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3話 衆生皆爲與生具來之人
《異世界迷宮最深部爲目標》 · 割內タリサ · 1.2萬 字
大海好紅。
天空很紅,雲彩很紅,太陽很紅。
延綿到水平線的鮮紅水面沒有一點波浪,除了赤紅之外空無一物。
聽不見一絲噪音,相當安靜。
既沒有風颳過,也聞不到氣味。
彷彿世界的終焉一般虛無,一切事物皆靜止不動。
真是一幕駭人、奇妙,且淒涼的景象啊。
而我就站在這個赤紅的水面上。
既不知道自己爲何站在此處,也不清楚自己爲何能穩住腳跟。
未知的大片鮮紅激發出了我本能的情緒
猶如尖毛的恐懼正在抓撓我內側的眼皮。
好想立刻拔腿就逃。
想要閉上眼睛忘記這幅景象,然後再睜開雙眼清醒過來。
我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這裏就是如此缺乏現實感,好比是虛假的幻象一樣——
『——鎮靜點。這是夢境,萊納・赫勒比勒夏因。』
腳邊的水面突然冒出了泡沫。
在第一個聲響與波瀾誕生之時,有人呼喚了我的名字。
我用那道聲音釐清了這個奇妙狀況的成因。
聲音的主人是在最近成爲我們夥伴的前任『血之理的盜竊者』之代行者。
與鬼魂混合的魔人,法夫納・赫勒比勒夏因。
當我承認了這份『聯繫』之時,血海也發生了變化。
這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
和聯合國等都市的房屋相比或許很窮酸,不過以當代眼光看還算是普通的民宅。而那便是將我誕下的家。
有許多孩童會爲了主動將自己賣出去而去尋找搜刮戰場的商人和強盜。
不對,幫助我的人是個無名的士兵。
我的不滿看來有好好傳達給法夫納先生,於是他辯解似地補充了幾句。
那些事件不包含任何人的意圖。
檢驗是否與先祖大人相匹配。
書籍這種昂貴的消遣品我連一本都沒有。
並非那般氣派的東西,就只是個稀鬆平常的村莊裏的普通民宅罷了。
檢驗我是否可以變得更強。
然後他又像個想要安撫患者的醫生似的,以溫柔的語氣繼續往下說。
沒有受到大國庇護的場所,自然會遭遇這種禍事。
我的確希望先祖大人仔細觀看我老家的廢墟,可那稱不上宅邸。
看不見花草,只有整片的焦黑。再來就是由火焰與煙霧所造就的幾片紅色與灰色了吧。與剛剛的場所不同,這裏呼嘯着寒風,還能清楚地聞到血腥味。
沒錯,現在我——萊納・赫勒比勒夏因正在被檢驗。
『我、我只是稍微做個確認。不要擺出那種臉啊,萊納。我只是在研究諾瓦露的『星魔法』和西婭的『使徒勒迦希之容器』的同時,也一併分析你的雙劍所擅使的『劍術』而已……』
繼承魔法所必要的事情,我已經靠直覺領悟了。
就像這片風平浪靜的血海一樣,一點點接受現況。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整座村莊都不怎麼富裕。
『然後,那個家就是延續千年的高貴血脈的宅邸——』
在不知不覺間,法夫納先生更變了信仰對象,他對緹亞拉小姐和拉斯緹亞拉的憧憬愈發高漲。
於是我磨利了全身的感官並集中精神,
腳下並非水面,我站在似曾相識某個荒野上。
我反應過幾次:「我體內只有少許記憶而已。而且還坑坑巴巴的,根本幫不上忙喔」。可是他卻回說:「不可能,那個少女肯定會留下什麼東西!畢竟是那個少女啊!?」一點也不相信我。
坦白說,緹亞拉小姐在我心中的印象是「極度胡來又隨便,個性惡劣又愛勞煩他人,是個斷然不可信任的女人」。給千年後的法夫納先生留下『雙劍騎士』這種職責的理由,若非「順勢而爲」就是「想找人麻煩」了吧。
而且他那鑽牛角尖一般的率直身影,總感覺和兄長大人和姐姐大人有相似之處。
『…………!是這麼一回事嗎。你在那邊如命運般邂逅了赫勒比勒夏因的騎士是嗎。』
