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勝負打從上牌桌之前就開始了喔，同期閣下

那是利迪爾王國的七賢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在接下第二王子護衛任務的半年多以前，到王城出席元旦典禮的隔天所發生的事。

利迪爾王國，會在新年第一天舉行儀式，並舉辦爲期一週的宴會。在這段期間，七賢人都必須留在城內待命。

經過昨天的典禮折騰，疲憊不堪的莫妮卡沒到宴會場上露臉，只窩在安排給自己的房間裏看書。沒想到，還是逃不過僕役們的登門造訪。「請問要不要泡澡呢～」「要幫您梳理頭髮嗎～」不請自來的客房服務絡繹不絕。

看來，是因爲亂糟糟的三股辮，以及死氣沉沉的臉色，讓一位又一位的僕役上前開口關切。

可是，對於並不打算出席宴會的莫妮卡來說，泡澡也好，梳理頭髮也好，都不是什麼必要的活動。莫妮卡現在想要的，就只是找個四下無人的場所，靜靜看書消磨時光。

於是，莫妮卡披上七賢人的長袍，走出客房，動身前往供七賢人集會的〈翡翠室〉。

〈翡翠室〉是施有特殊結界的房間。只有七賢人與國王能夠出入，因此不必擔心僕役頻頻上門。

反正，其他七賢人一定都去參加宴會了，只要到這裏，就能不受任何人干擾，專心看書纔對。

莫妮卡拿着看到一半的書，手握平時沒怎麼使用的法杖，把長袍的兜帽深蓋過眼，往〈翡翠室〉開始移動。

新年期間城內熱鬧萬分，出入者不計其數。光是和人擦身而過，就令莫妮卡胃部一陣翻騰。

總算，抵達〈翡翠室〉後，莫妮卡舉起法杖，用杖尖抵在門上，開始灌注魔力。

想替這個房間開鎖，就必須像這樣，讓魔力透過法杖的寶玉流通到門上。

稍稍打開房門，莫妮卡探頭窺往室內，緊接着，就爲了來到這間〈翡翠室〉而後悔。

「喔呀，同期閣下。」

「喔，是沉默的啊！來得正好，快過來快過來！」

正在圓桌前就坐打牌的，是將栗子色長髮綁成三股辮的年輕男子，以及下巴蓄鬍，四十歲左右的黑髮壯漢。

前者是莫妮卡的同期──〈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下巴蓄鬍的壯漢則是〈炮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

