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6话 与生倶来的挑战者
《异世界迷宫最深部为目标》 · 割内タリサ · 1.7万 字
翻译君:落地死的流星
诺斯菲・弗茨亚茨最久远的记忆是诞生的瞬间。
且直至今日仍是历历在目。
明明那样多的记忆都已流于暧昧,可那一天的会话我却记得一字不差。无论是眼睛捕捉的光芒,无论是耳畔的声响,无论是沁入鼻腔的气味,现在回想起来都是如此鲜明──
──一睁开双眼,便发觉自己置身于一个昏暗的房间。
驱使刚刚诞生却已臻于成熟的肉体,环顾明明是初见却已有印象的房间。要将这样昏暗的环境同寄存于脑中的那浮光掠影般的知识相比对固然是一件难事,但所幸嗅觉亦能代替视觉起到辨识的作用。
尸臭与各种各样的药物混合而成的奇异的味道,加上裹覆在周身的浓密的『魔之毒』。由此看来,这里无疑是弗茨亚茨城内的一座高塔,这个房间曾经是弗茨亚茨的公主的病房,而现在则是『魔之毒』的研究所兼遗体收容处。
待到眼睛习惯了黑暗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尸山。遭到密封的窗棂与堆积如山的尸体──乍一看下会觉得这里在进行某种出格的研究,但事实上这些尸体并非是被研究者杀害后收集而来的。
所有这些都是因为被『魔之毒』秽犯而在绝望中丧命的百姓。
在这个世道,连安眠于墓中都是奢望的无依无靠的可怜人不计其数。一些置被感染的危险于度外的研究者将这些人的尸体聚集在这里,试图探索治疗的方法。
实在是极具献身精神的故事,令人感动。
然而结果却是徒劳。
到头来,弗茨亚茨学者们的研究未能取得丝毫的进展,在以无数同胞支离破碎的尸体铸就的道路的尽头,他们得到的只有无尽的绝望。
仅以弗茨亚茨国的知识和技术,哪怕再用上一千年,恐怕也不会有什么起色吧。
如果考虑得再现实一些,那说白了,直到弗茨亚茨国破灭的那一天,研究也不会有进展。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我能够在满溢着『魔之毒』的房间内行动自如呢?
这是拜不属于弗茨亚茨的一干外因所赐。
『使徒』与『异邦人』
特别是『异邦人』,因为『异邦人』的力量,有关『魔之毒』的研究取得了飞跃性的进展。再加上使徒们那奇迹般的力量,最终甚至制造出了能够适应『魔之毒』的人造生物。
这便是有关我诞生的来龙去脉。
随后,我便被她赋予了──
我知道这个世界正因『魔之毒』而穷途末路。我知道这个风雨飘摇的世界渴求着救世主的存在。我知道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得不行遂使命。我知道自己力量几何。
⋯⋯说实话,我只觉不明所以。
「嘿诶~,『魔石人类』⋯⋯!不错嘛,很不错!!」
这便是投入了当时最尖端的全部魔法技术,使用了当时最高级的魔石打造的,能够适应当时的严酷环境的理想的人形之物──是历史上首个『魔石人类』诞生的瞬间。
三名使徒称呼我为『魔石人类』
被她赋予了一个不像名字的名字。
看来我似乎是所谓的『光之理的盗窃者』
「嗯?不是就叫『魔石人类』吗?」
不,其实单纯的意思我是明白的。拜刻在血中的丰富知识所赐,我的学识一定凌驾于普通的学者吧。
然而他们的反应与我所期望的却有几分偏差。
没有真正诞生于世的实感。没有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实感。当然,也对这个世界的危机了无兴趣。周围的所有人都是如此陌生。谈及的一切都全然无谓。对一切都感到索然无味。
起身下床,光着脚在石板地上迈步。
与我方才所在的房间不同,这里洋溢着清新的空气。因为兼具接待室的作用,所以还备有简单的桌椅。
「啊啊,确实,为了便于识别,那东西还是必要的。我主也曾这么说过。可是我不擅长做这种事,就你们两个来吧。」
「那当然能动了,毕竟就是那么给她制造出来的啊。」
故而我的表情也黯淡了几分。
看起来最为年少的使徒勒伽西以不逊的口吻同另外两名使徒解释道。
「真、真的在动诶⋯⋯!」
但我无意将腹诽付诸言语。
「必须得给她起个名字才行吗?叫『光之御旗』不行?」
这就是将我制造出来的使徒⋯⋯既然这样,那他们就是我的──
西斯十分踊跃地举起了手。
最先出声的是一名金发的成年女性,使徒西斯。
「『魔石人类』吗⋯⋯这可真是个不错的物件。这样就又确实向前迈出一步了。终于啊⋯⋯是了,终于⋯⋯」
「那个,她就是所谓的『魔石人类』来着。虽然是首个试作品,但性能已经臻于完善了。在世界的境况改善之前的时间里刚好用得上她──阳滝是这样评价的。好了,我转告完了,你们两个听好了吗?」
松了口气的是一名白发老人,使徒迪普拉库拉。
这并非名字,而是使命的桎梏。
不管是呈老人之姿的使徒迪普拉库拉,还是以成年女性的外貌示人的使徒西斯都一样,明明外表这样成熟,但却严重缺乏常识。两人的感性有别于常人,这点就如血中的知识所示。
或许是察觉了我的期望吧,勒伽西提出了相对近似的意见。
可是却不可避免的,没有实感。
「啊,对了,她的名字怎么办?」
与最上层不同,这个房间的窗户并没有被密封。
「不不不,那是立场和名字,不是名字啊⋯⋯我是说将我们也有的名字赋予她。」
全都无所谓──我自诞生后最初萌生的感情,就只有如此纯粹的绝望。
我一出生便知晓这些原委。
在那里,我邂逅了自己降生以来的第一缕光芒──尽管如此,我的眼睛却早在自己诞生之前便习惯了光的存在,所以我毫无阻遏地走进了房间里面。
等候于房间里的人在惊讶中迎接我的到来。
那是使徒们身后的窗户。
尽管这样的光景给人以不成体统的观感,但使徒的实际年龄与外表其实是不相符的。
迎接我的是三名使徒。
接着发声的是一名茶色头发的少年,使徒勒伽西。
说是诞生,但我并非是从母亲的腹中出产的。
