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求愛之徒,抵達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9703 字
咒龍出現在廉布魯格公爵領地五天後的下午,那個男人到訪了廉布魯格公爵宅邸。
那個頂着一頭不對稱紫發,容貌突兀的男人,一見到帶路的女僕,便瞪大粉紅色的眼珠死盯着瞧,卯足全力糾纏人家。
「非、非把我找來不可,就代表妳們是愛我的對吧?我可以相信自己是被愛的吧?拜託,開口說妳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
纔剛到訪就讓女僕一個頭好幾個大,瘋狂求愛的這個男人,就是〈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
與莫妮卡同爲七賢人,利迪爾王國最精通咒術的人物。
* * *
巴託洛梅烏斯揮舞莫妮卡的法杖,確認飾品的扣環後,滿足地點了點頭。
「好~修好嘍,小不點。」
身穿七賢人長袍,坐在客房沙發上縮成一團的莫妮卡,小心翼翼地伸手接下了法杖。
原先損壞的飾品,外表已經完好如初。動手揮了揮法杖,也立即發出鏘鈴清響。
試着將魔力灌進杖裏,可以感覺到魔力流動得十分順暢。流進先前飾品損壞的部分時,也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好厲害……」
莫妮卡忍不住讚歎起來。
七賢人的法杖是一種魔導具,裏頭編組了極度精緻又複雜無比的魔術。因此修理時,除了職人的技術之外,連魔術式的知識也不可或缺。
在米妮瓦就讀時,莫妮卡也學過簡單的魔導具加工技術,但當然不足以應付七賢人法杖這種高難度的物件。
尼洛用指尖戳了戳法杖上的飾品,一臉佩服地望向巴託洛梅烏斯。
「手挺巧的嘛~看來,你很好用喔,小弟。」
「以前呢~我在魔導具工坊混過幾口飯喫嘛。哎呀~話又說回來,竟然連這麼精密的魔導具都會被弄壞,詛咒這玩意兒可真不得了啊。喔唷,小不點,妳左手還是不能動嗎?」
莫妮卡將法杖靠在沙發上,以右手揉着左手點頭。
五天前夜裏上演的場面──與菲利克斯一起對抗咒龍,最後以尼洛的黑炎將詛咒燃燒殆盡,這件事除了自己之外,知情者就只有身爲當事人的菲利克斯與尼洛。
至於被黑炎燒盡消滅的咒龍屍骸,菲利克斯向廉布魯格公爵轉達的內容是「曾幾何時已經不見蹤影,恐怕是詛咒吞噬之末,崩壞四散了吧」。莫妮卡左手的傷,則解釋爲「在白天擊退咒龍時受的傷,後來愈來愈惡化」。
「不但長得高,個性天真浪漫,還一臉飽受疼愛的表情,看了就不舒服……想也知道那種傢伙肯定超受歡迎。每個人每個人,都會接二連三喜歡上那種的……啊啊啊啊啊,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去被詛咒吧!」
拋下這道指示,尼洛便將房門關了起來上鎖。
在內心低吟煩惱時,巴託洛梅烏斯好似注意到了什麼,轉頭朝走廊望去。
「我聽說,這次的事件沒出現任何死者……咒龍都來了,哪有可能不死人……普通防禦結界撐不過詛咒的侵蝕吧……到底,實際上是怎麼一回事……?」
「這根本,是足以讓教科書增加篇幅的驚人偉業吧……」
趴在地上爬行移動的雷,來到坐在沙發上的莫妮卡腳邊之後,便從地上仰頭望向莫妮卡。