兩人雖然都穿着七賢人的長袍，但相對於整齊披着裝飾用布條的路易斯，魁梧的布拉福則是隻穿了布條下的襯衫，領口也自在地敞開。

強烈的恐懼令莫妮卡渾身嘎答嘎答顫抖不已。

房裏這兩個，正是七賢人的武鬥派兩大代表性人物。說得極端點，就是兩個血氣方剛，隨時可能開打的火爆浪子。可能的話，一點都不想與他們同席。

莫妮卡緊緊揪住披在膝蓋上的長袍布料，嘎答嘎答顫抖不已。

就這樣，遊戲在莫妮卡滿肚子不安之下繼續進行。

沒能開口回應，只有「噫」一聲慘叫從莫妮卡的嘴裏泄出。

兩方派閥的中心人物，似乎都爲了把仍屬中立的七賢人拉攏到自家陣營，而派出僕役發起款待攻勢，誰也不讓誰。怪不得，那些僕役們個個都像是殺紅了眼。

「別怕，沉默的。妳看，結界的還是在搓頭髮。他的牌不怎麼樣。現在該做的是放膽進攻。」

然後，還有些特殊規則，像是每局遊戲開始前，都會決定場上的屬性，若組成的龍種與場上屬性相同，得分就翻倍等等。

真要說，莫妮卡覺得自己應該是受不幸眷顧的一方。

按莫妮卡的預想，路易斯想湊的牌型要不是翼龍，就是高等種綠龍。萬一在這裏扔掉「綠色飛翼」手牌，極有可能被路易斯喊到要牌，飲恨落敗。

但路易斯的右手，確實正撥弄着垂在臉頰旁的頭髮。

「那個，是不是，再考慮一下，比較……」

「即使咒龍成立，也不需要主動宣告。因爲，咒龍的效果，是在自己以外的玩家宣告湊齊牌型之時……」

說着說着，路易斯裝模作樣地撥弄起臉頰旁的頭髮。

「恕我失禮。其實呢……我已經湊齊了咒龍。」

然而，路易斯不是會對這種理由睜隻眼閉隻眼的人物。

「我只是想把牌洗一洗，讓沉默的一起玩幾把。」

「……那個～這種牌型，成立時，不宣告湊齊，嗎？」

「……沉默的，跟我組隊吧。咱們來挫挫那傢伙的銳氣。」

「同期閣下。」

莫妮卡還在不經意地數着卡牌的張數，布拉福就操着正經八百的語調接話：

草食龍的分數最低，次低的是翼龍、地龍、火龍、水龍這些低等龍種。綠龍、黃龍、紅龍、青龍是分數較高的高等龍種。最高分的則是傳說龍種，白龍與黑龍。

路易斯見狀，望向莫妮卡揚嘴微笑。

目前，城內的第一王子派與第二王子派，正彼此互相牽制。

布拉福再度湊向肩頭猛縮的莫妮卡耳邊，壓低音量開口：

布拉福實際在桌面上排出花色，依序說明牌型。

這時莫妮卡才注意到──

無視前輩命令掉頭就走的勇氣，莫妮卡當然不可能有，到頭來，還是隻能拖着抖個不停的身體邁步進門。

「失敬失敬。」

路易斯扔出的是「金色龍眼」──莫妮卡需要的最後一張牌。

布拉福高呼勝利的同時，路易斯秀出了自己的手牌。

「……咦？」

然後舉起厚實的手掌按在莫妮卡肩上，用震怒無比的沉重嗓音嚷嚷起來：

桌邊可以看到銀幣與銅幣堆成幾座小山。這兩人打的不是什麼純競技，有在賭錢的。

猛烈的不祥預感油然而生。可是，布拉福已經完全打算放手一搏了。

「對喔，僕役們好像在爭說哪派人馬比較會照料七賢人嘛～」

路易斯遞出手上的牌，將牌面攤開在桌面上。牌上畫有龍的飛翼、爪子及眼睛。

拿着一手牌的路易斯微微一笑。

「不滿嗎？……也不自己研究正式規則，把他人的解說囫圇吞棗就登上牌桌，只能怪妳太蠢嘍。」

搞不清狀況的莫妮卡，目不轉睛地盯着路易斯的手牌猛瞧。

「哎呀哎呀，真不愧是〈沉默魔女〉閣下。深受幸運眷顧啊。」

「莫非〈炮彈魔術師〉閣下沒發現，自己在手牌不好的時候，有忍不住摸鬍鬚這個壞習慣嗎？」

