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國王陛下的棋盤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1.1萬 字
維持着魔法戰結界守候戰況的尼爾,確認到森林上方飄起三道黃色的煙。那是修伯特帶着的狼煙。
與尼爾一起負責維持魔法戰結界的艾莉安奴鬆了口氣。
「三道黃色狼煙……是作戰結束的信號呢。」
「是的。我們解除結界吧。」
解除魔法戰結界,尼爾拿出懷錶確認時間。也差不多是最高審議會勝負分曉的時刻了。
「古蓮大人他們……不知道要不要緊。」
艾莉安奴不安地低語。
尼爾收拾着維持結界用的魔導具應聲。
「不要緊的。每到緊要關頭,古蓮都很頑強。」
這既是新任學生會長的意見,同時也是身爲好友的意見。
待道具收拾完畢,尼爾與艾莉安奴進入森林找古蓮一行人會合。
森林的地圖已經熟記在腦海了,要前往狼煙的位置,得先經過一段未經整修的野路。
「凱悅小姐,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擔心。我老家周圍也都是森林,從小我就常在森林裏玩耍呢。」
如此答覆的艾莉安奴,雖然是擺出了端莊的淑女表情,但從剛纔起就一會兒被小樹枝勾到裙襬,一會兒被冒出來的蟲子嚇呆,實在不像是慣於在森林移動的模樣。
灰藍色的雙眼正爲了找東西,忙碌地四處轉動。那不是在警戒野生動物的反應,她肯定,是在尋找古蓮吧。
不久,視線在望向遠方某處時停了下來。
「啊。」
聽見艾莉安奴發出找到目標的聲音,尼爾也循艾莉安奴的視線望去。某個倒在地面的身影隨即映入眼簾。
散亂在地面的是銀色長髮──希利爾。
「艾瓦雷特魔法伯……不,容我刻意這麼稱呼。學生會會計莫妮卡•諾頓小姐選擇了信賴我們。所以,我們也回應她的信賴。就只是這樣罷了。」
單邊眼鏡下,路易斯殺氣騰騰地眯細灰紫色的眼睛。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聲,伸出手指推推單邊眼鏡。
「那麼,幾位看起來像是梅伍德男爵、海恩侯爵家的兩位公子,還有廉布魯格公爵家的千金……就小朋友的惡作劇而言,這已經有點過頭了。敢問令尊們對此可有所知?」
之後,醫生接二連三上門,替艾薩克解開枷鎖、確認健康狀況,就這麼經過好一段時間。
恐怕,路易斯是以爲尼爾一行人對真相一無所知,純粹只是在幫莫妮卡的忙吧。
直到方纔都被當作罪人看待的男人去見國王,真的不要緊嗎。
這個狀況下,調停的任務,是身爲〈調停者家系〉的尼爾應該負責的。
古蓮確實有可能出這種包──尼爾心想。但,負責升狼煙的是修伯特。
返回王城內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房間後,依舊無法理解現況的艾薩克,茫然地坐在沙發上發呆。
最重要的是,萬一克拉克福特公爵以罪人身分遭到處死,國政肯定會陷入大混亂吧。
尼爾知道,有好幾條法案與外交案件,都是少了克拉克福特公爵就無法成立的。
尼爾正手足無措,路易斯就停下了扇風的手,依序瞪向尼爾、希利爾,以及艾莉安奴。
「……遺憾。」
「時間拖得很充分,我相信是成功了。現在,我們正在尋找古蓮他們。」
篝火旁,〈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正用脫下的長袍啪沙啪沙地細心扇風,確保煙霧能夠確實燻在古蓮與羅貝特臉上。
