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臨死傀儡湧現的思緒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1萬 字
被送回廉布魯格公爵宅邸的古蓮,直到入夜都依然處在不省人事的狀態。
安置古蓮的房間裏,除了古蓮之外,就只有莫妮卡跟尼洛。
殘留在古蓮體內的詛咒有再次活動,襲擊人類的可能性,因此房間禁止僕役們出入。
在燭臺燈火映照下,可以看見古蓮的身體仍舊遍佈着黑影。
由於打倒了綠龍這個詛咒的源頭,黑影已經停止活動。然而無論綠龍亡骸上的黑影,或古蓮身上的黑影,都並未就此消失。
古蓮雖然不時會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卻連呻吟都顯得氣若游絲,論誰都看得出來,古蓮的生命燈火正有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消逝。
莫妮卡觀察着留在古蓮身上的黑影,小聲咕噥起來。
「……尼洛。那隻綠龍死前的遺言……你也聽到,了吧。」
「是啊。」
高等種的龍具備高知性,能夠理解人類的語言。只是,礙於發聲器官的構造影響,難以使用人類的話語發言,因此大多使用與精靈同樣的語言。
還在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就讀的期間,莫妮卡曾學過精靈語言,所以能聽懂簡短的單字。
──饒不了他,那個該死的人類,絕對饒不了他。
那隻綠龍很明顯地憎恨着人類。而且,還是針對特定對象。
「那隻綠龍啊,在本大爺感測到的時候,就已經相當衰弱嘍。」
照理說,高等種的龍會具備與精靈同等,甚至超越精靈的強大魔力。
可是,那隻綠龍卻嚴重衰弱。也因爲這樣,連尼洛都無法早早察覺其存在。
「本大爺感測到的,恐怕是糾纏着綠龍的詛咒魔力吧。那種跟蛇一樣扭來扭去的魔力竟然有整條龍那麼大,所以才懷疑搞不好是龍,結果還真給本大爺猜中了。」
綠龍之所以衰弱,相信是受到詛咒侵蝕吧。
(單是打倒綠龍,消滅詛咒的源頭,還是不行嗎?再這樣下去,古蓮同學會……)
如果將大量魔力注入古蓮體內,或許是能夠驅散詛咒。可一來效果只是暫時的,再者一個不好,還可能害古蓮魔力中毒。
忍不住爲了自己的無力緊咬嘴脣,這時,房門突然被人輕輕敲響。
平時總笑得楚楚可憐的美少女容顏,如今就宛若枯萎的花朵般消沉。
聽到尼洛這番說明,艾莉安奴咿了一聲,露出深受衝擊的表情。
「可是,〈沉默魔女〉大人不是用結界,把詛咒給彈開了嗎?只要按照這個要領,古蓮大人身中的詛咒應該也……」
今天晚餐會的席位上,沒見到〈沉默魔女〉與那位隨從的身影。那也難怪,他們兩人都被安排去照護身中詛咒的古蓮•達德利了。
侵蝕古蓮的詛咒,會否轉變目標,襲擊下一個犧牲者,有此懸念者並不在少數。甚至有人覺得,既然如此,把古蓮•達德利殺掉不就得了。
菲利克斯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確認莫妮卡已經迅速圍上面紗後,尼洛將門微微開出一道縫隙。
「古蓮大人有救嗎?他當然……會得救吧?再怎麼說,都有七賢人大人在幫他……」
「威爾,咒龍的位置呢?」
話雖如此,莫妮卡依然無法停止自責。總覺得應該還能做得更好。
渲染在古蓮身體上的詛咒黑影,雖然並不明顯,但又開始動作了。
原本是想要帶上馬匹的,但在馬廄裏看到了馬伕的身影,只好放棄這個念頭。
