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無法解開的方程式,小松鼠的反擊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祕密》 · 依空まつり · 8140 字
在飄散着硫磺香氣的夜晚森林中,白色蜥蜴——水靈威爾迪安奴在殘留着積雪的巖場上移動。
(這座森林經過精心的維護。)
未經人手維護的森林,有時會因爲老樹阻礙新樹的成長,導致森林衰弱。這座森林有爲了不讓這種情況發生而砍伐老樹的痕跡。
不僅如此,森林裏還有方便人類行走的步道。
鋪在步道上的石頭和木材,以及導覽用的看板,都顯得相當老舊。可以感覺到這座森林長久以來都與人類共存。
往森林深處前進,可以看見積雪的樹木之間冒出白色的水蒸氣——是溫泉。這一帶的溫泉,似乎是火山的岩漿加熱地下水後湧出的。
說到火山,就是火龍、赤龍以及炎靈的棲息地。這次的魔力濃度上升,說不定也是受到這些魔法生物的影響。
(話說回來,真搞不懂……爲什麼人類會這麼重視溫泉呢……)
人類就算沒有溫泉,也有自己建造浴池的技術。明明如此,爲什麼還要特地造訪遠方的溫泉呢?
(吾主也好,〈沉默魔女〉大人也好,都對溫泉抱持着肯定的態度。既然如此,應該有其相應的理由……)
威爾迪安奴認爲,艾薩克與莫妮卡都是希望事件發生是有明確理由的類型。
那兩人不會無條件附和周遭的人們讚不絕口的事物,而是會找出自己能夠接受的價值。
換言之,溫泉具備了足以令艾薩克與莫妮卡認同的價值。
(……想要理解人類,或許有必要先理解溫泉。)
威爾迪安奴從白色蜥蜴的樣貌,變身爲穿着侍從服的青年。
既然要透過溫泉理解人類,那以人類的樣貌泡溫泉,理解起來應該會更順利。
威爾迪安奴就這麼穿着衣服與鞋子,嘩啦嘩啦地走進溫泉。
精靈是魔力的集合體。這點在化爲人形時也不會改變。肉體、頭髮、衣物、身上的飾品,全都是由魔力構成——換言之,對精靈而言,肉體也好,體毛也好,衣物也好,全都是一樣的東西。因此,他並沒有特別想把衣物脫掉。
(再來,說到沐浴時必備的東西……臉盆?)
精靈能夠透過魔力重現一些小東西。就跟衣服的重現方式一樣。只是,威爾迪安奴並非力量強大的精靈,光是重現衣物就已經是極限了。
「夢話等睡着了再說。」
說不定,北邊的火山發生了什麼狀況。威爾迪安奴這麼想着,望向火山的方向,發現樹叢在搖晃。
「正是,能幹女僕長不過是假象——我的真面目,乃是路過的風靈。」
不過,自己還是喜歡自來水。泉中誕生的水靈靜靜地重新認知了這點。
「是的。爲了加深對人類的理解,我試着以人類的模樣泡了……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嗎?」
「那個老師,人挺大方的吧?所以我試着對他拋了媚眼,但大概不行呢。他也是有真命天女的類型」
「難得看到這麼好的男人啊~感覺他很習慣玩女人,一開始我還以爲有機會……但他好像已經有心上人了,這種事我看得出來~」
『啊啊~溫泉最棒了!呼啊~泡在溫泉裏喝酒真爽……』
鐵匠高登的發言,令萊拉仰天長嘯。
「是〈沉默魔女〉帶來的效果吧,柯貝可的人也來了不少。畢竟對柯貝可的人來說,她可是英雄啊。」
萊拉託着腮嘟起嘴,傑佛瑞裝模作樣地把酒杯放在她面前。
「哎呀,您不知道嗎?」
放棄臉盆,威爾迪安奴抱着膝蓋坐在溫泉裏。
說着說着,金髮女僕嘩啦嘩啦地走進溫泉。威爾迪安奴問道:
村裏有幾處溫泉無法使用,溫泉療養客急劇減少。就在村子即將廢村的時候,他們口中的老師來到了這裏。
說着風涼話的傑佛瑞,正是白天扮演第四位〈沉默魔女〉的鷹鉤鼻男子。
「喜悅的聲音。是『好開心』嗎?」
積在樹叢上的雪被撥開,某人從中現身。是名將金髮束在後頸的年輕女僕。
不愧是水靈,威爾迪安奴對於水質的差異十分敏感。溫泉水裏溶有礦石成分,與威爾迪安奴誕生的泉水截然不同。人類想必就是喜歡這種成分吧。
穿着女僕裝的風靈歪着頭,繼續說道。
「大姐,你不是有我嗎?」
這樣的諾曼,最近經常出入旅行魔術師的住處,接受他的教導。
「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老師纔好……我明明說至少住宿費由我們來出,他卻說不用在意……」
一臉壞人相的古雷格和身材矮小的懦弱村長——村裏數一數二的老好人組合,互相點頭說着「真是個好人啊」、「太感謝了」。
「哎呀,村長在啊」
在古雷格身旁喝酒的鐵匠高登,舉起酒杯豪爽地大笑。
在場的人立刻想到是誰,就是那個金髮年輕人。他戴着眼鏡,穿着樸素,但還是藏不住他的風采。這種鄉下地方難得一見的美男子。
威爾迪安奴並不知道。這位風靈所說的「啊——」和「喀——」,是正在其他溫泉地和家人一起進行溫泉療養的某〈結界魔術師〉的發言。
聽到萊拉的話,懦弱的村長沮喪地回答。
「不不不,她應該是被高登先生的大嗓門嚇到吧?那聲『喝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吆喝是怎麼回事啊。怎麼看都不像是魔術的吆喝聲吧,根本就是使出杖術的感覺吧。」
這一帶的魔力,越靠近火山就越濃。
「啊~討厭,我的真命天子到底在哪裏啦~!」
諾曼大概覺得自己給村民們添了麻煩吧。爲了儘可能報恩,他總是率先去幫忙大人的工作,是個堅強的孩子。
風靈面向正面,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啊————」。
「是說,今天客人還真多啊。上次這麼熱鬧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村民們就這麼吵吵鬧鬧地喝着酒。同時,他們也明白,這樣的日子不知還能持續多久。
(或許,還是請〈沉默魔女〉大人調查一下比較好……)
「呼哈哈,那個小妹妹啊,看到老夫的無詠唱魔術,可是嚇了一大跳呢。畢竟在這種鄉下地方,沒什麼機會看到魔術,想必是嚇壞了吧。」
雖然和威爾迪安奴一樣是高位精靈,但對方的力量恐怕在自己之上。
透過溫泉,魔力逐漸滲透進威爾迪安奴體內。身爲水靈的威爾迪安奴,透過水來供給魔力會比較順利。
「這就是人類泡溫泉時的聲音。應用上也有『喀————』。」
「嗯嗯,雖然年紀小,卻拼命地保護主人,說『這位先生沒有錯』,真是堅強啊……她一定是愛上我了」
負責給溫泉療養客帶路的諾曼少年,不久前因爲流行病失去了父母,村民們輪流照顧着他。
* * *
「……追悼會?」
即使內心懷抱着不安,村民們還是拼命活在當下。而今晚,就這麼熱鬧地過去了。
先不提水質的喜好,魔力濃度高的場所,對精靈而言待起來就是很舒服。
客人是村裏第一美女萊拉。萊拉在吧檯坐下點酒,憂鬱地嘆了口氣。
「能恢復活力,都是多虧了老師呢」
路過的風靈就這麼穿着女僕裝泡進溫泉。
「難道說,您也是精靈嗎?」
「沒辦法啊。這個國家裏,有看過無詠唱魔術的人,究竟有多少個啊?」
「對了,水靈閣下也是來參加追悼會的嗎?」
