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染上真紅的藍灰

「就是這麼回事，他是負責代演拉爾夫的古蓮•達德利同學。」

艾莉安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聚集在後臺的演員們面前，梅貝爾所介紹的，是一位金茶色頭髮，感覺很隨和的青年，而不是菲利克斯。

（奇怪？奇怪？奇怪？）

艾莉安奴表面上傻傻地歪頭，但藍灰色的瞳孔也同時蒙上了陰影。

（爲什麼代班演出的不是菲利克斯大人？明明女主角是由我擔綱，爲什麼菲利克斯大人還不願意上臺？……喔，我懂了。一定是這個叫古蓮•達德利的男人多管閒事，硬是耍任性搶走代班的位子。絕對是這樣沒錯。）

就在艾莉安奴在內心如此說服自己，強迫自己冷靜時，把古蓮帶來，負責監督演出的梅貝爾推了推眼鏡邊，繼續補充道：

「順帶一提，這位古蓮•達德利同學……可是菲利克斯殿下親自推薦的人選喔。」

啥──？艾莉安奴卯足了全力，纔沒讓這聲毫無千金品格的吶喊出口。

（菲利克斯大人推薦他？推薦這種男人，來扮演我在戲中的丈夫？）

這種事情可以被允許嗎？沒有允許的理由。菲利克斯明明就是應該成爲艾莉安奴夫婿的男人，卻把艾莉安奴跟其他男人送作堆，這種行爲怎麼可能被允許。

而且，還是這種跟氣質兩字絲毫沾不上邊的男人！

「我是古蓮•達德利！雖然沒有上臺演過戲，但我小時候常模仿英雄拉爾夫來玩，所以很有自信哩！」

只不過是小時候玩耍時模仿過，爲什麼他可以如此自信滿滿？在場所有人都不禁浮現這種疑惑。艾莉安奴也不例外。

演員們紛紛向古蓮投以充斥着懷疑的目光。艾莉安奴也很想這麼做，但還是刻意擠出端莊的千金小姐笑容，向古蓮開口搭話：

「我是負責扮演愛梅莉亞的艾莉安奴•凱悅。下半場，就有勞你多多指教了。古蓮大人。」

「愛梅莉亞的演員？」

古蓮眨了眨眼睛，帶著有點驚訝的表情低頭望向艾莉安奴。

艾莉安奴是公爵千金。古蓮是因爲身分這麼高貴的大小姐登臺演出，嚇得有點退縮吧……纔剛這麼想──

「妳給人的感覺，好像跟愛梅莉亞的帥氣形象不大一樣耶。」

所以莫妮卡只能回以曖昧的微笑，試着打馬虎眼。

古蓮這話一出，包含演員們在內，現場的氣氛當場凍結。

菲利克斯的護衛任務就不在話下了，更何況還一大早就爲了回收咒具東奔西走。

但，碰巧換到特等座來觀戲的莫妮卡──精通魔術式的〈沉默魔女〉，聽見並解讀了詠唱的內容，並且理解了這是什麼魔術。

「『我乃受七位精靈王賜予加護之人！侵蝕這片大地的暗黑龍，接受我劍刃的洗禮吧！』」

「應該沒問題吧。達德利同學膽識過人嘛，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魔術師的弟子。」

「校慶，纔剛開幕不久，所以……呃──殿下有樂在其中，嗎？」

由古蓮扮演的拉爾夫俐落地拔出腰間配劍，舉起劍尖使勁指向暗黑龍。

就在暗黑龍突如其來的駭人咆哮聲響徹會場時，兩位人物也自舞臺右方登場。

古蓮奮力跳高，自空中向龍揮劍。並在着地的同時，橫向劈出一道斬擊。

古蓮的劍術絲毫不見貴族特有的優美感，動作既豪邁又粗獷。但手長腳長的他，在舞臺上大動作揮起劍來斬龍，看了確實十分過癮。

觀衆原先還爲了演員與上半場不同而困惑，但就在聽見這句臺詞的瞬間，便一口氣融入了舞臺上的劇情。

＊　＊　＊

能夠光聽見詠唱便即刻理解魔術內容的人並不多。更何況舞臺離觀衆席有點距離。一般而言，只怕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吧。

艾莉安奴對於在崖壁下與龍交戰的拉爾夫表現出憂心十足的演技，同時又始終將注意力放在觀衆席的菲利克斯身上。

（她在詠唱攻擊魔術……？）

拉爾夫退下一步，在身後待命的愛梅莉亞隨即高聲吶喊：

換言之，在這所由克拉克福特公爵支配的校園裏，艾莉安奴與菲利克斯同樣都是地位居高不下的存在。正因此，周圍纔會考量到這點，將艾莉安奴提拔爲女主角。

雖然知道古蓮是見習魔術師，但師父是大名鼎鼎的魔術師的事，這還是第一次聽說。

這裏是賽蓮蒂亞學園，眼前的這位人物，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該死，礙眼的人類。接下我的火焰，燃燒殆盡吧！』」