就在尼爾回答希利爾的時候,艾莉安奴忽然語帶含蓄地說「那個~」
「呃──這也是理由之一,不過……」
尼爾對路易斯的挖苦微笑以對,擺出稍爲有點故作恭敬的態度接話。
那個公爵,並不只是個會濫用權力的無能之輩。雖然行事風格無慈悲又冷酷,但卻是對王國貢獻最巨大的大貴族。
尼爾單手製止眉尾上吊打算反駁的希利爾,擺出毅然的態度回話。
路易斯望向希利爾,用鼻子哼了一聲。
「去和達德利、溫克爾,以及迪伊三人會合吧。作戰結束的狼煙呢?」
「這麼一提,的確還有其他找七賢人麻煩的臭小鬼嘛……真是好險這兒藤蔓不夠啊?」
只要一度釋放全身的魔力,再經過一段時間,魔力失控的狀況就會緩解了。尼爾總之先把胸針撿起,重新別回希利爾的領口,然後扶着身體輕輕晃了晃。
希利爾馬上準備開口。他肯定是打算大肆反駁,好把責任全揹在自己身上吧。
如此思索的腦袋,依然充斥着某種脫離現實的感覺。這時,房門被人敲響,僕役的聲音從走廊傳了進來。
要是還有剩下藤蔓,你也得喫這套倒吊煙燻酷刑──如此言下之意令希利爾表情頓時僵硬。現在的希利爾,相信是沒有體力逃跑的。
僕役們成羣結隊來到房間裏。替王族更衣是非常麻煩的,尤其在王宮,基本上都是由大批僕役按照既定流程協助更衣。
一般而言,魔力一旦耗盡,就會陷入有如貧血般的症狀。但路易斯卻依然活蹦亂跳的,毫不使用半點魔力就抓到了古蓮與羅貝特。看來不光是魔力過人,就連體力都是怪物級的。
皺着眉頭低語的路易斯,回答的同時依然不忘揮長袍扇風。火被扇得更旺,煙霧再度直接命中古蓮與羅貝特。
能將克拉克福特公爵逼上滅亡之路的王牌,莫妮卡是有的。
臉色雖然很糟,但似乎還勉強可以自力步行。
「『勝負打從上牌桌之前就開始了喔,同期閣下。』」
「艾瓦雷特魔法伯是在對我們闡明一切之後,纔開口尋求我們協助的。我們是清楚了一切真相,才選擇站在這裏的。」
「剛纔,已經確認到三道黃色狼煙了。方位是……」
「你們試圖搶救的那個王子是冒牌貨。這點是不可動搖的事實喔。」
看來,他是在魔法戰結界解除,物理攻擊生效之後,就把古蓮跟羅貝特抓起來倒吊。而且恐怕是沒用上魔術,赤手空拳辦到的。
聽到成功兩字,希利爾小聲說着「……太好了」並緩緩撐起身體。
艾莉安奴所指的方向,是設有對付〈結界魔術師〉用的陷阱的花田。
聽到尼爾斬釘截鐵斷言,路易斯露出一副少吹牛皮的表情。
「昆蟲討厭煙,所以我生火驅趕停在外衣上的蟲子。也順便處罰一下這些壞孩子。」
古蓮正流着豆大的淚珠瘋狂咳嗽,羅貝特則是明明都被倒吊了,還閉着眼睛處之泰然,就某種意義上而言真是個大人物。
「以下是來自莫妮卡•諾頓小姐的傳言。」
──看見被藤蔓捆綁,倒吊在樹上,下方燃着篝火,不停被煙燻的古蓮及羅貝特的身影。
「不會的,贏的絕對是我們。」
「這到底是……」
「那個~請問迪伊學長,他人在哪……?」
「原來如此,讓一切都保持曖昧不明是嗎。那個小丫頭,這不是變得挺會耍小聰明瞭嗎……」
(……那到底,是用上了怎樣的戲法呀。)
『如果說,在作戰結束後,路易斯先生氣得暴跳如雷,就請這樣告訴他。』
「關於本次事件,她是打算這麼收尾的──『菲利克斯殿下並非冒牌貨。之所以會出現宛若自身是冒牌貨的發言,是因爲受到某個咒術師的詛咒洗腦』……克拉克福特公爵以及菲利克斯殿下,最終都能夠以遭到咒術師陷害的被害者身分找到臺階下,沒有任何人需要走上死刑臺。」
「艾仕利副會長!」
聽到路易斯話中帶刺的回應,希利爾眉毛爲之一顫。
這樣的結果,能夠讓誰獲利最多?
