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起而行動者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8806 字
莫妮卡與雷、勞爾、希利爾,以及古蓮一同回到伊曼紐的小屋附近時,正好,路易斯與布拉福剛從小屋內走出來。
兩人直到剛纔,都在屋內進行殘餘魔導具的破壞活動。
從窗口往內觀察,只見室內一片狼藉,走出屋外的鬍子臉巨漢,以及扛着斧頭的男人,看起來只像是上門打劫的強盜。
「〈寶玉魔術師〉……跑掉了是吧。」
聽到雷小聲問起,扛着斧頭的路易斯輕輕點頭。
「是啊,反正,原本就沒想過要把他捉起來。隨他高興吧。」
說着說着,路易斯朝莫妮卡瞥了一眼。莫妮卡並沒有漏看,眼神中散發的些許煩躁不悅。
幫了冰靈的事,勞爾已經先和希利爾及古蓮講好,要當作只有在場者知道的祕密了。即使如此,正潛入賽蓮蒂亞學園執行任務的莫妮卡,接近兩位在校生的事實仍是不變的。
只見路易斯用指尖推了推單邊眼鏡,揚起嘴角微笑。雖然是非常高雅的笑容,凝視莫妮卡的雙眼卻不帶任何一絲笑意。
「妳是特地跟去關心我的弟子嗎?……好溫柔啊。」
(生生生生氣了~~~~)
莫妮卡忍不住縮起身子時,布拉福伸着懶腰開口:
「話說,詠星的不是在森林外頭等着嗎?撤退啦,撤退。這裏不是什麼可以久待的地方。」
走吧走吧──布拉福舉起單手猛揮,督促一行人離開。
爲了避免讓自己太過醒目,莫妮卡躲到布拉福身後,小步小步跟上行列朝森林外移動。
路易斯當然也很可怕,但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希利爾或古蓮察覺自己的身分。
幸好,有勞爾笑咪咪地找希利爾與古蓮聊天。
聽着勞爾精神奕奕地闡述時蔬怎麼喫最美味,莫妮卡微微低着頭,漫步在森林裏。
總覺得,成功破壞古代魔導具之後,這起行動中累積的疲憊與心勞,一口氣全部宣泄了出來。
(好想趕快回到閣樓間,躺在牀上睡大頭覺……)
莫妮卡正感到狐疑,希利爾就握着領口的胸針喚了起來。
之所以沒直接講明古代魔導具與〈寶玉魔術師〉的名字,相信是考慮到有希利爾與古蓮在場吧。
實際上,路易斯的確是在試探莫妮卡──能不能爲了繼續執行任務,對在賽蓮蒂亞學園內結識的這兩人,使用精神干涉魔術。
──安靜。不許出手。
雷帶着陰沉的表情低吟。
只用精靈語言留下這句話,巨狼就帶着下級精靈們,一起消失在森林深處。
總覺得,路易斯冰冷的視線中,好似摻雜着試探莫妮卡的用意。
「指定物品回收完畢。持有者逃亡。其餘歸類爲魔導具的物品已盡數破壞。」
(至少,要趁明天……沒上課,好好休息個夠……嗯……)
勞爾的視線前方,有一匹狼就在林木間朝這裏凝視。那是頭體型如野豬般巨大,有着橘色眼睛的狼。恐怕是精靈吧。
希利爾與古蓮應該是聽不懂精靈語言的。即使如此,希利爾還是朝巨狼消失的方向低頭致意,隨後轉過身去,登上了梅爾麗安排的馬車。
「精神干涉魔術,也有留下,後遺症的可能性……」
站在馬車前的,是在禮服外披了毛皮大衣的美女──〈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
只是,這樣的精靈,爲什麼要插手幫忙呢。
學過精靈語言的莫妮卡,聽懂了咆嘯中摻雜的話語。
「可、可是……」
「我還有點事得處理……各位請別在意,儘管先上車。」
梅爾麗溫柔地點頭,路易斯則一副傷腦筋的模樣聳肩。
(左手感覺上,恢復得不是很理想……)
梅爾麗的聲音與態度都很柔和,但卻靜靜散發一股不由分說的威壓。
「你們兩位,願意相信我嗎?」