把眼睛都哭腫的她,隔着尼洛的肩膀,死命探頭窺伺房間的狀況。
「『務必萬全應對』──那個男人,是這麼命令的。」
想要突破現狀,手上與詛咒相關的情報實在太少太少了。現在唯一的辦法,就只有等待專家抵達。
「威爾。」
威爾迪安奴維持着爬蟲類特有的面無表情,以一種略顯困惑的態度仰望菲利克斯。
在抵達宅邸時被轉交的這封信上沒有標明寄件人,只是簡潔地寫着這段文字──
「喔~?還想說應該已經射穿了牠的眉心,結果還活着嗎?了不起的生命力。」
要射擊的話,還是能找個小有高度的場所比較好。跑上一段路後,他找到了一座恰到好處的小山丘。這兒叢生着適度的林木,加上又有夜色助陣,正好適合藏身。
從前曾經是綠龍的物體,正被全身蠢動的黑影給拖着,爬行於地。已經絲毫感受不出身爲高等龍種的威嚴。
晚餐會上,馬雷伯爵對於菲利克斯的槍法始終讚不絕口,心情貌似也不差。切身感受到龍害的威脅,似乎令他對於增設龍騎士團駐屯基地的事,也產生了一定程度的理解與接納。
這次的咒龍騷動,正是爲此安排的佈局。
「主人……?」
受〈精靈旅舍〉微光映照的庭園,對面就是籠罩着深沉夜色的森林。尼洛眯細雙眼,朝森林的方向仔細凝視。
「那我先告辭了……真的很抱歉,造成各位困擾……」
「莫妮卡,退開!」
換上便於行動的樸素衣物,偷偷溜出房間的菲利克斯,正揹着獵槍在夜路奔馳。
──國王死期近了。做好萬全準備,務必確保王儲寶座。
「我先試着,靠自己處理看看。不過……你願意一起來嗎?」
亮出銳利的牙齒,尼洛笑了起來──「當然!」
「詛咒這玩意兒,跟魔術不一樣啦。除了專家,沒人有法子處理。」
(……好個精心編排的劇本。)
朋友正飽受煎熬,莫妮卡卻無能爲力。明明身爲最高峯的魔術師七賢人,卻什麼都做不到。
移動過程中,菲利克斯始終注意讓自己保持在咒龍的下風處。
〈沉默魔女〉防下詛咒,將犧牲控制在最低限度。然後,由菲利克斯精準開槍了結咒龍。這一連串發展,受到法佛利亞方的人員──尤其是那個乖僻的馬雷伯爵,給予極高的評價。
化身成白蜥蜴的威爾迪安奴從胸前口袋探出頭,一臉歉疚地回答:
「所以綠龍還活着?又或者是,綠龍雖然死了,遺下的詛咒卻仍在活動……?」
可是,若假設是黑影在吸收古蓮的魔力,活性化的程度似乎又顯得過於輕微。
就連廉布魯格公爵夫妻,也把菲利克斯當作英雄讚揚。再過不久,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與〈沉默魔女〉攜手擊倒咒龍的故事,想必就會傳遍利迪爾王國了吧。
這次使用賦予魔力的子彈,應該就能確實處決掉咒龍了。
至於自己當時只是隨波逐流,絲毫沒有任何建樹這點,自然是巧妙地隻字不提,裝出一副從龍害威脅下生還的英雄嘴臉自誇。
「……可惡。」
菲利克斯喚道,威爾迪安奴隨即將魔力灌注在彈藥內。在物質上賦予魔力的魔術,稱作賦予魔術,此舉就與賦予魔術的效果相同,而且,賦予的魔力還格外強力。
這類會吸收魔力的花雖然不只一種,但由於看起來就像是精靈停留在花裏休息似的,故有着〈精靈旅舍〉這樣的總稱。
這個,是來自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指令。
(更重要的是,親身遭遇傳說級的災害還能生還,想在茶餘飯後耀武揚威,再沒有比這更好的話題了。)
稍稍沉思了會兒,莫妮卡選擇搖頭,握起擺靠在牆上的法杖。
* * *
露出一臉諷刺的笑容,菲利克斯瞥向扔在桌面上的信封。
(諷刺的是,針對這起事件,法佛利亞訪客們的反應並不差。)
