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沉默魔N,滔滔不絕地討論黃金比例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1萬 字
莫妮卡在大約五歲的時候,曾向父親撒嬌表示想要某個東西。
某個東西──那就是,捲尺。
莫妮卡比同年代的孩子更早學會數字與四則運算,在這個時期已經向身爲學者的父親學會了面積與體積的求法。
所以,爲了求出周遭物品的面積與體積,她撒嬌想要一把卷尺。
父親碰巧在場的友人對於莫妮卡討東西的撒嬌相當喫驚,莫妮卡的父親則在聽完她想要捲尺的理由之後,露出祥和的微笑,並一如莫妮卡所願地,送了一把卷尺給她。
得到夢寐以求的捲尺後,莫妮卡可謂沉溺於其中,把家裏從上到下所有傢俱,甚至連自己跟父親的手腳尺寸都量過了一遍。
──世界充滿了數字。就連人的身體也不例外。人體就是由龐大的數字所構成的喔。
那是小時候,父親常對莫妮卡所說的話。
每當用捲尺測量周遭物品的尺寸,計算面積與體積時,就會切身體會到父親所說的──這個世界是由數字所構成。
對於年幼的莫妮卡來說,那是一件令她高興得不能自己的事。
* * *
(……那把卷尺,記得我直到刻度磨損得再也看不見之前,每天都帶着四處跑吧。)
睡夢裏憶起童年時光,淺眠中翻了個身的莫妮卡,隨着窗口照來的刺眼陽光皺皺眉頭,動作遲緩地起牀。
這間閣樓沒有窗簾,朝陽的光線會直接照進室內。
莫妮卡起牀後,在整理儀容之前,先從抽屜內取出了咖啡壺。再以無詠唱魔術生水,注入手上的咖啡壺。
以魔術精製的水含有豐富的魔力,常認爲不適合飲用。
人體沒辦法儲存太大量的魔力,一旦大量攝取含有魔力的水,很容易引起魔力中毒。因此,莫妮卡平時也都到水井取水。
話雖如此,只是少量的話就不成問題。身爲七賢人的莫妮卡,對於魔力的容許量原本就較常人來得高。沒那麼簡單陷入魔力中毒。
注過水後,莫妮卡磨了磨咖啡豆,裝進壺裏。
接着更取出小小的鐵製三腳架,擺上咖啡壺,再透過無詠唱魔術生火。
即使只是這道小小的火焰,依然得在固定的座標位置上維持一定的火力,所以必須透過縝密的術式與操控才得以運用。
就在莫妮卡的身影映入那雙眼眸的同時,拉娜當場瞪大了眼睛。
以黑貓姿態在牀上無所事事的尼洛,傻眼地望着莫妮卡。
尼洛有如死裏逃生的戰士般猛喘氣,仰頭望向莫妮卡。
但看在討厭咖啡的人眼裏,這個習慣或許就像是無用的。
「……很無聊對吧,我講的那些。」
「對本大爺來說,妳的誇獎並不是無用的。所以說,繼續誇獎我吧!稱讚我!再不然想做成歌謠劇、寫成小說,甚至畫成肖像畫流傳後世都沒問題!」
「……真虧妳兩手空空也敢開口要我教妳耶?」
莫妮卡無視尼洛的抱怨,開始啜飲自己的咖啡。
莫妮卡的髮型既非昨天拉娜幫忙編成的髮型,也非平時的麻花辮。
莫妮卡雙手無意義地亂揮,卯足全力張嘴回應:
「我最近看的小說裏頭有寫啊。主角巴索羅謬默默喝咖啡的場面有夠酷,超帥的。」
後半段雖然挺強人所難的,但尼洛相當重視莫妮卡的誇獎,這件事實令莫妮卡有點開心。
「怎麼了?這麼突然。」
「妳那頭怎麼回事啊?」
莫妮卡一旦聊起算式或魔術式相關話題,不管要聊多久都行,可一旦聊起來,就會忘記確認對方的反應,自顧自地一直說下去。
拉娜•可雷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擺着托腮的動作一頁頁翻着教科書。
那位俊美的魔術師,上次還毫不留情地擰起莫妮卡的耳朵,滿面笑容地兇她:「同期閣下,變回人類了沒有?」
至今爲止,莫妮卡都不曾在意過自己的髮型。所以若是以往的莫妮卡,一定會把緞帶斷定爲無用的東西吧。
看來貓舌果真還是跟咖啡不合。