沒有。
鮮血魔法的繼承排在第二順位,首要目標是確認我體內的『聖人』緹亞拉的遺物,他那因興奮而提高的聲音告知了我這點。
檢驗是否能與他『親合』。
話雖如此,可以像這樣正常溝通就已經得謝天謝地了。聽他的說詞,好像是因爲敗給了渦波所以停止了故作瘋狂……不過我感覺狂信徒的舉止依舊銘刻於他的體內。
聽見先祖大人的話語,我強壓下了想緊閉雙眼的念頭。
不過我知道這正是貨真價實的夢境,所以只是冷靜地觀察變化。
真是個麻煩的先祖大人。
『甚至不是貴族子弟?既然如此,就是有特別的書籍或是傳說……』
此外,被戰火肆虐之後喪失了去處和歸宿,這種事也並不少見。
『還有就是,就讓我來解析吧。那天站在渦波先生身旁的『聖人』大人所寄存於你血液中的『預言』0;訊息1;,就讓我來揭曉那一切。』
無論如何都想要儘可能多獲取一些力量的我,遵從法夫納先生的指示讓內心逐漸沉靜下來。
如果我真的有什麼特別的東西,那就是——
我不清楚那次的移送是不是你心中的『聖人』緹亞拉的加護。
『沒錯,就這樣放鬆身體的戒備……不必擔心,這種藉由吞嚥鮮血來傳授『術式』的手段,在千年前是相當常見的。在我的故鄉法尼亞,很多人都會使用這個方法。況且我還是這方面的專家。』
沒有了不起的傳統,也沒有特殊的長處,是個隨處可見的村莊……因此,它當然會被戰火波及,然後從世界地圖上消失。
延綿到水平線的陸地逐漸上浮,這種景色恍如夢境。
會懷念可謂是理所當然的。
你要這麼說的話或許是吧,我無法反駁。
『是啊,我是血的研究者。因此我和其他『理的盜竊者』不同,就讓我安全地來查覈、檢驗刻印於你鮮血中的一切吧。』
『——這邊就是刻印於你血液中的家鄉嗎。』
四周零散着無數枯木與瓦礫,緩緩傾倒的房屋也映入了眼簾。
幾分鐘後,全新的陸地誕生了。
在我面前坍塌的,是將我誕下的家。
一旦發現緹亞拉小姐的行動中有難以理解的地方就會拼命鑽研她的尊意;以雷梵教信徒而言,先祖大人真是虔誠過頭了
不對。
這便是這場夢境的職責所在。
咕咚咕咚地。
在喪失了故鄉與家人的我徘徊於荒野的時候,南方的正規軍發現了我。
他在夢中爲我說明這個狀況是爲了傳授魔法而存在的。
我想起自己正在沉睡,然後開始有意識地凝視這場赤紅的夢境。
我纔沒接受過什麼特別的教育。
法夫納先生並沒有在繼承一事上花太多心思。
在那之後我也沒有被他收養,而是被送進了某間孤兒院。
被那些顏色、溫度、臭氣所環繞,讓我不禁生出了鄉愁。
我張望着這個曾被戰火吞沒,並且輕易覆滅的小村莊。
當然也不是被廢嫡的血族的藏身之所。
血之水面上的浮泡慢慢乾涸了。
不過在那之中,我算是很走運的。
然而,我還是這麼認爲。
緹亞拉小姐在基督和拉斯緹亞拉向彼此『告白』的那天託付給我的東西,法夫納先生似乎頗爲在意。
「撿到我的無名士兵,是在這個世界奮力生活的一名出色『人類』。」
再來的話,大概就是我的運氣很好。
第一大幸事,莫過於我成爲了名震大陸的四大貴族的末席。
那以後的事我都記得很清楚。
不,更可能是因爲之前的記憶過於苦澀,所以孩提時代的我下意識地不去回想。
總之,我被孤兒院收養,在那邊走出了新的人生。
年幼的我失去了一切,在孤兒院過着憂愁的日子。
不過我沒有就此一蹶不振,反而持續幫助着他人。
聽說幼時的我已經明白了自身的好運,爲了對周圍報恩而儘可能地爲孤兒院做出貢獻。
雖然是自賣自誇,不過我覺得那也是很出色的。
亡故的雙親想必也是出色的人吧。幫助他人就等於幫助自己,他們給我留下了這樣的教誨。不必多說,幫助他人不僅正義而且帥氣這樣的童稚憧憬應該也有影響。
正因如此,當時的我是全孤兒院最正向積極的孩子。
不過,現在仔細一想,會發現那份積極有其他的理由。
講白了就是『素質』。
因爲我的『素質』很高,所以即使失去了家鄉和父母依然能從容地生活。
四大貴族的沃克家非常明白這個直截了當的事實。