因爲即將開始進行的事情,絕對不能被任何人發現。
「不如就展現一下克拉克福特公爵傀儡的本色,不爲人知地收拾善後吧。」
威爾迪安奴的感測能力稱不上高,因此只能大概抓個方向。話雖如此,既然龍的身軀龐大,只要接近到一定距離,相信就能夠視認了。
「這樣啊。那等確定了就告訴我吧。」
莫妮卡只是憑着在書上讀過的少許知識,再以古蓮的症狀爲基礎,即席製作出反詛咒防禦結界,其實就連這樣,都已經算是鮮少人能達成的偉業了。
「看樣子,又被咱們猜中了。那道詛咒,正一點一點地朝這兒接近。」
到時法佛利亞的訪客們回國,肯定會幫忙大肆宣傳,咒龍是何等駭人聽聞的存在吧。
(難道是在把從古蓮同學身上吸收的魔力,傳送到其他地方?該不會……)
尼洛一把將莫妮卡從牀邊扯開,狠狠瞪向侵蝕古蓮的詛咒。
答案同時閃過腦海,尼洛與莫妮卡不約而同地抬頭。
「絕非不可能。用詛咒的末端吸取獵物魔力,再送回到本體,大概就這種機制吧。」
根據聽來的報告,古蓮是爲了保護艾莉安奴與男僕彼得,纔會遭到詛咒侵襲。相信是因此,讓艾莉安奴覺得是自己的責任吧。
「用結界彈開詛咒,跟解咒是兩回事啦。聽說要是不按照正規手續硬解,甚至可能讓中咒者休克致死咧。」
莫妮卡有如自問自答般地低語,隨後,尼洛開口問了聲:
「那個,請問古蓮大人……狀況怎麼樣……」
菲利克斯自懷裏掏出一隻小盒子,從裏頭取出獵槍的彈藥。
(……古蓮同學,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你……)
『國王陛下已出現病兆。務必萬全應對。』
可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真意,菲利克斯自是瞭若指掌。
「傷腦筋。每個人都半斤八兩,是把七賢人當成什麼萬靈丹了嗎?」
整齊的五官上已不復見沉穩柔和的笑容,某種散發虛無感,卻又足以令所有目睹者背脊凍結的冰冷氣場,開始支配這個青年。
「北北東。至於距離……還無法正確掌握,實在非常抱歉。」
太陽早已下山,外頭一片漆黑,但窗外隱約可見微弱的光芒。這棟宅邸的庭園裏,種有會吸收魔力發光的花朵。
「不是跟你們說過,別靠近這間房間了嗎。」
用火耙把信紙的灰燼推往深處後,一隻白色蜥蜴──威爾迪安奴從窗口縫隙溜進了房內。
正從縫隙望向房內的人,是艾莉安奴。
「主人,大事不好了。白天那隻咒龍,正在朝這棟宅邸接近。」
結束招待法佛利亞訪客的晚餐會後,菲利克斯返回自己的房間,鬆開領帶嘆了口氣。
話雖如此,其實也是沒辦法的事。看在一般人眼裏,魔術與咒術恐怕沒什麼差別吧。所以纔會一廂情願地認爲,七賢人既身爲魔術師的最高峯,要解咒肯定也輕而易舉。
「該不會是,傳送給了綠龍?」
將子彈填入獵槍,菲利克斯自山丘向下俯視。差不多該是時候了吧。
「大嗓門的魔力開始減少了……不對,這是……遭到了吸收?」
尼洛答得淡薄,可艾莉安奴仍未善罷甘休。
悻悻地咕噥,菲利克斯將信封扔進暖爐火堆中。
尼洛正打算關門,艾莉安奴又慌張地靠到門上。
不久,某種龐然大物在地面爬行的聲音傳進耳裏。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自然毋需多言。
這時,躺在牀上的古蓮又痛苦地呻吟起來。反射性望向牀鋪的莫妮卡,頓時陷入驚愕。
直到剛纔都在窺伺外頭景象的威爾迪安奴,語帶焦急地向菲利克斯報告。
走到窗邊,尼洛朝獵場的方向看去。
當然,就是爲了避免事態演變至此,菲利克斯纔會早早隔離古蓮,派人在旁看守。