雖然講到最後又大舌頭了,但雷似乎在莫妮卡的發言中感覺到了什麼。
「在幹嘛?玄關那邊好吵喔……不然~我去探探究竟吧~」
莫妮卡的左手現在雖然別去動到就不會痛,但幾乎使不了半點握力,而且單是指頭稍微彎一下,就會產生激烈刺痛。
沒能順便讓琳載去王都雖然很可惜,但莫妮卡內心也同時鬆了口氣。
「……看起來,這次咒具是破壞得格外到位吧。詛咒本身已經漂亮地消失殆盡了。」
「……妳需要,我嗎?」
「那個,呃──……該說是愛嗎,就七賢人的前輩而言,我、我很景仰,很尊敬尼!」
「呃──那個……是我做了,即席的,反詛咒防禦結界……剛好有順利生效……」
「沒沒沒沒沒有,那種,事辣!」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望了一眼咒斑,雷眯細粉紅色的雙眼斷言:
「需要我,就代表是愛我的對吧?那就說妳愛我吧……我想被愛我想被愛我想被愛……」
「這個,不是自然發生的詛咒。是咒術。」
「那個,古蓮同學已經被詛咒了……所以,他的病情……」
站在沙發後的尼洛,越過沙發背低頭貼到莫妮卡眼前。
「呃──這些咒斑,會存在一陣子嗎?」
就在莫妮卡無力地趴在沙發,嗚嗯嗚嗯低吟時,房間的門被人敲響了。
要怎麼把琳介紹給巴託洛梅烏斯就已經是一大難題,而比這更令莫妮卡傷透腦筋的,是得知尼洛真面目的菲利克斯。
雷是利迪爾王國最優秀的咒術師。關於這次的咒龍騷動,有堆積如山的事情想向他請教,讓他在這兒鬧彆扭會很傷腦筋。
「首先,把妳中詛咒的地方讓我看看。」
「妳、妳愛我……嗎?」
「痕跡本身大概兩週左右就會消失,但手臂的疼痛與麻痺感,應該會持續近一個月吧。也罷,只要好好靜養,遲早會痊癒的。」
「噯,莫妮卡。我可以把這傢伙攆出去嗎?可以吧。」
「〈結界魔術師〉的弟子,古蓮•達德利……我是有聽到消息了,但那傢伙……那傢伙……」
然後就像是在擺東西似的,把雷隨手扔到莫妮卡對面的沙發上。
「不,那個~畢竟還未完成……」
「剛已經醒了。就在我抵達不久的時候。」
(找我的?會是誰呀?)
反詛咒防禦結界,是一種研究與驗證都還不夠充分的魔術。說到底,發生詛咒的案例原本就少,想研究也不是那麼容易。
還在暗自思考這種事情,趴在地板上的雷,就伸手扯了扯莫妮卡的長袍下襬。
「就說不行啦。」
「……給男人愛有什麼好開心的。我只要女生。」
雷扭過頭去生悶氣,尼洛向莫妮卡擺出發自內心傻眼的表情。
莫妮卡披上長袍的兜帽,圍上面紗遮住嘴巴,向尼洛使了記眼色。
在這種不便的狀況下,幫忙莫妮卡張羅打點大小事務的人,是以協助者自稱的巴託洛梅烏斯•巴爾。
「看得出來。咒術很容易留下殘渣。若作爲媒介使用的咒具有留下任何一丁點碎片,滲透在那片碎片裏頭的詛咒,就可能持續不斷留存。」
站在走廊的巴託洛梅烏斯,一臉困惑地看向尼洛。
一會兒確認不省人事的古蓮狀況,一會兒修法杖,還開口拜託交情好的女僕,替莫妮卡更衣沐浴。
「就是說,我這咒術師存在的價值蕩然無存了吧……已經沒人需要我了對吧……」
菲利克斯本身有到莫妮卡的房間來探過幾次病,但都有僕役或護衛隨行,沒辦法商量尼洛的事。
「嗯,真的已經,不曉得該從哪裏着手纔好……」
「……啊,不錯。景仰聽起來,給人一種特別感。特別……咕呼。尊敬……呼呼、呼呼呼……」
「啊~這邊有要找〈沉默魔女〉大人的客人喔。」
「帶路辛苦啦。現在起,暫時別讓任何人靠近這間房間啊。以上。」
「呃──大哥……這人是……」
難道古蓮出了什麼事嗎?