多虧那個家族有在戰時的孤兒院物色孩童,因此我被選中了。
這其實也並不稀奇。
『素質』很高的孩子會被有錢人給買走。
和法夫納先生所生活的千年前不同,既然有『狀態』這種東西,這種風俗就是必然的。
冒出了一個有些懷念的單字。
「嗚!只有『理想』的高度這點我不想聽海因兄長指指點點!我可是很清楚的喔,兄長大人的理想要夢幻得多了!」
我很喜歡。
然後,當時的我抓準了敬愛的兩人中斷談話的瞬間,將自己所相信的『真正的騎士』說出了口。
那是當年長者看見備受期待的新人太死板時會露出的表情。
在這片庭院中,他是最年長的男性。
兄長謙虛的模樣很帥氣。可是太過謙虛又會讓我很急躁,叫人無法接受。
首先是我憧憬的兄長海因・赫勒比勒夏因。
當時我們三人時常會聚集在赫勒比勒夏因的宅邸。
「公會出身的人總是很有活力,我有些羨慕呢……對了。我們也不能甘於人後,要不要思考看看『真正的騎士』是什麼呢?萊納應該很喜歡這類東西吧?」
就算要說我真正的人生是在和兄長大人及姐姐大人相遇以後纔開始的也不爲過。
從那以後,我身爲萊納・赫勒比勒夏因的記憶就很鮮明瞭。
幼時的我露出微笑,看着兄長大人和姐姐感情融洽地閒聊。
被詢問的對象是做着夢的我——不,是幼時的我。
除了做夢中的我之外,幼時的我也在遠處凝視着大家。
我在宅邸遇見了形形色色的人。
他好像叫做威爾・林迦。林迦家是沃克家的分家,而他還有個極富魔法才能的妹妹,名字記得是緹莉。他會在不久後拿到『最強』的稱號,成爲公會『史詩探索者』的初代會長,然後在迷宮被『暗之理的盜竊者』緹達所擊殺。
基本都是以隨從的身分站在兄長大人和姐姐大人的身後。
話雖如此,我這個連末席都算不上的假貴族卻不曾正式參加過一次宴會。
對於肯照顧我這個虛假貴族的他們,我相當感激。
「萊納?你很在意勞拉維亞國的人嗎?」
年齡差距不小卻幾乎一樣高的兩人時常待在一起,我經常看見他們和某位男性開心地聊着天。
能成爲社交場所的宅邸內部,一般來說都是大人們的領域。
進一步地說,在旁邊聽着他們談話的『史詩探索者』副會長也一樣叫人頭痛吧。帕林庫洛接下話題,表示「沒什麼比『真正的』這三個字還可疑了吧。我和斯諾持同意見喔?」,他身旁的侄女西婭則嚷嚷着說「還不是因爲叔叔自己和英雄差得最遠!唉——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炒熱了氣氛。
少時的格連・沃克和斯諾・沃克兩人也在。
「——斯諾,格連。不能夠跑太遠喔。」
英雄……?
可是兄長卻露出了和對面的『史詩探索者』會長威爾・林迦相同的表情。
但是,回答那句提問的卻是同席的姐姐的開朗聲音。
我記得年輕的帕林庫洛・勒迦希也身在此列,而且還穿着和他不太搭調的貴族服飾。他很常和侄女西婭・勒迦希一起行動。
然後是和我年齡最相近的七女芙蘭琉萊・赫勒比勒夏因。
然而法夫納先生的鮮血魔法卻聚焦在了他身上,傾聽着他的話語。
就這麼被沃克家帶走的我成爲了貴族的一員。
「嗄,是那樣嗎?可是我覺得比起守護,打垮對方要重要得多呀!」
是個和我的人生沒有太多牽連的人。
當時的我比任何人都要憧憬騎士這個職業,將其看得很神聖不可侵犯。
這無法再度實現的一幕,令我的眼角熱了起來。
因此,我回憶中的畫面大多都在宅邸外的庭院。
赫勒比勒夏因家的宅邸位於聯合國的頂尖地段,經常被四大貴族當作社交用的場地。
「守護弱小,幫助痛苦的人民……這是赫勒比勒夏因的基礎理念呢。是非常重要的事。但是,我覺得『真正的騎士』並非絕對不會違逆主人的喔——不如說,恰好相反。身爲騎士卻僭行身外之職,不惜違抗主命也要貫徹守護之道。我認爲那份內心的強大,纔是成爲『真正的騎士』的條件。」