(總而言之,得趕快把古蓮他們放下來……)
克拉克福特公爵與艾薩克•沃卡,都不用走上死刑臺,一切事實真相也都回歸曖昧。
尼爾的回答,讓路易斯纖細的眉毛顫了顫。
「那傢伙,咳咳,升完狼煙之後,就拿我們當誘餌……咳咳,自己落跑哩~~!」
「……我這就去。」
「你該不會打算,說什麼『因爲我相信我的朋友』之類的吧?」
「咳咳,咳咳咳咳!啊,副會長~!拜託救命啊──!咳咳!唔嘔~……」
那裏確實正不停升起有別於狼煙的,純白色的濃郁煙霧。
聽到尼爾膽戰心驚地發問,路易斯緩緩回過身來。
「菲利克斯殿下。國王陛下傳喚。」
倒地不起的希利爾身旁,可以看到他總是不離身的胸針。目睹此景,尼爾立刻理解到,希利爾實行了自主引發魔力失控,藉此拖住敵人腳步的捨身戰術。
「但,這樣做的勝算也不過五成吧。克拉克福特公爵只要強硬點,怎樣都有辦法反將她一軍。」
以希利爾的個性,萬一陷入最糟的狀況,他恐怕會運用自己的養子身分,刻意犧牲自己,保全海恩侯爵家的家名,以及被捲入作戰的學弟妹。
雙手抱胸聽着尼爾說明的路易斯,不悅地皺起鼻樑。
意思是,小心我找你們老爹告狀。
「梅伍德總務,嗎……作戰進行得,怎麼樣了……」
開作戰會議時,莫妮卡是這麼提議的。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魔法伯,正爲了解放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殿下而展開行動。」
所以,尼爾小聲說道「請等一等」阻止希利爾。
「……那個小丫頭?」
無意間,尼爾注意到一件事。
「這說法教人一時之間難以置信呢。那個魔女,不是這麼簡單就會信賴他人的吧。」
「那邊那道煙又是什麼呢?好像與狼煙不太一樣……」
魔法戰結束,升完狼煙之後,修伯特一定是覺得樂子已經找完了,就對於被抓的古蓮與羅貝特見死不救,自個兒撤退了吧。
聽見艾莉安奴反射性發出的叫聲,正遭到煙燻的古蓮扭動身體望了過來。
「副會長,你還好嗎?」
尼爾與艾莉安奴一起喚著名字趕到身邊,但希利爾毫無動靜。看來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
但,把克拉克福特公爵逼急了,難保十年前的真相不會曝光,如此一來,艾薩克•沃卡就可能跟着陪葬。
「古蓮大人~?」
莫妮卡就這樣用鼻子猛力噴氣,高高揚起眉尾說道:
答案是……
儘可能擺出一如往常的沉穩態度,尼爾面向路易斯。
希利爾皺起眉頭開口:
「是不是達德利,把升狼煙的方法搞錯了?」
「艾仕利大人!」
艾莉安奴指向兩人的背後插話。
向前跨出一步,尼爾仰頭望向路易斯。
* * *
「是的,我很清楚。」
希利爾口裏傳出一記呻吟,眼皮微微睜開,用對焦不清的雙眼,茫然地仰望尼爾。
聽到這番話,路易斯的眼睛睜大至極限,一臉不可置信地咕噥:「難道說……」
話雖如此,當然也沒有拒絕的餘地,艾薩克無精打采地起身。
定神一看,發現太陽已經準備下山,窗外染成一片茜紅色。火紅如鮮血的晚霞,令艾薩克想起〈沉默魔女〉高舉的聖盃。
正因此,尼爾纔想回應莫妮卡的信賴。畢竟,她是這一年來甘苦與共的學生會幹部夥伴。
雖然不能被對方的氣勢壓過,但也不能用威壓的態度回應對方的施壓。這是尼爾心目中,調停者應有的風度。
隨着心中湧現的不祥預感,三人朝花田移動,然後看見了。
忍受着煙燻的古蓮在嗚咽的同時喚道:
就只是這樣罷了──用嘴巴這麼說是容易,但爲了這麼做,那個內向的莫妮卡究竟鼓起了多大的勇氣,一點都不難想像。
(王族的服裝什麼的,本以爲再也不會有穿的一天了。)
艾薩克穿上體面的外衣,暗自苦笑。
更衣花費的時間,並沒有想像中那麼久。
似乎是因爲,自己目前被視爲身中詛咒,纔剛結束治療不久的第二王子,而省略了幾道流程。
國王傳喚自己前去的地點,並不是謁見室,而是一間名爲〈蒼天室〉的國王專用房間。
在大批僕役與士兵守候之下,艾薩克隔着房門向〈蒼天室〉出聲。