以顫抖的嗓音致歉後,艾莉安奴輕輕關上了房門。
「可是,我沒能幫到古蓮同學……到時候,該怎麼向路易斯先生,交代纔好……」
看在不知情的人眼裏,應該會解讀爲「國王陛下體況不佳,務必做好萬全準備因應,以免造成國王負擔。」
菲利克斯答得眉頭也沒皺一下,便伸手拿起了擺在房屋角落的獵槍。
「要本大爺出手嗎?」
即使隔着門扉,還是能聽見外頭傳來的啜泣聲。待確認哭聲已經遠去時,尼洛才一臉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就算想用比較粗暴的方式硬是剝除詛咒,也不曉得古蓮的身體能否承受得住。
「咒龍什麼的,是連本大爺都沒看過的傳說級災害耶。從前還消滅過城鎮喔?光是沒釀成其他死傷,就已經是奇蹟了吧。」
說照護只是聽起來好聽,實際上應該叫看守纔對。
何等悲哀的存在。即使種族不同,尊嚴遭到玷污的這身姿態仍舊值得同情。
「我馬上,就讓你解脫。」
要瞄準眉心並不怎麼困難,畢竟目標尺寸很大,更重要的是行動相當遲緩。狩獵小巧的雉雞要來得困難多了。
鎖定目標後,菲利克斯扣下扳機。
灌注了魔力的子彈,就如同受到吸引一般,準確地貫穿了咒龍的眉心。
這樣一來,綠龍就徹底死透了纔對……應該沒錯。明明沒錯,咒龍的動作卻未見停止。
豈止如此,咒龍還轉而朝向菲利克斯行進。引領着咒龍移動的大蛇狀黑影,已經將菲利克斯鎖定爲目標。
菲利克斯這才明白──那隻綠龍早就死了。只是,牠死後的亡骸仍受到詛咒的操控,硬是被拖着行動。
(就連已經死去,都必須成爲傀儡的悽慘生物,是嗎。)
宛若自嘲般冷笑的菲利克斯胸前口袋裏,威爾迪安奴忍不住喃喃自語起來。
「怎麼會……受詛咒憑依的龍既已死去,詛咒就該跟着煙消雲散纔對……」
菲利克斯扛起獵槍起步奔跑,並伸手按住胸前口袋,以免威爾迪安奴被甩落。
「既然如此,就代表那不是普通的詛咒吧。原本,咒龍應該是龍遭到自然發生的詛咒憑依而誕生的。可那恐怕是遭人下了咒術……說起來,就是人工製造的咒龍吧。」
聽了菲利克斯這番說明,威爾迪安奴帶着困惑的嗓音回應:
「實在無法理解。爲什麼,要做這樣的事……」
「因爲這場咒龍騷動,纔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安排的重頭戲。好讓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能被拱爲英雄。」
咒龍似乎已經完全鎖定菲利克斯了。
菲利克斯雖儘可能利用林木逃跑,詛咒的黑影卻融入夜間的黑暗,不動聲色地縮短距離。被追上只怕是時間的問題。
(強力到這種程度的咒術,應該會有作爲媒介的咒具存在纔對。)
邊跑邊回頭觀察自背後逼近的龍。然而在視線可及範圍內,並沒找到類似咒具的物品。
此話一出,亞歷山大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菲利克斯則是沉穩到不似險些喪命的人,以柔和語調回應這份挖苦:
若還能給周圍留下「菲利克斯與七賢人彼此互相信賴」的印象,更是再好不過。
尼洛,還有菲利克斯,兩人都滿臉焦急地喊着些什麼。
填好下一發子彈,菲利克斯從樹木後方奪身而出,舉着獵槍朝大張的龍嘴扣下扳機。子彈雖然削掘了龍的口腔,但恐怕沒能到達腹部深處。
折回頭來到年幼愛子的亡骸身邊,綠龍低頭望向那副被咒具侵蝕的身體。
男人忿忿低語,放着幼龍屍骸不管,打算就這麼離開。
尊敬、憧憬、敬愛、思慕──盪漾於胸膛的好幾種強烈感情,激起了菲利克斯的衝動。