巴託洛梅烏斯快步離開了房間。待確認房門已經關上,莫妮卡便側身往沙發一頭栽進去。
在鐵青着臉探出身子的莫妮卡面前,雷舉手朝一頭紫發嘎哩嘎哩地猛搔。
也不知是否詛咒的後遺症,古蓮全身與莫妮卡左手都留下了紅黑色的咒斑。形狀就如同血管,有着一條又一條的細長分枝。
「這麼簡單就看得出來嗎?」
再怎麼說,不必像找其他僕役時得透過筆談溝通,不但省事,委託起來也比較沒負擔。
〈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的契約精靈琳茲貝兒菲是風系高位精靈,因此能以高速飛行進行長距離移動。若是由她接送,能如此迅速抵達確實也很正常。
躺在地上的雷不停滾來滾去,滾着滾着,忽然抱住了莫妮卡的鞋子。已經有點希望他趕快去找張椅子坐了。
由於已徹底破壞咒具,侵蝕古蓮與莫妮卡的詛咒都消失了,然而古蓮卻依然沒有醒來。
點了點頭,尼洛打開房門。
莫妮卡翻起長袍的袖子,露出左手臂。纖細蒼白的手臂,從手肘到手指的部分都腫着紅黑色的咒斑。
緊緊趴在門上的雷失去支撐,順勢下滑癱倒在地,然後就這麼維持趴在地上的姿勢,一路爬進房間。可能的話,真希望他用正常的方式走進來。
巴託洛梅烏斯的嗓音隔着房門傳了進來。
「因爲有〈結界魔術師〉的契約精靈送我一程……」
「那、那個……古蓮同學呢?古蓮同學他,症狀比我還要嚴重。」
表情陰鬱的雷皺起眉頭,就好像要道出極度不祥的預言一般,語調沉重地開口:
聽雷這麼說,莫妮卡總算鬆了口氣。如果痕跡只要兩週就會消失,要趕上賽蓮蒂亞學園的新學期就不成問題。不過,還不能完全安心。因爲,古蓮還沒有醒過來。
「把我送到之後,她馬上就回王都去了……好像說是王都那邊,也爲了準備新年的典禮忙得很。」
「呃──我從中了詛咒的護衛身上出現的症狀,假定詛咒的性質應該與暗屬性魔術相近,在防禦結界的第七節跟第十九節增設複合迴路……」
(問題還是在於,要怎麼把琳小姐介紹給他就是了……)
「喔~累壞了是吧,主人。」
尼洛已經快受不了了,雷則是乾脆地「知道了」點頭。
自從打倒咒龍的那晚起,就幾乎沒和菲利克斯好好促膝長談過。
景仰、尊敬、景仰、尊敬……雷就這麼喃喃自語個不停,緩緩揚起嘴角,陰森地笑了起來。總覺得那副笑容,散發着幾分恍惚。
「……妳做了,反詛咒防禦結界?」
在語帶欽佩講解的雷身旁,尼洛擺起一臉得意的神情。這也難怪,好歹這次破壞掉咒具的,是尼洛的黑炎。
「想人家說愛你是吧,我來跟你說個夠。我愛你我愛你。好啦,講完了,趕快動手診察。」
仰望着莫妮卡的雷,表情明顯地僵硬起來。
可是,沒辦法在這種時候逢場作戲,送上一句「我愛你」,就是這樣纔像莫妮卡。
「好、好久不見了。〈深淵咒術師〉大人……呃──你來得真快,呢。」
恐怕,是單憑莫妮卡的火焰魔術,沒辦法徹底燒燬咒具吧。
「所以琳小姐她,也到這裏來了嗎?」
自然發生的詛咒與人爲施展的咒術,莫妮卡雖然分不出來,但看在專家的眼裏似乎一目瞭然。
尼洛無言地闔上了房門。
「琳小姐?」
(尼洛是說有下過封口令了……不過……嗚嗚嗚~尼洛就是沃崗的黑龍這件事,明明就連路易斯先生都不知道的說……)
「是的,噹噹噹當然……」
莫妮卡語調生硬地問候。
這樣的說法,對菲利克斯與莫妮卡而言都有好處。菲利克斯能夠不讓半夜偷溜出宅邸的事情曝光,莫妮卡可以繼續隱瞞尼洛的存在。
尼洛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插嘴:
(要是演變成那種情形,事情絕對會愈來愈無法收拾……)
額頭不停冒出汗珠的莫妮卡,動作僵硬地點頭。
「噯,夠了吧。快點辦正事行嗎。」
從門縫內映入眼簾的,是一頭不對稱紫發,以及閃亮燦爛的粉紅色眼珠。
這間宅邸的僕役──巴託洛梅烏斯對琳一見鍾情。要是琳在場,巴託洛梅烏斯鐵定會吵着要自己把琳介紹給他。
「尼洛,那個,讓他進來……」