教人看了實在怎麼都靜不下心。

菲利克斯再度低聲咕噥起來：

當然，艾莉安奴絲毫沒把這股怒意表現在臉上，謹守着高貴千金應有的舉止。

（可是，該怎麼說……）

暗自思索着這種事的時候，告知開幕的鐘聲響起，下半場終於要開演了。

說着說着，菲利克斯把莫妮卡帶到的地方，竟然是他上半場時就坐的特等座。

「機會難得，我們就在特等座好好拜見古蓮同學的勇姿吧。」

這時浮現莫妮卡腦海的，是社交舞課時的對話。

「按原本的劇情，應該還要把拉爾夫如何抵達暗黑龍所在地的過程演出來，這會兒八成砍掉了。」

「是、是這樣嗎？」

眉尾稍稍下垂，露出憂心表情的，究竟是殿下，又或是艾伊克呢？莫妮卡陷入了短暫的煩惱。

「我確實遠遠及不上偉大的愛梅莉亞王妃。不過，我還是會竭盡心力，好好扮演她的，要請你多多包涵嘍。」

艾莉安奴口中唸唸有詞的既非劇本臺詞，亦非防禦結界的詠唱。

可是菲利克斯看起來卻沒有多擔心。倒不如說，他彷彿一副正等着看好戲的模樣。

艾莉安奴本人也是，雖然臉上柔和的笑容依舊，藍灰色的瞳孔中卻燃起了熊熊怒火。

負責旁白的同學開始講解前情提要，並說明主角拉爾夫終於抵達了暗黑龍所在地。

（啊啊～多麼愚昧的男人。非給你一點顏色瞧瞧不可……絕對要讓你明白，憑你這種貨色也想站在我身旁，有多麼不自量力。）

拉開簾幕，舞臺左手邊的模造暗黑龍隨之亮相。雖然只是以木頭製作骨架，外頭再貼上紙張布條打造而成的，但做工非常精細。最重要的是尺寸夠大。裏頭可以同時容納數個工作人員負責控制動作。

「第一次的校慶，有讓妳樂在其中嗎？」

爲什麼菲利克斯那麼關注這種小丫頭。艾莉安奴明明就這麼惆悵地凝望着菲利克斯。明明就這麼深愛着他。必須受到他疼愛的人明明就應該是自己。

暗黑龍與拉爾夫的決戰，總算即將迎向最高潮。

莫妮卡試着在腦海裏大略列出自己認得的上級魔術師，但感覺無論哪個都對不太起來。

「莫妮卡？」

就這樣，英雄拉爾夫藉助精靈王的力量，一步步逼退暗黑龍。

莫妮卡將湧現心頭的寂寥藏進胸口深處，語調生硬地開口：

艾莉安奴所站的位置，是從觀衆席看往舞臺的右方，佈置成崖壁的佈景上。

語畢，愛梅莉亞開始詠唱咒文，準備展開結界。當然，那並不是真正的詠唱。應該只是演技。

可是，能夠讓菲利克斯譽爲大名鼎鼎的那位魔術師，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看來，下半場省略了一點劇情呢。」

菲利克斯旁邊座位上的人不是來賓，而是個女同學。況且那竟然還不是布莉吉特•葛萊安，是同屬學生會幹部的不起眼丫頭──莫妮卡•諾頓。

「我的話，畢竟立場上是要負責讓來賓樂在其中的嘛。」

崖壁其實是上半場使用過的陽臺，只是在外頭蓋上紙張與布條，佈置成懸崖的模樣。

「啊，是的。他說，這個是讓我今天一整天，都不會出糗的魔咒。」

「……咦？」

發現莫妮卡默不作聲，菲利克斯忍不住出聲關切。

古蓮的演技雖然稱不上多麼高竿，但那宏亮的嗓音，加上幹練犀利的動作，着實散發出一股引人入勝的魅力。

菲利克斯自言自語似地念念有詞，不知爲何，還一直盯着莫妮卡的頸子不放。

帶着一臉惡作劇的笑容，把莫妮卡耍得團團轉，滔滔不絕地聊着自己喜歡的東西──那時候的他，看起來真的好開心。

莫妮卡坐立難安了起來，不過菲利克斯馬上又露出一如往常的溫柔笑容。

拉娜爲了替服裝進行微調，已經到後臺作業去了。似乎得一路處理到開演才勉強趕得及，想回到觀衆席只怕是很難了。

暗黑龍猛力展開雙翼，緊接着，破裂聲從暗黑龍與古蓮之間的正中央位置響起。運用到火藥演出的橋段就是這裏。

（爲什麼，那種土包子丫頭會坐在菲利克斯大人的身邊呀？那兒明明就應該是我的位子纔對呀。）

那是主角拉爾夫，以及女主角愛梅莉亞。

莫妮卡知道，這場校慶既是讓第二王子初次亮相推銷自己的盛會，也是他的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向國內貴族們展示權威的場所。