「久等了,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已到。」
「進來。」
從室內傳出的國王嗓音,硬朗得不像虛弱的病人。
踏入房間一看,國王正坐在椅子上,低頭望着棋盤。
他的對面座位上,〈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正以優雅的姿勢就坐,但兩人似乎並沒有在對弈。
國王只是自個兒在盤面上挪動棋子,梅爾麗則默默地守候棋盤動向。就像在仰望星空詠星一般,帶着一種莫名眺望遠方的眼神。
確認艾薩克進到房裏,梅爾麗便靜靜起身。
「那麼,恕我就此告辭~」
留下一聲少女般的「唔呼呼」笑聲,梅爾麗走出了房間。
艾薩克站在入口,等待國王開口出聲。
「坐。」
「是。」
坐到梅爾麗方纔的座位上,艾薩克望向棋盤。
盤面雖處於某種程度的抗衡,但白方較爲有利。只要有那個意思,白方只需數手便能將死黑方。
「妳早就全都知道了嗎。〈詠星魔女〉啊。」
「你正沉浸在感傷裏嗎,達瑞斯?」
「只要花上時間,想解讀星象的排列絕非難事。可是人心複雜的程度就不一樣了。我呢,即使解讀得了星象,也沒法洞悉人心喔。」
──我希望,你也可以愛着這個國家。
對於以帝國獲勝落幕的戰爭,以及殺死父親的王國,達瑞斯究竟抱着何種想法呢。
「不對啦~確實起初設下陷阱的人是陛下沒錯,可是……」
正因如此,國王雖然不時會加以牽制,但也直到現在都尊重着克拉克福特公爵,任公爵留在政界發揮所長。
「……那個魔女,可真是恐怖。」
達瑞斯的回應,讓貌美魔女鼓起臉頰鬧脾氣。
失去父親的達瑞斯,爾後與血統高貴卻家境貧困的國內貴族千金成婚了。是政治婚姻。
那雙眼睛所散發的神情,既沉穩又理性……而且,十分地溫柔。
使勁擠出的話語,蘊含着無盡的自嘲與懺悔。
只是,比任何人都深愛王國,又比任何人都憎恨王國的他,今後的人生肯定也將活在過去的束縛之下吧。
艾薩克所扮演的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也同樣是個優秀的王子,國內國外佳評如潮,於多起外交案件都拿出了好成績。
離開國王的房間後,〈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在走廊盡頭的陽臺前停下了腳步。一名男人──她的舊識,正在陽臺眺望遍佈晚霞,逐漸轉暗的天空。
「陛下處心積慮設下的陷阱,我就這麼傻傻地踩上去,是我落敗了。」
那個內向又膽小的少女,向國王一五一十透露自己的計劃,並在最後這麼說:
「經過這次事件,我絕對,會被譏笑爲把自己的外孫當成罪人的愚者。」
克拉克福特公爵沒能如願收拾艾薩克,艾薩克也沒能向克拉克福特公爵還以顏色,更沒能死成。
「艾薩克•沃卡啊。」
「……是我,沒能好好保護他……」
用抽搐的喉嚨吐氣,艾薩克雙手捂在臉上。
「八九不離十吧~有打算從政界抽身了嗎?」
「達瑞斯你今後,肯定還是會不停說着──『一切都是爲了王國着想』吧。」
爲了贏過對手,處心積慮運指動棋……自以爲是在主導棋子的動向。
梅爾麗端莊地走向前,靠在陽臺扶手上仰望天空。
「上次開完七賢人會議之後啊,那孩子,提出了要與陛下會面的申請喔……想必是看穿了陛下只是裝病吧。」
「……不是的。」
……答案只有一個,就是國王陛下。
(……亞克。)
讓菲利克斯死去的事實,無論何時都不停折磨着艾薩克。今後,肯定也會繼續折磨下去,直到永遠吧。
在梅爾麗的身旁,達瑞斯吐了一口氣。既淺而短,連嘆息也稱不上,就只是夾雜傻眼的吐息。
「讓平民出身者繼位爲王……要對王家復仇,沒有比這更強烈的方式了吧。」
克拉克福特公爵雖然殘忍,卻是個能幹的男人。不單隻在王國,就連外國要人都對公爵另眼相看,好幾則案件都是少了他就推動不了的。
達瑞斯•奈特雷道出己身行動真意的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反射性出口的回應,顯得沙啞無比。
那麼,讓遊戲落得沒有贏家的結果,獲利最大的人是誰?