雖然依舊是微弱到彷彿即將辭世的嗓音,但總算好好表明到最後了。
「前陣子還很流行以鳥爲主題的金雕梳子,但說到最近當紅的就是這種了。點綴這些小寶石實在讓整體可愛度加分。尤其安梅爾地區的工藝師雕工真的超羣,所以想買上等貨絕對推薦安梅爾制的……」
說着說着,莫妮卡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緞帶。
「拿妳沒辦法耶!來啦,那邊,乖乖坐下。」
「就爲了衝一杯咖啡,妳這未免太浪費技術了吧?」
樹果也一樣。莫妮卡對於進食一事興致缺缺,要是沒有樹果,頂多也就心想算了,少喫一頓中餐。
「因、因爲……又不能擅自跑去廚房煮……」
拉娜露出傻眼的表情,用鼻子哼了一聲,掏出自己的梳子。
「……反正我們家就是暴發戶。我講的話根本就沒什麼水準,完全不值得一聽,妳也這麼想吧。」
舌頭打結了。
「……這也是,書裏面寫的嗎?」
光是要活下去就已逼得自己喘不過氣,這種狀況下還要去享受無用,對莫妮卡而言實在是道不小的難題。即使如此……
「……嗯,好厲害好厲害。」
「喔?怎麼?突然提起這麼哲學的問題?……有學過哲學這個詞的本大爺帥斃了對吧。快誇獎我!」
爲此遭到路易斯•米萊斥責的次數,可不只有一次兩次。
但糗到連耳根都發紅而低下頭去的莫妮卡並沒有發現──
回想昨天與尼洛練習的過程,莫妮卡聲若蚊蠅地道謝。
「…………」
緊接着發出非人亦非貓的叫聲,倒在桌上直打滾。
說着說着,拉娜不知爲何突然噤聲,默默地爲莫妮卡梳起頭髮。

莫妮卡隨口亂誇幾句,這時尼洛突然高喊「就是這個!」並伸出右前腳的肉球,朝莫妮卡大力一指。
梳子的握柄上不但刻了細緻的銀製浮雕,而且仔細一看,還四處點綴着小粒的寶石,有如小花盛開一般。
搬出王都當紅的小說家名號之後,尼洛開始小口小口舔舐湯匙內的咖啡。
舔到一半,尼洛突然全身寒毛直豎。
「沒、沒有……」
拉娜正擺出一副嘴巴凹成ㄟ字形,好似內心受傷了的表情。
莫妮卡確認拉娜的身影后,邁出發抖的腳步朝她走去。
──首先試着把無用的東西去掉。這樣一來,餘下的就是最單純的數字。
* * *
換作平時的莫妮卡,肯定在這兒就哭喪着臉離去了吧。
拉娜擺出冷冰冰的態度,拒絕更進一步的對話。
無意間,腦內浮現出亡父說過的話。
聽見這股夾帶些許鬧彆扭色彩的嗓音,莫妮卡忍不住睜大了眼睛,仰頭望向身後的拉娜。
「莫妮卡,那玩意兒本大爺也想喝喝看。」
拉娜頤指氣使地發號施令。
「……可、可以……請妳……教、教、教教我,昨天是怎摸綁的麻?」
想在人心找出「無用」,這是何等困難之事。
但是,莫妮卡在原地踏穩了腳步,使勁擠出聲音開口:
父親這番話,溫柔地浮現在莫妮卡內心。
莫妮卡拾起樹果,放進嘴裏啪哩啪哩嚼了起來。平時都沒有特地留意過滋味,但現在總覺得很想用心品嚐看看,所以仔細咀嚼了一番才下嚥。
(……如果換作算式,我馬上就能找到答案的說。)
然而,拉娜望了望莫妮卡遞出的緞帶之後,卻只用鼻子「哼」地一聲別過頭去。
「受不了,妳是用什麼鬼方法才弄成那種詭異的髮型啦!真不敢相信!噯,妳有帶梳子嗎?」
「生物要是失去了冒險心,就只剩退化一途啦。」
「對、對對、對不,起!」
慘遭拉娜怒罵的莫妮卡,低着頭伸手插進口袋。
「幹嘛啦。」
「沒錯,達士亭•君塔最讚了。」
隨後,尼洛縱身一躍,跳上莫妮卡的書桌,以金色的貓眼仰望莫妮卡。
「我還是稍微挑戰……看看吧。」
然後掏出昨天帶回房間的緞帶,畏畏縮縮地向拉娜遞去。
怎麼突然安靜下來呀?正當莫妮卡如此好奇時,拉娜用了只有莫妮卡聽得見的音量開口:
「那、那個,我想試着重現,昨天妳幫我編成的樣子……」
莫妮卡按她的吩咐,把自己的椅子搬過來就坐,拉娜隨即俐落地解開莫妮卡的頭髮。
「那、那個……呃……」