更遑論,梅爾麗不但是最年長的七賢人,還是王國首席預言家。
路易斯明明是古蓮的師父,爲什麼還要說這種話?難道這次的事件,有這麼需要隱蔽,甚至不惜採用這種手段嗎。
臉色大變的莫妮卡,耳裏又傳進路易斯的嗓音。
「用不着做到那種程度也無所謂喔~」
目睹森林的劇變,滿臉鐵青的希利爾與古蓮呆站原地,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勞爾好像注意到了什麼,望着森林「啊」了一聲。
七賢人都如此誠懇地表示了,又有多少人能開口否定呢。
不過,就好像要路易斯打住似的,梅爾麗舉起指頭添在自己的嘴脣微笑,隨後,以在場全員都聽得見的聲音說:
在寒假的咒龍騷動中,莫妮卡的左手受了傷。然後,菲利克斯正在賽蓮蒂亞學園內尋找左手負傷的女同學。
被喚起記憶的莫妮卡,也從口袋裏拿出寶石。這些寶石中都封印着精靈。得趕快解放纔行。
笑容滿面地回應過布拉福的咕噥,梅爾麗也登上了馬車。
「妳方便也留下來等等我嗎?關於施加在〈僞王之笛葛拉尼斯〉上頭的封印,有些事情想和妳確認一下。到時我會請琳一起送妳回去。」
希利爾依舊緊握領口的胸針,向梅爾麗深深一鞠躬。
從現在起,既不容許對〈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妄加制裁,也不允許對希利爾與古蓮這兩位目擊者施予精神干涉魔術。
飄散在周圍的敵意逐漸擴散,就彷彿要回應這股敵意般,凱利靈頓森林全體騷動了起來。
梅爾麗優雅地鞠躬行禮。
讓肌膚刺痛不已的這種氣息,無庸置疑,是百分之百的敵意。
面對滿臉僵硬的兩人,梅爾麗又馬上轉變表情,擺出截然不同的柔和笑臉。
「在我預定的善後手段裏,用精神干涉魔術封印目擊者的記憶,也是選項之一。」
留在現場的,剩下莫妮卡、路易斯、布拉福、雷,以及勞爾五個人。
不但第三王子亞伯特、棋藝大會上對弈過的羅貝特都插班入學,就連米妮瓦時代的學長修伯特都來到賽蓮蒂亞學園,還進而引發決鬥騷動。
中氣十足地道出最後一句話之後,梅爾麗露出夢幻縹緲的微笑。
「關於控制這片森林的精靈的,那個吹笛手……」
「那麼~我就搭那輛馬車回王都去嘍。你們幾個怎麼打算?」
隨着毛皮大衣飄蕩,梅爾麗轉過身去望向希利爾與古蓮登上的馬車。
布拉福望着另一輛馬車,問起:
狼再度開口嚎叫。
就在空氣仍爲了狼嚎的餘韻震盪的期間,精靈們充斥敵意的騷動陸續平靜了下來。
希利爾緊握領口的胸針,語調生硬地發問:
緊握嬌小的拳頭,拚命想找理由反駁的莫妮卡,感受得到路易斯正以冰冷的視線望着自己。
精神干涉魔術屬於準禁術,不是可以那麼隨隨便便就使用的東西。
「喔呵呵~那麼,祝各位平安順心。」
那隻狼看起來不像高位精靈。想來該是實力不差的中階精靈吧。
「你們兩位是遭到精靈擄走,再被我們救出來保護的……我們會像這樣向賽蓮蒂亞學園說明。來~趕快上馬車吧。」
莫妮卡也同樣舉起寶石,無詠唱解除了封印。
(的確,如果用精神干涉魔術封印記憶,我身分穿幫的可能性也會跟着降低,可是……)
應該是打算回嘴吧,路易斯馬上開了口。
帶着面無血色的神情,莫妮卡仰頭望向路易斯,小聲回應:
雖然態度很露骨地帶刺,但路易斯也沒有繼續糾纏下去了。
「同期閣下,精神干涉魔術,妳同樣可以無詠唱發動對吧?既然如此,就能在不被古蓮他們發覺的情況下善後。」
語調沉穩地插話的人,是梅爾麗。
「那麼,就在這裏解放一路上封印的精靈吧。」
七賢人們都很清楚。〈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在宅邸內安排了許多名身穿五分褲的美少年來伺候自己。