妻子是位含蓄又賢慧的千金。明知是政治婚姻,仍誠實地對達瑞斯忠貞不二,然後在產下三子之後,被覬覦達瑞斯性命的暗殺者刺殺身亡。奪走妻子性命的刺客,也是國內貴族指使的。
只是,擁立第二王子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權力過強,所以無法如願。
艾薩克的喉嚨一緊,腦袋深處有如被擠壓般隱隱作痛。
臉上的笑容,艾薩克再熟悉不過。
* * *
克拉克福特公爵有如獨白般的低語,聽得梅爾麗發出有如銀鈴般的清脆笑聲。
真正的菲利克斯,就形同是被克拉克福特公爵及艾薩克逼得走上絕路的。
「該多重視沉默一點的人是妳吧?」
那是與已經過世的正牌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如出一轍的笑容。
「關於吾兒最後的心願,你就去找『她』問個清楚吧。」
雖不至於形成致命傷,但這次的事件也確實地削弱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權威。
連國王都捲入自己的計劃,〈沉默魔女〉就這麼精心打造了一出隆重又華麗的鬧劇。
如果透過這次的事件,削弱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權威,就能毫無任何躓礙地指名第一王子繼位了。
「討厭啦~說什麼恐怖。人家是明瞭沉默價值的才女──要這樣說纔對呀~」
國王用滿是皺紋的指頭挪動白方皇后。雖然不差,但並非最佳解。走這步無法馬上分勝負,只會讓棋局無限制拖延下去。
第二王子將被賦予無足輕重的領地,以咒後療養爲名目逐出王都。
始終獨自在盤面上下棋的國王。
男人泛白的金髮在夕陽映照下,染上晚霞的色彩,顯得有如熊熊烈火般閃耀。
真正俯瞰着盤面上一切的,只有國王一人。
達瑞斯的父親發自內心深愛王國,是個爲了讓王國變得更好,鞠躬盡瘁的高風亮節人士。
恐怕,國王原本的希望就是由第一王子當繼承人。
〈詠星魔女〉帶著有如愛作白日夢的少女眼神,露出動人的微笑。
「這樣的結果,不一定是贏家想要的。在現實世界,不讓遊戲分出勝負,在許多時候反倒比較有利。」
將視線從棋盤上移開,國王抬頭望向艾薩克。
從國王口中道出的名字,令艾薩克頓時凍結。
「謝謝你,一直與我兒子作朋友,並且,努力維持他的名譽。」
「正合我意。反正預言什麼的,我只會拿來利用。」
「恐怕會陷入混亂吧。」
在不那麼遙遠的未來,國王就會指名第一王子萊歐尼爾爲王儲吧。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
「遲早,會演變成不得不這麼做吧。」
克拉克福特公爵──達瑞斯•奈特雷頭也不回地答腔:
〈沉默魔女〉刻意不告發克拉克福特公爵犯下的罪。
無論是克拉克福特公爵,還是艾薩克•沃卡,都誤以爲自己是在棋盤上對局的棋手。
「把一切導向這個結局的人,是〈沉默魔女〉喔。」
遠處的天際已經開始染上入夜的羣青色,四處可見泛着白光的星點。
帶來重大犧牲的戰爭,最終以帝國的勝利落幕。若是國王肯聽進達瑞斯之父的建言,這些犧牲都是可以避免的。
捂面低頭的艾薩克,耳裏傳進的是國王安祥的嗓音。
「妳似乎,把預言與妄想混爲一談了。」
更重要的是,萬一「第二王子是冒牌貨」這種醜聞傳到外國去,利迪爾王國的信用將會跌入谷底,長年建立的外交成果難保不會毀於一旦。