我全都知道,可是⋯⋯
「『以北之地为目标之人(Northfield)』!以『南方联盟』『光之御旗』的身份拯救世界的圣女!『光之理的盗窃者』诺斯菲丽德・弗茨亚茨!!」
只是将她的台词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这却令另外两名使徒大感疑惑。
而是将人的血肉与『魔之毒』的结晶捏合在一起而成的,经人手制造的具备人形的存在。
推开一道古旧的木门,沿着台阶拾级而下,走进最近才被扩修建成的房间。
多亏了一种将知识刻进血液中的技术,我没有感到任何的混乱。我在本能的驱使下苏醒,认知了自己,认知了世界,认知了场所,并打算离开这个昏暗的房间。
「太好了⋯⋯看来是成功了啊⋯⋯」
所以对这个世界、这个国家、这个地下室的状况,我都是了然的。
我搁下喧闹的使徒,独自一人朝着窗户迈步──
「那就让我来吧!嗯~,我想想,她是南方的象征、是救国的圣女、背负着克复北方的使命──」
在我继续沉默的时候,另外两名使徒难掩心中的喜悦。
三名使徒身上都缠绕着异样的氛围,且各不相同。纵然表情和衣着都并无异样之处,但我却本能地明白他们是特别的存在。本能告诉我他们是不・一・样的。
因过于空虚而神伤,因了无意义而想要发笑,几欲回归于无的渴望突然涌现,恰逢此时,它引起了我的注意。
「天空⋯⋯好暗⋯⋯」
将手搭在窗边,发出自己初诞的第一声。
接着,我顺势想要从中跃出。
拜塞满大脑的知识所赐,我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做。
只要从这里跳下去就结束了。
只要让脑袋向下与地面相撞,我很容易就能拥抱死亡。
若是真正的人类势必会对此怀抱恐惧,但我却可以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
这样就能回到诞生之前的状态了。就能从这种空虚的感觉中解脱了。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
「是啊,确实是个昏暗的世界呢!⋯⋯而你的使命就是扫净这些黑暗,为世界带来光明哦!此乃无上殊荣,你将会成为拯救世界的基石!能够将生命献予我主,你应该感到感激!诺斯菲丽德!!」
不知不觉间,西斯来到了我身旁,并将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她的双目熠熠生辉,以对待一个共赴死地的同志的态度指着昏黑的天空慷慨陈词。
正如血中的知识所示,司掌正义的使徒西斯脑子果然缺根弦。
就因为她这脑子缺根弦的举动,我彻底失去了自我了断的机会。
跟着,迪普拉库拉也同我走来。
相较之下还算正常的使徒将西斯的话简单易懂地翻译了过来。
「诺斯菲丽德啊,请你代替我们使徒统一人类吧,代替这个国家的王族将弗茨亚茨整合起来吧,代替为这个世界的『魔之毒』所苦的人们与敌人战斗吧。这常人所不能的种种,你都有替而行之的力量。」
──『代・替』
这正是『光之理的盗窃者』的『魔法』
我亦是为此而被制造出来的。
「⋯⋯诺斯菲丽德,你愿意吗?」
一个月,又过了一个月──计划顺利地推进着。
这也不会花太多时间。因为在目前的时点上,邻国的国民和贵族就已经存在数量相当庞大的我的信众了。将周边国家统一在弗茨亚茨旗下指日可待。
比方说,就算我表示「要征重税了哦」,国民们也都会心甘情愿地说「多少我都缴!」然后我再说『要去征讨临近的大国哦』,士兵们亦会回答『愿效死力!』
而我运用魔法的能力则是远迈群伦。
那是以人类统一为目的的,『光之御旗』计划的根干。
同时,作为由『使徒』钦点的『光之理的盗窃者』,一种魔法以常时发动的状态加护在我身上。
而且还模仿在北方为人们传颂的『支配之王』的故事,将自己塑造为绝对不败的象征。
『魅惑』的魔法效果发挥得实在淋漓尽致。
对魔法的抵抗力本就因人而异,如果对我个人幻灭也会导致魔法的解除。
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
『魅惑』的魔法。
那・个・感・觉突然又袭来了。
毕竟除此之外也无事可做,我没做多想便答应了下来。
「──嗯,这也是当然的呢。呵呵,真令人高兴啊。同伴又增加了呢。虽然世界的境况很严苛,但希望果然还是存在的啊。呵呵呵。」
而且据说如果被我的演说和舞蹈感动了也会有同样的效果,不过这不是『使徒』而是『异邦人』的意见。听说如果模仿异世界那边唱歌跳舞的偶像,那么从短期来看收效会很显著的样子。在计划中还准备打造专门的剧场,让我在里面唱歌跳舞什么的。
最初的照面大抵就是这样。
仅仅是看到我身上散发出的光,对魔法的抵抗力较低的人就会被『魅惑』而醉心于我。
作为『御旗』,我必须能利用『魔之毒』引发超常现象。
在欢喜之情形于颜色的两人身后,勒伽西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们会这样想也是情有可原。
我之所以作为『魔石人类』而呈现以完美的肉体就是为了补足这个缺点。
就算『使徒』的影响力再强,这件事也很异常。由此观之,这个世界和这个国家是真的步入末路了。
从作为王族的照会开始,平时出席国家举办的全部活动,一有空闲则到民间开展慈善活动,真诚地与国民互动。理所当然的,过程中我会运用被视为奇迹的魔法,治疗卧床的病人,帮助穷困的孩子,用自己的声音抚慰人们的不安。
他以一副后事如何与自己无关的态度背过身,先行离开了房间。
我对『魔之毒』的适应力极高,能够唤起种种奇迹。
存在得到了认可后,接下来便是魔法的调整。
确认血中的知识是否有误,常识的比对,礼仪举止的检验。用了几天的时间,我彻底掌握了不负于『御旗』之责的一切。