「那麼,我就帶着那兩人,朝賽蓮蒂亞學園動身嘍。另一輛馬車,就隨你們高興運用吧。」
路易斯展開詠唱,舉起手中的寶石。
剎那間,一股寒意竄過莫妮卡心窩,幾乎讓整顆胃凍結。
無法理解路易斯的意圖,莫妮卡焦急了起來。
希利爾也好,古蓮也好,都表現出難以完全接受的態度。
「這片森林的精靈們……就拜託妳了。」
就在兩人滿是不甘地沉默時,梅爾麗伸手按在胸前,以充滿誠意的嗓音表示:
最後那句叮嚀,是強調給希利爾與古蓮聽的。
負責統籌七賢人的梅爾麗說了「告一段落」。
「……唉~再年輕個五歲多好。」
那與夕陽色澤相近的雙眼,不知爲何望向了莫妮卡。
布拉福語帶悠哉地開口:
「這件事,就到此告一段落嘍。」
「詠星的~……」
這句話,聽起來也像是在對路易斯耳提面命。
在森林西側,莫妮卡進入森林的位置附近,停了兩輛氣派的馬車。
打從寒假放完以來,無法鬆懈的場面就接連上演,幾乎快讓人招架不住。
「今後,我保證全力以赴,讓這片森林獲得正當的管理。以我〈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之名發誓。」
然後小聲嘀咕了起來。
「就是這樣,我才討厭跟精靈扯上關係……」
(而且,殿下好像也已經察覺,〈沉默魔女〉就在賽蓮蒂亞學園內……)
──我不會,道謝。
兩人手中的寶石都從內側發出淡淡的亮光,光點一飄一飄地浮上天空──這時,周圍突然湧現異樣的空氣。
確認兩人完全搭上馬車後,梅爾麗朝留在現場的七賢人們環顧了一圈。
總算,在遠處西邊的天空開始染上薄薄茜紅色的時候,一行人來到了森林出口。
「各位。在這片森林所發生的事,千萬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喔……明白嗎?」
「妳辦得到吧,同期閣下?」
「這問題已經解決嘍。沒辦法告訴你更詳細的內情了。對不起喔。」
莫妮卡做好隨時能佈下防禦結界的準備。路易斯也展開了詠唱,雷則已經退避到馬車後頭。
是疲勞導致的嗎,又或是移動中好幾度撞擊所致呢,左手又隱隱作痛了起來。
「由妳動手的話,一定不會出那種差錯吧?」
很顯然,被解放的精靈所散發的憤怒與憎恨,傳達給了森林裏的精靈們。
古蓮原先好似有話想說,但纔開口不久,就用力闔上嘴脣,跟到了希利爾後頭。
「也是啦,當然會生氣嘛~看在精靈眼裏,寶玉的和咱們根本沒啥差別吧。」
「大家,辛苦嘍。狀況如何?」
路易斯簡短回覆,然後擺出活像剛想到什麼的表情,向莫妮卡喚了聲「對了,同期閣下」。
只見巨狼舉頭仰天,大聲咆哮起來。動作雖然像是狼嚎,聲音卻有着微妙的差異。
路易斯口中的目擊者是誰,當然不用多說──就是希利爾和古蓮。
語畢,路易斯從口袋掏出幾顆寶石。大概,是從魔導甲冑兵身上取得的。
靠到梅爾麗身邊的路易斯,不知爲何轉頭望向莫妮卡,小小招手示意。待莫妮卡膽戰心驚地走近,路易斯才用只有三人聽得見的音量說:
「瑟茲迪奧閣下!冰靈她……」
答覆梅爾麗關切的人,是語調平淡的路易斯。
莫妮卡察覺到了路易斯的言下之意。
確認封印只是表面上的藉口,實際上是想讓琳直接送莫妮卡回賽蓮蒂亞學園吧。
明明纔剛試探過人家會不會使用精神干涉魔術的說……莫妮卡暗自按着隱隱作痛的胃在心裏抱怨。這時,肩膀忽然被勞爾啪地拍了拍。
轉頭一看,勞爾正把結實的身體彎腰湊向自己,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封信,讓信封悄悄滑落莫妮卡的長袍口袋內。
「晚點要看喔。想說大概沒時間找妳私下商量,所以事先寫在裏頭了。」
(不想讓其他七賢人,知道的事……?)