「改變這個國家的命運,同時,也改變了你的命運的魔女,正在等着你。」
「所以,接下來這段話,是以身爲人父的立場說的。」
艾薩克不假思索作答,國王點點頭,用指尖推倒手邊的黑色士兵。
「將死的瞬間,這場遊戲就宣告結束。然而現實不如棋局單純……你覺得,失去國王之後,國家將會如何?」
……就宛若,妄執的亡靈一般。
眼前這個男人雖然選擇了守護國家,但是對於有着愛子長相的冒牌貨,肯定還是恨之入骨吧。
然而,大約在五十年前,王國正與帝國交戰時,主張與帝國停戰的達瑞斯之父,甚至遭到當時的國王糾彈,最後死在利迪爾王國的國民手上。
坐在國王對面的,則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如此教導愛子,既溫暖又驕傲的嗓音,梅爾麗至今仍記得一清二楚。
雖然早就隱約懷疑,但國王果然是知情的。知道第二王子,其實是冒牌貨。
之所以指派第一王子派的路易斯•米萊擔任護衛,想來也是打算透過路易斯刺探第二王子的真實身分吧。
望着這樣的盤面,國王低語。
倘若克拉克福特公爵,或是艾薩克扮演的菲利克斯王子兩者之一遭到處死,國內肯定會陷入大混亂。
仰望着星空,梅爾麗輕聲低語:
男人沒有出言肯定或否定。
不分出勝負的遊戲──想必,這是在暗喻方纔的審議會吧。
然而實際上,他們也只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罷了。
「再講這種壞心眼的話,小心人家再~也不告訴達瑞斯未來的事。」
『這樣的結果,對於陛下應該纔是最有利的。所以,請陛下助我一臂之力。』
是因爲弱者令他不快嗎,又或是不想看到弱者死去的模樣嗎,就連梅爾麗也已經搞不懂了。
身爲其子的達瑞斯也同樣被辱罵爲叛國賊之子,與梅爾麗的婚約還遭到單方面解除。
「吾乃一國之王。因此,對於害死吾兒的人們,爲了保全國益,我選擇對其罪行閉上眼睛。」
猛然回神抬頭,映入艾薩克眼簾的,是國王點頭的表情。
他的人生就是不斷的喪失與喪失。王國先是給予,再無情地剝奪,就這麼一連喪失各種事物的他,曾幾何時,變得開始會疏遠弱者。
「我早知道啦~咒龍騷動時,你就反過來利用了我的預言不是嗎!」
咒龍騷動的經緯,梅爾麗都聽莫妮卡說過了。
然後,同僚〈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是死在誰的手上,也都知道了。
清楚知曉一切,還能貫徹這般態度,這樣的梅爾麗,令克拉克福特公爵不由得小小咕噥一聲:
「……真的是,恐怖的魔女們。」
* * *
艾薩克來到某間房間門口停下腳步,舉手準備敲門,隨即又放了下來。
她──〈沉默魔女〉似乎就等在這扇門的後頭。
(我到底,該用怎樣的表情面對她纔好。)
即使現在已經得知〈沉默魔女〉的真實身分,艾薩克還是沒能將一切全盤接受。
艾薩克對她所抱有的思緒,實在太過於錯綜複雜。
對於七賢人〈沉默魔女〉所抱持的敬意與憧憬。
對於被艾薩克害得痛失父親的少女──莫妮卡•雷因所抱持的罪惡感。
過於沉重的感情在肚子裏攪和成一團,直到現在都沒能消化完畢。
話雖如此,也不能永遠杵在這兒裹足不前。
艾薩克輕輕深呼吸敲響房門,門扉立刻從內側開啓。開門的人,是身穿老派長袍的黑髮金眼青年。
「嗨~閃亮亮。」
一如往常不打算記好別人名字的黑龍咧嘴一笑,招呼艾薩克入內。
莫妮卡正坐在沙發邊邊縮成一團。
