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7话 不老不死
《异世界迷宫最深部为目标》 · 割内タリサ · 6373 字
翻译君:白衣果酱的荷兰猪
——你说过你『必须成为圣人缇娅拉』,但是我可未曾听你说过『成为圣人缇娅拉是我的梦想』!!一次也没有——!!!!」
在众多参加者列坐于此,无名的我即将离世的瞬间,这声呐喊响彻云霄。生活了三年的大圣堂;冰冷石头筑成的房间;其最深处的仪式用祭坛;布满雕刻的石柱和石壁;由窗扉映入的朝阳。在满目的朦胧光芒当中——为了确认亵渎这场庄严仪式的人是谁,骑士、神官、宾客无不看向了他,眼中凶光毕露。可是涡波却毫不介意,一步一步地缓缓走在血一般鲜红的地毯上。
涡波眼中的事物只有一个,那就是视线前方的我。他笔直地朝我走来。
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我一直渴望着这种事情发生,也曾如此向他请求。因为,我其实一直都很痛苦。我其实一直都很害怕。我其实一直都很辛酸。我其实从来都不想死。
其实我一直都在想:如果世界说主人公不是我而是缇娅拉的话,那么属于我的主人公什么时候能来救我就好了。我一直等待着有人能唤出并非缇娅拉,而是存在于此的我的名字。我一直等待着那句话。
「告诉我吧,拉丝缇娅拉!堂堂正正地、说出你真正的梦想!」「无需担心,『契约』尚未终结!倘若你的梦想,为这圣堂内的一切所碍——我亦可将之尽数摧毁!代价仅需你回到我的身边便可清偿!」
在唤出拉丝缇娅拉这个名字的同时,他将手伸向了我。我的故事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多亏了涡波,我才会得救。
『拉丝缇娅拉·弗茨亚茨』是拜『相川·涡波』所赐才得以活在当下。因·此,我·对·涡·波——
——因·此,我·想·要·拯·救·父·亲·大·人。
「我还、没……——」
思念交织在了一起。拉丝缇娅拉的回忆成为了我的助力,使我作为『光之理的盗窃者』的力量有所增加,让我抬起了垂下的头。路途漫长,距目的地还有十层以上。我在满是疼痛的脑海中道了一声「走啊」,继续迈步。
将死的我还能动起来的理由很简单。现在,我『代替』拉丝缇娅拉背负了她的思念,其中寄托了她想要帮助父亲大人的愿望。所以,我不会死,也不能停步。
从拉丝缇娅拉的思念中,我又见识了一份父亲大人帅气的表现,不由地微微一笑——就这样走上了染血的阶梯,由三十八层向三十九层、四十层迈进——
「——!」
途中,无关乎我的意志,我的身体倒了下去。我想用『光之旗』撑住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甚至已经维持不住《Light Rod》了。我立刻抓住阶梯旁的扶手,借此起了身。
在抓住扶手的手背上已经看不到残存的皮肤了。我一直重复着『代替』背负战场上的创伤并予以回复的行为。肌肉每次分离后都会粘合回去,每次崩裂后都会恢复原状,由于这种荒唐的行为,皮肤似已无法修复。
变为红黑色的肌肉裸露而出,而没有了皮肤的手理所当然的也在不断出现新伤,血流不止。
我将视线从手背移向了脚下。由于只顾着注意周围的情况,我到现在才察觉到自己全身伤口流出的血量非比寻常。
看来,我似乎是因为失血过多才险些倒地。在确认到这件事的同时,忽明忽暗的视野变成了灰色,然后甚至失去了色彩,化为漆黑一片。我突然昏昏欲睡。
我一定是觉得人生很凄苦。觉得心里很愁痛。觉得日子很艰辛。觉得世界很黑暗。觉得自己很害怕。因为我明明活着,却又没有活过——
受助于自己的思念,我摒弃了所有的诱惑。
他拖动着濒临死亡的身体,毫不避讳自身的死亡——
好高兴。感觉就像第一次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就叫诺斯菲如何?我觉得这更像是一个人的名字。跟你很配。』
他鼓励我不要放弃。