过去了半年之后,使徒们认为将计划全权交由我一个人负责也不会有碍了。于是迪普拉库拉和西斯便将精力转投到了其它的计划上。
极尽所能地准备出最美的外表,极尽所能地赋予我最渊博的智慧,以此弥补魔法本身的弱点。
如此,他们看到我的身姿就会奉若救主,心甘情愿地追随在身后。
──而唯一的问题却产生于我个人。
如此,他们听到我的声音就会奉如圭臬,绝对服从我的任何吩咐。
只是因为我过于完美,所以一切都过于正常了。
这样一来,一旦被我的外表迷住,那么就算当事人对魔法的抵抗力很高,『魅惑』的效果也会发动。如果拜服于我渊博的知识也是一样。
在把每一天像流水作业一般度过的时候,我又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先前的空虚感受到了几丝触动,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的回答令两名使徒很是满意。
「能像这样一步一步确实地向前迈进⋯⋯的确是令人高兴的事啊⋯⋯」
但却也并不轻松,并不愉快。
在这个时代里,魔法的基础还不完善,绝大多数人是不能使用魔法的。故而能够运用魔法的魔法使是各国争抢的贵重人才。
在那之后就是血缘关系的捏造和照会。
──随后,经留下来的两名使徒之手,我作为『魔石人类』接受了微调。
「肯定愿意啊,还用问么!?这可是无上的荣誉哦,荣誉!」
计划进展得真是太顺利了。
我作为『光之御旗』的受认同度稳步提升。
事到如今,只要市民们得见天颜,欢声便不绝于耳。只要军士们得见天颜,必胜的呼声便震天动地。只要披露我有举办活动或表演的行程,全国上下便如祭典般急管繁弦,鼓乐喧天。
尽管如此,但这并不意味着无敌。
迪普拉库拉和西斯都以期许的目光看着我。
于是,我拿开了搭在窗边的手。
「⋯⋯嗯,我愿意。」
首先熟悉弗茨亚茨城的结构,然后又被带到全国首屈一指的大书库,第一要务是在那里学习。
在弗茨亚茨国被我整合之后,紧接着便是对邻国的『魅惑』
就跟那个时候一样。
就这样,作为完美的『光之御旗』,我甚至动用了魔法的力量,一点一点地笼络了弗茨亚茨的民心。
魔法使可以从虚空中唤出水火,能够净化空气,改换地形,甚至能修复人体的伤残。既然拥有颠覆常识的力量,那自然会得到破格的优待。
为了将「先王的庶出」这样一种虚假的身份转化为真实,活用使徒的权限照会各处。话虽如此,但弗茨亚茨国毕竟已是风雨飘摇,所以要露面的场合不算太多。数月后,我成功以弗茨亚茨王家的末席身份得到了认可。
作为『光之御旗』度过的每一天既不艰辛亦不痛苦。
在初诞之时萌生的那种虚无感又一次袭上心头。
突然之间就没有了实感,没有了兴趣,觉得什么都无所谓,觉得世界怎样与我无关。
因过于空虚而神伤,因了无意义而想要发笑,几欲回归于无的渴望突然涌现,对死亡的欲求一下子变得十分迫切。
于是我又一次在高塔中望向窗外。可是以我现在的身体强度,就算是跳下去也死不了。
需要更具杀伤力的行为,所以我用外套遮住面貌,离开了弗茨亚茨城。
无视掉城内的警备人员,潜入城邑之内。
毫不在意与自己擦身而过的国民,一路奔赴国境之外。
我想到海边去。
我想到一个没有任何熟识之人的地方,溺死在水中。
我想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为这个全然无谓的故事打上休止符──
然而途中,我被一名少年挡在了关卡处。
使徒勒伽西以昏昏欲睡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轻轻地喊了声「你好啊」。我停下脚步,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为、为什么⋯⋯?」
为什么勒伽西会在这里。这是我发自心底的疑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差不多又・到・了想死的时候了。我当初也是这阵子吧,差不多过了半年的时候。」
勒伽西看破了我心中的想法。不止如此,听言中之意,他在半年前还察觉了我想要翻出窗外自杀的念头。
本以为使徒全都不懂人心,但这个没有干劲的少年却让我不得不改变看法。
被『主』创造出来的第三位使徒、勒伽西。
因为抱有诸多缺陷,故而总是单独待机。既没有什么建设性的提议,也不会为计划搭把手。因为他的言行无气无力,就连另外两名使徒也对他不抱期待。一言以蔽之,他就是个吃白饭的。
而这个被视作最为无能的使徒,却向我示以不同的道路。
「看了那个,你怎么想?」
如果没有『素质』,那无论如何也无法得救。
与他那理应希求救赎世界的使徒之身份相较,这样的发言显得名实难副。
接着,勒伽西以陈述远比世界灭亡还要重要得多的话题的口吻继续道。
然而这个魔法的恩惠并不能平等地降临到所有人身上。
带我来到这样致郁的场合,向我示以如此痛心的状况,还以为他想说什么,真没想到居然是『爱』的话题。
「⋯⋯令人痛心的光景,我应该这么说才对吗?如果您是想说这个国家目前的惨状的话,那我想自己了解得应该比您要更深刻才是。还是说,您难道是想告诉我死亡的恐怖吗?」
果然勒伽西也和其他的使徒一样,有哪里不对劲。
在那里的是一个孩子和一位女性。
我想听听看所谓的被爱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而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专门用来收容那些经过『魔力变换』的治疗也没能痊愈的患者的场所。
因病痛而不断衰弱的人们一个挨着一个地躺在廉价的床铺上。
尽管下意识间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但我却对后续的话语感到无比在意。
无关于世界的危机,也不涉及人的生死,他的着眼点是二人的关系性。