在美豔漆黑禮服外披上七賢人長袍、將淡褐色長髮扎得俏麗動人的莫妮卡,注意到艾薩克之後,緩緩抬起了頭。
反映着光照,閃爍燦爛綠光的眼眸,直直凝視着艾薩克。
他就這麼將莫妮卡拉往自己,向後倒下。
即使如此,還是不能就這麼沉默以對。
「你這麼機靈真是幫大忙了。」
「哎呀,不好。女士的額頭都摔腫了。」
「請妳快坐下休息吧。我是不是,也可以往那邊就坐?」
「大家,都想要救你。都想要跟你一起迎接畢業典禮。所以……才幫了我那麼多、那麼多的,喔……」
有這麼高喔──莫妮卡張開拇指與食指比劃。
「那個〈黑色聖盃〉,究竟是變了怎樣的把戲?」
說實話,原本現在也打算以〈沉默魔女〉的身分表現出落落大方的態度。
其實,本來很想作爲〈沉默魔女〉,回應他的期待。
那碧綠的眼眸,散發着某種空洞感。
低聲咕噥的艾薩克,目不轉睛地望着莫妮卡的眼睛。就好像要刺探莫妮卡的想法一樣。
「尼洛~……法杖給我~……」
面對卯足全力傾訴的莫妮卡,艾薩克用黯淡無光的碧綠眼眸凝視。
「妳有權利,爲了令尊向我復仇。」
「可以拜託你到醫務室拿些軟膏來嗎?」
「其實呀,呃──……聖盃本身,是紮紮實實的魔導具。」
莫妮卡呼~呼~地喘着大氣,整個人攀在法杖上,才勉強站起來。
莫妮卡反射性喚了起來。
總覺得一連串舉動有點好玩,艾薩克於是二話不說坐向莫妮卡的身旁。
尼洛拿起靠在牆邊的法杖,遞給莫妮卡。
〈黑色聖盃〉現在正作爲證據,提供給審議會參考。只要帶去王立魔法研究所,馬上就會驗證出,〈黑色聖盃〉的確是貨真價實的魔導具吧。
「這就是那個吧。要我察言觀色的意思對吧。」
突然間,艾薩克揪住莫妮卡的手腕。雖然並不粗暴,但力道相當強勁,無法簡單甩開。
新發現。自稱巴索羅謬•亞歷山大的這隻黑龍,真名似乎叫尼洛。
「讓我就那樣被處死,其實一點也沒有關係的。」
輕輕撫摸方纔撞在地板上的額頭,艾薩克望向尼洛。
這麼一提,忘記是什麼時候,莫妮卡似乎也曾喃喃自語過「尼洛」這名字,沒想到,竟然就是這隻黑龍。
渾身冷汗直流,莫妮卡在內心抱頭求救。
艾薩克喚了莫妮卡的名字。不是艾瓦雷特女士。是莫妮卡。
「害死令尊的理由,有部分在我身上……是我和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妄執,殺害了妳的父親。」
「……就是說,亞伯特殿下也是妳的協助者嗎。」
隔着薄薄一層皮膚,可以感受到他鼓動的脈搏。
徹底陷入畏畏縮縮的這身姿態,實在難以想像是在最高審議會表現得那般落落大方的人物。
「那時候,我滴進聖盃裏的血……是亞伯特殿下的。」
隨着碰咚關門聲入耳,莫妮卡凍結得有如雕像。
莫妮卡的姿勢就像在騎馬一般,跨在躺倒於沙發的艾薩克身上。艾薩克就這麼把莫妮卡的手,拉到自己的頸子邊。
不僅如此,還發出那什麼呼嘎呀的慘叫聲,根本就沒有任何保留威嚴的餘地。
只見莫妮卡纖細的肩膀頓時一顫。淚眼汪汪的雙眸就好似要逃離艾薩克的視線一般,緊盯着腳邊不放。
尼洛則莫名得意地點頭。
莫妮卡嘴脣不知所措地抖個不停,抬頭望向尼洛。
艾薩克浮現一臉自嘲的苦笑。
(換作算式的話,明明不會這麼簡單就忘個精光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缺了古蓮他們支開路易斯,莫妮卡的出千說不定就會被路易斯看穿破功。
被這雙眼眸凝視的瞬間,艾薩克感覺胸口像被掐住似的,沒法順利開口講話。