「喝啊！」

自己也明白話題轉得很硬，但有點擔心古蓮也是真的。

「我、我坐到這邊來，不會捱罵嗎？」

表面上保持沉穩的愛梅莉亞帶着微笑回應。

「……是嗎，希利爾是這麼告訴妳的呀。也罷，要說很有他的風格，確實是一點都沒錯。」

「『拉爾夫大人，請趁我展開防禦結界的期間，刺穿惡龍的眉心吧！』」

但在笑容底下，一股深沉的惡意正化作刀刃，隨着泛起鮮紅憤怒的雙眼反覆研磨。

每每見到菲利克斯與莫妮卡交頭接耳，艾莉安奴的內心就激起軒然大波。

（這麼一提，古蓮同學是不是說過，自己是奉師父之命，纔來這所學校就讀的呀。）

論誰都心知肚明，讓艾莉安奴演愛梅莉亞，其實根本就格格不入。

在鳴鐘祭的夜裏，他以艾伊克自稱，昂首闊步地與莫妮卡一同逛街。

明明如此卻依然雀屏中選，純粹只因爲艾莉安奴是菲利克斯的從表妹。就輩分而言，克拉克福特公爵是艾莉安奴的伯公。

然後，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暗黑龍，將會使盡最後的力氣張嘴噴火。

聽過解說，菲利克斯小聲地咕噥。

說實話，根本無暇顧及自己開心與否。

聽了菲利克斯的回答，讓莫妮卡好生落寞。

「他的劍法，以實戰而言動作過大，用來表演卻精彩得恰到好處呢。」

（說到底，如果是大名鼎鼎的魔術師的弟子，正常應該會進入米妮瓦就讀呀……爲什麼古蓮同學的師父，卻爲他選擇了賽蓮蒂亞學園呢？）

可是，要把那位自稱艾伊克的青年，斷定爲只限一夜的幻影，未免太過令人落寞。

（……奇怪？現在的詠唱，應該只是在演戲……沒錯吧？）

「那朵花飾，難道是希利爾送妳的？」

然而，莫妮卡卻感受到一股不協調感。

這一定是因爲，那晚在柯拉普東共度的時光湧上了心頭。

最後，愛梅莉亞奔向拉爾夫，獻上祝福的親吻，在此同時舞臺也拉下簾幕。以上就是這出戏劇的傳統流程。

（不好。現在得專注護衛纔行……）

就在莫妮卡伸手按住胃部時，菲利克斯的視線望向了莫妮卡別在胸口的白薔薇花飾。

「妳可是學生會幹部。怎麼會有問題呢。」

＊　＊　＊

也就是說，古蓮•達德利這說者無心的一句話，徹底激起了艾莉安奴的怒火。

這代表，莫妮卡必須待在菲利克斯旁邊的位子，觀賞古蓮在舞臺上的表現。在雙重意義上對心臟帶來巨大負擔。

莫妮卡點頭答覆，菲利克斯眨了眨眼，顯得有點喫驚。

然而，艾莉安奴也知道，在校園內針對女主角演員私下舉行的事前祕密投票，自己就連前三位都擠不進。

總覺得他微微眯細的雙眼中，摻雜着少許，真的是極爲少許的不悅。

總而言之，就先有樣學樣試試吧！──被朝氣十足的古蓮如此宣言後豪邁地甩來甩去，令人懷念不已的回憶。說實話，愈想愈覺得，這場舞臺隨時出意外都不奇怪。

「呃──古蓮同學不曉得要不要緊……」

這道火焰再由女主角愛梅莉亞透過防禦結界擋下，拉爾夫趁機貫穿暗黑龍的眉心了結其性命。

之後的展開，是艾莉安奴所扮演的愛梅莉亞必須展開防禦結界，以便從暗黑龍的攻擊下守護拉爾夫。當然，艾莉安奴根本不會使用什麼結界術，所以只是作作樣子。

在演出這個橋段時，會使用到火藥。而艾莉安奴所盯上的就是這些火藥。

（絕對要讓她搞清楚。菲利克斯大人所選擇的對象，是我纔對。）

真紅的憤怒──詛咒的殘渣，令艾莉安奴的個性變得比原本更具攻擊性。

受到攻擊性驅使，不斷鑽牛角尖的艾莉安奴，對於理性所發出的喝止聲充耳不聞，任憑藍灰色雙眼因憤怒而混濁，在憤怒的操弄下展開行動。

艾莉安奴假裝自己在表演展開結界的演技，實則瞄準了火藥施展風系魔術。

應該不可能會有半個臺下看戲的人察覺，艾莉安奴真的在舞臺上施展了魔術。

遭風壓直接命中的火藥裝置，在引爆的前一刻滾到了古蓮身邊。

這樣火藥爆炸時想必就會牽連到古蓮了吧。

（怪你自己不好，竟敢對我出言不遜。）

引爆的火藥，以古蓮爲目標，炸出了大量的火花與煙霧。

畢竟只是表演用的火藥，相信不至於鬧到受重傷。但，應該能炸得他跌個狗喫屎。搞不好還會嚇到腿軟呢！

一旦古蓮被火藥嚇得停下動作，表演當然就會中斷吧。

在那時，艾莉安奴就要這麼登高一呼──

──啊啊～果然，這位拉爾夫大人是冒牌貨對吧！你瞞不過我的眼睛的！

接着，再順勢朝觀衆席的菲利克斯伸手。

──真正的拉爾夫大人，快看……就在那兒呀。

只要這麼做，不願坐視舞臺告吹的菲利克斯，肯定會願意上臺幫忙收尾。

火藥爆炸的意外，只要說是僕役準備時的疏失就行了。

然後，差點因爲這種悲慘意外告吹的舞臺，多虧有機智的艾莉安奴臨機應變才得以平安落幕。如此一來，相信論誰都會認同艾莉安奴的確是位與菲利克斯門當戶對的才女。

而在莫妮卡猶豫不決的這數秒間，狀況又更加地惡化。

古蓮•達德利這種人，儘管在大庭廣衆面前出糗就是了。

表演用火藥原本只燃着小小的火苗，但在艾莉安奴施放的風系魔術影響下，火勢急速加劇，形成巨大烈焰襲向古蓮。要是莫妮卡沒有佈下防禦結界，古蓮就要嚴重燒傷了。

而古蓮卻施展得如此自在寫意，看得觀衆接連嘖嘖稱奇。

艾莉安奴到底想做什麼，莫妮卡並不清楚。不過，就只有艾莉安奴在試圖對某人發動攻擊這件事是肯定的，莫妮卡於是開始循着艾莉安奴的視線尋找目標。

「你、你這，到底、到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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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古蓮發動飛行魔術救下艾莉安奴，並飛出煙霧範圍，移動到了上空。