「然後啊,儘管享受妳口中的無用就行啦……『人生本就充滿無用。既然如此,何不大方享受那些無用』──達士亭•君塔也在小說裏頭這麼寫喔。」
莫妮卡思索了一下,用湯匙舀起杯裏的咖啡,擺到尼洛面前。
莫妮卡再度啜飲一口咖啡,瞥向桌上的緞帶與樹果。
「普通的麻花辮都比妳現在好啦!」
「不要緊嗎?滿苦的喔?」
「我、我也一樣,常被人說講話的內容,很無趣……因爲我都只會,提數字,而以……」
好比對莫妮卡而言,早上這杯咖啡絕非無用。是極爲重要的東西。
舌面上流過的滾燙苦澀液體,讓莫妮卡的大腦即刻清醒了過來。
──愈是困難的挑戰,愈教人開心喔,莫妮卡。
「……噯,對尼洛來說……不算無用的東西,是什麼?」
「……啊嗚……」
頭頂的毛髮不自然地鼓起,硬是把兩條麻花辮固定在那兒,堪稱十分前衛的造型。
拉娜托腮的姿勢不變,臉依舊朝着課本,只挪動眼珠朝莫妮卡望去。
「轟嘎啦噗啵──!」
「那……呃,那、那個……」
莫妮卡小聲地找藉口,把壺裏的咖啡倒進咖啡杯。
「我不要。那個,已經退流行了。」
喂貓喝咖啡雖然不太好,但尼洛又不是普通的貓,所以沒問題吧……大概。
「好個大力滿足冒險心的刺激滋味。會把這種東西當成美食般享受,妳的味覺肯定有毛病。」
拉娜爲了忍住不笑,憋到嘴角都開始不停抽搐。
「……這個……呃……昨、昨天,真的是非常,謝謝妳……」
莫妮卡怯怯地答道,拉娜隨即抓起莫妮卡的頭髮使勁扯了扯。
(……無用指的是,什麼呀。)
莫妮卡纔剛回想起那次經驗而開始發抖,拉娜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是怎樣,太怪了吧。」
「會、會很怪,嗎……?」
「怪透了。來,轉向前去。」
拉娜以熟練的動作將莫妮卡的側發編成三股辮。待兩側的辮子都編好,就把剩下的毛髮集中,梳成漂亮的造型,再以緞帶打結固定。
「好,完成了。小事一樁啦。」
「好、好厲害……好快……重要的是辮子的位置與角度嗎?不,束起來的毛髮比例也……」
「這種事不要依賴數字,要靠手直接記住啦。來,自己解開練習一遍。」
拉娜這番話,讓莫妮卡再度瞪大雙眼,扯着喉嚨用高到變成假音的聲音大叫起來:
「咦咦!綁得這麼漂亮了……卻、卻要解開……嗎?」
綁得這麼漂亮了──這句話似乎令拉娜龍心大悅,嘴巴又開始不停抽搐。但她還是趕緊擺出一副大姐姐面孔清了清喉嚨。
「不自己動手的話一輩子學不會吧。失敗的話我再幫妳就是了,來,動手試試看。」
「嗚嗚……感覺好像在把好不容易完成的美麗算式分解成亂七八糟的項目……」
「那什麼比喻啦,真是……」
拉娜的笑容看起來就像一半傻眼,另一半欲迎還拒,而就在這時,教室突然爆出了一陣吵鬧聲。
這時間離教師來到教室還嫌太早了。是怎麼回事呀?莫妮卡抱着這種想法轉頭望向騷動中心,一位似曾相識的男同學便映入眼簾。是那個頂着深褐色頭髮的下垂眼青年。
(那、那個人……)
昨天,在舊庭園把莫妮卡當成入侵者抓住的學生會幹部──艾利歐特•霍華德。
艾利歐特環視教室內一圈,並在眼神和莫妮卡對上時露出一抹微笑。
莫妮卡嚇得「噫」一聲躲到拉娜背後,可惜爲時已晚。
成功了,終於成功道謝了。
房內傳出的是似曾相識的祥和嗓音。
「這間學校裏,金髮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喔。」
這種比起諷刺,更像是被勾起興趣的說法,令莫妮卡忍不住抱頭煩惱起來。
「那麼,這邊想找妳稍微談點事。希望妳別多問乖乖跟來,方便嗎?」
(啊啊啊啊啊,我又闖禍了啦~~~~……)
艾利歐特隨着皮鞋踩出的響亮腳步聲,朝莫妮卡的位子直直走來。莫妮卡急忙逃離拉娜的背後,藏身到附近的窗簾內。
總之千萬不能惹菲利克斯不悅,非得想想辦法不可,莫妮卡開始絞盡腦汁找藉口。
但,爲什麼明明是宿舍禁止外出的時間,他卻在外頭亂晃呢?