國王與艾薩克沒有血緣關係。明明如此,〈黑色聖盃〉卻依然染成了血紅色。艾薩克肯定大爲喫驚吧。
起身後雙腿依然猛打顫,簡直就像剛出生的小鹿般令人不安。
「不、不可以。」
從艾薩克口中冒出的父親名諱,令莫妮卡心臟跳動頓時加速。
「……是,的。」
說着說着,尼洛快步離開了房間。
「你不可以,這麼說。爲了要救你,有好多好多的人,在這場作戰中出力,協助我進行作戰。」
腦袋裏浮現了好幾則想表達的訊息,卻完全無法順利化作言語。
莫妮卡鬆口氣似地返回沙發,然後縮起身子往最邊邊的地方坐了下去。
「那個,是今天穿的鞋子,鞋跟真的很高很高……」
艾薩克探出身子,伸手添在莫妮卡的額頭。
這場出千最重要的關鍵,就在於〈黑色聖盃〉必須要是真的。
然後踩到禮服的裙襬,當場摔倒在地。
莫妮卡顫抖着,點頭答道:
想向艾薩克說的話,全都在摔倒的同時甩出腦袋,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妳應該很清楚,我其實是冒牌貨。明明如此……爲什麼還要像這樣救我?」
明明如此,卻在踩到禮服裙襬摔倒的瞬間,該怎麼說……內心忽然挫折了。
「好喔。」
「〈沉默魔女〉的真實身分是我,一定讓你很失望,對吧……真的很抱歉……」
作戰能成功,一切都是因爲有夥伴們的協助。
「莫妮卡。」
莫妮卡的指腹,陷進了艾薩克的頸子。
「誰教本大爺是識時務的使魔呢。那~這就稍微去跑腿一趟啦。」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擺在膝蓋上的指頭,答道:
聽艾薩克這麼問,莫妮卡搖了搖頭。
手腕被向前拉,莫妮卡失去平衡,手掌按在艾薩克的胸膛上。
單憑莫妮卡一人,既沒辦法完成〈黑色聖盃〉,也收集不到數量那麼龐大的陳情書。
碰咚──!豪邁的撞擊聲於寧靜的室內迴響。
「呼嘎呀──?」
聽完莫妮卡說明,艾薩克露出一臉意外的表情。
「請、請坐!」
那是平坦而淡薄,無法解讀出任何感情的語調。
莫妮卡重新轉身面向艾薩克,用有如遭斥責的孩童表情閉上眼睛,低頭回應。
「我也一樣,一直都在說謊。」
原來如此,今天的她看起來會莫名高大,不只是因爲那充滿威嚴的態度,高跟鞋的加持似乎也是理由之一。
「一整天下來,都穿着這雙鞋子……結果腳尖,有點,到、到達,極限……」
就在艾薩克如此沉默佇立的期間,莫妮卡從沙發上起了身……
「該不會,剛把腿摔傷了?」
「那、那個……向、向你說了這麼多謊話,真的非常,對不起……」
然而,在最高審議會上投注自己一切,全力奮戰過後的莫妮卡,已經沒有能裝模作樣的心力了。
打破這尷尬沉默的,是吸着鼻子的哀傷抽咽聲。
「從前被處死的,名叫韋內迪克特•雷因的人物……是妳的父親吧?」
喪失感情起伏的嗓音,向莫妮卡如此細語:
「咿呀嗚──?」
要把艾薩克的血滴進聖盃時,之所以要接觸他的手,就是爲了偷偷把袖口小瓶子裏的血滴下去。爲此,才特別拜託拉娜訂做了這身衣袖飄逸的禮服。
莫妮卡默不作聲,艾薩克又淡淡地問起:
眼見攀在法杖上的莫妮卡試圖起步移動,艾薩克趕緊出聲制止。
(怎、怎、怎、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莫妮卡事先就採取了亞伯特的血,裝進小瓶子藏在衣袖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