「……哈啊……呼~嗚…………唔、咕……啊……」
倒地不起的龍──不是那隻受詛咒的綠龍。從只有一半大小的軀體,加上綠色的鱗片看來,恐怕是綠龍的幼體。
「受不了,好個熱愛夜遊的王子殿下。」
就這樣,綠龍化成了咒龍,張開雙翼起飛離去。
亞歷山大一吼,粗暴地撥去纏在〈沉默魔女〉手上的黑線。
在幼小綠龍的屍骸旁,有一道身影站着。是人類。長相模糊不清。但從身體的輪廓,可以勉強辨認出是成年男性。
即使咒術可以硬是操控綠龍的肉體,也已經無法再颳起一絲氣流。
這時,一隻綠龍從天而降。體格龐大的這隻綠龍,恐怕是幼龍的母親吧。
(會混在餌食裏,讓龍吞下去吧。)
龍舉起了粗壯的前腳。在腦中想像利爪朝自己揮下的瞬間,菲利克斯浮現了空虛的笑容。
「艾瓦雷特女士。」
在千鈞一髮之際保住菲利克斯性命的,就是她施放的防禦結界。
然後就這麼張嘴,開始啃食愛子的亡骸。
(對下咒者而言,這應該也是出乎意料的發展吧……大概是咒術強力的程度超出想像,然後,就這麼失去控制了。)
(以自己性命爲代價,守護子民免受咒龍侵害的王子……勉強算是及格嗎。)
菲利克斯牽起〈沉默魔女〉的手,朝着手背就要獻上感謝的親吻。
莫妮卡現在能做的,就只剩甩開來到面前的菲利克斯手掌,與他保持距離。然後,把魔力集中到左手,以免詛咒擴散全身。
「看啊,主人。那個王子玩女人玩不過癮,這會兒乾脆追起母龍屁股跑了。」
爲了追殺那個以咒術殺害愛子的可憎男人。
這下就算無詠唱再怎麼快,再如何展開結界,都爲時已晚。
「咒術?那不是人類在用的嗎!用人類的咒術控制龍?這種事聽都沒聽過啊!」
體表有八成以上都遭到黑影的侵蝕,已經變得一動也不動。
期間黑影雖然百般掙扎抵抗,卻都遭到反詛咒結界彈開,無功而返。
透過這個咒術,讓龍作勢襲擊法佛利亞的訪客,再由菲利克斯與〈沉默魔女〉同心協力擊退龍。
(我又,得救了。)
以這個直到臨死前,都被固執妄念給支配的男人爲目標,龍揮下了利爪──然後,在即將撕裂男人的同時,前腳隨着堅硬的撞擊聲彈開。
她的左手,正遭到細如毛髮的黑色絲線給纏繞。
龍的體表有厚實的鱗片保護。難以讓攻擊深入體內。
綠龍只瞥見一眼,沒看清人類的長相。萬一讓男人混進人羣裏,肯定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與受鱗片包覆的軀體不同,飛翼是相對薄弱的部分,即使如此,若非高威力魔術,想貫穿依然絕非易事。
「女士!那是咒術。至於咒具,恐怕存在於體內某處!」
亞歷山大身旁的〈沉默魔女〉揮起了法杖。
啊啊~嘆息聲自凝視着〈沉默魔女〉的菲利克斯口中流露。
面紗下的雙脣,吐出隱忍不住的哀號,〈沉默魔女〉雙腿一軟,跪坐到地面上。
咒具裏灌注了滿滿的施術者魔力。只要追尋這股魔力……就能夠找到那個男的。
出口的嗓音因感動而顫抖,幾乎連自己聽了都要喫驚。
多虧尼洛撥得及時,莫妮卡身上只被附着了極爲少量的詛咒。
大概,是這一擊摧毀了腹中的咒具吧。黑影的形體變得愈來愈薄,最後就有如被暗夜給吸收一般,溶入黑暗消逝無蹤。
有如紅蓮般燃燒的火焰長槍,自龍口一路鑽進體內,從內側把肉體連同咒具一起以烈焰灼燒。
這樣的下場,只怕就連克拉克福特公爵都料想不到吧。
沒想到,〈沉默魔女〉卻使勁甩開了菲利克斯的手。
留在現場的,只剩殘破不堪的綠龍亡骸。綠色鱗片上,已經看不見詛咒的黑影。
「糟了!」
「……我總是不斷,被妳帶來的奇蹟所拯救。」
『明明到餵食咒具的階段都很順利……結果又失敗了嗎。該死。』
「……唔!…………啊……」
──饒不了你!饒不了你!饒不了你!