「以黃金比例爲基礎所衍生的黃金螺旋,其半徑就是《沙姆叔叔的小豬》這條兒歌也有使用到的數列!這個數列左右兩項目的比值會愈來愈接近黃金比例,是一串十分美麗的數列……換句話說,《沙姆叔叔的小豬》很厲害……不對,是殿下身體的黃金比例很厲害!」
看了莫妮卡把小豬的歌與王族相提並論還自認是在誇獎的行徑,教艾利歐特不禁雙眼半閉地呻吟起來。
「請進。」
「就算隔着衣物,還是能透過雙腳的長度大致推算出肚臍的位置。然後昨晚的人物與殿下,在以肚臍爲中心分割上下半身時,都一樣讓下半身與上半身形成了黃金比例。更驚人的是!若以下半身爲一,上半身與下半身合計的全長竟然又正好是一•六一八。簡直就像是事先計算好的黃金比例!這樣的人絕非隨處可見!若能讓我以捲尺實際測量,相信就會理解我的假設是正……確,的……」
不一會兒,菲利克斯露出理解的表情。
「給人誇獎外表的經驗,我雖然算是滿多的,但這樣的誇法應該是第一次遇上吧。」
明明每次都因爲這樣被同期的路易斯擰耳朵的說……啊啊~怎麼偏偏就在護衛對象面前捅這種漏子嘛!
「嗯?我做了什麼值得讓妳道謝的事情嗎?」
「後來有好好喫到午餐了嗎,小松鼠小姐?」
而菲利克斯則好像在計算什麼似的,悠哉地喃喃自語「最後一次量身的數字記得是……」
* * *
莫妮卡渾身發抖地離開窗簾,艾利歐特見狀又露出了微笑。話雖如此,他也只是嘴角上揚,那對下垂眼並未透出任何一絲笑意。
遭到反駁的瞬間,莫妮卡心中的火點燃了。又或者可以將之稱爲「想證明」這種學者特有的思考模式。
「體格相近的人,也不怎麼罕見吧?」
「我有點不清楚妳在說什麼耶。」
莫妮卡搓弄着手指回答,青年這才露出「喔喔~」的表情。
「用不着放在心上喔。保護學生安全是學生會長的職責嘛。」
一頭蜜糖金色的秀髮,在窗口射進的光線照耀下顯得閃閃動人。雙眼美得就像在水藍色瞳孔中點綴一滴綠色水彩。
「那個,昨、昨天真是……呃,非常、非常謝謝你!」
曾在找藉口的能力方面被路易斯給出差勁評語的莫妮卡,反覆思考思考再思考,思考過度到迷失方向,最後得到的結果如下:
「……」
看到莫妮卡這番怪異行徑,艾利歐特忍不住開口笑她:
「我是學生會幹部喔。今後,妳要是還想度過和平的校園生活,勸妳還是乖乖聽話比較好,插班生。」
「沒想到,妳真是咱們學校的同學。我到現在還有點難以置信呢。看到人家的臉卻拔腿就跑,實在不像淑女的舉動。原來如此,的確是只膽小的松鼠。」
「那個~……」
「……嗯?」
「抱歉突然把妳找來呀,莫妮卡•諾頓小姐。」
「……我、我明白,了。」
正心想「真是個溫柔的人~」而欽佩不已的莫妮卡,忽然注意到一個不容忽視的字眼,進而緩緩抬頭。
艾利歐特輕輕敲了敲門,不等傳出回應就把門打開。
「啊,真的是一•六:一。」
「……爲什麼,你明明是王子殿下,卻要在半夜溜出宿舍,呢?」
「只要是親眼所見的東西,我有自信大多能講出正確的長度。首先殿下頭部在外型的長寬比是一•六一八:一。那是無窮趨近於黃金比例的數值,也就是最令人類感受到美麗的數值。若說得更精確點,黃金比例的比值應該是一•六一八零三三九八……但這裏就先割愛不討論。」
昨晚尼洛發現的可疑人士,無庸置疑就是眼前這位菲利克斯。
艾利歐特伸手按着門,以視線督促莫妮卡進房。
艾利歐特停下腳步的地方,是一扇設於四樓的豪華門扉前。賽蓮蒂亞學園無論何處,豪華程度都堪比上級貴族宅邸,不過眼前這扇門的豪華程度又更上一層樓。
青年滿臉微笑地點頭,接着從椅子上起身,在莫妮卡面前優雅地鞠躬。