那个场所充满了回忆。那个房间与千年前的房间等高,是用完全相同的构造再现出来的。或许是由于这个缘故,不仅是今早与父亲大人间的战斗,我在千年前与父亲大人度过的每一天也都浮现在了脑海当中。父亲大人在与使徒西斯的战斗中惨败后,一度陷入了梦游症般的状态。我与那样的他一同进食,一同在城堡的庭院中散步,对他进行了种种照料。最后,我的名字——
——不对,诺斯菲……女儿并不是先决条件……!在那之前,因为诺斯菲是诺斯菲,所以我才无论如何都想救你啊!!」
我已经不再是空虚的了。我不止拥有着大家的思念,还拥有着父亲大人对我说出的为我着想的话语。我还拥有着『诺斯菲·弗茨亚茨』得自『父亲大人』的话语——
「诺斯菲,拜托了。这是我最后的魔法了,拜托你握住这只手。」
父亲大人若是承受着痛苦,我就会为他将痛苦消除。他若是为疯狂所吞噬,我就会温柔地将其承受下来。我想要『代替』父亲大人去背负一切。
在魔力之雪(Tear Ray)纷繁洒落的那一天,这句话唤回了我逐渐远去的意识。当我即将不再是我的时候,是涡波拉了『我(私)』一把。
可是,涡波却宽恕了那名少女的罪。
意识正在逐渐远去。
我断不承认这种事是『诞生』。
就好像世界在告诉我,不是使徒的我没有任何存在价值。
此处是环绕着鲜红烈焰的地狱。即便被烈火灼烧,主人还是向我伸出了手,如此说道。
那时的我并不了解感情,仅仅是对其感到了困惑,但是如今有所成长的我能够理解其中的含义。
正当脑海中浮现出了这种想法之时,我与涡波相遇了。在我濒于死亡,饥寒交迫,抱膝而坐,眼看就要泄气的时候——涡波来到了我身旁。他用温暖的声音与我交谈,给予我食物,不知不觉间就决定了要一起向迷宫发起挑战。我因第一次得到了同伴而感到欢喜,以前所未有的欢喜语气开口道:
白色鳞片止住了血,试图延长我的生命。
「是的,我不会再让玛利亚感到痛苦了。玛利亚的恋爱也不会是悲恋了。我会变成玛利亚的所有物。这样一来一切就结束了——」
——那个,你醒着吗?」
毕竟即便我是第一次醒来,周围却没有父母。既没有祝福的话语,也没人呼唤我的名字。使徒们不单希望我活下去,更是把我当作为『代替』素不相识的人而生的道具,其中不存在一丝一毫的爱情。
即便我一心求死,即便我装作最差劲的敌人,即便我主张自己是个坏孩子,父亲大人还是说诺斯菲·弗茨亚茨不是坏人。他拼上自己的性命来制止我,说我的结局不可以这样。
我在体验到这种过于温柔的冰冷之后便喜欢上了他。只知灼烧的火一般的喜欢就此在真正意义上成为了『喜欢』。它并非谎言,而是真真切切的『喜欢』,是我在失去家人之后以为自己再也无法得到的那种『喜欢』。他使我领会到了那种感情。因·此,我·对·涡·波·先·生——
途中,为了尽量减少从身体中洒落的血液,我将左手捂在了最痛的腹部上。在肠子眼看就要从裂开的伤口中掉出的瞬间,我连忙将它塞回了体内。为了不让其他脏器掉出来,我加强了手上的力度。我已经不再抗拒『半死体化』了,因为我有着即便化为丑陋的怪物也必须实现的愿望。
我真的非常高兴。自那个瞬间开始,我就再也不感觉自己空虚了。我的名字是诺斯菲,我作为诺斯菲真真切切地存在于世界之中。我知道,只要有这个名字在,我就可以活下去。
「没有人来救才是正常的!我也是因为没有人来救自己才会变成那样啊!」「可如果你不诉诸真心,那就永远不会得到你真心渴望的幸福!你觉得永远这样下去好吗!?屈从于沃克家,永远生活在谎言之中,这难道是你真正的愿望吗!」
想要由此跳下的冲动侵蚀着我的心。要是我从这里掉下去,那一切就全都结束了,我也就能从这非同寻常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了。
——因·此,我·想·要·帮·助·父·亲·大·人。
当然,我的放松仅维持了短短一瞬,身心的痛苦和疯狂感马上便再次向我袭来。我的心灵濒临崩溃,连自我都快消失了。
「我知道了。我的名字叫缇亚,没有姓氏。仅仅只是缇亚而已,随便你怎么称呼都行。」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从很远很远的别的世界被召唤来的,普通的学生而已。所以我想回去,想回到我的世界……我很抵触,抵触自己在这种不明所以的地方死去……因为我在这里没有家人啊!是货真价实的,在这世上绝对的孤苦无依!我很害怕!害怕在这个地方一个人死去,怕得不得了!所以我必须要去迷宫才可以……!!」