「要向大家保密喔。」
眨了眨眼示意,勞爾便轉身離開。
然後他就這麼跟布拉福與雷一起搭上馬車,從馬車的窗口探出身子,活力十足地揮手。
「大家下次一定要一起開蔬菜宴會喔!」
「呃、喔~……」
朝着熱情揮手的勞爾,莫妮卡舉起右手生硬地回揮。
總算,三人搭乘的馬車駛離,逐漸遠去。
還留在原地的,就只剩莫妮卡與路易斯。
「那麼──」
路易斯此話一出,莫妮卡立刻挺起背脊,端正姿勢。
「請妳比照先前的做法,繼續負責第二王子的護衛任務。」
莫妮卡咬緊面紗下的嘴脣,陷入思考。
(我有幾件事,沒有向路易斯先生報告過。)
自己曾與身爲護衛對象的第二王子,在柯拉普東鎮上偷偷一起夜遊。
不一會兒,詠星魔女把投注在兩位年輕人身上的視線轉向窗外。
在這兩顆星附近,〈詠星魔女〉望向了另一顆小星星。
(〈荊棘魔女〉大人的事,是不是回報會比較好?可是……)
「呃、是的,勉強可以……不過,那個,路易斯先生,要怎麼……?」
「辛、辛苦了……」
奇怪?──纔剛浮現這個念頭,一陣文靜的嗓音就在閣樓間響起:
(而且……要是這次的事情,傳入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耳裏……)
一路南下逃出凱利靈頓森林的〈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正挪着不停發抖的雙腿,一步一步朝街道移動。
自己是〈識者家系〉的一員。是總有一天,要繼承海恩侯爵家業的人。
魔導甲冑兵與〈保羅蘇美的處刑鏡〉也都無法再使用了。那些原本就是藉着〈僞王之笛葛拉尼斯〉控制精靈成爲動力源,才讓許多複雜的動作得以實現的。
莫妮卡到達賽蓮蒂亞學園領地時,太陽已經快要下山,天空被黃昏的彩霞染得通紅。
契約精靈魔力消耗過度時,可以由契約者將魔力分享給精靈,藉此回覆力量。但,路易斯自己也已經消耗到沒辦法這麼做了。
「妳到底是什麼人。」
那顆星星的主人,是始終按兵不動,靜待時機到來的人物。
「……我也是。」
看來,琳已經成功擺脫了〈僞王之笛葛拉尼斯〉的支配。
(尼洛還在冬眠嗎?總而言之,等回到房間,先喝一杯熱咖啡吧……)
然後極祕護衛任務,其實被勞爾發現了。
「同期閣下,妳自己一個的話,應該能用飛行魔術飛回去吧?」
(還是等回到賽蓮蒂亞學園,確認過信的內容……再思考要不要,告訴路易斯先生吧。)
事情實在發生得太多太緊湊,令莫妮卡萌生「自己該不會忘了什麼吧」的念頭,一下子陷入不安。但,這樣的想法又隨即被疲勞給衝散,消失無蹤。
(昨天是決鬥,今天是古代魔導具引起的騷動……總覺得,發生了好多事喔……)
「請容我在契約石中養精蓄銳。那麼,各位晚安。」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聲,仰頭向天微笑。長長的三股辮乏力地左右搖晃。
古蓮瞪向腳邊,有如要把卡在喉嚨的話語擠出來似地繼續說道:
但,琳不是會輕易給路易斯嚇怕的人物。
就在路易斯迅速從着陸點跳開的幾乎同一時刻,急速旋轉下降的琳也精準地靜止在地面上。
可是事情總有個萬一,尤其最大的問題還是那兩個被拖下水的一般人。凱利靈頓森林的精靈們,跑到賽蓮蒂亞學園去抓了學生過來,讓學生捲進了騷動。
現在這隻胸針裏,封印着沉睡的冰靈羅瑪利亞。羅瑪利亞並沒有與希利爾締結契約。純粹就只是在胸針裏休眠。
凱利靈頓森林與賽蓮蒂亞學園之間的距離,搭乘馬車大概是三、四小時的車程,使用飛行魔術可以更早抵達。
「我啊,寒假時做了很多修行,所以一直以爲自己長進了不少哩。」
到羅瑪利亞恢復到取回意識,能夠自由行動爲止,不知道得花上多少時間。
光點就好似被綠寶石戒指吸收一般消失無蹤。
「莫妮卡•諾頓──」
雖說會比較穩,也還是沒辦法兩人共乘,所以沒辦法載路易斯一程。
……所以,莫妮卡沒能想起來。
「恕難從命。」
接着把一路代替掃把騎回來的樹枝扔往窗外,用凍得發寒的手關上窗戶。
莫妮卡的飛行魔術還稱不上安定,要有長杖或掃把之類的工具可騎才飛得比較穩。
* * *
「理由是,爲了施展方纔的『龍捲鑽心腳降落法•改良版』,我已經耗盡了能用在飛行的所有魔力。」
「遵從我等之契約,即刻前來吧。風靈琳姿貝兒菲!」
舉着戒指的手顫抖不已,路易斯忍不住低吟。
從窗外往內看,角落的暗處正好會是死角。躲在那兒的人物,緩緩走出暗處,停在莫妮卡的面前。
(往後……我到底,該如何是好……)
就在身體有一半都透明化的時候,琳姿勢端正地鞠躬行禮。
莫妮卡很清楚。打從昨天開始,路易斯就幾乎不眠不休地飛往各地連絡。
聽完路易斯的命令,琳直直挺起背脊,字正腔圓地回答:
坐在身旁的古蓮低聲咕噥。希利爾於是側眼看向古蓮。
他獨一無二的成就──古代魔導具〈僞王之笛葛拉尼斯〉遭到了破壞。
「這個蠢女僕……竟敢比主人更早休息……」
「幹嘛。」
「…………啥~?」
守候着痛切感受到自身無力而悔恨不已的希利爾與古蓮,坐在對面座席的〈詠星魔女〉靜靜地露出安詳的微笑。
「可是,不管是昨天的決鬥,還是今天森林裏的事,我還是,什麼都辦不到……真──的很不甘心。」
這種令人頭痛的發言。完全不用懷疑,一如往常的琳回來了。
卸下圍在嘴邊的面紗,呼~地喘口氣時,忽然感覺在視野角落的暗處,好似有什麼動靜。
他也是先揮了整天的斧頭,還在剛纔的戰鬥中連發結界術,把好不容易恢復的少許魔力全耗盡了。根本沒有施展飛行魔術的餘力。
「副會長。」
本以爲是尼洛醒來了,但尼洛依然維持着黑貓的姿態,在牀上籃子裏蜷曲成一團。
「……用不着在意。是我自己跟妳說,徹底對她還以顏色不要緊的。」
「那個,路易斯先生,對不起。都、都怪我,對琳小姐下重手……」
(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有回過閣樓間,應該不要緊吧。也不過就一天,沒人會注意到裏頭一直沒人才對……)
在駛向賽蓮蒂亞學園的馬車內,希利爾正仰靠在座席上,望着窗外的景色。