「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不過,不對喔萊納。我的目標的確是『真正的騎士』,可是我還差得遠呢。連真正的主人都尚未找到。」
聽說是因爲性格的緣故。
「唉,芙蘭……重要的是我們成爲完美的騎士,而不是祈求他人實現這個目標喔。還有我經常這麼想,芙蘭的『理想』參雜了太多少女妄想了,一點也不現實。」
「力量固然是很重要的。但是我認爲作爲一名英雄,最要緊的並不是將他人擊倒的力量,而是想要守護他人的心意喔。如果無法守護到底,願意稱自己爲英雄的人就會跑光呢。斯諾是不是有點缺乏那種守護的力量呢?」
『那邊的是兒時的格連與『
龍人
』少女……我和那個人很像嗎?不,反到是對面的帕林庫洛・勒迦希才更像是法尼亞的後裔。不過比起涅夏家,他的輪廓和那個青梅竹馬的男人更相似——』
「兄長差得遠?那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的!!兄長是比所有人都還出色的騎士!簡直就是傳承中的赫勒比勒夏因!『騎士中的騎士』說的就是兄長!!」
我被帶到了建設於聯合國芙茨亞茨頂尖地段的赫勒比勒夏因家的宅邸,並且在那邊接受着成爲直系兄姐的守護之盾的教育。
冒着泡沫發出聲音,是和我一起觀看記憶的法夫納。
我在遠方看着他們。
時年還很血氣方剛的斯諾讓當時的公會長有些頭疼
他對着沃克家的團體碎念着說「不對」、「不是那樣」、「可是,爲什麼?」,思考着某些事情。
「對了,兩位……你們覺得『真正的英雄』是什麼呢?機會難得,要不要一起想想看。」
我聽見了身旁的兄長海因的聲音。
當然,不只有他們兩個。
年幼的龍人斯諾・沃克立刻回答說「強大到可以把所有人殺掉!而且不會被任何人禁錮的自由之人!」,接着她身旁的義兄格連便對她勸告說「斯諾,我認爲那一定不對喔」。
這些話絕非阿諛奉承,我是打心底這麼認爲的。
經由幾周的問答,沃克家的人判斷我並不適合當英雄。助人的精神是不錯,可是太喜歡自我犧牲的人不適合當領導者。這種與生具來的守護者性格比較適合擔任騎士與隨扈——我得到過這種評價,於是赫勒比勒夏因家的當家答應會收養我。
並且在不久後被赫勒比勒夏因家收爲養子。
「很不錯呢!我也最喜歡那種東西了!『理想』的騎士大人的話題!真希望總有一天能遇見呢!!」
會出現在那邊的面孔,不是被邀請到四大貴族宅邸的年輕人——就是擁有某些問題的怪人。
兄長一面苦笑,一面如託付般對我說。
在幼時的我腳邊,有着一灘記憶裏沒有的血水。
隨後,旁邊傳來了一道溫柔的聲音。
幼時我的坦率地回答說「是的。我很在意」;兄長見狀,帶着微笑繼續說了下去。
那句回答讓公會長威爾露出了苦笑,然後有如託付意志一般,對着大有可爲的淘氣新人開口。
「海因兄長,芙蘭姐姐。我認爲『真正的騎士』必須要守護弱小,幫助痛苦的人民,並且比所有人都誠實。也就是很能犧牲自我,絕對不違抗主命,以無私之心侍奉君上的人。片刻不忘芙茨亞茨的騎士道之心,遵守雷梵教的戒律。說到『真正的騎士』,就得是海因兄長了吧。」
年幼的我立即出言否定。
而附近則聚集着被沃克家撿來的貴族們。
「哦!這是多麼美妙、多麼浪漫的條件呀!看來在場的人員之中,當屬我最接近真正的騎士了呢!別人老是說我會僭越騎士的職責呢!」
姐姐有做出回答,可是年幼的我沒有。
無論是兄長還是姐姐的回答,我都沒辦法接受。
「唉,芙蘭妳實在是……也罷。妳就儘管朝自己的道路邁進吧,那樣就再好不過了。」
「我辦到了!拿到兄長的認證了喔!」
似乎死了心的海因兄長給予了認可,於是芙蘭姐姐歡喜地高舉雙手。
那真的很叫人懷念,也讓人心情舒適……
觀看過去的我變得有點想哭,視野也模糊了起來。
………
我們的感情真的很好。
都得感謝撿到我的沃克家的性格診斷。
我很適合赫勒比勒夏因家。
不過在此時重新回顧過往,也讓我的印象發生了變化。