「一般来说,在孩子出生的瞬间,血亲就会像那样去爱自己的孩子。」
换句话说,这里就是将已无回天之术的患者隔离至死的空间。
于是终于,我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之所以不安定的理由。
可是这里却没有任何一个医生,就连护士的人数都被控制在了最小的限度。
在这个国家里有不计其数的患者。非也,岂止是这个国家,『魔之毒』的中毒症状是世界规模的瘟疫。
「那似乎就叫作『被爱』。」
勒伽西那无气无力的性格与我缺乏主体性的性格有很多共通之处。或许是因为这个而让我对他的想法产生了一些兴趣吧。
这是我的血中没有的情报。
当初,在这个魔法流传开来的时候,整个国家都为之沸腾了。
于是理所当然的,为『魔之毒』所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可能的理由只有一个。
就这样,我在勒伽西的引导下走进了市内的一栋建筑物。
只能在『魔之毒』的摧残下逐渐迎来死亡。
原本被视作不治之症的疾病终于有了治愈之法,人民会欢喜不已也是必然。
『魔之毒』对人体有害,而且危及生命。
勒伽西换了种说法,重新讲明其中的意义。
年龄还只有个位数的少年躺在床上,因『魔之毒』的侵蚀而痛苦地呻吟着。一边呻吟,少年一边用嘶哑的声音说「我不想死」。在他身边的女性握着他的手,拼命地祈祷。向神祈祷着请务必救救我的孩子的她,也声嘶如绞地说着「活下去」
说实话,能够有廉价的床铺就已经很好了。这些患者之所以能够免于曝尸荒野的命运,在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屋檐下迎接死亡,也是多亏了『使徒』和『异邦人』带来的复兴所赐。
「在出生的瞬间,血亲会⋯⋯」
所有这些都彰显出这是一个已经被彻底抛弃的领域。
接受了这个魔法的治疗后,拥有『素质』的人可以分解『魔之毒』,将其从有害物质转化为自身的力量。
在我去思考为什么自己没有被赋予这个情报之前,诸多疑问便随着这份事实冰消瓦解。
明明如此,可我却乖乖选择了跟随勒伽西。
他前进的方向并非通往国境之外,而是弗茨亚茨国内。
甚至于我自己都为这个选择感到惊讶。
因为我觉得自己和他很像。
直到刚才还觉得了无意义和价值的光景,却突然换了新颖。
首先,能够运用魔法的人原本就很稀少。就算有一个能使用『魔力变换』的魔法使,一天的治愈数量也有限。更进一步地,也不是所有人接受了这个魔法的治疗后都能从『魔之毒』的侵蚀中解脱。
「虽然存在像我们这样的例外,但一般来说都是那样的。诞下孩子的血亲,都会像那样去关心自己的孩子。」
「这里是⋯⋯」
「你会感到如此空虚的原因⋯⋯我姑且算是略知一二。你愿意拿出点时间跟我聊聊吗?」
看着他的背影,我犹豫了。
「那个只剩死亡一途的孩子,母亲不是在同他祈愿说『活下去』吗?」
「哈、哈啊⋯⋯?被爱⋯⋯?」
在我冷静地确认着病房内的状况时,勒伽西指着其中一名患者问道。
勒伽西问道,接着他不等我回答便背过身走了出去。
单纯考虑实力的话也是我更强。无论使徒有多么渴望『光之御旗』的作用,事已至此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我了。我是可以从中抽身的。
将其无视选择遵从初心是可以的。
那是在弗茨亚茨为数不少的一间医院。
纵然理性上感到不可理喻,但本能却在渴求。
勒伽西不屑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那些根本无所谓。跟我们没关系。比起那些──」
与生具来的所谓『素质』的才能是必须的。
为此,被奉为魔法之始祖的『异邦人』开发出了分解『魔之毒』的办法,亦即被称为『魔力变换(Level UP)』的魔法──准确来说是咒术。
在理解了其中意义的同时,我的目光便无法从这对亲子身上移开了。
也就是说,我还是不完整的。
尽管此前没能意识到这份不足,本能却感觉到了。
所以才会像这样缺乏平衡感,内心飘忽不定,以至于不满、闹别扭。
我本应有能让自己以之为容身之处的血亲的。
我本应有即使自己什么都不做也愿意给予无私的爱的血亲的。
我本应有在自己寻死之时,以一声「活下去」来阻止我的人的。
愿意将我视作挚爱的人。只要有那样的人在,那么我绝对──
「勒伽西大人⋯⋯」
不知不觉间,我以嘶哑的声音呼唤使徒的名字,催促他继续。
「啊啊,我明白的。要去见见看吗?正好他现在回到弗茨亚茨了。」
勒伽西很好地回应了我的期待。
他分毫不差地理解了我在渴求些什么,立即背过身为我引路。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二话不说便跟在了他身后。
我们离开了病院,继续在市内行进,最后抵达了一个与方才风格迥异的场所。
那是一家坐落于市内角落处的餐馆。
为工作而忙碌的人们为了享受一时的幸福而聚集在此。乍一看下,从事警备和建筑工作的男性客人占了较大的比例,从店内的氛围来看,这是一家以酒水服务为主的餐馆。
我和勒伽西随便点了些东西,在餐厅的一隅落座。
如果被周围的国民认出我的身份会很麻烦,于是我将面容掩的更深一些问道。
「勒伽西大人,请问⋯⋯」
「在那儿。那边那个黑色头发的人应该就是你的父亲了。在各种意义上都是。」
我也回了一声「再会」,随后径直返回了弗茨亚茨城。
拜勒伽西所赐,我已经告别了那种空虚感,但心情绝对说不上好。
从刚才开始就尽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自己这半年来的成果被他如此轻视,我不由地感到了一丝不悦。与此同时,我猛然发觉自己原来还是挺看重这个计划的。
「⋯⋯是吗,那就好。」
不如说心情很糟。