「……學生,會長?」
「那個,你幫我撿了樹果……然後,還特地送我去醫務室……」
艾利歐特•霍華德毫不隱藏對莫妮卡的輕蔑,發言時也始終話中帶刺。
即使如此,比起那位會突然笑容滿面地亂放攻擊魔術的可怕同期,一定還是好上幾分纔對。
「喔喔,那首童謠……原來如此。那些數字原來有這種涵義啊。」
莫妮卡嘎噠嘎噠抖個不停,從窗簾的細縫窺向艾利歐特。
莫妮卡的提問,讓站在門前待命的艾利歐特一臉驚愕地望向菲利克斯。
艾利歐特眯起他的下垂眼,瞪向發自內心欽佩的菲利克斯。
昨天那位親切的男同學,其實是學生會長。換句話說,他就是第二王子,亦即莫妮卡的護衛對象。
「不是相近而已,那個是,黃金比例!」
門後出現的是鋪有緋紅色地毯的寬敞房間。
艾利歐特似乎對市井小民的童謠沒有頭緒,他身旁的菲利克斯則啪一聲敲響手掌。
「……」
激昂不已地高談闊論的莫妮卡,到這個地步才總算回神。
菲利克斯笑着朝莫妮卡回話,輕描淡寫地避開了艾利歐特的銳利視線。
「不,《沙姆叔叔的小豬》是啥啊。」
一度點燃火苗,莫妮卡眼中就不再有周遭事物,只會沉溺於用來證明的內容,這是她的壞習慣,現在正好火熱上演中。
理解這件事實的瞬間,浮現莫妮卡腦內的是……
莫妮卡今天的目標,就是向拉娜以及這位青年爲昨天的事道謝。沒想到目標這麼快就達成,令莫妮卡偷偷在心裏浮現一股喜悅。
「你,是昨天,那位……」
「昨、昨天那個人,與殿下,體格是一致的。」
這是在兜着圈子暗示,在這種月黑風高的夜晚,莫妮卡不可能從窗口看到他。
要是在這裏嚷嚷「我不要」,哭着逃離現場,就跟昨天爲止的自己沒兩樣了。
「……失、失禮,了。」
莫妮卡正打算反駁,菲利克斯已經先在桌上十指交疊,將下顎靠上手指接話。
好巧不巧地,這兒的牆上正好有一面開會用的移動式黑板。莫妮卡立刻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人形,並在頭部的位置畫上一個長方形。
莫妮卡「嘶──哈──」地深呼吸,輕輕點了點頭。
「想這麼主張的話,至少也先從那兒出來吧。」
「遲了些自我介紹呢。我是賽蓮蒂亞學園第七十五屆學生會長──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還請多多指教。莫妮卡•諾頓小姐。」
「對、對方戴着兜帽,我沒看到臉。就只是稍微瞥見金髮,以及後腦的程度……而已。」
一扯上算式或魔術式,莫妮卡就不時會陷入忘我狀態。
莫妮卡維持着手握粉筆的動作,渾身僵硬地望向菲利克斯與艾利歐特。
(我、我這是在,幹什麼……)
路易斯若在場,肯定賞她腦袋一拳,再扔下一句:「這種藉口是能夠起到什麼緩頰效果。」
「嗯。」
「我、我等等,就要上課了……」
在舊庭園幫莫妮卡撿樹果,又在花盆砸下時動手保護她的青年,臉上正浮現與當時如出一轍的祥和笑容望着莫妮卡。
針對莫妮卡這單純的疑問,菲利克斯依舊保持着笑容回應:
語畢,艾利歐特自己先向前走了幾步,再回頭望起莫妮卡。
莫妮卡接着在肚臍以上的部位寫下一,在肚臍以下的部位寫下一•六一八。
就在這樣的房間深處,一位男同學正坐在辦公桌前。
莫妮卡將手緊緊握在胸前,向前邁出腳步。
「…………」
而青年則是動作穩重地歪頭,顯得一臉不解。
「昨晚月亮沒出來對吧?拜此之賜,星空格外美麗呢。」
「那個,我昨天,晚上,從窗口看見,殿下在男生宿舍的外頭晃來晃去……」