長期滯留並花錢的客人,光是這樣就是值得感激的存在了。不僅如此,他還幫忙調查了村子的魔力濃度,還教孩子們學習。
傑佛瑞在酒館的吧檯擦拭玻璃杯,然後把小盤子放在趴在吧檯上的青梅竹馬面前。
「水靈閣下是第一次泡溫泉嗎?」
簡潔地自我介紹後,風靈歪着頭看向威爾迪安奴。身體面向正面,只有脖子扭向一旁,動作就像脖子壞掉的人偶。
這位老師是旅行中的魔術師,爽快地接下了這一帶的魔力濃度調查,調查了還能使用的溫泉和無法使用的溫泉。
(原來如此,溫泉所含的成分,與自來水大不相同……)
傑佛瑞其實很認真地喜歡萊拉,但萊拉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
「唉……今天來的客人裏有個好男人,我試着勾引了一下……但沒用,他大概不會來了。女人的直覺這麼告訴我。」
「白天被我纏上的那個孩子,看到我的臉,都快哭出來了……我竟然把那麼小的孩子弄哭了,我……我感覺罪惡感都要把我壓垮了……」
威爾迪安奴一邊從溫泉中吸收魔力,一邊探索魔力的流向。雖然不擅長感知類的技能,但在水中還是能掌握一定程度的魔力流向。
「萊拉大姐,那我呢?」
原本,水靈與地靈、冰靈並列爲擅長重現物質的精靈,但威爾迪安奴在高位精靈中還很年輕,力量尚且不足。
然後再次扭動脖子,看向威爾迪安奴。
萊拉一邊看着他們,一邊咕嘟咕嘟地喝着麥酒,小聲說道。
「喀——」
就是這個。
「原來有人先到了嗎。」
「我說古雷格,別那麼消沉嘛。雖然你長着一副壞人臉,但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然而,扮演惡漢的古雷格,卻是比誰都心地善良的愛孩子之人。因此,每當演技嚇到小孩子,他都會感到心痛。
「人類在寒冷的日子泡溫泉,會發出喜悅的聲音。」
威爾迪安奴對此一無所知,只是重複着毫無起伏的「啊——」「呼啊——」。這時風靈問道。
「和今天的美男子一樣嗎。真不走運啊,萊拉」
面對尋求指導的威爾迪安奴,風靈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一臉壞人相的好好先生古雷格喝着酒,感慨地說道。
這位風靈似乎比自己年長,既然都自稱女僕長了,想必對人類的事情很精通吧。也就是高位精靈的前輩。
「不久之前,一位著名的高位精靈消失了。」
「要是客人能一直維持這種穩定的數量就好了……」
「不,是這樣。」
在吧檯角落小口喝酒的老人,看着他們熱鬧的互動,喃喃說道:
「比起那種事,再給我一杯。」
「我是水靈。」
威爾迪安奴跟着複誦。比烏鴉叫聲更沒有起伏的「喀——」。
傑佛瑞扮演正義的夥伴〈沉默魔女〉,壞人臉古雷格則扮演被懲治的惡漢。兩人是青梅竹馬,所以演技配合得天衣無縫。
「大姐~」
「唔,要這麼說的話,你那把魔杖的揮法又是怎麼回事?毫無意義地亂揮一通。」
壞人臉古雷格雙手捂着被酒染紅的臉,嚎啕大哭起來。
「嗚,嗚,可是……可是……」
村長彎着小小的背說道。
今年的冬天是勉強撐過去了,但明年就難說。現在雖然還能使用村裏的溫泉,但魔力濃度的上升未必不會波及到村莊。
調查魔力濃度的道具,在這種鄉下地方很難買到。他不僅爽快地借給了村子,還照顧着村裏的孩子。
賽門老人的本職是木雕工匠。當然,他對村子的運營和溫泉旅館的經營一竅不通。然而輪到他當村長的那一年卻發生了魔力濃度上升,真是令人同情。
「自從老師來了之後,諾曼看起來很開心呢」
只是,不可思議的是森林地表的魔力似乎……分佈不均。地表的魔力對威爾迪安奴來說比較難以感知,所以無法正確掌握。