狂怒不已的綠龍追殺着男人,但男人動如脫兔地逃進了岩石後方。
而〈沉默魔女〉卻在未經詠唱的狀況下,不費吹灰之力就辦到。
如果,綠龍本身的能力依然健在,肯定會用風刃攻擊菲利克斯一行人吧。但綠龍的魔力已經幾乎消失殆盡。
「女士?」
恐怕,這咒術原本的目的,是要自由操控龍的行動吧。
當然,菲利克斯也從未聽說,世上存在能控制龍的咒術。只是,他幾乎可以確定──
腦袋天旋地轉,眼前一會兒紅一會兒黑閃爍不停,視野模糊了起來。
……可是,咒術卻脫離施術者之手,擅自失控了。
待〈沉默魔女〉下到地面,亞歷山大露出了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笑容。
從咒龍背後趕來的,是身穿老派長袍的黑髮男子──巴索羅謬•亞歷山大。被他揹在背上的,則是手握法杖的〈沉默魔女〉。
銳利的尖牙,撕裂仍在成長中的柔弱鱗片與皮膚,扯斷肌肉,連同害死愛子的咒具一同吞下肚。
可是他們的喚聲,都已經傳不進莫妮卡耳裏。就只有自己心臟鼓動的聲音,在腦海莫名吵耳地大肆作響。
左手中了詛咒的〈沉默魔女〉,就這麼緊握法杖,跪在地面縮成一團。
只要咒具進了龍的肚子,想向咒具出手就幾乎形同不可能。
黑線在空中應聲斷裂,除了殘留在〈沉默魔女〉左手的部分,其餘都滑溜地縮回綠龍的亡骸。目睹此景,菲利克斯才終於察覺。
發現有細如毛髮的黑影,趁着夜色暗中接近時,左手已經被黑影纏上了。
爲了多少延緩咒術的進行,莫妮卡再度將魔力集中到左手抵抗。
在朦朧的視野中,莫妮卡看見了幻影。
再度揮動法杖,刺穿咒龍的冰槍隨即消失,這次出現的是火焰長槍。
再這樣下去,恐怕會追丟那個可憎的男人。
面對迫在眉睫的死亡,菲利克斯內心冰冷地思考──
如此心想而集中魔力的瞬間,左手手肘以下的部分,突然竄起劇痛,就好似血管遭到無數鐵釘刺進一般。
(……多麼諷刺的死法啊。)
莫妮卡放開法杖,爲了不發出哀號,咬住自己的右手。
就連覺悟死亡將至的瞬間都冷澈無比的心臟,現在就彷彿回想起該如何鼓動似地高響。可以感覺到,暖流正隨着血液回到冰冷的指尖。
緊接着,大約十支冰槍出現,從咒龍頭上射向飛翼,將巨大的雙翼刺穿釘死在地面。
如此一來,就能向法佛利亞方強調龍害的危機,好讓龍騎士團駐屯基地的建設計劃過關,同時把菲利克斯包裝成「打倒傳說咒龍的王子」。
──絕對要,把那個男的大卸八塊!
──這絕對,是克拉克福特公爵手下的咒術師搞的鬼。
瞪大雙眼的菲利克斯,身後響起一陣傻眼的嗓音。
(若是這點程度的量,或許可以靠我的魔力抑制住……)
如果今晚死在這裏,自己的名字能以怎樣的方式,留存在多少人的心中。
〈沉默魔女〉法杖一揮,隨着鏘鈴清響,反詛咒結界彈開了黑影。
──別想逃!別想逃!別想逃!