確實如此,就連莫妮卡直接朝龍的肚子裏攻擊後,詛咒都還死纏爛打地留着。
皺着眉頭的尼洛,使勁一把拉開房門。
「這種的應該趕走吧。」
抱着莫妮卡鞋子的雷,忽然被尼洛抓着頸子一把從地上揪起來。
所以,就莫妮卡而言,這道即席結界也不是什麼能抬頭挺胸自豪的術,不過雷還是滾倒在地板上,仰天花板長嘯起來。
莫妮卡忍不住「咦」了一聲。
面對啞口無言的莫妮卡,雷用打從心底感到無所謂的語調接話:
「古蓮•達德利這個人,魔力量天生就超人一等。對詛咒抵抗力也很強,用不着擔心……啊啊~那種打出生就是天選之人的感覺好讓人討厭……嫉妒死了……」
「古蓮同學的魔力量……超人一等……?」
「雖然是非官方紀錄,但他的魔力量計測好像破兩百五。」
「超!超過兩百五十?」
一般的魔術師,魔力量大約在一百上下。想成爲七賢人,必要的魔力量是一百五十。至於莫妮卡的魔力量,大概是兩百多一點。
根據官方紀錄,魔力量超過兩百五十的人,在利迪爾王國僅得四人。其中有兩人是七賢人,即〈炮彈魔術師〉與第五代的〈荊棘魔女〉。
(這麼一提,在選修課的觀摩會上,古蓮同學好像就把魔力量測定器給弄壞了……)
那時候,古蓮弄壞的測定器,刻度上限是二五○。
換句話說,古蓮的魔力遠在測定器的容量之上。
「……我聽說,古蓮•達德利因爲魔力量過高,過去曾引發魔力失控事件。然後,就在被大家互踢皮球的時候,〈結界魔術師〉收留了他。」
一般而言,魔力量會隨着使用魔術的程度逐漸增加。
可是,如果連魔術本領都尚未成熟,體內就已經具備龐大的魔力,無論幾時引發悽慘的事件都不足爲奇。
(古蓮同學他,竟然有這樣的過去……)
曾經引發過魔力失控事件的人,即使對魔術心生恐懼也很正常。
這樣的他,究竟是抱着怎樣的心情,敲響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的?
『魔術的修行,要拚嘍──!』
在喊出那樣的誓言之前,內心究竟經歷過多少糾結?
莫妮卡緊咬嘴脣,默默低下頭去,這時,雷又嘀咕了起來:
莫妮卡端正坐姿,以七賢人的身分面對雷。
* * *
「有什麼辦法,總不能讓那種小女生,爲我操心唄……」
發生咒具混入賽蓮蒂亞學園校慶的騷動時,雷曾經這麼說過。
「到山裏修行?你們不是魔術師嗎?」
雷從指縫間透出目光,瞄向莫妮卡。
聽了這番回答,艾莉安奴這才垂下眉毛,安下心喘了口氣。
十年前,曾有一位咒術師背叛歐布萊特家,把咒具偷走逃亡。
菲利克斯在心裏,對於古蓮抱持着不輕的罪惡感。
「……糟透了。」
看來對古蓮而言,艾莉安奴就像個小女生──與鄰家小朋友沒太大差別的樣子。
而那個咒術師,十之八九與克拉克福特公爵有關。
菲利克斯不禁傷腦筋地笑着,轉頭望向牀鋪。
在對於〈結界魔術師〉過於火爆的教育方針感到疑問的同時,菲利克斯也觀察着古蓮的臉色。
菲利克斯正打算對古蓮慰勞幾句,躺在牀上的古蓮卻忽然一臉消沉地望向菲利克斯。
「安啦,本大爺跟你保證。你就算不是咒術師,也一樣陰沉陰森又噁心啊。」
面對雙手掩面不停埋怨的雷,尼洛給出了辛辣的安慰:
頓時,莫妮卡感到背脊不寒而慄。
至於那位與巴利結婚的女性,似乎婚後數年便撒手人寰,兩人膝下無子。
「已經完全沒事哩!啊──肚子開始餓啦~好想喫肉啊~!」
「因爲,我明明是護衛,護衛的工作卻沒半件做得像樣……」
「那……如果,是龍自己主動接受詛咒,的話呢……?」
這場爲了鞏固菲利克斯地位而策劃的咒龍騷動,相信會在無人知曉真相,對打倒咒龍的第二王子異口同聲發出讚美的狀況中,拉下帷幕吧。
「你、你好呀,古蓮大人……那個……請問你的身體狀況,現在怎麼樣了?」
「那個,呃──我覺得咒術師是非常了不起的工作。一點都不會,噁心什麼的。」
「我呢,是沒怎麼跟他講過話……喔,對了。他看起來,感覺很溫柔、很親切。」
「龍對於魔力的抗性高得恐怖。如果是幼體也就罷了,龍的成體根本不是人類憑區區咒術就奈何得了的對象。」