傑佛瑞嘟着嘴,開始準備下一道菜,這時入口的鈴鐺響了。
這個村子的村長是每年輪換制,現在擔任村長的是這個矮小懦弱的賽門老人。
穿着侍從服和女僕裝,面無表情地泡在溫泉裏的男女——人類看到這幅光景,多半會歪頭不解,但兩位當事人各自享受着溫泉。
「我一開始就在了……」
「那種事?」
* * *
入夜後,莫妮卡悄悄下牀,換上便於外出的服裝。然後,爲了不吵醒同房的伊莎貝爾與艾卡莎,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
(得趁現在,偷偷去找村長商量纔行……)
一旦擅長交涉的艾薩克與伊莎貝爾拿出真本事,莫妮卡就再也阻止不了了。
所以,莫妮卡決定趁艾薩克他們還在睡,自己偷偷去把事情解決。
雖然不曉得交涉能不能順利,但要是真的不行,就只能不惜表明身份,把事情談妥了。
日落前,莫妮卡已經確認過村長家的位置。她穿上大衣,將毛茸茸的圍巾緊緊纏在脖子上,單手拎着提燈,悄悄溜出旅店。
「連個伴都沒帶就夜遊,這可不怎麼值得嘉許哦。」
「呀啾?」
莫妮卡強忍住尖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頭。
艾薩克正倚着旅店的外牆,望向自己。雖然有穿防寒衣物,但並沒有戴上變裝用的眼鏡。
莫妮卡慌張到提燈都差點脫手。
「艾、艾艾艾艾艾艾克,爲、爲爲、爲什麼……」
「你跟我不是夜遊的夥伴嗎?既然如此,邀我一起來不是挺好的嗎?」
艾薩克臉上掛着美麗的微笑,但眼神中沒有半點笑意。
這下狀況不妙。莫妮卡的視線左右遊移,思索着有什麼方法能留住艾薩克。
「那個,艾克,你不是要去剛纔擦身而過的漂亮姐姐的店嗎!我、我就不必跟去了,免得礙事,所以……」
王子殿下溫柔的臉上,笑容消失了。
艾薩克快步走向呆立原地的莫妮卡,一把抓住她的右手腕。力道雖然不至於痛,但莫妮卡無力的臂力根本無法甩開。
這種未知的感覺,令莫妮卡的背脊竄起一股寒意。就跟剛纔在走廊被抓住手腕時一樣。
莫妮卡知道艾薩克很溫柔。知道他不會加害自己。
「哦?什麼弱點?」
當時,莫妮卡還在想,記這種事到底有什麼用……沒想到,就是現在這個時刻!
艾薩克的身體猛然一顫,抓住莫妮卡手腕的力道也鬆了下來。
「……?」
莫妮卡正經八百地思考着這種事,艾薩克見狀,苦笑了起來。
「艾克的弱點是側腹,『卡珊卓拉夫人之館』的朵莉絲小姐,是這麼告訴我的!」
留下這句話,莫妮卡便踩着笨重的腳步跑離現場。
右側腹是艾薩克的舊傷。或許是因爲這樣,他總是會下意識地去注意——換言之,那裏非常敏感。
這一定,是對未知事物的恐懼。
卡珊卓拉夫人宅邸的朵莉絲小姐,在離別之際,曾向莫妮卡如此耳語。
得趕快道歉纔行。莫妮卡心想。可是,爲此必須先理解艾薩克是被什麼傷到。
說着說着,艾薩克將莫妮卡的手引導到自己的胸口。
「那個……村長先生,不在家……」
(她到底,是想去見誰?爲什麼不肯告訴我?)
「……嗯?」
「艾克很認真!認真到我配不上的好徒弟!」
(想讓艾克無力化,前往村長家,首先得讓他放手纔行……)
(還以爲她這麼晚了,想偷偷跑去哪裏……原來是這麼回事。)
莫妮卡嚴肅地繃緊了表情。這就是莫妮卡能擺出的,最像樣的一副「可靠的師父」面孔。
「……?」
『你老公的弱點——……所以啦。要好好記清楚哦。』
差點在浴室溺水的莫妮卡,當時的確是全裸狀態,只裹着一條布就被搬到浴室外頭。可是,這跟艾薩克的煩惱有什麼關係嗎?