「半夜溜出宿舍?喂,這我可沒聽說啊。」
莫妮卡如此說服自己之後,邁出了顫抖不已的第一步。
「嗯,請說?」
「我、我是人,不是,松鼠……」
面對擺出遊刃有餘態度的菲利克斯,莫妮卡握拳開口斷定。
「妳們班的班導是松禮老師對吧?我會幫妳交待一聲的。反正纔剛新學期第二天,不會講什麼多重要的內容啦。」
「要進來嘍。」
絲毫不顧啞口無言的菲利克斯與艾利歐特,莫妮卡繼續在黑板上的肚臍部分拉了一條橫線。形成把人體圖切成上下兩部分的分割圖。
「妳昨晚看到有人從男生宿舍跑出來是嗎?嗯~那或許是可疑人士沒錯呢。不過那人並不是我。方便告訴我妳看到的人有什麼特徵嗎?必須得強化校園方面的警備纔行。」
艾利歐特目瞪口呆地呆立原地。
相較於一般學校,賽蓮蒂亞學園每間房間都打造得極盡奢華,而這間房間的奢華程度果然還是獨樹一格。整間房間無論桌椅樑柱,全都經過精心裝飾。校長室是淺顯易懂地擺放了繪畫或雕刻,這裏則是除了單純的豪華,還營造出一股優美感。
「也就是說,這隻小松鼠的證言屬實,殿下趁着半夜在宿舍外頭亂晃,自己一個人當誘餌進行了搜查是吧。」
「是呀,很遺憾地沒什麼進展就是。」
「希利爾要是聽到,可會暈倒喔。」
「嗯,所以如果能幫我保密,我會很開心。」
從菲利克斯與艾利歐特的對話推敲,菲利克斯應該是把自己當成誘餌想引出某起事件的犯人。而且還是沒告知任何人的獨斷行動。
(這、這對於,身爲護衛的我來說,豈不是不容忽視的案件……)
但就算開口,菲利克斯會願意將詳情向身爲外人的自己全盤托出嗎?
就在莫妮卡傷腦筋的期間,菲利克斯與艾利歐特的爭執仍持續在進行。
「艾利歐特,她果然是無害的小松鼠沒錯啦。昨晚明明看見了我,她卻毫無動作,甚至還在這裏說溜嘴,不可能有這種刺客。」
「很難說,那搞不好是想讓我們掉以輕心的作戰。昨天那個花盆,再怎麼說都太不自然了。這位諾頓小姐把殿下引誘到花盆墜落地點的可能性並不是零。」
艾利歐特的發言,讓莫妮卡反射性「欸?」了一聲。
總覺得,好像被人給冠上了個無法裝作沒聽見的嫌疑。
「那、那個,昨天那個花盆……難道,不是偶然掉下來的?」
莫妮卡戰戰兢兢地插嘴,艾利歐特隨即擺出「你怎麼說?」的表情向菲利克斯使了記眼色。
菲利克斯再度露出微笑,在椅子上把翹着的腳左右對調。
「……首先就把詳情從頭向妳說明吧。事情的開端是兩天前,我們抓到學生會幹部奧隆•歐普萊恩會計私下侵佔學生會預算公款。當我們向他追究這件事時,歐普萊恩會計陷入了錯亂狀態……目前是安排他在宿舍自室禁閉,直到退學手續辦理完畢爲止。」
奧隆•歐普萊恩這名字莫妮卡有印象。
兩天前,在走廊上鬼吼鬼叫,被人動手製伏的黑髮男同學。他的名字叫奧隆•歐普萊恩,伊莎貝爾的確是這麼說的。
「就我們學生會而言,實在也不希望家醜外揚嘛。所以並不打算將歐普萊恩會計挪用公款一事公開,只打算以他急病退學爲由,讓此事安穩落幕。不過,之後卻發生了一點小事件。」
* * *
開學典禮的前一天,在上午開會時爲奧隆•歐普萊恩定罪的菲利克斯,爲了替奧隆的舞弊收拾善後,而與其他幾位學生會幹部鎮日埋頭工作。
那時候只有尼洛跟自己在一起。再怎樣也不能拿會說人話的黑貓來當證人。
實在很不情願,可能的話只想窩在宿舍房間裏就好。但無論如何,莫妮卡就是菲利克斯的護衛。
莫妮卡眼睛瞪得更開了,轉頭望向菲利克斯,結果菲利克斯也苦笑着點頭。
下一秒,副會長希利爾也以近乎哀號的嗓音大喊:「殿下!」