* * *
自己是何等無知、何等無力。太過不像樣,太教人火冒三丈。
那森林裏受到精靈求助,也答應要幫忙了,自己卻完全無能爲力。就連救了冰靈羅瑪利亞一命的人,都不是希利爾。
(非得更加精進不可……)
確認過學生宿舍附近沒有人影,莫妮卡降落在閣樓間的窗邊。
舉起戒指,路易斯開始詠唱。
爲了找出父親死亡的真相,自己正在調查克拉克福特公爵。
手掌無意識地,靠在領口緊握胸針。
莫妮卡噫地抽了口氣,肩頭爲之一顫。
明明放假卻還穿着制服的布莉吉特,眯細琥珀色的雙眼,帶着銳利眼神開口質問:
調查過程中,請了巴託洛梅烏斯擔任自己的協助者。
其他幾位七賢人基本上都想隱蔽這次的事件,所以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打小報告的可能性很低。
希利爾就這樣,在毫無建樹的狀況下接受七賢人的幫助,然後在七賢人安排下踏上歸途。
那是有着一頭豔麗金髮的貌美千金──學生會書記布莉吉特•葛萊安。
在莫妮卡面前,路易斯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了一枚鑲有綠寶石的戒指。那是琳的契約石。
如此應答的路易斯,雙眼有點微妙地恍神。
琳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稀薄,轉化爲黃綠色的光點。
「……徒步走到能叫馬車的地方吧。」
〈沉默魔女〉,以及在她身邊不停閃爍,擁抱着喪失之星的人物。
隔着長袍口袋,莫妮卡摸了摸方纔勞爾偷偷交給自己的信封。
隨着一聲火藥味十足的質疑,路易斯瞪向琳。
(……總算是,開始動起來了呢。)
寒冬的冷風,吹進長袍縫隙間,緩緩奪走身體的溫暖。
正因如此,絕不能就這麼無能爲力地裹足不前。
一陣強風呼嘯刮過上空,貌美女僕乘風到來。
* * *
那個在森林分頭後就不曾再會的,崇尚愛與熱情的男人──
在凱利靈頓森林前與路易斯分頭之後,莫妮卡隨便找了根長度適中的樹枝,跨坐到上頭髮動飛行魔術。
「……蠢女僕。剛纔這記攻擊我就大發慈悲不跟妳計較。我們現在都疲憊不堪。用妳的能力,先送〈沉默魔女〉閣下回賽蓮蒂亞學園,然後再送我回王都家裏去。」
修伯特•迪伊引發的決鬥,明明向菲利克斯宣誓一定會獲勝了,還是落得慘敗的下場。
「這是『龍捲鑽心腳降落法•改良版』。敢問是否觀賞得盡興?」
巴託洛梅烏斯•巴爾。
……而且是循着螺旋型軌道,邊猛力迴旋邊着陸。
(好死不死,就偏偏抓了克拉克福特公爵傘下的,賽蓮蒂亞學園的學生!)
這下子,不就很可能從賽蓮蒂亞學園方面,泄漏這次事件的風聲嗎。
不安的念頭,在伊曼紐內心愈來愈盤旋壯大。
伊曼紐能夠當上七賢人,能夠維持那麼大規模的魔導具工坊運作,背後全都是因爲有克拉克福特公爵撐腰。
一旦被克拉克福特公爵給捨棄……不,那個冷酷無情的公爵,肯定不會只是捨棄就了事。」
(……我會被處理掉!)