艾莉安奴楚楚可憐的臉龐浮現出有如美夢成真的恍惚笑容，從崖壁佈景上低頭望向古蓮。

看來，古蓮把這些緊急狀況當成了表演的一環。

英雄王拉爾夫使用飛行魔術的記載，翻遍多少史書都不可能找到。即使如此，古蓮的飛行魔術以表演而言，仍然是相當震撼人心。

古蓮下降到貼近舞臺的高度後，伸出右手拾起方纔扔在舞臺上的拉爾夫配劍。

事到如今，艾莉安奴才驚覺自己闖下了多大的禍。只要走錯一步，豈止是舞臺告吹，出現死傷都不奇怪。

正當莫妮卡以視線高速掃描舞臺時，舞臺右端突然響起了一陣尖銳的「呀啊──？」哀號。

少臭美，誰要抱你啊──艾莉安奴心想。

木頭斷裂的啪嘰啪嘰聲隔着煙霧接連響起。已經沒有時間了。

「『就這樣，英雄王拉爾夫打倒暗黑龍，解放了遭支配的土地。』」

伸手隔着制服按住狂跳不已的心臟，莫妮卡悄悄擦去了一身的冷汗。

眼見艾莉安奴一臉鐵青地發抖，古蓮開口關切了聲：「妳還好嗎？」看樣子，他似乎以爲艾莉安奴的反應是出自覺得飛太高很可怕。

嗓音響起的位置近得令人喫驚。

「噗哈──……真是千鈞一髮哩！」

（什麼？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結果，這個判斷救了古蓮一命。

遮蔽視線的煙霧令艾莉安奴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隨着不停咳嗽緩緩睜開雙眼時，映入眼簾的是一望無際的青空。

（不好！）

不明白實情的觀衆們，似乎以爲這短短几秒間發生的事情全都是表演的一環。

莫妮卡將意識集中，全神貫注地開始滅火。

「那總之，咱們就來準備收工唄！」

面對這樣的艾莉安奴，古蓮露出了瀟灑的笑容。

萬一那座佈景崩倒，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了。無論崖上的艾莉安奴，還是崖下的古蓮，都可能身受重傷。一個不好，甚至會牽連到觀衆席。