「应该吧,所以我才把你带来的。」
当我对双方身份的猜测得到验证的时候,我们点的餐刚好上齐了。
「那个黑色头发的人,就是我的⋯⋯」
「⋯⋯回去之后我会再好好考虑的。至少我现在已经没有寻死的意思了。获悉了这些新知识后,感觉挺新鲜的。」
「你不去见见涡波哥哥吗?我是觉得让你们见面会很有意思所以才带你来的。」
比之于重物要轻缓,比之于鸿毛要迅捷。以独特的速度零落的结晶极富幻想性,具有在不觉之间摄人心魄的魅力。
沿着离开的路途,悄悄地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间。
使徒所言应该属实。
一个是黑发的少年,一个是金发的少女。双方都穿着朴素的衣服,完美地融入了这家平民餐厅的氛围。但定睛细看便会发觉双方全都异于常人。近来在魔法方面造诣颇深的我很清楚,无论是少年还是少女,都是力量在我之上的强者。
勒伽西率直地接受了我的致谢。
在病院中看到的亲子。在餐馆中看到的两人。
然而第三位使徒勒伽西却十分不以为然地将计划置于危险之中。
刚一这么想,便有紫色的雪(泪洸)从空中洒落。
就算不能在这里同父亲大人搭话,我仍然认为此行已经有了足够的收获。
既然如此,那能称得上将我诞下的双亲的人,就应该是黑发的『异邦人』了吧。
这里曾是缇娅拉・弗茨亚茨患病时的疗养间,同时也是我自己诞生的场所。在这个房间里,我良久地仰望着虚空。
我也知道,『异邦人』身体的一部分构成了自己这一『魔石人类』的材料。
天空还是那样昏暗。
「这不行。说到底,就算我现在过去,对方也根本不认识我⋯⋯」
勉强可堪饮用的水与硬度惊人的面包。
「那再见了,诺斯菲丽德。我对你是有那么些期待的哦。」
『使徒』制作『魔石人类』的一个目的就是创造出和『异邦人』一样拥有较高素质的存在,那么会这样做也是当然的。
坐在那里的两人都很善良,是不知道我这么一个背德之物的存在的。如果我在这个时候去同他们搭话,那肯定会让西斯和迪普拉库拉很难堪吧。或许会对『光之御旗』计划造成不好的影响。
我一面机械性地将之送入口中,一面观望两人的背影。
「勒伽西大人,在父亲大人身边的是⋯⋯」
今天着实发生了很多,我甚至首次产生了疲惫感。我直接倒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强迫我去跟父亲大人见面,只是默默地陪在一旁用餐。
某种黑漆漆黏糊糊的东西在腹底沸腾着向上涌来,这种感觉迟迟不散。
我一面在脑中重新回顾,一面看向窗外。
原本以无所不知自持的我,此时意识到自己并非已对世间百态了然于心。
「果然,她就是缇娅拉大人⋯⋯」
达成了目的的我和勒伽西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同彼此作别。
他们的名字是相川涡波和缇娅拉・弗茨亚茨。
在距我们较远的席位上,两人在一派和睦的氛围中闲谈。
是『异邦人』与『真正的公主殿下』
「没错,是你的父亲。我们使徒说到底不过只起了助产的作用罢了。真正算的上将你诞下的人,应该是两位『异邦人』才对。⋯⋯说来遗憾。」
结晶的形状各异,有小有大自不必说,有时甚至会形如紫色的玻璃片。尽管知道这是侵蚀众生的恶劣之毒,但像我这样与之无缘的人还是会为这份光景感到几分美丽。
考虑到看得太明显或许会被二人察觉,我便没有侧过脸,仅依靠眼球的转动进行观察。
缓缓零落的无数的泪洸。
在我身体的构建中,影响最大的毫无疑问是『相川涡波』和『相川阳滝』
说着,勒伽西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柜台边的二人组。
两种情景你来我往地占据着我的脑海。
已经确信我不会再自杀的勒伽西的身影随后便消失在了街道深处。
在默然的途中,我将意识从外界集中到了自己的内心深处。
现在就想结束自己的生命还太早了。
我紧跟着看了过去,确认两人的面貌。
我不可能不清楚,毕竟就算说我是为了他们两人而生的都不为过。
不仅如此,我还清楚两人的身份。
比起我代之发挥作用的缇娅拉・弗茨亚茨,我与相川兄妹更像。
同样的,在脑中也有迟迟不散的情景。
以此为契机,我们也回到了街上。
没过多久,父亲大人便和缇娅拉・弗茨亚茨一同离开了餐馆。
见状,勒伽西十分不解地问道。
「是本应居于你现在所处位置上的家伙。」
在这个世界中,侵蚀人们的『魔之毒』有时会化作结晶像这样飘洒而下。
我一边在心中沉思,一边凝视着窗外的景象。
过程中,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怪异的妄想。
啊啊,不知为什么。
这降注而下的『魔之毒』,仿佛是滴落在世界肌肤之上的鲜血⋯⋯
这样的感想闪过了脑海。
其间,泪洸还在落个不停。
在我将之同流溢不止的血液联想到一起的时候,紫色便仿佛变作了红色。世界被血涂满,染得鲜红。
唰啦唰啦唰啦地,红色的血渗落,有如瀑布一般倾盆而下。
几乎令人气闷而绝的大量的血──
「──!」
随着妄想的愈演愈烈,我突然毛发直立。
身体为之战栗。
全身汗毛倒竖。
我逃也似地钻到了床上。
「⋯⋯⋯⋯!?」
今天,我从一对亲子那里学到了人与人的牵绊。
我领会到了,来自血亲的爱可以给人在这样黑暗的世界中活下去的力量。
这也意味着,我已经发觉孤身一人生存于世是不对的。
一直在纠缠我的那种空虚感于是转变为了寂寞。
这份寂寞又变为了不安,不安最后化为了恐惧。
拜托了,跟我说一句话就好。
不觉之间,大颗的泪珠滴落在床上。
明明如此剧烈,却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
心脏的跃动声凌乱至极,加剧了我的不安。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好可怕!