幼子遭到咒殺的綠龍,爲了向人類復仇,連同詛咒將愛子一起啃食下肚。
接着,不發一語地把門打開。
雷的表情陷入了僵硬。
雷的發言逐漸脫線,現在已經幾乎全在吐苦水了。
古蓮整個人倒回牀上,嘟起嘴脣抱怨:
「而、而且,只有咒術師才能勝任的工作,我覺得也是存在的。」
更遑論,下手的人若是背叛了歐布萊特家的咒術師,雷身爲現任當家,這可是會影響他腦袋去留的問題。
「特地跑到達德利同學的病房前,靠在門上休息嗎?」
有如寶石般鮮豔的粉紅色眼珠,從眼底閃起陰森的光芒,凝視着莫妮卡。
雷那不存在於自然界的搶眼髮色與眼珠色,倒不是出自他的興趣,而是受到身體上刻畫的兩百多道咒術所影響。
面對一頭霧水的古蓮,菲利克斯眨眼使了記眼色,躡手躡腳地走近房門。
「那時候,是先跟師父對打,被嚴加指導到快要掛點之後,才一腳把我踢下懸崖,要我自己想辦法回去哩……啊咦?這樣相比起來,光是還能躺在牀上,感覺好像已經很幸福了……」
纔剛問完問題,雷立刻斬釘截鐵答道「不可能」。
紫色的睫毛下垂,在鮮豔的眼珠上形成陰影。
如此年少便接任咒術師當家的他,身上究竟揹負了什麼,莫妮卡並不清楚。
尼洛以肢體語言向莫妮卡請示「要攆出去嗎?」坐在沙發上不知所措的莫妮卡只得猛搖頭。
「會長,那個……真是非常對不起。」
關於這次的咒龍騷動,有事情想找雷請教清楚。
慌張的艾莉安奴,無意義地揮着雙手,仰頭望向菲利克斯找起藉口:
「用不着這麼消沉。你表現得很出色了……而且我覺得,這麼想的人大概不只我一個。」
表情絲毫看不出任何痛苦。古蓮就如同往常的他,亮出雪白牙齒,開朗快活地笑着。
直到方纔都還躺在牀上掙扎的古蓮,俐落地挺起了上半身。
「背叛歐布萊特家的那個咒術師,是什麼樣,的人?」
這次的咒龍騷動,既非自然天災也非龍害,是咒術師用咒術引發的人禍。
* * *
「……明明咒術師,根本就不可能是什麼溫柔親切的人。」
望着在牀上掙扎得死去活來的古蓮,菲利克斯語調沉穩地開口:
「唉唷,真拿你沒辦法耶!」
那真的是在修行魔術嗎?
這次的咒龍騷動若是咒術師搞鬼,就相當於變相證明了能透過咒術令龍失控。
莫妮卡慌忙扯起尼洛的長袍下襬,努力擠出腦海裏爲數不多的詞彙。
「嘰咿呀啊啊啊啊,痛~死~我~咧~比被師父拉去關在山裏修行,搞到全身肌肉痠痛的時候還要痛啊~~~~」
「呀啊──?」
「要是留在我手上的咒斑,並非源自自然發生的詛咒,而是人爲施加的咒術所致……那恐怕就是,這麼一回事。」
雷雙手掩住蒼白的面孔,揚起缺乏血色的嘴脣,自嘲地笑道:
菲利克斯藏起湧現自內心的苦笑,將視線轉而投向通往走廊的房門。
「這個想法,畢竟沒有前例,我也說不準。況且高等龍種的生態,至今仍存在大量謎團……這次的咒龍,就是這種情形嗎?」
「當時他自稱巴利•奧茲。黑髮。個頭不高,但體格不錯……現在的年齡應該五十歲上下。說真的,名字愛怎麼假報都有可能,再者都過了十年,外表更是很可能已經判若兩人。」
只見牀上的古蓮,正「嘰咿呀啊」地呻吟,差點沒昏過去。照這樣子看來,艾莉安奴的喚聲恐怕都沒怎麼能傳進耳裏吧。
「那、那個,我覺得,紫色的頭髮,很漂亮。畢竟紫色是,高貴的顏色嘛……」
「瑞士通!瑞士通!快去準備肉來!要最高級的肉,記得燉久一點,燉得讓人方便入口!」
「唉~真好命啊……那種人見人愛的傢伙……哪像什麼咒術師,永遠都只會被大家嫌噁心,在背後指指點點……」
雖然全身都腫着紅黑色的咒斑,不過按〈深淵咒術師〉所言,這些痕跡似乎遲早會消失。痛覺會殘留比較久,但頂多也是一個月左右就會自然痊癒。這件事實,令菲利克斯打從心底放下一顆大石頭。
古蓮卻因爲被捲進這場無聊的鬧劇,在生死關頭徘徊這麼多天。
莫妮卡的提問,雷同樣抱着頭低吟回答:
「爲什麼你要向我道歉?」
莫妮卡試着回想,在遭到詛咒侵蝕的時候,於劇痛中見到的記憶片段。
(那麼,艾瓦雷特女士應該和〈深淵咒術師〉談得差不多了吧?)