（哪可能有這種演出啊！）

「『這樣就結束了，暗黑龍！』」

被古蓮橫抱在懷裏的艾莉安奴，除了混亂還是混亂。

艾莉安奴這時才猛然回神。

啪噗一聲，某人的胸膛頂在艾莉安奴的臉頰上。緊接着又以強而有力的胳膊一把抱起艾莉安奴。

就在焦急的莫妮卡面前，舞臺上的佈景應聲崩落。然而，崩落的物件卻沒有飛散到觀衆席。一道強韌又堅固的防禦結界，阻止了瓦礫飛散四周。

艾莉安奴落腳的地方，就是所謂的簡易櫓。一旦柱子斷裂，當然就會倒塌。

飛行魔術是一種極少人精通的珍貴魔術。更遑論還抱了一個人，難度更是翻倍。

這時候，艾莉安奴才終於發現自己正被古蓮用公主抱的姿勢抱在懷裏。

艾莉安奴忍不住在內心大吼。

觀衆席頓時爆出滿堂的喝采。

拉爾夫的劍貫穿了惡龍的眉心。

然後他就這麼以左手抱着艾莉安奴，以右手緊握配劍，隨着飛行魔術一口氣飛到模造暗黑龍的頭頂正上方。

口中詠唱着咒文的艾莉安奴，雙眼緊盯的對象，是古蓮。

舞臺上煙霧散去，慘狀隨之曝光。

第一項誤算，是身爲魔術門外漢的艾莉安奴所施展的風系魔術，並不僅止於吹倒火藥，還爲原本細微的火苗送上氧氣，令火勢瞬間擴大。

莫妮卡能同時維持的魔術以兩道爲限。然後，莫妮卡爲了滅火，正同時維持着兩道結界──已經分身乏術了。

負責操作模造龍的人員們見狀，立刻讓惡龍發出臨死哀號，往後退至舞臺邊。

「要衝哩！」

（趕、趕上了～～～～……）

＊　＊　＊

（飛行魔術……！）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接下來有點危險，妳要好好抓緊喔！」

那是以公主抱的姿勢抱着艾莉安奴的古蓮。

（沒滅完的火，還剩下幾道？）

「剛纔那不只是火藥，還用到了魔術對吧？」

運氣最差的是，那被燒焦的佈景，正好就是艾莉安奴立足的崖壁。

在隔絕了氧氣的小型結界中，火勢逐步趨緩，直至熄滅。

而且，古蓮的身體還連同抱在手中的艾莉安奴一起浮在半空中。

現場的風向起了變化，火藥的煙霧因此暫時性地掩蓋了舞臺。這下子，根本無法正確掌握古蓮與艾莉安奴的位置。

路易斯發動防禦結界的速度確實及不上無詠唱的莫妮卡，但要論結界的緻密與強韌程度，那可就無人能出其右了。

（是路易斯先生──！）

也就是，愛梅莉亞的防禦結界，從暗黑龍的火焰下保護了拉爾夫。

「是飛行魔術啦！話又說回來，事前沒聽說有這種演出啊……導演的說明未免太不周到了唄！」

所以，莫妮卡採取的作法，是針對飛散的火焰，一一設下小型結界包覆隔離。就跟上次阻止暗殺用魔導具〈螺炎〉爆炸的時候，是同樣的原理。

雖然抱住這種男人完全不是自己的本意，但也沒有其他辦法，不這麼做就要被甩下去了。

她該不會是想攻擊古蓮吧？如此判斷的莫妮卡，反射性在古蓮的周圍展開了簡易的防禦結界。

爲舞臺送上的掌聲與上半場完全不同層級。論誰都沉迷在逼真的演技中，如癡如醉地鼓掌叫好。

自己不過就打算吹倒火藥嚇古蓮一跳而已，火藥的火苗卻突然變成熊熊烈火，連舞臺佈景的一部分都被燒焦了。

至於莫妮卡•諾頓，就眼睜睜望着菲利克斯登上舞臺，搞清楚誰纔是真正配得上菲利克斯的人吧。

「……啥？咦？」

艾莉安奴打的如意算盤有兩項誤算。

（我怎麼會做出，這麼可怕的……）

「……咦？」

艾莉安奴所立足的崖壁佈景傾斜了。支撐立足點的其中一根柱子被剛纔的火勢燒得焦黑，眼看就要崩倒。

（不行，趕不及了！）

艾莉安奴原先立足的崖壁佈景已經倒塌，殘骸在舞臺上四散，不過似乎並未波及觀衆席。模造暗黑龍也平安無事。

但就在即將摔落懸崖的前一瞬間，艾莉安奴感受到了一股不同於撞擊地面的衝擊。

（火的部分……不行，還沒徹底滅完。要是解除了結界，火勢就會擴散！）

艾莉安奴不停呀呀呀地尖叫，伸手緊緊抱在古蓮的頸子上。

防禦結界雖是保住了古蓮，但紙張也好、木頭也好，舞臺上的易燃物簡直不勝枚舉。

下一個瞬間，古蓮的身體便朝着舞臺急速下降。

莫妮卡頓時臉色鐵青，這瞬間，突然有某種物體從煙霧中飛躍而出。

（對了，還剩下我的收尾臺詞……）

那是足以守護觀衆席與舞臺上所有人的精緻防禦結界。有本事設下這種高度結界的人，就只有那位頂着〈結界魔術師〉頭銜的防禦結界專家。

觀衆們都樂天地表示欽佩，可惜莫妮卡無法這麼悠哉。緊急狀況還沒有結束呢。

「哎呀～真不愧是賽蓮蒂亞學園。演出可真夠華麗～」

發現艾莉安奴在舞臺上詠唱攻擊魔術的莫妮卡，立刻開始思索該如何應變。

「竟然把真正的魔術運用在表演上，今年的演劇太用心了吧！」

想令火焰熄滅，澆水是最直接了當的方法，但這樣就會讓施展魔術的事情穿幫。

而第二項誤算，就是無詠唱魔術的專家──〈沉默魔女〉碰巧在場。

一旁的菲利克斯正帶着嚴肅的眼光凝望舞臺，絲毫沒發現坐在身邊的莫妮卡正爲了替舞臺滅火而努力奮鬥中。

隨後，路易斯解除結界。幾乎就在同個時間點，莫妮卡也結束了滅火作業。

恐怕是身在附近的路易斯緊急展開了結界吧。

「放心吧，我啊，對飛行魔術最有自信了！如果妳還是怕，就儘管抱緊我唄！」

最後的場景，是愛梅莉亞開口讚許拉爾夫，同時朝臉頰送上深情的一吻。

要親吻菲利克斯以外的男人，就算只是演技，依舊令人不悅至極。即使如此，自身的使命仍舊不可半途而廢。

壓下湧現心底的憤怒與不悅，艾莉安奴在臉上擠出美麗動人的笑容。

「『啊啊～願拉爾夫大人能受到精靈的祝福……』」

保持被公主抱的姿勢，艾莉安奴作勢要親上古蓮的臉頰。當然是沒打算真的親下去。

但嘴脣纔剛貼近，古蓮就颼地扭過脖子，把臉轉離艾莉安奴。

接着，古蓮湊近啞口無言的艾莉安奴耳邊，小聲地低語：

「這種事情，只可以跟喜歡的人做啦。」

艾莉安奴頓時低下頭去，白嫩的臉頰染成了薔薇色。

看在觀衆眼裏，想必會以爲艾莉安奴是害羞地低頭吧。實際上，她的身體的確也不停地顫抖。

然而，在艾莉安奴胸膛如漩渦般打轉的，並不是羞恥心，而是憤怒。

（本小姐，我這個千金大小姐，都已經心不甘情不願地作勢要親你了，你竟然搶先拒絕？就憑你這區區的代班英雄？）

過度的憤怒，令腦袋深處感覺就像有火花正啪嘰啪嘰地四散。

（膽敢讓本姑娘丟臉……！）

侵蝕艾莉安奴精神的咒具〈真紅之憤怒〉的殘渣，力量其實相當微弱，甚至及不上原本咒力的百分之一。正因此，就像一滴灑落泉水之後化開的墨汁，在艾莉安奴被古蓮救上半空時，業已自然消滅了。

換言之，現在佔據艾莉安奴思考的，是與咒力毫無半點關係，純粹由她內心湧現的憤怒。

在轟動現場的歡呼聲中，艾莉安奴仰頭望向古蓮，燃燒着內心的熊熊怒火。

（饒不了你。我絕對饒不了你，古蓮•達德利！）

＊　＊　＊

所有觀衆們都帶着滿臉感動神情熱烈地鼓掌。坐在莫妮卡身旁的菲利克斯也毫不吝惜自己的掌聲。

「真是好不得了的一出演劇呢……哎呀，妳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這麼說起來，確實有好幾個這樣就說得通的地方。