集中在左手的魔力頓時失控,流進撐着身體的法杖裏。杖上的飾品迸開摔落,隨着乾澀響聲墜地。
亞歷山大還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但聰明的〈沉默魔女〉立刻展開了行動。
明明早就習慣於衆人面前大方發言,現在卻難以壓抑感情。
「喔喔,原來那隻龍是母的呀?」
菲利克斯喚了起來。
詛咒還活着──咒術還沒有破除。
隨着含糊不清的呼~嗚、呼~嗚喘息聲,莫妮卡不停呻吟。沒多久,身體被尼洛抱了起來。
黑影的抵抗淪爲白費,一陣砰轟悶響從龍的肚裏傳出。〈沉默魔女〉的火焰,在龍腹裏炸裂了。
「尾巴不是性感得很嗎。」
換作自己,會把咒具如何安置在龍的身上?答案顯而易見。
從被釘死在地,動彈不得的巨龍軀體上,黑影開始上浮,朝菲利克斯一行人襲擊而來。
傾聽着耳朵深處咕嘟流竄的血流聲,菲利克斯走到了〈沉默魔女〉面前。
(……啊啊~)
莫妮卡之所以會看見綠龍記憶的片段,相信是因爲接觸到詛咒的緣故吧。
在逐漸朦朧的意識中,莫妮卡明白了。
(是有人,用咒具詛咒了幼龍……所以,那隻綠龍才這麼憤怒……)
纏繞在左手的黑影,正不停吸收莫妮卡的魔力,傳送回綠龍的亡骸。
綠龍的軀體又開始緩緩動了起來。
雙翼已經千瘡百孔,肚子也從內側被燒得稀爛……生命活動老早就已經停止了,但綠龍染上詛咒的憎恨與執念,卻持續在驅使亡骸行動。
──一切,都是爲了向殺死我心愛孩子的人類復仇。
綠龍怨恨的哀吼聲,迴響在莫妮卡的腦內。一而再,再而三,反覆不斷。
就在菲利克斯面前,綠龍的身體再度復甦,緩慢出現動作。
最糟的狀況出現了──菲利克斯忍不住咬牙切齒。
被隨從抱在懷裏的〈沉默魔女〉,渾身癱軟毫無動靜,恐怕已經失去意識了。
菲利克斯使勁握緊抓着獵槍的手。
單靠獵槍,即使能殺死龍的肉體,恐怕也消滅不了詛咒吧。即使如此,現在已經絲毫沒有什麼從容受死之類的念頭。
發自內心敬愛的〈沉默魔女〉爲袒護自己倒下了。絕對不能讓她就這麼死去。
「……我會設法爭取時間,請你帶着艾瓦雷特女士快逃。」
菲利克斯架起獵槍,一臉嚴肅地向亞歷山大說道。
然而,亞歷山大瞄也沒瞄菲利克斯一眼,只是默默將〈沉默魔女〉的身體橫擺在地面上。
這個自稱〈沉默魔女〉隨從的男人,就這麼穿過菲利克斯身旁,以自然到反常的步伐,朝不停散佈詛咒的巨龍走去。
黑影就如同布條般延伸,纏繞住亞歷山大的全身上下。
那雙金色的眼眸,正以爬蟲類特有的無機質眼神凝視菲利克斯。有如要打量他的真意一般。
可是,亞歷山大卻連眉頭也不皺一下,便伸手剝下在自己身上蠕動的黑影……更難以想像的是,他竟然將剝下的詛咒──將具備質量的黑影,放進嘴中一口咬斷。
化身成人類姿態的黑龍,露出尖銳的牙齒,向沉默不語的菲利克斯笑了起來。
菲利克斯握緊被冷汗濡溼的手,慎重地調勻呼吸,望着自己呼出的白色氣息消失在暗夜中。就這樣,按捺住有別於寒意的顫抖,菲利克斯抬頭望向那雙俯視着自己的金色眼眸。
能夠輕而易舉撕裂牛隻的尖牙,隨手一揮便能奪去大量生命的利爪。
黑龍抱起自己主人的嬌小身軀,輕輕扭過頸子望向菲利克斯。
明明沒有起風,他的黑髮卻忽然搖曳不停。
「喔~?竟然沒嚇到拔腿就跑,膽識不錯嘛,王子。」
「別看我這樣,其實也相當喫驚了喔。」

從黑霧下現身的,是一名身穿老派長袍的黑髮金眼青年──〈沉默魔女〉的隨從,巴索羅謬•亞歷山大。
黑龍與咒龍一樣,都是傳說級的存在。不會隨便在人前現身。