在場唯一的教師松禮留下希利爾護衛菲利克斯,與艾利歐特一同動身追捕犯人。
菲利克斯嘴巴說什麼「一點小事件」,但不管誰聽了都覺得,這根本就是暗殺未遂。
「對了。要不就這樣吧。小松鼠,妳去幫我們把砸落看板跟花盆的真兇給找來。這樣我就相信妳是無辜的。」
被迫表態的菲利克斯,帶着一臉無法判斷感情的祥和神色看着莫妮卡。
「那妳說,兩天前下午三點左右……典禮會場發生看板墜落事件時,妳在哪裏幹什麼?」
正當菲利克斯在對艾利歐特下指示時,松禮教師望向菲利克斯的頭頂上方,臉色瞬間大變。
「這樣啊,那就有勞妳嘍。請多指教,莫妮卡•諾頓小姐。」
艾利歐特鬧彆扭似地嘟嘴,稍微補充了一下當時的詳細狀況。
其中特別棘手的就是重審會計紀錄。奧隆爲了中飽私囊,在好幾處都動了手腳竄改紀錄。
就在時刻來到即將下午三點時,學生會顧問松禮教師到學生會露了臉。
而他爲了不使竄改曝光,自然是跟着改動了其他的數字,設法讓帳面吻合……就這麼反覆改動之下,整本帳簿的紀錄已經變得慘不忍睹。
邊打掃邊向尼洛訴苦:「我也好想當只貓喔……」
看板應該是用金屬器具固定在典禮會場二樓窗口防止跌落的護欄上。換句話說,是有人從窗口伸手出去把器具給解開。
「有人能幫妳做證嗎?」
艾利歐特用看向罪人的眼神望着低頭的莫妮卡。
「咦咦?」
* * *
「……真抱歉啊。沒能把人抓起來。」
「就是這麼回事。」
明明是爲了護衛第二王子纔來到這所學校的,沒想到卻被當成刺客。
光是聽菲利克斯說明這些經緯,莫妮卡就覺得自己快昏倒了。
聽見松禮與希利爾叫聲的菲利克斯,在思考之前就先離開了原本的位置。
但犯人不知是有所警戒,又或是有其他的理由,昨晚並沒有向菲利克斯出手。
「把新生要系的緞帶按班級分箱裝好吧。這樣當天進行會比較順……」
「那、那個,把看板解除固定的犯人呢……?」
在腦海一角思考着這種事情的同時,莫妮卡開口問道:
在敘述事情經過的時間,菲利克斯臉上始終掛着平穩祥和的笑容,艾利歐特則或許是回想起當時的場面,滿臉的不甘心。
會場已經擺滿了入學新生用的椅子,入口附近也掛了看板。
聽完莫妮卡不像樣的回應,艾利歐特壞心眼地笑着望向菲利克斯,扔出一句:「她這麼說喔~」
在這種一觸即發的緊繃空氣中,菲利克斯插嘴訓斥起艾利歐特:
學生會幹部雖然全體動員調查,想將所有數字修正依舊相當費時。
原來如此,昨晚尼洛與莫妮卡一起目擊到的菲利克斯,似乎是剛好在引誘暗殺未遂事件的犯人。而且還是沒告知艾利歐特的獨斷行動。
「我們自己行動再怎樣都會引人注目啦。說得極端點,這次的事件我們也不想鬧大。所以就連誘餌搜查的計劃都沒和其他學生會幹部提過。」
看板砸下來的時候,菲利克斯身旁共有教師松禮、副會長希利爾、書記艾利歐特三人。
兩天前的下午三點。莫妮卡正在打掃閣樓。
艾利歐特滿臉壞心眼的笑容,「反正妳肯定辦不到」的想法溢於言表。
菲利克斯稍稍眯起碧綠色的雙眼,意味深長地望向莫妮卡。
而明天就有開學典禮,所以也不能把時間都花在重審會計紀錄上。
「差不多要請各位開始準備明日的開學及入學典禮相關工作。」
菲利克斯雖向奧隆進行了訊問,但陷入心神喪失狀態的奧隆只是不斷複誦着:「那傢伙……全都是那傢伙不好……」根本沒辦法提供共犯的資訊。
「我、我不是,什麼,犯人……」
原本的盤算,似乎是等待真兇接近獨處的菲利克斯,埋伏在一旁的艾利歐特再當場把人逮個正着。沒想到,來的卻是偶然出現的莫妮卡。