心脏的跃动声实在是太吵,以至于我现在才注意到自己的呜咽声。呜咽声与身体的痉挛一同自口中泄漏。最终像个孩子一样号泣了起来。
从被双臂抱得紧紧的胸口处,传来了心脏的鼓动声。
世界确实被照亮了。视野中的一切都看得如此清晰,除了明亮之外再没有任何描述可以形容我眼前的景象。
无从作答的问题接踵而至。
我害怕自己就这么死去,回归于无。我害怕自己不再存在。我害怕在没有任何人同我说「活下去」的情况下消失。我害怕在人生毫无意义的情况下死去。我害怕世界在自己死后也会继续。我害怕自己变得对自己是生是死都没有明确的认识。
黑暗好可怕。
她便是勒伽西所说的称得上是我母亲的人了吧。
⋯⋯我想要像那个孩子一样被爱。
有种房间比平时还要阴暗的错觉。
血与死充斥于脑海,却没有一个人同我说「活下去」
不,就因为不是很明白,所以才觉得可怕!?
「──放心吧。你还有我啊,还有我这个母亲在。」
这声音是那样喧嚣。
我一瞬间就明白了。
如果它停止跳动──我就会死。
「──『光』!!」
否则我便无法从这种痛苦中解脱。
一种黑暗几欲将我连同被子一起吞噬的不安感如潮涌至。
少女背对着窗外那渗着鲜血的阴空,露出了慈母般的微笑。
可怕得让人无法承受。
可是还是好暗。明明世界已明亮如此,我却还是觉得亮度不够。我惊讶于世界居然如此之暗,并一而再再而三地使出魔法。
想要有人向我伸出手。
在本能的驱使下,我将双手紧紧地抱在了胸前。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光』『光』『光』──」
我点亮了一束光。
想要像他一样,听到有人温柔地跟我说「活下去」
光是因为恐惧就好像要窒息了。
紧接着。
此时我看到房间里站着一名黑发的少女。
无论『魔石人类』怎样完美都会死。
可是还是不够。
我想要有人来帮帮自己。
明明我现在是如此的畏惧死亡,可大脑却不听使唤地擅自思考了起来。
除我以外便空无一人的房间。
人如果死了究竟会怎么样呢?死亡是否痛苦呢?人死后会去哪里?人死后抵达的是一个只有虚无的地方吗?我在那里还会有意识吗?如果有的话那会持续到何时呢?那里会是一个像现在这样的,只有一个人孤独思考的世界吗?在一片黑暗中,永远孤身一人。永远──孤身一人?
从床铺中探出头,观察周围的环境。
之所以作出这个判断,不是因为她方才的发言,而是因为缠绕在她周身之上的那股浓郁的『魔之毒』
想要更多的光。想要更甚于此的亮度。
能够异常到如此地步的存在,除那个相川阳滝之外无他。
难耐的恐惧迫使我寻求自身的慰借。
尽管无法用理论言明,但情感的变化却很纯粹。
听到自己渴求的话语,我又从床铺中探出头。
只有我一个人实在是承受不了啊。
无论过去多久都无法甩开黑暗,走到一个充满光明的地方。
我害怕死亡。
好可怕。
不知为何,明明我之前还一心求死,可现在却畏惧死亡甚于一切。就像那个孩子一样,我也产生了极为强烈的「不想死」的念头。
既没有人握住我的手,也没有人能让我倾诉。
可是不够。要逃离这股黑暗的话,光是这样远远不够。
就好像掐准了时机一样,一道声音传入了我耳中──
⋯⋯谁来帮帮我。
胸口仿佛要裂开一样,身体乃至于灵魂都在痉挛。
无处不至的光已经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但还是好暗。
利用使徒叮嘱我除非必要否则不要滥用的奇迹,试图照亮这个黑暗的世界。
明明是初次邂逅,但我却立即意识到此人便是『相川阳滝』
现在我从渴求之人的口中得到了自己渴求的话语。⋯⋯明明如此,我却还是在恐惧的支配之下战栗不已。
究竟是为什么呢,我实在无法将她看作自己的母亲。
和我今天在市内看到的比起来,实在是差得太多了。
相川阳滝的姿态,和那名握着孩子的手,恸哭着说「活下去」的女性比起来实在是、令我的大脑拒绝去理解的──
◆◆◆
「哈啊!」
──猛地呼出一口气。
紧接着吸入肺中的空气是那样灼热,故而十分简单明了地传达出了自己目前正身陷危机的事实。
于此同时,我睁开双眼确认周围的状况。
因为身体还无法好好活动,于是便仅依靠眼睛和脑袋进行确认。
一个与方才梦里的环境相似的昏暗世界映入了眼中。
当然了,虽然相似,但终究还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地方。
首先,最大的不同就是这里的正上方并没有黑云,而是土结构的墙壁。
这里并不是天空之下的地表,而是大圣都地下的大空洞。仔细一看会发现这里黑得并不彻底,在远处存在着不少明灭的光芒。那些光芒来自于蕴含着光属性魔力的魔法道具。
这个大空洞的规模甚至比存在于我刚才的梦中的弗茨亚茨城邑还大。
以砖瓦搭建的建筑物鳞次栉比,用魔法铺装的道路泾渭分明。发挥街灯作用的不仅有魔法道具,还有运用液体燃料的物理灯。为了便于取水,用水管道更是有如蜘蛛网一般延伸到了各处。
『曾经存在于开拓地的地下遗迹』如今已经被改造为了发达的地下城。
实在了不起,真亏后人能将那个大空洞改造成这样。
我一边有些怀念地眺望着地下的景象,一边确认自己的现状。
体力和魔力都已濒临极限。惊人的出汗量和孱弱的呼吸。
身体也无法自如地活动⋯⋯明明如此,但我现在却在地下高速移动着。我将目光从一个接一个地被甩到身后的景物中抽离,转而看向抱着我移动的男子。
我不知道他们的动摇源于什么。
「你们先行撤退,与我分头行动。就依当初计划好的那样。『光之魔力』就拜托了。」
这原本是我想拿来对付涡波大人的作战,结果不得已要提前施展了。
尽管小刀精准地命中了火焰,但『火之目』却没有消失。火焰像被搅乱的雾霭一样轻轻摇动了几下,但终究没有失去形态。