（魔術對貴族而言算是一種涵養，被人知道自己有在研修，應該沒有壞處纔對……）

菲利克斯望着莫妮卡如此開口。

面對路易斯的質問，菲利克斯帶着含蓄的笑容答覆：

按菲利克斯所言，古蓮似乎是某位大名鼎鼎的魔術師的弟子。

（沒想到，古蓮同學竟然是路易斯先生的弟子！）

「唉唷唉唷，古蓮。看到師父的臉卻拔腿就跑，是怎麼回事啊？」

「剛纔用飛行魔術是不可抗力呀！如果不用的話，該說是真的會很不妙還是……！」

聽到師父兩字，莫妮卡回想起菲利克斯早前的發言。

側臉上沒有往常平穩的笑容。那出衆的面無表情五官裏，只有碧綠的眼眸正緩緩移動，不帶感情地映照出人羣。

正當莫妮卡在腦中想像一位銅筋鐵骨的巨漢時，古蓮睜着撐開至極限的雙眼尖叫了起來：

只有最後那聲「啊～？」是以低沉的重低音出口，這又更教人恐懼。

路易斯看也沒看菲利克斯及莫妮卡一眼，只伸手抓住趴倒在地的古蓮後腦，拖着他站起來。舉動跟小混混沒兩樣。

菲利克斯也發現了，那場大火與佈景倒塌其實是意外事故。

古蓮一副機不可失的模樣，嚷嚷着：「會、會長～～……！」並逃到菲利克斯身後。

眼見自家弟子這麼幹脆就遭到對方攏絡，路易斯狠狠瞪了他一眼，接着重新擺出笑容。

當然，菲利克斯也不是這點程度就會心生動搖的人物。

「其、其實，我師父好像看到了剛纔的表演……！」

把菲利克斯跟莫妮卡當牆的古蓮，巨大的身體縮得小小一團。明明直到方纔都還在舞臺上接受喝采，這會兒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啊？

畢竟自己要是打從一開始就得知古蓮是路易斯的弟子，一定無法和他自然地相處。

路易斯聞言，眯細了兇狠的目光，緊接着放開揪住古蓮後腦的手。

表情與以往朝氣十足的他不同，罕見地因恐懼而抽搐。

豈止是沒有壞處，像希利爾那樣懂得使用魔術的人，大家重用都來不及，況且賽蓮蒂亞學園在魔術方面的授課與社團又都相當充實。

路易斯能夠大大方方正面潛入校慶，大概也是透過古蓮收到了邀請函。

「賽蓮蒂亞學園的校慶，果真非同凡響。尤其是方纔那出演劇……那些美妙的演出着實令人驚豔不已呢。」

「達德利同學，實在很厲害呢。」

「沒有，我在魔術方面並未專門進修，知識不夠豐富。所以也沒辦法與身爲七賢人的你討論魔術相關話題喔。」

偏偏菲利克斯不僅發現了胸針內埋入的追蹤術式，還直接把胸針給破壞掉。再主張說是不小心弄壞的。

莫妮卡還在不知所措，菲利克斯已經擺出柔和的態度，向正在處罰古蓮的路易斯開口：

莫妮卡注意到了。

咚叩一聲，一陣沉重的衝擊音響起。

（話、話雖如此，這種狀況下，我該怎麼應對比較好……路易斯先生有發現，殿下人就在這裏嗎？是不是氣得忘我，完全沒注意到呀……）

──你打算用魔導具，監視我的一舉一動對吧？

路易斯隱瞞自己埋入追蹤魔術式的事情，菲利克斯隱瞞自己理解這點並破壞胸針的事情，雙方都擺出一副互不知情的態度，彬彬有禮地裝傻。

「咦？」

莫妮卡無意識地搓起自己的手臂，就在這時──

沒有把弟子的事告訴莫妮卡，想必是認爲莫妮卡太不會演戲，不要透露太多無謂的情報比較妥當。

始終聚精會神，全神貫注地暗中滅火的莫妮卡，按着依然怦通作響的心臟，苦澀地回應：

「是呀，當然。爲師也並不是爲了舞臺上那些舉動而要懲罰你的。」

「能在那種緊急狀況下迅速做出反應，引導舞臺走向成功──確實符合留存在衆人記憶中的，英雄應有的表現。」

被一把揪着後腦的古蓮，眼中泛着淚光不停辯解：

隨着「唔嘎」一記慘叫，古蓮當場趴倒在地。光看就覺得很痛。絕對很痛。

「古蓮，我問你……你平時好像很頻繁地往返於校園跟老家對吧？而且是用飛行魔術代步。」

「達德利同學，你到底是在躲什麼？」

「舞臺劇這麼成功，都要歸功於達德利同學的活躍喔。」

路易斯帶着優雅的微笑，轉身面向菲利克斯，伸手按上長袍胸口，裝腔作勢地接話：

「避、避風頭，嗎？」

幾乎讓人以爲可以聽見兩人這樣的心聲。

然後就這樣輕聲咕噥起來。

表面上就像在閒話家常，但實際上是在臺面下你來我往地勾心鬥角，看得莫妮卡胃幾乎要翻騰。

「方纔，我去向令尊令堂請安時聽說的。哎呀～看來你魔術的本事成長有加呢。可惜腦袋這邊好像完全沒半點長進喔。」

「這麼一提，今天那出演劇用到了不少魔術呢。賽蓮蒂亞學園在培育魔術人才方面似乎也相當賣力……敢問殿下是否對魔術研究有加？」

在柯拉普東鎮，他曾經私下告訴自己。

「我沒遵守師父『不準在沒有監督人員的狀況下使用飛行魔術』的叮嚀，這件事穿幫了啦！不妙不妙不妙，師父絕對很火大……」

──你早就發現，我在魔導具裏埋入了追蹤用的魔術式了對吧？

（爲什麼，殿下要隱瞞自己對魔術研究有加的事呢？）

相較於不停哭喊的古蓮，路易斯的口吻極其彬彬有禮。反而更令人聽了心底發寒。

那是壓縮過的空氣塊狠狠敲在古蓮頭頂的聲音。雖然已經有剋制了殺傷力，依然是不折不扣的攻擊魔術。

「米萊魔法伯，對本校同學暴力相向的行徑，可教人不敢恭維喔。」

菲利克斯帶着平穩的語調關切，古蓮隨即颼地躲到菲利克斯與莫妮卡身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師、師、師父……」

聽見這則火藥味有點重的用語，莫妮卡忍不住歪頭。

屏氣凝神的莫妮卡，望着兩人的對話，暗自思考着：

「呀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他其實對魔術很感興趣。而且還是〈沉默魔女〉的熱情粉絲。