嘴裏呼呼喘着大氣,伊曼紐頭也不回地邁步。
總而言之,現在想先到有人煙的地方去。一個人走在這裏,就連緊跟在腳下的影子都忍不住會聯想成恐怖的魔物。
只要照這樣抵達街道,沿路走到天黑,附近就是貝爾達鎮了。
伊曼紐負責管理的工坊,有分店開在貝爾達,想在那兒調度旅費或休息應該都不成問題。
(我累了……好想,趕快休息……)
白天明明雲層那麼厚,現在卻一股腦地放晴,天空整片被晚霞染得通紅。
鮮豔又強烈的紅彩,讓目睹此景的伊曼紐,內心被刺激得更加動盪不安。這時,以茜紅色的夕空爲背景,一道人影浮現在前方。
那是身披外套的高個子青年背影。一頭亮麗的金髮,在夕陽映照下,顯得有些泛橘。
青年回過身來。在隨風搖曳的瀏海下,是一對眯細的碧綠色雙眼,邊緣有修長的睫毛點綴。
「你好,達爾文卿。」

在赤紅天空下,青年優美地微笑着。
只要見過一次就永生難忘,完美英俊的王子殿下──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爲什麼,菲利克斯殿下會跑到這種地方來。難道說……克拉克福特公爵,已經察覺到我捅出的漏子……)
第二王子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
顫抖的伊曼紐,耳裏傳進了菲利克斯甜美溫柔的細語:
如此心想的達爾文,忍不住臉色鐵青地渾身發抖,但,菲利克斯只是用柔和的嗓音說道:
這對伊曼紐而言,當然是求之不得的事,但也同時感到毛骨悚然。
「爲什麼,殿下會連護衛都不帶,獨自逗留在這種地方?」
(更奇怪的是……)
伊曼紐無意識地後退,菲利克斯卻步步逼近。
菲利克斯向伊曼紐伸出了手掌。
爲什麼,對克拉克福特公爵言聽計從的第二王子,會願意爲自己打點這些事呢。
「怎麼會知道?這個嘛,如果要解釋得扼要點……」
「……意思是,那位大人仍一無所知?」
這種宛若自己的思考被一字一句看穿朗讀的毛骨悚然感,令伊曼紐渾身不停冒冷汗。
「至少,我沒有打算說出去喔。我會徹底封口,讓賽蓮蒂亞學園的教師們絕對不泄漏半點情報。畢竟校長應該也不希望,學生失蹤這種醜聞傳進公爵耳裏吧。」
伊曼紐咕嘟嚥下口水,硬是擠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好佯裝自己依然從容不迫。
既然如此,這位俊美的王子,當然是來處決自己的。
「往後這輩子,你都只能抱着對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恐懼度日。」
感覺口中黏稠不已,好想喝水。
菲利克斯雙手輕輕抱胸,轉頭望向凱利靈頓森林。
「我是來等你的。」
「讓我助你一臂之力吧,達爾文卿。」
那俊美的臉龐上,浮現起憐憫般的神情。
「棲息在凱利靈頓森林的精靈既然都被你激怒了,森林你自然待不下去。以往,你應該都有定期安排馬車接送,可現在沒有馬車代步,那便沒有徒步逃亡之外的選擇。不會用飛行魔術的你,靠腳程能移動的範圍內,共有四個城鎮。其中,設有你工坊分店的,就只有南側街道沿路上的貝爾達鎮而已了。我猜,你應該是打算到那兒求助吧?」
夕陽的光線,讓白色的手套,紅得活像是沾滿鮮血。
「但怎麼會,知道是這裏……」
菲利克斯這番話,讓伊曼紐找到了一線生機。
「凱利靈頓森林裏發生的事,萬一給公爵知道了……你肯定只有破滅一途吧。」
「這次的事情,要是傳入了克拉克福特公爵耳裏,那個人肯定會將你捨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