第二王子進行護衛。

「嘿～咻～尼洛，我回來了。」

「……咦？」

只不過，莫妮卡現在已經無暇爲了這樣的路易斯感到恐懼。

（可是，像這樣的機會，搞不好沒有第二次了……）

尤其今年連希利爾都少見地迫不及待，每天都神采飛揚地掐指計算距離返鄉還剩幾天。

「還有，這次會需要用到七賢人的長袍正裝與法杖。兩樣都收在山間小屋裏對嗎？」

「比、比這個狀況，還糟的事情嗎？」

「艾莉安奴•凱悅小姐的父親啊。」

當然，路易斯對此有表示反對，可偏偏礙於龍害對策，王國目前人手不足。

「難、難道新年的典禮……就是今天，嗎？」

菲利克斯參加與鄰國的外交談判並不是什麼新鮮事。他打從還沒滿十五歲時，就已經留下出席好幾場外交會議，帶領重要談判走向成功的成績。

行事慎重的路易斯，甘願冒這種風險也要專程跑來，事情肯定非同小可。

命令中提到的外交成果，想成與貿易有關大概錯不了。畢竟法佛利亞王國，算是利迪爾王國重要的同盟夥伴。

與莫妮卡熟識，又知道莫妮卡真實身分的人，頂多也就只有巴尼•瓊斯，但身爲伯爵公子的他，目前諸務纏身，根本不可能找他扮演隨從。

這樣的路易斯會用沉痛的表情如此開口，狀況只怕是比想像中更嚴重。

「現在狀況非常不妙。」

「這陣子，法佛利亞王國的使者，就會造訪我國的廉布魯格公爵領地。到時，第二王子也會參加預定在那兒召開的外交談判。」

結果，大年初一的就被路易斯用飛行魔法闖進家裏，連捆帶綁包得像條春捲，就這麼被打包外送到城裏去。光是回憶起來，都教人背脊直打哆嗦。

開始逐步進入狀況的莫妮卡，一臉僵硬地向路易斯開口確認：

無論如何，看來今年肯定免不了一場憂鬱的寒假了。

「歡迎回來。」

菲利克斯的視線一轉，落在桌邊的論文紙束上。

等寒假一到，就到廉布魯格公爵領地去，與法佛利亞王國做出一定的外交成果。

七賢人有王國頒發的專用長袍與法杖。

然後，古蓮並不清楚莫妮卡也是七賢人。

那雙已放棄一切的碧綠眼眸重新閃起了光芒，握着信紙的手掌喜悅得顫抖不已。

「這不是非正式護衛要求。是正式的官方護衛任務。」

「總而言之，這件事情已經定案了。請妳儘快選定擔任隨從的對象。」

說是狀況非常不妙，害莫妮卡提心吊膽的，這會兒忽然有虛驚一場的感覺，但路易斯依舊不改沉痛表情，搖着頭解釋：

真教人羨慕～嘆着氣讀信的菲利克斯，讀到末尾最後一段話時，雙眼突然瞪得老大。

威爾迪安奴見狀，忍不住出聲關切。

「是外交工作。說有法佛利亞王國的使者來到廉布魯格公爵領地，看來是要我過去招待對方。」

（……唉，克拉克福特公爵與其說是中意艾莉安奴本人，不如說是因爲她父親廉布魯格公爵是個容易操弄的對象，才那麼支持她就是了。）

路易斯•米萊這名男子，遭遇的若是尋常難題，要不是從容不迫地笑着面對，就是自暴自棄地笑着解決。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閣下。本次妳已受到指名，負責擔任我國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殿下的護衛。」

期間就入住廉布魯格公爵宅邸，加深與未婚妻候補艾莉安奴的交情。

（事已至此……只有讓尼洛變身成人類，讓他扮演隨從一途……）

可是，讓那個尼洛扮演隨從，真的不會出亂子嗎？

路易斯的弟子──也就是，方纔還一起逛街採買的，那位古蓮同學。

難以壓抑的開心令嘴角不自覺上揚，雙頰泛起紅暈的菲利克斯，正奮力感受流竄全身的喜悅。

「廉布魯格公爵，記得是……」

從新年典禮開始的一週內，身爲七賢人的莫妮卡都必須留在王城裏待命。

「時間寶貴，我會派琳去回收。長袍在櫃子裏嗎？」

「是、是的……」

莫妮卡的衣服並不多，衣櫃總是空空如也。長袍正裝就塞在同個衣櫃內，要找相信不是難事。

問題在於法杖。

「法杖收在哪裏？難不成，被埋在堆積如山的文件下面之類的？」

「不、不是的……因爲……法杖不太有機會，用到……」

魔術師的法杖屬於一種魔導具，可以保持魔力安定，或是暫時令魔力增幅。

雖然相當方便，但說實話，都已經能當上七賢人了，還會需要法杖輔助的人算是少數中的少數。

況且在利迪爾王國，魔術師的位階愈高，法杖就愈長，立於魔術師頂點的七賢人，法杖自然更是非比尋長，長到令人覺得無謂。

要說有多無謂，不但直立時高過莫妮卡的身高，上頭還帶了一大堆裝飾，非常之佔地方，擺在山間小屋裏頭總覺得很礙事。

「那個～……法杖，在庭院裏……」

「庭院？」

面對挑起眉毛的路易斯，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頭，小聲答覆道：

「被我拿來當，曬衣竿……」

路易斯•米萊，那俊美的五官打從出孃胎以來最強烈地扭曲，久久不能回應。

＊　＊　＊

賽蓮蒂亞學園女生宿舍的走廊上，一位妙齡女僕正快步移動中。

她名叫朵莉。是服侍雪路貝里侯爵千金──布莉吉特•葛萊安的女僕。

朵莉非常急性子，每每有事要稟告自己服侍的大小姐，就忍不住想在走廊上跑步。不過，還是隻能在內心告訴自己，這裏是賽蓮蒂亞學園，強忍下奔跑的衝動，踩着高雅的步伐快步前行。