血的疯狂笼罩在我的心头,但撑下去的办法还是有的。我还拥有着我们的思念。
「诺斯菲,我都看到了……我看到了你有多么努力。也看到了你是以怎样的心情活着,以怎样的心情与我相遇。所以——!」
我不经意间看向了远处的城堡的窗户。它被法芙纳的血之壁堵住,看不见外侧的天空。因此,我看向了阶梯旁的梯井,凝视着那无底的黑暗。
即便是『半死体化』之后,我的身体仍在重复碎裂然后恢复的过程。越是免于一死,疼痛就越是在不断蓄积。
——因·此,我·想·要·支·持·父·亲·大·人。
我曾屡次失败,屡次犯错,多次失手害死珍视之人。无论我如何努力,终归还是没有回报。我屈服于这样的世界构造,丧失了自我。这个世界并不允许小时候在村落中欢笑的那名龙人少女存在。
不过我仍旧想要舍弃自己疼痛的部分——这种自杀的渴望依然纠缠着我。只要疼痛没有停歇,死亡对我而言就一直是甜美的。
但涡波却愤怒地说那是不对的。他认为无论多么辛酸、多么痛苦,我也要继续前进。他否定了我所有用来逃避的借口,让我做我自己。
它存在于我最初的记忆当中。那是在『魔之毒』的研究所中,我被尸山环绕着,第一次醒来的那天。在被制造出我的三名使徒告知自己是『魔石人类(Jewel Cross)』,得知了自己的使命之时,我萌生了一跃而下的冲动。
不再是诺斯菲丽德这种任务的名称,而是得到了一个像模像样的人名。能从期待的人口中得到期待的话语,这使我几乎喜极而泣。我能清晰地想起自己为此翻来覆去地感到高兴的事。
我被父母抛弃,失去了自己的容身之处。被要求成为使徒,也依照要求作为使徒来回应他人,结果一切都被使徒夺走。身边只剩下利用自己的敌人,所以我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到最后——我来到了迷宫联合国瓦尔德。
于是我再一次看向自己的手背。手背上已经看不到红黑色的肌肉了,它染上了光一样洁白的颜色。只不过,它已经背离了人形。恢复了视野的我略一确认,便发现我的手上长着怪物的肌肤——不对,是覆盖着蛇鳞。
向我伸出了手。这份只属于我自己的思念就是我不要紧了的原因——
——在这种诱惑下,我想起了一份无比陈旧的情感。
那是我得自斯诺的思念。因为有那段『斯诺·沃克』初次得到『相川涡波』的帮助,被他的话语拯救,对他的身姿感到憧憬,为他的手所吸引时的回忆在——
多亏了我代缇亚保管的思念,我远去的意识回归了,变暗的视野也恢复如初。
我感觉我的故事终于有了进展。毫无疑问,我现在之所以还能作为我活在世上,都是多亏了涡波。
然后,我沿着栏杆登上四十五层,瞥见了旁边的——我曾与父亲大人战斗过的宽阔房间。
腹部的伤渐渐被不同于人类鲜红血肉的褪色的怪物肌肉堵住。不过,那种怪物的肌肉马上便又因为我『代替』了战场上的负伤而裂开。
涡波先生接受了我疯狂燃烧着的火焰。他明知那是只会焦灼触及之物的火焰,却还是将我紧紧拥入怀中。他既没有否定我,也没有感到愤怒,而是说这样就好。
这个名字将我支离破碎的心灵聚合在了一起。更重要的是,他触碰我的那只手非常的清凉、惬意——
——将他的真名相川·涡波告诉了我。
「——那明天就开始行吗!?」「好,没问题。我的名字叫基督·欧亚,你叫我基督就行。」
面对心灵为疯狂所吞噬的我,主人直到最后仍在向我诉说。
那一天,我想要寻死。不,准确来说——我觉得连出生都没有的自己是不该活着的。
令人癫狂的疼痛再次阵阵袭来,使我产生了把疼痛的部位割下来扔掉的想法。我恨不得马上把腹部撕个稀巴烂,把手、脚、胳膊、脑袋全都扔掉,想让一切都化为乌有,以便从痛苦中逃离。
可是在抵达那里的时候,我的心灵已濒临极限。迄今为止的人生全无意义。我明明为了世界、为了人民、为了救助受苦受难的人们、为了这个、为了那个而尽心竭力,可当我受苦受难的时候,却谁也没有陪伴在我身边,谁也没有向我伸出援手。
而我拥有的臂力还是能做到那些的。我能够拧断自己的脖子,使大脑再也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不过在我即将下手之时,我再次求助于得自他人的思念。