故去的威爾・林迦和海因・赫勒比勒夏因在此時所說的話語,現在的我感覺有些理解了。
與其說謙虛,不如說海因兄長是個自虐的人類。
與其說自信,不如說芙蘭姐姐是個傲慢的人類。
當然,我敬愛的兩人克服了自虐與傲慢,逐漸成爲了優秀的騎士……總之,幼時的我懷着一些誤會追逐着他們兩人的背影。
我想要像海因兄長一樣,成爲一個謙虛而又完美的騎士。
我想要像芙蘭姐姐一樣,成爲一個自信而又強大的騎士。
我之所以從他們的背影中學習,並且持續追逐着他們——
黑色的『
魔石人類
』諾瓦露將面子全拋到了九霄雲外,在這個用黑泥打造的住屋內拼命嘔吐。
將這個缺乏現實的世界認定爲夢境,然後把溫柔的幻象消除的時候到了。
所以年長者們才總會將希望寄託給後生晚輩,對我們教授各式各樣的道理。儘管到現在才理解是有些遲了,不過我滿高興自己能在此時想通的。
他只有在這時撤下了學者的口吻,以極爲輕快的語調說話。
我想要學習、追逐的,是與赫勒比勒夏因之名相稱的精神。
「我會追逐兄長和姐姐的理由只有一個。因爲我成爲了『萊納・赫勒比勒夏因』。我承蒙了家名,成爲了憧憬的騎士。我期許自己能感謝這份洪恩,尊敬親族、學習思想、追逐背影,只是如此而已——『法夫納・赫勒比勒夏因』,你難道不是嗎?」
只要點點頭,我就能和法夫納先生的人生達成輕度的『親合』。
「噫呀啊啊啊——!好紅!好紅啊啊啊啊,太可怕了——!!」
於是嘔吐感在眨眼間消失,身體狀況也歸於平穩。
我吐了出來。
『……啊啊,是啊。事到如今我也能理解了。我並不是將赫爾米娜・涅夏這名女性當作姐姐仰慕,而是當作異性愛慕着。所以我纔會爲了站在她身旁而努力不懈。確實和你不一樣哪。』
「咕、嗚——!!」
但是這不僅不是負傷和疾病的緣故,甚至不是自己的血。
到了現在,他總算能夠率直地將自己兒時的心情說出口。
這些我都明白,然而我無法對自己的內心撒謊。
對緹亞拉小姐抱持強烈信仰心的西婭在聽見那些話後高興地喊了聲「好耶」,接着又給出了意見。
可是我最爲敬佩的,是她那美麗的身影和內心。
「不過我還挺驚訝的。兩位女孩的血脈明顯都是經人打造的,魔法的繼承也只算是功虧一簣。然而萊納・赫勒比勒夏因卻什麼都沒有——真的什麼也沒有。包括緹亞拉大人所祝福的『血之線』在內,什麼都沒能找到。」
「喔、喔欸欸欸欸欸欸欸——!!」
不過,直接飲用刻有『術式』的鮮血也可以實現魔法的繼承。
在成長爲大人以後,會逐漸明瞭兒時所不能理解的事情。
鮮紅的血液濺在了由形似黑色液體的某物所打造的房屋地板
法夫納先生爲我們舉行了千年前的繼承儀式,然而結果卻是完全失敗。
因此這段過往的記憶也在轉瞬間扭曲,並且飛快地遠去。
可要是否定這個血之聲,鮮血魔法的繼承就會失敗。
我和法夫納先生都承認了這點。
『——
是因爲你很喜歡他們吧
。』
要求我們嚥下鮮血的男人就站在我們面前,像個研究人員一樣捋着下顎點頭道。
『說起來,我還想過往後要是能成爲涅夏家的一員該有多好。不過,這個想法之中沒有蘊含任何特殊的意義……就只是單純的初戀而已。小時候也是因爲這種程度的契機而拚死拚活地學習知識。哈、哈哈。』
平時吐這麼口血定然會被嚇得不輕。
他在閱讀了刻印於我血液中的記憶後,站在血之專家的角度給出建議。
『我……?我也……我也從那個憧憬的背影學到了許多東西,曾試着盡力追上去……曾試着……?』
看來我一直都處於站着失去意識的狀態。
『不是——
全都是我啊
。懷抱着愛意的人是我纔對。我無比渴望猶如親姐的女性能夠給與自己愛情。身爲男人,我希望她也能愛上我。所我纔會拚死追逐那張背影,死命地學習知識。』
「是的,不一樣。真是遺憾。」
而她的身旁,隊長西婭・勒迦希正用手遮掩口部。並且在見到手上的鮮血後驚恐地叫了出來。
「法夫納先生。儘管時常有人對我這麼說,不過那是錯的。我的確是很敬愛芙蘭姐姐沒錯。不過,雖然我認可這點,但也不能以此斷定我將她當作異性看待。我沒辦法把那種人當成異性喔。」