（要是阮舉止不得體，會害布莉吉特大小姐丟臉的……得小心一點。）

抵達布莉吉特的房間門口，朵莉停下腳步，稍作深呼吸。朵莉希望，自己在敬愛的大小姐面前，就是個沉穩能幹的好女僕。

（布莉吉特大小姐會如此用心調查，代表她肯定有什麼不單純的內情。）

無意間，朵莉發現一件事。

朵莉俐落打開房門，進到了房間內。

對於黑髮卷得亂糟糟，臉上長滿雀斑的朵莉而言，布莉吉特是令人憧憬的存在。

語畢，布莉吉特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重新翻開讀到一半的書。

沉浸在妄想中的朵莉，迅速切回了能幹女僕模式。

（布莉吉特大小姐絕對是打算拆穿那個壞魔術師的真面目！呀啊～大小姐好帥氣！）

便條上記錄着莫妮卡•諾頓在冬市的種種行動。

朵莉出門後，在沒有其他人的房間裏，布莉吉特望向了自己的胸前。

朵莉暗自心花怒放地在內心歡呼，這時，布莉吉特已經看完便條，伸手遞向朵莉。

「是，謹遵吩咐。」

在內心歪頭感到不解的同時，朵莉離開了布莉吉特的房間。

莫妮卡•諾頓乍見之下像是一名人畜無害，樸素不起眼的少女，但朵莉曾目擊她使用飛行魔術的場面。換言之，莫妮卡•諾頓是一位魔術師。

──差點就被那個壞魔術師給騙了。謝謝妳，布莉吉特。妳願意成爲我的妻子嗎？

朵莉慌忙從口袋裏取出便條，擺出沉穩能幹的女僕表情，將便條遞給布莉吉特。

「把這個處理掉，切記不可留下任何證據。」

（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準備得了我想要的花。）

這件衣服確實很適合與花搭配。即使如此，布莉吉特還是不想要在胸前別花。

「然後，寒假期間也讓那個偵探監視莫妮卡•諾頓……在校外，露出馬腳的可能性比較高。」

──衆人的不同思緒與盤算各自於內心馳騁，寒假就要來臨了。

「大小姐僱用的偵探有回報了。據報告指出，監視對象莫妮卡•諾頓似乎去了克萊梅鎮的冬市一趟……」

傾心於菲利克斯殿下的柯貝可伯爵千金伊莎貝爾•諾頓，爲了排除情敵，僱用爲貧窮所苦的魔術師當手下──那個窮光蛋魔術師就是莫妮卡。

待在房裏的，只有布莉吉特一個人。今天是假日，身着風格穩重禮服而非制服的布莉吉特，正坐在沙發上讀着外文書籍。

原本被柯貝可伯爵千金找去提行李，途中卻因爲伯爵千金歇斯底里發作，被迫奉命自個兒當跑腿採買。之後遇見賽蓮蒂亞學園的男同學，同行了一段時間。最後與柯貝可伯爵千金會合，返回女生宿舍──並無特別可疑之處，此乃偵探的見解。

然而，布莉吉特卻輕輕搖了搖頭。

在內心喃喃自語之後，布莉吉特闔上了帶着細長睫毛的眼皮。

「我明白了。我會向裁縫師如實轉達。」

就這樣，菲利克斯當上國王，布莉吉特成爲王妃，兩人甜蜜幸福到永遠。

就在朵莉忍不住看得入神時，布莉吉特把書籤夾進了手上的書，目不轉睛地望向朵莉。這是在等朵莉表明來意的反應。

那件禮服的設計案朵莉看過了。穿在高貴又成熟的布莉吉特身上雖然非常合身迷人，但胸前確實是感覺少了點什麼。如果別上花朵，一定會顯得更加華美的。

窮光蛋魔術師莫妮卡於是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潛入校園，試圖暗中把菲利克斯殿下與伊莎貝爾送作堆。然後，還企圖排除顯然會成爲障礙的布莉吉特。

布莉吉特身上的配件也好、髮飾也好，幾乎沒幾樣裝飾是有花朵造型的。

「要加點裝飾的話，就選花以外的東西。」

（不管看幾遍，咱家大小姐都好漂亮呀～……阿公還說什麼美人看三天就膩了，大小姐根本天天看也看不膩。）

動手敲門，留意不讓鄉下口音脫口而出，朵莉出聲向布莉吉特請示。

一頭豔麗的金髮，柔嫩滑順的雪白肌膚，伴隨細長睫毛的琥珀色雙眸──如此美麗動人的對象，朵莉再也找不到第二個。

在朵莉的妄想中，事情已經進展到布莉吉特在拆穿壞魔術師的真面目之後，受到菲利克斯開口求婚。

──當然，殿下。我很樂意。

「進來。」

這麼一提，今早也有別位僕役提出類似建議。什麼別上胸花的話，一定很相襯之類的。

（大小姐不喜歡花嗎～明明願意裝在花瓶擺飾，卻不願意別在身上啊。）

「謹遵吩咐。我馬上轉告偵探。另外有件事，想與大小姐商量……關於日前訂購的那件水藍色禮服，裁縫師表示想在胸前別上裝飾用花朵。請問是否許可？」

朵莉服侍的大小姐，最近在針對這位名爲莫妮卡•諾頓的人物展開調查。

「大小姐，打攪了。」

朵莉的推理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