「可、可是,诺斯菲大人!」
「看来是逃不掉了呢。格连,把我放下来吧。」
无论如何,我并不想将自己的身后托付给含有不确定因素的格连。
「──一开始我不是就说了么?我不会跟她硬碰硬的,我要选择投降。」
然而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信任他。我没法过分依靠他。
投降并摆出毫无防备的姿态打入敌人的内部。现在还不到平白浪费手中棋子的时候。格连他们是要留到将军的那一刻再使用的。
我没有在乎格连的拒绝,强行降到了地面。
继承『火之理的盗窃者』力量的她现在的实力已经近似于全盛期的阿尔缇了。凭我现在的力量,若以魔法与之抗衡,那只会在一瞬间被其蒸发。
「嗯⋯⋯难道说,我刚才失去意识了吗⋯⋯?」
格连现在正抱着因敌人的火炎魔法而失去意识的我逃亡。
也没有被我的思想和志向所感动。
首先,我在大圣都报上了圣女的名号,然后帮助众多病患痊愈。随后还潜入了国家内部,对元老院的成员进行『魅惑』,并给国家要人施以洗脑。
虽然差点失去平衡,不过所幸是站稳了脚步。我立马抛下格连,向反方向迈步。
继承了『火之理的盗窃者』的力量之人,玛利亚。
一周前,我在『北方同盟』的佩艾希亚城告别了友人和使徒西斯,随后径直来到了『南方联盟』的大圣都。接着为了迎击终将到来的涡波大人,我进行了各种各样的准备。
在地下街这样一个全封闭的空间中,『火之理的盗窃者』的力量足以发挥得淋漓尽致。无论我们这边再加多少人都没有意义。
在『魅惑』目前置身于大圣都的『天上的七骑士』以及特制的『魔石人类』的时候,我都轻而易举地成功了。可是,唯有艾尔米拉德・希达尔克和他却让我费了一番功夫。
没错,她便是我计划中最大的误算──
他们两个人是在遇到『血之理的盗窃者』法芙纳・赫勒比勒夏因之后,内心才有所动摇,给了我可乘之机。
迫切需要棋子的我仿行了自己刚诞生那段时间的计划。
『火之目』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死死地盯着我们。
「呵呵。话说回来,这简直就像阿尔缇的阶层现世了一样呢。」
啊啊,一切真的都进展得十分顺利。
「格连,你没必要跟我来。不如说,你就是跟来也没有意义。在我们的战斗中你根本插不上手的,光是靠近身体就会熔解,进入视野就会被烈火焚烧,哪怕只是身处同一个战场,你的五脏六腑也会化作焦炭。你跟来我反而觉得难办。」
再进一步来说,我甚至对『魅惑』成功的来龙去脉抱有诸多疑问。
我转过身看了看格连的表情。
「是啊,就一成魔力都不剩了吧。跟玛利亚比起来判若云泥。」
「请您等一下,我也跟您一起去。」
不过,居然能让曾是『最强』的男人说到这个地步⋯⋯阿尔缇也真是找到了个好孩子。
他并不是被我的外貌和力量迷住的。
「但也正因为实力有天壤之别,才能争取到玛利亚回应交流的可能。魔力不足带来的绝不仅有负面的影响。」
格连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边跑边问。
状况差不多理清了。
接着,我回想起了此前的种种。
明明『魅惑』的『诅咒』加身,可格连却在我面前对自己不久前的少女同伴赞不绝口。
想到这里,我又将目光扫向了地下街,看向那些眼球形状的火焰──漂浮在空中的『火之目』
能够和现在的我对抗的,就只有同样的『理的盗窃者』或者使徒了吧。
确保了地盘之后,为了稳固迎击的场所,我还迫使国家施展了相应的政策,同时利用次元魔术从迷宫获取杀手锏,并重新封印了变成世界树的熟人。
男子肩膀上挂着一件贵族用的披风,总是给眉毛摆成八字型,露出一副窝囊的表情,栗色的短发随风飘动,脸上流淌着大颗的汗珠。
「可是,把魔力交付于我们的话,诺斯菲大人就──」
或许是只有男性同胞之间才明白的什么东西吧。还是说──
在一口否决了格连的意见之后,我道出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是由衷担心我的表情。
他是最近被我纳入麾下的骑士格连・沃克。
「是的⋯⋯不过也没办法,毕竟温度和空气环境如此恶劣。」
「诺斯菲大人,您还好吗!?」
只用了短短数天的时间,我就攻陷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国家。
说实话,如果格连在这里被制服,那比我被制服的损失还要沉重。
「也是啊。她显然就是一个『拭去了迷茫的阿尔缇』。克服了精神的脆弱,无论何种魔法干涉都没有效果。不依靠魔力和技能,而依靠『数值无法表现的数值(内心)』强行破除干涉。真是一个强得荒唐的存在。」
给了『魅惑』的成功以契机的,我认为并非是自己这一『光之理的盗窃者』,而是『血之理的盗窃者』
格连也注意到了它们,于是抽出小刀进行投掷。
就在自己如此认为的时候,我受到了她的袭击。
「可是玛利亚她并没有那么天真。她拥有不论敌人身兼多少让人不忍下手的理由都能毅然决然地痛下杀手的强大。玛利亚她的内心真的──真的很强。」
是个和莱纳相同类型的,能够毙杀实力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存在的强者。
与之相对的,我则是典型的弱者。
与实力不如自己的对手战斗能够不落下风,但面对实力在己之上的对手则不堪一击。我丝毫不觉得自己有本事颠覆目前的战况。从经验上看,我一旦落后就会输到底。
「──可是,即使如此也不得不为。」
说完我便将格连留在身后,踉踉跄跄地沿着地下街的道路迈步。