「咳哈!!咳哈——嘔呵、哈啊——!!」
除了用力閉上雙眼外別無他法。
◆◆◆◆◆
接着,我認出了在我面前同樣吐出鮮血的兩位女孩。
這是很重要的選項。
「唔,能匹配的連一個都沒有嗎。可惜了,假如能順利繼承魔法就可以提高戰力呢。」
不是幼時的我,身體不舒服的是現實的我。
確認『親和』無法實現之後,我猛然湧出一股噁心感。
我開始從夢境中清醒。
法夫納先生的心情好像也和我一樣。
當我下次睜開緊閉的雙眼時——
確實,從異性的角度來看,芙蘭姐姐說不定真的很有魅力。
即使能夠同理,依舊存在着明確的差異。
雖然先祖大人很努力地在思考要如何說服我接收鮮血,不過他很快就投降了。
『名爲萊納的少年,在懂事之前就受到戰火侵襲,接着又被帶到了特殊的環境。因此,你在不知曉尋常愛情的狀況下活了過來。我能感受到,你對兄姐抱有異常的家人之愛。逝去的兄長自不必多言。而你對形同親姐的芙蘭琉萊則懷有少年般的炙熱感情——』
腳邊的冒泡鮮血如此告知我。
我只是將被逼着吞下的鮮血趕出體外而已。
聽見我的反問,血之聲也顫動了起來。
在這個時代,大致上是以吞嚥刻有『術式』的魔石來學習新魔法的。
我抑制不住這股噁心感。
脫離過往,迴歸爲生活在當下的我。
啪咑一聲。
既然與生具來的東西不同,本質自然就不會相同。
包含我在內的三人都嘔出了鮮血。
曾擔任『血之理的盜竊者』的男人的力量沒有聯繫給任何人,我對此很是氣餒。可是法夫納先生的目的不只有傳授魔法,只見他興味盎然地開始報告。
他乾脆地坦白了。
「那個,緹亞拉大人的『絲線』我是不太清楚……可是按照聖人大人原本的計劃,站在這裏的應該是海因叔叔……不對,應該是海莉姐吧?與你對話時,會讓我覺得有種在和海莉姐說話的……令人懷念的感覺。」
西婭提起了我們以前的隊伍中最可靠的人物,面色蒼白的諾瓦露也皺着臉小聲嘀咕了句「海莉姐……」。
見到兩人的反應,法夫納先生回答。
「以騎士海因爲材料製作出來的『
魔石人類
』海莉・維斯普洛佩嗎。確實,傳聞中的她聽起來的確和我有不淺的關聯性。但是,她已經——」
如果此時在場的話,他們肯定能給大家打一劑強心針。
可是,兄長在一年前的『聖誕祭』。
海莉小姐在一年前的『世界奉還陣』。
他們都在與帕林庫洛・勒迦希的戰鬥中身亡了。
法夫納先生聽見或許會繼承自身力量之人的名字,苦着臉將視線移到腳邊。但是他又立即抬起頭,開始給自己加油打氣。
「指望已故之人也於事無補。就放棄繼承我的魔法,只靠目前擁有的戰力進行最後的確認吧。」
我們不得已放棄了戰力的增強。
在商談到這個階段之時,躺在附近的前『最強』探索者格連・沃克挺起了身子。
「……容我再次強調,我希望『無之理的盜竊者』賽爾德拉・庫因非裏翁能交給我來處理。」
和剛抵達這裏時相比,他的狀況算不錯了。
過度的『魔人化』有被抑止住,發聲器官恢復正常,傷痕也都癒合了。
然而他的臉色卻很適合迴光返照這句成語。
毫無疑問,格連會在下次解除『魔人化』的時候死亡。
對着這位做好赴死覺悟的男人,法夫納先生緩緩點了點頭。
「沒關係。你故鄉的傳承是其中一項原因,不過更重要的是我認爲賽爾德拉先生自己也那麼期望。」
他應該希望格連先生可以多少休息一下吧。
明明『絲線』是無法觸及這個地下空間的纔對,我卻有種被拉扯的感受。
拉斯緹亞拉所說的『大家一起』肯定不是那種意思。那個
主人
可不會思考這麼普通的事。
在『大聖堂』地底的房屋聽到「渦波或許會成爲敵人」時,我完全不解其意。然而那句話卻漂亮地指示出了我們當前的狀況。拉斯緹亞拉應該是出於某種理由而做出了預測,並且將希望交託到了我們手上吧。
——「我們和
最後之敵
戰鬥的日子,遲早會到來喔」——
——與『理的盜竊者』的戰鬥,不可能和事前規劃好的一樣。