「難道說……是背叛歐布萊特家的,那個男人……」
莫妮卡卯足全力拼湊詞句,雷則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來。
伸手按住嘴巴,忍着不讓笑聲出口的菲利克斯,在腦海的角落思考。
「〈深淵咒術師〉大人,請你告訴我……人類有可能以咒術詛咒龍,藉此令咒龍誕生嗎?」
「可是不喫肉,我就提不起勁啦!」
「說什麼傻話,病人怎麼可以喫肉。」
就在艾莉安奴走出房間,房門尚未完全闔上時,從走廊傳來了她的喚聲:
身爲咒術師的他,對這般發展心裏有點頭緒。
「那個,偷聽人談話什麼的,這種不成體統的念頭,我當然一丁點兒都沒有喔。我是在那個、稍微靠在門上休息罷了。」
說着說着,艾莉安奴快步轉過身去。
即使是這個有如將天真浪漫一詞擬人化繪製而成的青年,似乎還是有事情會讓他消沉。
以「要是有機會」而言,後續的內容是有點獅子大開口。
纔剛這麼想,下一瞬間又把傻眼似的表情收起,兇巴巴地抬起下顎。
「如果是在擔心古蓮•達德利,勸妳別白費力氣吧。那傢伙,肯定是個粗神經……再怎麼說,他可是那個〈結界魔術師〉的弟子啊……」
「我也,在想一樣的事情。」
叛徒咒術師巴利•奧茲,原本是外部人士,據說是藉由入贅與歐布萊特家分家的女性成婚,才得以進入家族。
「髮色也好眼珠的顏色也好,我都被罵噁心過……我自己,也覺得普通一點的顏色比較好……要是有機會,我也想生作金髮碧眼的美男子,當個高個子王子殿下……」
聽了這個說法,雷沉默了一會兒,陷入沉思。
隨着可愛的尖叫聲,以險些向前摔倒之勢闖進房間的,是艾莉安奴。
「你真夠紳士呢,達德利同學。」
艾莉安奴語調反常地飛快,令菲利克斯忍不住伸手遮嘴,嗤嗤地竊笑。
雷舉起雙手,把紫發嘎哩嘎哩地搔得亂七八糟。
結結巴巴含糊其辭的艾莉安奴,在無意義撥弄裙襬的同時,一瞥一瞥地瞄向古蓮。
「我、我只是,呃──因爲看到菲利克斯大人進了病房,打算來寒暄一聲……沒錯,就只是這樣而已喔。」
這就與吸收大量魔力到體內時容易引發的魔力中毒類似。魔力與詛咒這類東西,無論如何就是對人類的身體有害,大量攝取就會在人體引發異常。
「每年,新年典禮將近時我都好想死……反正大家肯定都覺得,慶祝新年的場子上,爲啥會有咒術師在掃興吧。我自己都這麼想。魔術師可好了,總被吹捧奉承些好帥喔好聰明喔,咒術師卻只會被罵什麼陰森啊噁心的……我何嘗不想給人尊敬給人阿諛奉承被人愛……」
但可想而知,當家這個頭銜,分量絕對不輕。
擺在膝上,還能自由行動的右手握緊拳頭,莫妮卡語調嚴肅地向雷提議:
「〈深淵咒術師〉大人,這次的事件,你願意瞞着其他各位,私下調查,嗎?」
「……可以嗎?」
「是的,我也會,提供協助,所以……」
就莫妮卡來說,也有些不希望讓這次咒龍事件公諸於世的理由。
(……雖然只是猜測,但關於那道咒術,殿下恐怕知道些什麼。)
莫妮卡趕到時,菲利克斯就已經斷定侵蝕咒龍的詛咒,是咒術所致。
他非常有可能,掌握着一些莫妮卡不知道的情報。
歸根究柢,菲利克斯趁半夜溜出宅邸,偷偷跑去與咒龍對峙,這件事本身就很詭異。以他的身分,理應找宅邸的人,或身爲護衛的莫妮卡說一聲。