望着古蓮帶來的笑容，菲利克斯稍稍揚起了嘴角。

從古蓮動搖的程度推測，他的師父應該是相當冒犯不得的人物。

方纔的小混混舉動一轉眼消失無蹤。

那身俊美外表做出此等行徑所形成的反差，算是頗爲強烈的視覺暴力。

菲利克斯所注視的，是古蓮賣力表現之下，羣衆爲他所露出的笑容。

「哎呀哎呀，這位不正是菲利克斯殿下嗎。」

「達德利同學，你怎麼了？」

瞪向古蓮的兇狠表情，以及向菲利克斯露出的客套笑容，兩者的溫度差實在過於天差地遠。

即使莫妮卡出聲，菲利克斯也沒有把視線自觀衆席移開。

明白路易斯臂力與握力如何過人，下手又如何無情的莫妮卡，在發抖的同時暗自想通。

「唔嘎？爲什麼師父會……」

「這場表演對心臟負擔好大……我緊張死了……」

在同年代的男生中，古蓮算是身高頗高的青年。能夠一把抓住他扔向窗外的魔術師，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說得也是。看來有必要，找舞臺負責人問個清楚呢。」

明明如此，爲何菲利克斯非得隱瞞自己對魔術的興趣不可，莫妮卡實在無法理解。

古蓮與莫妮卡插班的時期相同。恐怕是爲了不要讓莫妮卡太引人注目，而作爲誘餌送進來的。

菲利克斯代替莫妮卡提出了內心的疑問。

「古蓮同學的師父……是那麼可怕的人嗎？」

路易斯言下之意，是兜着圈子在質問──剛那是意外事故對吧。

「你把自己飛行魔術失敗，撞得我家外牆留下裂痕的事都給忘光了嗎？啊～？」

莫妮卡渾身發抖了起來，隨後，一陣熟悉的嗓音自背後響起：

埋在魔導具內的魔術式，絕非門外漢所能輕易解讀的東西。相信路易斯當時是這麼想的。

「會長～～～～！莫妮卡～～～～！」

在路易斯剛奉命執行菲利克斯的護衛任務時，曾在胸針型魔導具內埋入能用來追蹤目標所在地的魔術，透過國王轉送給菲利克斯。

「是啊！就是那麼可怕！一把抓住我的頭扔到窗外什麼的，根本都是家常便飯啊……！」

古蓮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開心，「嘿嘿嘿，是這樣嗎。嘿嘿嘿……」地笑容滿面。多麼單純的男生。

難道說難道說，不會吧，難道……如此心想的莫妮卡回過身去。

觀衆席的觀客逐漸形成人潮，流向校舍內。縱使天氣再好，秋日的戶外寒風依然刺骨。

「像他那樣的人，一定就是人們口中的英雄吧。」

莫妮卡暗自祈禱時，菲利克斯扭了扭脖子，轉頭望向身後的觀衆席。

那空洞的碧綠眼眸，以及淡薄的笑容，還有文靜的嗓音，無一不令莫妮卡內心鼓譟不安。

古蓮近乎哀號的吶喊傳來。轉頭望向嗓音的方向，只見古蓮正衝出舞臺邊，朝這兒奔馳而來。

（拜託拜託拜託，火是我滅的，這件事千萬別穿幫……）

「拜託讓我避個風頭！」

原來如此，確實沒錯。如果是路易斯，單手抓起古蓮扔出去的確只算小事一樁，下手八成也不會有什麼猶豫。

出現在眼前的人物一如所料，是與莫妮卡同期的七賢人──〈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

說着說着，菲利克斯轉頭望向逃到身後的古蓮。

在柯拉普東的慶典上，巧遇微服出巡的菲利克斯一事，莫妮卡已經透過琳回報給路易斯。

不過，莫妮卡並沒有連當晚艾伊克告訴自己的祕密都一併回報。

無論是喜歡魔術的事也好，或身爲〈沉默魔女〉粉絲的事也好，都沒有回報。

因爲那並不是殿下，是艾伊克的祕密──如此爲自己開脫的莫妮卡，將那晚所發生的事藏進了內心深處。

總覺得，要是把這些事情都回報給路易斯，會像是背叛了第一個陪自己夜遊的朋友。

就在莫妮卡靜靜地守候菲利克斯與路易斯的對話時，古蓮又操着悠哉的嗓音開了口：

「會長，師父，你們原本就認識嗎？」

聞言，菲利克斯與路易斯雙雙露出了性質相近的笑容。

那是一種既非肯定亦非否定，任人怎麼解釋都通的笑容。

「那麼，容我先行告辭。」

率先爲對話打住的人，是菲利克斯。公務繁忙的他，能夠分配給單獨一位來賓的時間是有限的。

自己主動打住，想必是在表明「沒有更多時間可以花在第一王子派的魔術師身上」吧。

而路易斯也並未試圖拖住菲利克斯。

「嗯，還煩請代我向令外祖父大人問候。」

路易斯送上一臉意味深長的笑容，菲利克斯也露出一副代替回應的笑臉。

簡短的言語互動也好、現場凝重的氣氛也好、細微的表情變化也好──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互相勾心鬥角，揣測彼此真意。