這也算某種體悟吧。
板着一張臉的諾瓦露好像不太喜歡法夫納先生,但是戰鬥對手相同的時候還算願意合作。
「萊納・赫勒比勒夏因……?你有什麼想說的嗎?真的已經是最後了。」
那是格連先生尋獲了『真正的英雄』的故事。
拉斯緹亞拉有着將人看作『故事』而非『人類』的壞習慣。
別說作戰與計劃了,拉斯緹亞拉連行動方針都沒有給我們留下。
我對着依然在懷疑我的西婭展現了鄭重的態度。
也就是說——
那便是,我沒能守護住的另一位主人的遺言。
我一直在靠後一步的位置看着這幅景象,獨自整理現況。
因此我也只好無奈地以具體文字來說明。
我所恐懼的是一個『惡感』。
我從以前就這麼認爲了,『理的盜竊者』是羣既軟弱又愛杞人憂天的傢伙。
——所有的故事都會在同一時間拉下帷幕。
「是的,一起盡全力奮鬥吧。過去、未來、血脈、『絲線』都已經交纏得過於複雜,早就脫離了所有人的預料。正因如此,接下來只需要盡力活下去。即使對手擁有『未來預知』和『命運操作』等犯規能力,我們也要將其擊個粉碎。」
記得那一天大家也是像這樣面對着面,在狹窄的房間進行討論。
就算不想感受也能感受得到。
「啊啊,那是很重要的。雖然是很重要沒錯……」
「我知道啦隊長。我會好好配合時機的。」
到了出發前一刻,雖說只是在表面上,但是感覺這個新隊伍已經順利地統合完畢了。
一逮到機會她就會這麼說。
法夫納先生接連講出令人安心的話語,督促他儘可能多休息一秒。
真是困擾啊。
這一句話,應該是在基督、諾斯菲、拉古涅三人死去的前幾天聽她說的吧。
即將開幕的『終譚祭』,是大家的故事之終點。
他立誓會阻止基督,而西婭與諾瓦露也對此表示同意。
對手是囊括了所有『理的盜竊者』的男人。
那是西婭取回了中斷的『聯繫』的故事。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不認爲這些商談是沒意義的。
交託給我們的只有「夥伴之間的羈絆可是很重要的!」這樣的模糊願望。
儘管是緹亞拉小姐那亂七八糟的特訓的成果,不過我能從在場的所有人身上感受到叫做
流向
的那東西。
能夠像這樣悠哉地整頓新隊伍,還得感謝基督一行人舉辦了冗長的凱旋儀式。只要有心要追,我們就能輕易趕上那艘移速緩慢的旅船。事實上我在一年前也是靠着陸路追上了乘坐『Living Legend』的渦波等人。
和兄長一樣,其實沒有全部到齊也無所謂。不如說沒有全員到齊才更好,明明沒有齊聚一堂卻全都待在一起,這樣才更加
可貴
。我可以自然地想像出她的這種扭曲想法。
但是那估計也沒有多少意義。
那是諾瓦露抵達了期盼已久的『聖人』的故事。
「我大致上會協助西婭。不過法夫納要是打算擊潰渦波,那麼我沒準會幫忙騷擾他一下。」
硬要講我有什麼想說的話,那便是「假如有人可以勝過渦波,那就只有拉斯緹亞拉・芙茨亞茨」。
「喔,就是那樣沒錯。『大家一起』!所以要『一二三出發』喔!萊親從剛纔開始就擺着一張事不關己的臉,我還以爲你會偷跑呢!不過看來萊親也很明白,我安心了!」
然後,西婭聽見了我喃呢出的拉斯緹亞拉的遺言,亮着雙眼朝我靠來。
我的兩位笨蛋主人都各自有着一顆奇怪的腦袋。
只不過,我們接收到的東西卻很少。
那個女人是真心覺得「只要心意相通的話,就算死去也能永遠在一起」的天真白癡。
所以說,現在根本不必爲時間問題操心。
以及她時常掛在嘴邊的——
我們絕對沒辦法照着方針走,事前的作戰與計劃也肯定存在破綻。0;注)
「適才所用的意思呢。順帶一提,我會悄悄地奪回叔叔的遺物,然後偷偷跑掉!」
「賽爾德拉先生就交給格連了。 相對的,我一定會阻止渦波先生。第一個將他視爲『救世主』的我,理當揹負這份責任。用來阻止他的力量……也一定存在。」
那是法夫納先生找到了『
偉大的救世主
』的故事。
是徹頭徹尾的麻煩製造機,也是我的主人。