「……唉~真難受啊。」
「……真傷腦筋。看來,我有點太心急了。」
艾薩克很清楚,自己現在很焦急。
「艾克,我先道歉……對不起。其實,我知道艾克的弱點。」
彼此彼此,都挺沒出息的。
總而言之,這對莫妮卡來說是段尷尬的回憶。可靠的師父面孔,一瞬間就變回了平時那副沒出息的表情。
若是如此,首先得比較艾薩克正常時與現在的心跳數,再進一步記錄現在的狀況……氣溫與溼度,進行驗證纔行。爲此,必須準備精確的測量儀器。
眼見莫妮卡如此煩惱,艾薩克從喉嚨發出咕咕的笑聲。
「跟你在一起,我可是心跳加速個不停哦?」
「偶爾,我會想讓你明白。」
莫妮卡的提問,令艾薩克憂鬱地長嘆一聲。
「這裏就由我這個師父,去跟村長交涉,艾克就請乖乖待在這裏,看家吧!」
「……莫妮卡?」
她不知道,理解這種感情的方程式。
莫妮卡笨拙地,拼命地動腦思考。
面對無言以對的艾薩克,師父一臉凜然地宣言:
在話題一再離題之後,總算迴歸了正題。莫妮卡頓時表情緊繃。
低語之後,艾薩克垂下了頭。
自己對艾薩克說的話不對勁……一定,傷到他了。
即使如此,心上人的體溫還是令艾薩克停下了動作。
被擺了一道……的敗北感,以及被喜歡的女生碰觸而產生的些許色心。艾薩克的心境非常複雜。
他皺起眉頭,只把右眼眯得細細的——然後,就像要掩飾這表情似的,用單手抓住自己的瀏海。
可是,莫妮卡如此無力,根本甩不開艾薩克的手。
「…………」
「前陣子,我不是在浴室裏救了泡澡泡到昏頭的你嗎?」
「不但完全沒把你放在心上,還跑去希利爾家過夜,讓我有點慌了手腳。」
「艾克,我身爲你的師父,想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所以……請你,放開我。」
艾薩克美麗的臉龐微微扭曲。那是莫妮卡所不知道的表情。
(啊啊~朵莉絲,你到底教了小松鼠什麼啊……)
而莫妮卡卻對如此尊敬的師父說「你不是要去漂亮姐姐的店嗎」,艾薩克聽了會怎麼想。
「…………」
「對、對不起,我不是覺得艾克不認真!」
艾薩克出聲喚道,方纔英勇衝出的師父,一臉垂頭喪氣地回話:
「再加上,你又說你住在海恩侯爵的宅邸。」
結果自己卻胡思亂想,以爲莫妮卡想去找誰……蠢也該有個限度。
「…………唔,呼!」
艾薩克是個非常優秀的人。頭腦聰慧,體能與社交能力也都很出色。說起來,就是天才型的人。大部分的事情只要看過一次就能記住,而且還能以超乎常人的水平重現。
艾薩克的發言,令莫妮卡不解地瞪大了眼睛。
「所以,我的師父大人,你大半夜的,是打算偷偷溜去哪呢?」
莫妮卡無法理解艾薩克懷抱的強烈感情。
莫妮卡立刻甩開艾薩克的手,拉開距離,在艾薩克周圍佈下結界。不是防禦用的,而是用來關住艾薩克的結界。
該怎麼辦——莫妮卡咬着嘴脣,腦中浮現了從前與艾薩克夜遊時的記憶。
莫妮卡小小的手掌,感受到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就在莫妮卡不經意地數起艾薩克的心跳數時,艾薩克一臉苦悶地眯起了眼睛。
「……咦?」
這樣的他,似乎正爲了某件事感到焦急。
(明明知道,爲什麼……我卻會覺得,艾克這麼可怕呢。)
爲什麼,會突然扯到這個話題?