路易斯這番話，聽得布拉福露出心裏有數的表情。

「沉默的，妳有玩過這種牌嗎？」

「讓玩家在那局贏到的點數，原封不動轉成扣點。」

（……啊、啊，「綠色飛翼」來了……）

說着說着，布拉福開始回收散亂在桌面上的卡牌。

莫妮卡對於這些花色的意涵不甚瞭解，但路易斯恐怕已經組成了某種牌型。

話雖如此，莫妮卡還是沒能撇除心中的不祥預感。總覺得，自己就像是走在被人所安排好的勝利之路上。

「我看，八成是被想上門照料的僕役給嚇怕，一路逃命過來的吧。」

聽到布拉福放話，莫妮卡當場瞪大眼睛。剛纔明明都三枚五枚在賭，這會兒也未免太性急了。

「像這樣，容易被對手糊弄的傻蛋，就會在這個遊戲喫鱉。」

「心生動搖時會縮起肩膀的習慣，勸妳改一改比較好喔。」

莫妮卡慌忙開口阻止，布拉福卻只是揚起嘴角，一臉確信勝利的表情湊向耳邊。

聽到莫妮卡的勝利宣言，與莫妮卡組隊的布拉福連忙拍手喝采。

路易斯笑得更深了。

「唔噎？」

用手牌遮住嘴巴的路易斯，嗤嗤地笑了起來。

「什麼～～？」

會這樣連勝，與其說是幸運，莫妮卡更覺得像是路易斯在故意放水。

（手牌必須維持在七張。這邊已經用六張完成了高等種紅龍……既然還有一個空缺，留下綠色飛翼，扔掉用不到的龍牙卡，應該是現階段最好的選擇。）

莫妮卡還沒喊出要牌，布拉福就搶先扯開嗓子吶喊起來。

「唔……好德……」

忐忑不安地窺向路易斯，發現路易斯正望着手牌，露出一臉從容不迫的笑容。

「首先每個人會發七張牌。然後咧，玩家交互從牌堆抽一張牌、扔一張牌，就這麼組合牌面上的花色，根據組成的龍來計分，比誰的得分高。」

可坐在莫妮卡對面的路易斯並不特別顯得焦急，反而始終一臉微笑，笑到令人心底發寒。

「……看來你的牌挺糟的嘛。」

路易斯從牌堆裏抽出一張牌後，扔掉了一張畫有青藍色飛翼的牌。莫妮卡隨即對那張牌喊了要牌（check）。

莫妮卡滿懷不安地從牌堆中抽出一張卡片，頓時肩膀猛縮。

路易斯帶着可掬的笑容，開始向一臉不得其解的莫妮卡解說。

布拉福反射性伸手摸了摸鬍子。

就在不祥的預感令莫妮卡膽戰心驚時，布拉福又開始發牌，並且將堆積如山的銀幣往前推。

換言之，那局贏得愈大，輸掉的分數就愈多。

只差一張牌就能把龍湊齊時，只要向對手扔出的牌喊要牌，就能把那張牌搶走，完成牌型勝出。

雖然絲毫都不想被捲進這種輸贏裏，可是布拉福已經開始發牌了。

「呃──水龍……湊齊了。」

「嘎哈哈～！來啦來啦來啦來啦！時來運轉啊～！」

「沒、沒有……」

布拉德小聲咕噥着「好險好險」，回收卡牌，看往坐在身旁的莫妮卡。

「好～這場賭二十枚銀幣！」

咒龍──所謂，受詛咒的龍，是找遍歷史也非常少見的一種龍害。

路易斯突如其來的亮牌，令布拉福一時啞口無言。

只見布拉福一句「來啦～坐」並拉開自己身旁的椅子。

喔……在如此曖昧回應的莫妮卡面前，路易斯扔出了不要的手牌。

「要牌！嘎──哈哈～！紅龍湊齊啦！配合場上屬性效果，得分兩倍！承讓啦，結界的！」

「是說，就算自己的手牌不怎麼樣，也不代表就沒有贏面。像這種時候，重點就在於虛張聲勢，大膽放話。」

雖然想拋下一句「失禮了」趕緊轉身離去，但布拉福正一副「來啊來啊」的態度不停朝自己招手。

詛咒卡到方纔爲止一次都沒出現過，莫妮卡對咒龍這種特殊規則根本一無所知。