既然拉斯緹亞拉都死了,那麼我們想得再多也沒有用。我在徹底領悟了這個意見之後嘗試提出近似的看法。
我是會配合。
因此所謂的『大家一起』,絕對不會是「同時攻擊最終魔王」或者「協調好節奏並肩作戰」之類的正經意見。
正因爲是走到這一步的我,正因爲是身爲兄長弟弟的我,所以才明白。
「『
大家一起
』……嗎。」
法夫納先生朝我走來,並且對着完全沒有在這場重大的最後一場會議內提出意見的我發問。
雖然知道其中的重要性,但是他似乎希望能有更加具體的戰術。
我守候着法夫納先生和西婭她們的對話,並且在無意間想起了一件事。
「除此之外,『大家一起』也是關鍵到必須謹記於心的要點呢,絕對是。我在剛纔想起來了,拉斯緹亞拉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大家一起』……?那時的少女竟然有說過這種話嗎?既然如此,那一定是很重要的吧。畢竟這可是那位少女的話語啊。」
「還有,瑪莉亞、緹亞、斯諾這三人是那位拉斯緹亞拉的摯友,我認爲她們很重要。那個三人組真的相當不妙。」
「確實,那三人是可以左右戰局的吧。她們都可以輕易壓制擔任『血之理的盜竊者』之『代行者』時的我。所以纔要『大家一起』嗎。嗯,致勝點果然是人數……?」
看來我有好好把意思給帶偏。
聽了我意見的法夫納先生開始碎念着說:「不,可是」、「那個少女光憑自己就獲得了彩虹般的力量」、「從她獲取的方法來看,這裏要——」,而我也在此時想起了剛纔那段記憶的後續。
那一天。
基督、拉斯緹亞拉、拉古涅三人死去的那天。
在地下宅邸的食堂,主人拉斯緹亞拉・芙茨亞茨一邊撫摸着膝蓋上的諾斯菲,一邊這麼說。
『渦波他啊,是不是因爲諾斯菲是前妻的關係,所以打算把一切都當作沒發生過呢?』
拉斯緹亞拉以開玩笑的語氣說出了叫人害怕的事實,硬生生闖進了夥伴們的地雷區。
而她的意思,此時的我可以理解。
拉斯緹亞拉看透了自己的死期,她擔憂着未來,並且對各種事感到焦急。
所以她纔會坐視諾斯菲逃跑,和緹亞、瑪莉亞、斯諾推心置腹,重複確認夥伴之間的羈絆。像是在朝着某處狂奔似的。
『因爲渦波有着這樣的一面,所以啊,緹亞、瑪莉亞、斯諾、莉帕、萊納。 大家,拜託你們了。』
我原本以爲她拜託的是「大家一起訓斥無視諾斯菲的渦波」。不過,那句話真正的意思其實是——
——請大家務必要一起擊敗最後之敵『相川渦波』——
其他四人應該也有察覺到這份願望。
而且她們估計也都有做出各自的解釋,並且單獨展開行動了吧。
比如說莉帕就以『裁判』自居,一直監視着渦波。
我尊敬的騎士賽拉・雷迪安特肯定也在聯合國。
我也跟在他們後面走去,並且以不會被人聽到的音量低語。
當然,不只有她而已。
注:對照下文推測是指萊納方,不過只看這句我其實以爲是渦波【
其餘的三人,緹亞、瑪莉亞、斯諾也都潛伏在聯合國。除此之外還有在帕林庫洛、海因兄長以及拉古涅死去的現在,和拉斯緹亞拉交情最長的那名騎士。
「出發吧。兄長,海莉小姐……還有大家。一起抵達『最深處』吧——」
「不用擔心那一邊,那裏有賽拉前輩在。」
雖然我沒有太認真聆聽會議內容,不過法夫納先生、格連先生、諾瓦露都換上了一副赴死的表情,跟在領頭的隊長身後走去。
我露出一抹微笑,走在這個新隊伍的最後方。
「——好好!非常好,那麼新隊伍的最終確認也算結束了!差不多該出發了,所以要把這個黑色的家破壞掉了喔。沒有東西忘在『終譚祭』裏吧?大家。」
以西婭那少根筋的聲音爲信號,最後的作戰會議宣告終了,我們也開始走出黑泥做成的房屋。
所以在單純的戰力上不需要太過擔心。
面朝着聯合國舉行的『終譚祭』。
一邊期待着存在於
我以外的
故事之終點的結局。
聯合國還有許多會給予我們支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