虽然感觉身后的格连说了些什么,但我没有听,只是加快脚步。
地下街的百姓都已经成功到地表避难了,所以孤身一人前进便会感到十分宁静。
在阴暗的路上,能听到的唯有远处熊熊燃烧的火焰的声响。
大量的汗水滴落在地面上的我,在心中反覆再三地喊道「绝不能输」
我绝对不可以死在这种地方。
或许是受到了先前的梦的影响吧,这份意念变得越发强烈了。
那是一场有关自己刚诞生时候的梦,一场令人无比怀念的梦。
并且我觉得自己与那时候相比,真的成长了很多。不对,与其说是成长了,不如说是我变得世俗了才对吧。说实话,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初生之时居然还是那样一朵白莲。
然而现在却染得如此漆黑,想来真是对不起使徒们了。
我已经绝对无法回应使徒们的期待了吧。
一边前进,曾经的记忆一边在脑海中复甦。
就好像走马灯一样啊⋯⋯刚想到这里,我立马摇了摇头。
怎么能让这种东西成为走马灯呢,我重新提振气力。
我还不能死。
我不可以死在这里。
接着,我消除了自身的战意,同时也解除了手中的光之旗。
从黑衣的袖口和下摆处喷涌而出的火焰,就好像日食中的黑太阳的日珥。
我那样做是赢不了的啊。
我那样做是无法幸福的啊。
少女的双眼上蒙着咒布,脸上挂着一抹与年龄不相应的妖艳的笑容,周身释放着不祥的魔力。
无论使用怎样的手段我都要赢,我想要实现自己的愿望。
明知是最强的敌人却还要拼尽全力去挑战什么的,根本是愚不可及。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该依靠全无的胜算,而是把一切赌在那一抹的良心上。
我才不会再去跟这样恐怖的存在硬碰硬了呢。
玛利亚很干脆地回绝道。
其结果就是这份强大,一如所见。
魔法使如死神一般预言道。
「嗯,确实啊。正如玛利亚你所言,我一定会输吧。我丝毫不觉得自己能赢⋯⋯所以呢,我选择投降。既然我都投降了,那在最后能请你听一听我的辩解吗?」
不管道理多么有说服力,不管它是怎样的漂亮话,我都不会再被迷惑了。
不过这样就算是越过第一道难关了。
红与黑。炎与暗。正与负。
我最后的战斗,就要从这里开始。
「──永别了,迷宫的守护者『光之理的盗窃者』。以挚友阿尔缇之名在此宣告,你的死是绝对的。」
就像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一样,玛利亚一开口便如此断言。
我还不想消失。
光之旗与敌人的漆黑镰刀咬合在一处,结果我险些被单方面地震飞。我旋即将旗帜刺入地面缓和后退的势头,借此留在了原地。
这样的话,就算她说不听,只要我自顾自地讲,话语也会传进她耳中。
黑发和黑目,黑色的衣着与黑色的镰刀。
她将相反的力量融合在一起,成为了毫无死角的完美的魔法使。
「──!!」
好不容易防住了奇袭的我看向了镰刀的所有者──黑发少女玛利亚。
玛利亚不仅继承了『火之理的盗窃者』的力量,还将涡波大人当初为了对付诺文・阿雷亚斯而创造的『人造死神』的力量收入了掌中。
置身于黑暗之中却比黑暗更深邃的漆黑少女在我面前微笑着。
真亏她能够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可能是因为彼此都心系于同一人吧,我们在思考上也许有什么共鸣也说不定。
被骗了就会输。输了就结束了。结束就意味着消失。
在千年前与『支配之王』他们战斗,在现代又与『次元之理的盗窃者』战斗过之后,我已经学到了。
为什么,黑发黑目的女孩子全都这么可怕呢。
玛利亚并没有不由分说地痛下杀手,而是给予了回应。
啊啊,真是的。究竟是为什么呢⋯⋯
同力量微薄到连称名『光之理的盗窃者』都显得可笑的我不同,玛利亚的身体熠熠生辉。
而真正的战斗⋯⋯就是看玛利亚在听过我的话之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必须再一次见到他,让他看看我现在这副姿态⋯⋯
我还没有得到呢。
涡波大人⋯⋯!涡波大人、涡波大人、涡波大人⋯⋯!!请您快一些──!!
正当我在心中重复思慕之人的名字时,一柄意欲打断我思绪的刀刃自正上方劈面杀来。我连忙在右手上生成光之旗挡下了这一击。
我无视了感到不悦的玛利亚,开始陈述。
唯有魔力的颜色不是黑色的。
赌上了诞生于弗茨亚茨的我的一切的作战就此打响了。
「⋯⋯我们又见面了呢。玛利亚。」
我还有留恋呢。
我还没有从涡波大人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呢。
我已经不会再被骗了。
我害怕消失。
我稍稍回想了一下过去的记忆,差点苦笑。
我还没有找到呢。
我必须要见到涡波大人⋯⋯
所以,这样根本就──不够!
「休想,你不会见到涡波先生了。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辩解⋯⋯?你觉得我有必要听吗?」
可是,他们之所以能正确、出色、合乎道理,是因为他们是主人公啊。
当然了,始终不弃的去努力才是正确的做法吧。面对强敌却不退缩的勇气才更加出色吧。胸怀正义持续不懈地抗争才是为人的至理吧。相信愿望终将实现不断前进才算得上故事的主人公吧。
火炎属性的魔力赋予了她红色的轮廓。
然而对峙双方的身姿却迥然相异。哪怕是撕破嘴也谈不上相似。
「拜托了。请你听我说吧,玛利亚。至今为止我都在这弗茨亚茨做了些什么。我的所作所为,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