單是待在現場，就給人一種嚴重磨耗精神的感覺。

菲利克斯轉頭，向嚥着口水靜靜守候的莫妮卡說道：

「我有話要找舞臺部門的人說。妳就繼續盡情享受校慶吧。」

「好、好的……」

尤其在房間最裏頭的克拉克福特公爵身邊，更是接二連三有貴族大人物來訪請安。

爲兩人送上紅茶的綾緁，聽見了兩位老教師交談的內容。

「是。」

莫妮卡這才發現，現在的生活，已經難以放手到自己都驚訝的地步了。

可能的話，莫妮卡希望今後也能繼續跟他當朋友。

「我覺得呢～如果是艾瓦雷特同學，犯不着那麼擔心也沒關係喔。」

陸續有來賓從賽蓮蒂亞學園的教職員室進進出出，裏裏外外好不熱鬧。

面對一臉狐疑的拉塞福，瑪克雷崗隨着「咻嚕咻嚕」的聲音啜着紅茶，操着悠哉的口吻繼續說道：

（我得好好，隱瞞身分纔行……）

身爲最年輕女教師的綾緁•佩露，在爲來賓準備紅茶的同時，也順便側眼觀察着來賓的陣容。

「萬一古蓮閣下得知〈沉默魔女〉閣下的真實身分與任務，要他向周圍保密只怕是天方夜譚。瞞着他相信纔是上策。」

那令人可以想見年輕時風華絕代的五官，確實有着外孫菲利克斯的影子。

身爲〈結界魔術師〉弟子的古蓮一旦進入校園，絕對會遭到菲利克斯的高度警戒，如此一來，投向莫妮卡的猜疑便會相對減低。

思索着這些事情，綾緁把衝好的紅茶擺到了盤子上。

交互目送菲利克斯與路易斯的背影離去後，一隻黃色的小鳥飄舞降落，停在被單獨留下的莫妮卡肩頭。是琳。

「那個，琳小姐。」

只是，綾緁班上那位少女──莫妮卡•諾頓，已經遠較剛插班進來時開朗許多，用不着那麼操心了。

菲利克斯經過胸針事件，已經懷疑〈結界魔術師〉在自己身邊打探，並提高了警戒。若在這種節骨眼又安排莫妮卡進入校園，理所當然會被懷疑是路易斯的人馬。

古蓮表示莫妮卡是朋友的說詞毫無一絲虛假，這令莫妮卡無比開心。

「另外，古蓮閣下對於這些事實都毫不知情。」

看來這位拉塞福，是在爲了某個怕生的對象操心。

果然，路易斯是指使自己完全狀況外的弟子進來當替死鬼。真的太無情了。

「我如果猜得沒錯，古蓮同學他……對於護衛任務的事，也同樣一無所知，對嗎？」

「她啊，一定比你所猜想的過得更開心啦。」

即便身邊滿滿圍繞着貴族大人物，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存在感依然鶴立雞羣。

回望那對色彩鮮明的眼眸，莫妮卡小聲地開口。

（米妮瓦的老師也真不輕鬆呢～）

「這樣豈不是打從她進米妮瓦之後就毫無成長嗎……雖然人都畢業了，也輪不到我再去說三道四的，可艾瓦雷特那種內向的性格，難道就沒法治一治嗎？」

聽了莫妮卡的提問，黃色的小鳥語調平淡地回應。

黃色小鳥以黃綠色的眼眸緊緊仰望着莫妮卡。琳化身成人的時候，瞳孔就是這樣的顏色。

克拉克福特公爵無疑是對於利迪爾王國發展貢獻良多的偉大人物，但就綾緁本身而言，對於公爵所懷抱的感情，比起尊敬，還是畏懼更勝一籌。

「嗯哼～？」

向路易斯小小點頭致意之後，菲利克斯便離開了。

「您認爲，古蓮閣下有辦法在不穿幫的前提下，暗中提供協助或執行隱密任務嗎？」

＊　＊　＊

打算腳底抹油的古蓮，也被路易斯一把揪住頸子，隨着一句「來，說教時間到嘍」雙雙離開現場。

只是，他與總是掛着平穩笑容的菲利克斯不同，克拉克福特公爵身上，時時刻刻都散發着一股如寒東湖泊般的冷冽氣息。誰要是稍有不慎觸怒了他，就等着被一腳踢進湖裏。

古蓮之所以對莫妮卡那麼親切，並不是出自任務所需。他是在不清楚莫妮卡身分的狀況下，主動與莫妮卡好好相處的。

在路易斯與菲利克斯對峙的期間，古蓮始終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

「……實在不這麼認爲。」

來到教職員室的來賓，除了賽蓮蒂亞學園的畢業生，就是教師羣的貴族親戚等等，無一不是上流名門人士。

「……啥？」

所以，路易斯纔會在同樣的時間點也安排古蓮進入校園。

無論是好是壞，古蓮•達德利就是個表裏如一，永遠朝氣十足、憨直又誠實的青年。

恐怕琳也被路易斯先生下過封口令吧。莫妮卡並沒有要爲此責備琳的意思。

〈水咬魔術師〉威廉•瑪克雷崗與來自米妮瓦的訪客──〈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兩人正在日照良好的窗邊談笑風生。

「路易斯閣下在將您送入校園之際，似乎是爲了混淆視聽，同時安排古蓮閣下也插班進入校園。」

（小心別讓他盯上吧。）

「……」

綾緁班上也有位類似性格的少女，所以她非常明白這種心情。

「古蓮同學他，原來是路易斯先生的弟子嗎……」

如果拉塞福教授操心的那位艾瓦雷特同學，也能夠交到好朋友就好了……就在綾緁暗自想着這些事情時，瑪克雷崗雙手捧起紅茶咕噥了起來：

小鳥輕輕地上下襬頭。

只是，有件事情無論如何都想要確認。

「〈沉默魔女〉閣下，滅火作業辛苦了。」

或許，就連第一王子派與第二王子派之間的糾紛，他都從未知悉。

發現路易斯與古蓮的師徒關係雖然令莫妮卡驚訝，但明白古蓮不曉得莫妮卡的真實身分，又令莫妮卡暗自鬆一口氣。

「……我會小心的。」

「這麼一提，我剛聽路易斯說，艾瓦雷特那傢伙，好像又──開始足不出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