莫妮卡只是想,去向村長抗議,要他別再打着〈沉默魔女〉的名號振興村子。而且,還是爲了不讓艾薩克他們激動過頭,纔想以溫和的方式解決。
「那、那次,給你添了天大的麻煩……」
對於欠缺羞恥心,不會因爲裸體被看到而感到難爲情的莫妮卡而言,艾薩克的煩惱與他舉的例子,完全無法在腦中連結起來。
艾薩克是怎麼看待莫妮卡的?艾薩克總是說,莫妮卡是自己尊敬的師父。沒錯,艾薩克是尊敬自己,敬重自己的。
「果然,還是不懂嗎。」
「我明白了。這件事就先帶回去,準備能正確記錄的測量儀器,再進行驗證吧。所以,現在就先一起進屋……」
「莫妮……」
(能不能用數學的方式,以『證明艾薩克・沃克的煩惱,成立在莫妮卡・艾瓦雷特採取的行動上』的感覺,幫我說明一下呢……)
被留下的艾薩克當場蹲下,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那肯定與魔術有關。是莫妮卡必須以師父身份引導他的事情。
莫妮卡抬頭瞪了這樣的艾薩克一眼,接着從正面抱了上去。
(……原來,就算是艾克,也有不順利的時候。)
不行了。完全不懂。到底,要套用什麼樣的法則,才能理解他的心情。
英勇衝出卻撲了個空的莫妮卡,以及,自作多情嫉妒的艾薩克——兩人之間,瀰漫着一股尷尬的沉默。
「艾克,你是在煩惱什麼呢?」
面對以眼神訴說的艾薩克,莫妮卡一臉嚴肅地開口:
就用這個冬夜的寒意,讓腦袋冷靜冷靜吧。艾薩克如此反省時,一道提燈的光芒朝自己靠近。
即使如此,還是沒有放開莫妮卡的手腕。
「你啊,明明被我裸體照顧,卻完全沒意識到嘛。」
(心跳數的上升,與這個狀況,以及艾克的煩惱有關聯?)
即使如此,莫妮卡卻在夜裏一個人偷偷溜出屋外,而且還想瞞着艾薩克,這種狀況下,自己怎麼可能坐得住。
「要是我說不要呢?」
「你有過度思考的傾向,所以直接用身體去感受,或許比較快。」
「對、對不起……」
面對一臉達成任務的莫妮卡,艾薩克只覺得想抱頭。
莫妮卡傷腦筋了。
蓋過艾薩克聲音的,是莫妮卡「哼哼哼哼哼!」的粗喘。
與情色無緣的勇猛吆喝聲。
莫妮卡伸出還能自由活動的左手,搔起艾薩克的右側腹。
「明白我,對你有多麼認真。」
雖然已經下定決心,爲了阻止弟子,不惜召喚精靈王,但難道就沒有更溫和的解決方法嗎。
「喝呀!」
艾薩克沉默不語地望着莫妮卡的臉,半晌之後,才總算卸下怒氣似的笑了起來。
天底下哪有比你更嚴重的弱點——艾薩克在內心如此低語,露出淺淺的微笑。
拖着沉重步伐走來的,是莫妮卡。
(可是,該怎麼說呢……)
之所以莫名有種懷念的感覺,或許是因爲想起了最高審議會結束後的互動。
在長袍下穿着美麗禮服,英姿煥發的〈沉默魔女〉。在渴望被她定罪的艾薩克面前,踩到禮服裙襬,狠狠摔了一跤的莫妮卡。
這種散漫的感覺,纔像我們兩個——艾薩克抱着得救了似的心情,如此心想。
禁錮自己的結界已經消失。艾薩克走近莫妮卡,停在相隔一步的距離。這是反省了方纔嚇到莫妮卡的行爲,才刻意保持的距離。
「莫妮卡。這座村子的處置,就交給你決定。我保證,不會在說服村長時多嘴。」
莫妮卡抬起她那無精打采的臉龐。
艾薩克彎腰,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所以,今晚就跟我去夜遊吧。」
「夜遊……」
莫妮卡睜大了雙眼。低語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帶着幾分懷念。
「稍微散個步……對了,順便喫點熱乎乎的宵夜吧。」
以這種規模的村莊而言,酒館開到深夜似乎算是稀鬆平常。遠處可見點着燈火的建築物。
尷尬的夜晚回憶,就用熱乎乎的宵夜填飽肚子來覆蓋掉吧。
「艾克,你肚子餓了嗎?」
「熬夜到天亮再喫的飯,是不是會特別美味?」
「這麼一提,艾克你……好像偶爾會跟尼洛在半夜喫什麼對吧。」
「在準備早餐的空檔順便喫點東西嘛。」
艾薩克伸出一隻手。莫妮卡戰戰兢兢地牽了上去——這個舉動,令艾薩克內心鬆了口氣。
在考爾拉普頓夜遊的那時,以及現在,兩人之間的距離究竟產生了什麼變化。
「那麼,就稍微喫一點,別影響到明天的早餐……」
那時,艾薩克覺得只要共度一夜就好。現在,他卻希望無論多少次,都能與莫妮卡一起出門。
「嗯。那我們走吧。」
兩人並肩,朝夜晚的村莊邁開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