这种感觉我是知道的。虽然我(诺斯菲)并不知道这种感觉,但『我(私)』却对其非常清楚。
那是我得自缇亚的思念。只要『迪亚布罗·西斯』初次得到『相川涡波』的帮助,被他的话语拯救,对他的身姿感到憧憬,为他的手所吸引时的那份回忆还在——
或许是因为楼层(场所)不太对,我不由得回忆起了当时的感觉,心中对自杀的渴望不断膨胀。我行走在阶梯上的步伐渐渐停滞,想要立刻越过护栏,由梯井跳下。
「…………!!」
世界真的满是谎言。映入我眼中的世界尽是谎言,一直欺骗着我。但是,主人终于将真相告知了我。
我顺着白色右手握着的栏杆登上阶梯。
多亏了玛利亚的思念,我取回了一点余裕。在嘴角再次松弛下来的时候,我抵达了四十三层。
当下映入我眼中的事物只剩阶梯和血液。血、血血血,眼中所见全都是血似乎让我的脑袋变得不太正常,以至于产生了自己沾满鲜血的身体溶解于鲜血淋漓的阶梯上的幻觉。我觉得这样满是鲜血可不行,脑海中竟浮现出了将血喝下从而使其减少的妙招。不过癫狂的我马上就回过了神,再次在血中前进起来。无论上下还是左右,到处都布满了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
我惜败于『舞斗大会』的准决赛。大会的选手休息室虽然豪华,但却只有一扇窗户。我由白色床铺的侧面注视着蓝天,只觉万事休矣。
在那之前,我将双手放在胸前,开始了回忆。
——那么,你只要认真地去实现自己的愿望就好!这次不要被沃克家和帕林库洛、不要被任何人迷惑!凭借自己的意志实现自己的愿望吧,斯诺——!!」
谢谢,我默默对斯诺道了声谢。在即将折断自己的脖子之际,我再次露出笑容,走上了通往四十四层的阶梯。
为了逃避使徒的身份,我作为一名剑士向迷宫发起了挑战,结果却仅仅使我痛感自己除了使徒之外什么也不是。单凭一把剑来战斗的我有好几次险些丧命。坦白而言,作为探索者的我是无人需要的。
我将以前读过的英雄谭的台词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我觉得这就是自己并非使徒的崭新自我的起点。
「如果不是『英雄』,而是搭档的话,我就不会离开你。我跟你保证。不管沃克家怎么妨碍,我都会一直在身边扶持你,直到最后为止。……所以,斯诺你也不用畏惧什么,用自己的力量战斗吧,怀着自己真正的愿望去战斗。」
——因·此,我·想·要·向·父·亲·大·人·报·恩。
——因此,这一次轮到我了。
他说就算我再次失败也没关系,所以我只要做我自己就好,绝不能放弃自己的人生,就这样宽恕了我。因·此,我·对·涡·波——
那是我得自玛利亚的思念。只要有那段『玛利亚』初次得到『相川涡波』的帮助,被他的话语拯救,对他的身姿感到憧憬,为他的手所吸引时的回忆在——
——如果说玛利亚是孤身一人的话,那我也一样。因为我是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异物啊。」
弗茨亚茨城四十五层的中央。涡波大人承受了我所有的魔法,他的腹部被剑贯穿,从由自己的血形成的血泊中站起。
因此,我无比空虚。因过于空虚而神伤,因了无意义而想要发笑,几欲回归于无的渴望突然涌现,以至于想要从城堡的窗户一跃而下。
那种疼痛已经超越了痛感。尽管我的身体还没有四分五裂,可心灵却已经支离破碎了。现在我的脑海中既不是一片空白,也不是一片漆黑,而是充斥着无可忍受的哀号。我的大脑已经难以进行常规的思考,也难以识别视野中的信息了。
涡波没有抛弃身为剑士的我。在我出逃后到达之处,在我艰难竭蹶、觉得死了也好而闭上双眼之时,他来到了我的身边。因·此,『我(私)』·对·涡·波——
回想起来,我在千年前也得到了拯救。与其他人不同,『诺斯菲·弗茨亚茨』被『父亲大人』拯救了两次。
——因·此,我·也·强·烈·地·希·求·父·亲·大·人·能·够·活·下·去。
在这种想法的推动下,我远离了自己的房间。
我现在的状态是迄今为止最差的,却也近乎迄今为止最好的。我一面感受着自己的状态,一面继续向上,前往弗茨亚茨的『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