「不安嗎?還是害怕?儘管放心吧。本大爺可是〈沉默魔女〉的使魔啊。只要這傢伙還是本大爺主人的一天,我就不會對人類出手。」
「這玩意兒,味道不怎麼樣啊。」
把龍收作使魔就已經前無古人了,更遑論還是傳說級的黑龍,找遍全人類歷史,也絕對沒有這樣的魔術師存在。
黑龍所吐出的火焰,是會吞噬地表萬物的冥府之焰。防禦結界也好,詛咒也好,在黑炎面前全都不堪一擊。
以及,生滿黑曜石般鱗片的龐大軀體。
但,菲利克斯記得一清二楚。豈有可能忘記。就在半年前,於柯貝可伯爵領地發生的那起奇蹟。以及據稱被〈沉默魔女〉給擊退的存在。

菲利克斯把到口的反駁又吞了下去。
(〈沉默魔女〉的隨從是,黑龍?難道說……)
「妳弄壞了本大爺的主人是吧?」
然後,這並不是〈沉默魔女〉所樂見的發展。
「沃崗的,黑龍……」
「當作是那麼回事,你們人類纔會比較安心吧。」
黑龍緩緩抬起長頸,低頭望向呆站原地的菲利克斯。
這黑龍說的一點也沒錯。「傳說中的黑龍成了七賢人的使魔」這件事情一旦傳了開來,王國上下包準要陷入大混亂。
強如菲利克斯,也不得不爲眼前的光景頓失言語。
「保證把你從腦袋瓜開始啃個精光。」
菲利克斯胸前的口袋裏,威爾迪安奴正不停發抖。菲利克斯雖是好不容易忍下了打顫的衝動,卻也難掩驚愕之情,掌心冷汗直流。
男人的身體,就有如緩緩溶入夜色一般,開始逐漸染成漆黑。在一片深沉宵暗中,只剩那雙金色雙眼依舊高掛,閃爍着強烈的光芒。
散發着壓倒性強烈,又深具暴力性的威壓感,任由黑暗籠罩全身的生物,現出了他的全貌。
「不過呢~說得也是,你要是敢把我的真面目四處張揚,到時候……」
萬一此事公諸於世,肯定會有人想把〈沉默魔女〉與黑龍拱爲戰爭兵器,或是作爲嚇阻力拿來牽制他國。克拉克福特公爵無庸置疑就會這麼做。
眯細從眼底閃着金光的雙眸,亞歷山大朝綠龍睥睨了一眼。
菲利克斯這會兒才發現,自己似乎連呼吸都忘了。
咀嚼般地動着嘴巴,他把咬過一口的黑影隨手扔向地面。被粗暴亂扔的黑影,就好似受到驚嚇的蛇,一溜一溜地竄回綠龍身體上。
「我以爲你應該被艾瓦雷特女士給打跑了?」
那片黑暗,與侵蝕綠龍的詛咒不同──是遠比夜空更加漆黑,更加深沉的高純度黑暗。
轉眼間,黑龍的軀體又開始滲出黑霧,宛若在水中化開的染料,隨後,黑霧凝聚壓縮,化作成年男性的姿態。
──利迪爾王國最受人畏懼的一級危險生物,黑龍。
黑龍張開血盆大口,吐出大量漆黑火焰。那遠比詛咒黑影更深,比夜晚宵暗更沉的黑炎,僅僅只花了三度眨眼的時間,就把咒龍燃燒殆盡,不留一絲痕跡。
「念在同胞之情,我一瞬就讓妳化爲灰燼,讓妳不必繼續用那悲哀的姿態見人。」
浮現兇惡笑容的嘴角,發出銳利尖牙反覆咬合的嘎嘰嘎嘰聲。
黑龍從鼻子咻地噴了口氣,就好似在用鼻子發笑。
我這是怎樣,也逞強得太無謂了吧──在內心如此苦笑的同時,菲利克斯設法將嗓子調回了平常的感覺。
以柯貝可伯爵領地內的沃崗山脈爲巢穴,率領超過二十隻翼龍的漆黑巨龍。
包覆着巴索羅謬•亞歷山大的黑暗,就這麼帶着明確的質量膨脹起來。
那是光接觸就會產生劇痛的詛咒。單單一根毛髮大小的量,就已經令〈沉默魔女〉失去意識。
從膨脹到將近綠龍兩倍大的黑暗裏,一對飛翼伸展開來,遮住了月光。
一旦黑炎降臨,再怎麼抵抗都是徒勞無功。火焰所及之處,一切都將平等地化爲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