「在爲奧隆•歐普萊恩定罪之後的短短几小時內,就出了這種事。認爲兩者存在某種關聯相信是妥當的吧?但,看板墜落事件發生時,歐普萊恩前會計正在男生宿舍關禁閉。如此一來,砸下看板的真兇就另有其人。」
(還、還是說,王族原本,就習慣被殺手盯上,了嗎……)
艾利歐特這項提議讓莫妮卡瞪大了雙眼。
說着說着,艾利歐特語帶諷刺地扭了下嘴巴。
「……沒有。」
因此,菲利克斯將重審會計紀錄的工作交給書記布莉吉特與總務尼爾,帶着副會長希利爾與書記艾利歐特一同前往典禮會場。
抬頭一看,發現二樓窗口被打開了些,還有道人影自窗口閃過。
「但是,這隻小松鼠很可疑是不爭的事實吧。」
要是不快把犯人找出來,再這樣下去,事件就要步入迷宮了。就菲利克斯他們的立場而言,也希望避免這個發展吧。
裝飾已經大致完工,所以菲利克斯等人只需要進行最後確認。即使如此,在一項一項仔細覈對之後,還是找到了諸如椅子過多過少這類原先沒注意到的小細節。
「所以咧,妳做還不做?找犯人的任務。」
菲利克斯小小嘆了口氣,聳聳肩開口。
莫妮卡死命搖頭,幾乎要把整顆腦袋都甩飛。
「……啊,所以纔會,在後院……?」
「是呀。誰教我們的希利爾副會長操心成性呢。」
「我、我做,我願宜……」
這時,話中帶刺的艾利歐特就好像想到了什麼主意,用上揚的嘴角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但就算松禮與艾利歐特兵分兩路,還是沒能把犯人給找出來。
提到典禮的準備與指揮,首先菲利克斯就絕對不能缺席。
以這種場合來說,艾利歐特的反應纔是正常的。都被人覬覦自己性命了,還能老神在在地微笑的菲利克斯,那神經才叫做不對勁。
這件事要是給路易斯•米萊聽到了,八成會笑着調侃她:「同期閣下的成果還真是出人意料啊~哈哈哈~」並緊握那長滿厚繭的拳頭吧。
莫妮卡在胸前握緊了拳頭。
那道視線讓莫妮卡覺得自己就像被人掐住了心臟,幾乎要捏碎了,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過於緊張的反應令肺部吸不到氧氣。引人不快的冷汗逐漸在手套上染開。
莫妮卡頓失血色的慘白雙脣不停發抖,交互望向菲利克斯與艾利歐特。
「……事情就是這樣。」
「從歐普萊恩前會計的供詞,可以推測有共犯與他一起侵佔公款。砸下看板的人物,非常可能就是那名共犯。」
「很遺憾地,讓對方跑了。沒錯吧,艾利歐特。」
(剛、剛潛入就喫下退學處分可不是開玩笑的……!路易斯先生知道肯定會暴跳如雷……而且,任務一旦失敗,最糟的狀況是會被處刑……)
「我先說白了,我認爲妳實際上是犯人的同夥。是把殿下引誘至花盆砸落地點的共犯,就這樣。」
若發現菲利克斯在四下無人的後院獨處,犯人極有可能再度引發事件。
「危險!」
「所以說,我們纔會爲了揪出那個共犯設下圈套啊。就在昨天中午。」
結果那天就在作業沒有得到顯著進展的狀況下,耗掉了大量時間。
「那、那天,我在女生宿舍……打掃房間……」
再者,現場也會有不少物品需要搬動,男丁也多點比較好辦事。
幾秒之後,某個物體以驚人之勢墜落在菲利克斯原本的所在地……那是吊在入口上方的看板。
「艾利歐特,欺負小動物可教人不敢恭維啊。」
面對艾利歐特的詰問,莫妮卡搓着手指追溯自己的記憶。
「呃──要我去抓犯人……嗎?」
(我、我剛抵達賽蓮蒂亞學園的同一天,竟然就發生了這種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