布拉福笑得開懷，大手一伸在莫妮卡頭頂粗魯地亂摸。這種魁梧又大嗓門的男性是自己最害怕的對象，莫妮卡僵在椅子上，動彈不得任其擺佈。

「這樣子，就算待在客房也靜不下心吧。沉默的，妳也一起來玩牌好啦。」

路易斯已經湊齊了翼龍牌型。不過除此之外，手牌裏還有一張寫着「詛咒」的卡。那是先前遊戲中，莫妮卡一度都還不曾用過的卡。

在七賢人之中，〈結界魔術師〉是第一王子派，〈寶玉魔術師〉是第二王子派，其他則全屬中立。

「在湊齊了龍種，手上又剛好有詛咒卡牌時，就能成立咒龍這種特殊的牌型。」

「我已經發現啦。結界的，拿到爛牌時會習慣性搓頭髮。」

聽了這番說明，路易斯「喔呀？」一聲，輕輕聳了聳肩。

拾起路易斯扔出的那張卡，莫妮卡在桌面上秀出自己的手牌。

遊戲開始到現在已經是第二局。截至目前爲止，兩場都是布拉福與莫妮卡的勝利。

「現在就是關鍵時刻啦，沉默的……一起讓那傢伙輸得哇哇叫吧。」

「沉默的會跑到這兒來，挺稀奇的嘛？」

莫妮卡的手牌湊得很順利。只要再一張牌，就可以組成高等種紅龍了。場上的屬性是火，所以火屬性的紅龍得分還會翻倍。

布拉福維持着手按下巴的動作，抽搐着臉頰瞪向路易斯。

「難、難道說，路易斯先生，就連在不利的時候會搓頭髮也是……」

「我不就說了嗎？容易被對手糊弄的傻蛋，就會在這個遊戲喫鱉啊。」

也就是說，不利時會搓頭髮的習慣，根本就只是引君入甕的演技。

布拉福癱軟跪地，路易斯則滿心歡喜地把桌面上的銀幣往自己的方向搜刮。

一敗塗地的莫妮卡，抱着對布拉福過意不去的心情，低頭望向擺在桌面上的卡牌。

其實，打從路易斯亮牌的時候開始，就有一件事讓莫妮卡非常在意。

「那個～路易斯先生……卡牌的數目……好像，對不上……」

「是妳多心了吧？」

「不是的。」

莫妮卡語調堅定地回答，否定路易斯輕描淡寫的笑語。

稚氣未脫的臉蛋上，已經不見方纔的手足無措，那雙圓滾滾的眼睛，眨都不眨地緊緊凝視着卡牌。

「從這幾場牌局反推，牌堆中的龍牙卡會變成有八張。比原本多了一張。大家扔出的手牌，我每張都記得很清楚，不會錯。」

面對就偏偏在這種場面下特別直言不諱的莫妮卡，路易斯扭起頸子，擺出格外可愛的動作說：

「勝負打從上牌桌之前就開始了喔，同期閣下。」

「意思是，從上牌桌之間就已經做好出老千的準備了，是這麼回事吧？喂，結界的。你給我把那身長袍脫了，翻過來甩看看？」

「天氣這麼冷，少亂來啦。」

路易斯從椅子上起身，躡手躡腳地往門口走去。

確信路易斯出千的布拉福露出猙獰的笑容，舉起法杖指向路易斯。

「坐着打這麼久的牌，該換魔法戰活動活動筋骨啦。陪我玩玩吧，結界的。」

「好個活力十足的中年大叔。建議你到魔法兵團休息室去找對象如何？」

十幾分鍾後，在〈翡翠室〉精力充沛地大打出手的〈炮彈魔術師〉與〈結界魔術師〉，順利遭到了與〈詠星魔女〉一同趕到的〈荊棘魔女〉給拘捕。

兩眼無神，縮在圓桌下不停咕噥着數字的〈沉默魔女〉，也平安獲得了〈詠星魔女〉的保釋。

路易斯也透過短縮詠唱展開了防禦結界。

布拉福開始詠唱攻擊魔術。

隨着嗶嘎呀的慘叫聲，莫妮卡逃命似地縮到圓桌下，無詠唱發動了防禦結界。

〈翡翠室〉本身受到強力的結界守護，沒那麼簡單就被破壞。所以，路易斯所展開的防禦結界，保護的對象只針對施術者。當然，莫妮卡並不算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