菲利克斯明顯隱瞞了些什麼。有必要,找他好好談談這件事。
暗自想着這些問題時,某人握住了莫妮卡的手。某人──當然不用說,是雷。
曾幾何時已從沙發上起身的雷,蒼白的面孔染上了薔薇色。
「那、那個,〈深淵咒術師〉大人……?」
「沒想到,妳竟然那麼爲我着想……」
看在雷的眼裏,莫妮卡的提議,大概就像是顧慮到雷身爲咒術師,在避免讓他立場爲難吧。
他感慨萬千的雙眼,顯得有那麼一點溼潤。
「這已經是兩情相悅了對吧,我們情投意合對吧。一定是這樣。太驚人了,我是有人愛的……」
「那、那個~……?」
再這樣下去,感覺話題會脫線到非常駭人的方向去。
待菲利克斯一進房,尼洛便迅速關門上鎖。
「屬於兩人之間的祕密……祕密的關係,感覺真棒啊……一旦共享祕密,彼此的愛情也會加深……咕呼……」
這時,房門被刻意壓低的力道敲響。是巴託洛梅烏斯嗎?
(首先得針對尼洛的事情,鄭重請他保守祕密……然後,我想問清楚,殿下到底在隱瞞些什麼。)
側眼望向被扔到走廊的雷,菲利克斯邁步進入房內。
然後,莫妮卡繼續補上文字。
門外可以看到巴託洛梅烏斯與菲利克斯的身影。
「總、總而言之,既然事情就是這樣,咒龍這件事,就由我們兩個進行祕密搜查吧……」
……而且好巧不巧,對峙的舞臺是莫妮卡最感棘手的談判桌。
「王族也太詐了吧,光是存在就好,什麼都不用做也有人愛……我也好想被人無條件愛上啊,好想被愛好想被愛好想被愛……」
「噯,那祕密本大爺也知情嘛。所以說,你們跟本大爺之間的愛也會變深嗎?」
菲利克斯露出甜美的微笑,坐到莫妮卡對面的座位。
「果然,女孩子還是都喜歡王子殿下嘛……誰教人家是金髮碧眼的美男子,還是王族三兄弟中最帥的美男子呢,女生當然都愛他嘛……」
想達成這個目的,有雷在場會不太方便。
一聲「退下」,尼洛粗魯推開兩人,把雷朝走廊扔出去。對菲利克斯也好,對雷也好,一連串舉止中都感覺不出半點敬意。
「樂意之至,女士。」
『我們談談吧。』
莫妮卡將筆記用具移到手邊,拿起羽毛筆在紙上撰文。
從牀上起身的尼洛,一副嫌麻煩的態度前去開門。
現在起,莫妮卡必須與菲利克斯展開對峙。
已經聽膩冗長對談,在牀上無所事事的尼洛傻眼地插嘴。
聞言,雷惆悵地發出呵呵笑聲,低頭望向腳邊。
那深不見底的美麗笑容,令莫妮卡感覺指尖一陣冰冷。
莫妮卡使出了渾身解數嘗試修正軌道。
『歡迎,勞駕你前來拜訪。』
確認嘴邊面紗沒有戴歪的同時,莫妮卡向雷開口:
「不是,那個,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談……」
「……那我就失禮嘍。」
「喂,小弟。不就跟你說要趕人嗎~」
「〈深淵咒術師〉大人……方便,讓我稍微和殿下,談一會兒,嗎?」
「大哥,歹勢啦。是菲利克斯殿下說,有事情無論如何都想找〈沉默魔女〉大人談談。」
將紙上的文字秀給菲利克斯看,彎腰一鞠躬。
這一刻,終於來臨了。
莫妮卡緊張得表情陷入僵硬。
「好,清掃完畢。你可以進來嘍,王子。」
尼洛不發一語,抓起雷的頸子,粗暴地打開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