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9話 庫因菲利翁
《異世界迷宮最深部爲目標》 · 割內タリサ · 1.2萬 字
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最深處』。
第一個抵達那裏的人是千年前的『龍人』賽爾德拉・庫因菲利翁。
以『最強』聞名的我在那邊得到『適應』併成爲『無之理的盜竊者』的故事很出名。
可是實際上,故事的內容有一點不同。
當時的我迎來了各式各樣的極限。
甚至覺得可以爲了自己的愉悅而毀滅世界。
我厭惡着那樣的自己,於是相信了故鄉的神明傳說。
也就是從古時流傳下來,傳遍大陸的『龍人種』與『翼人種』的傳說。
身爲傳說的倖存者,『惡龍』與『邪神』會堆積數萬年的歲月和鮮血,而且終有一天會分出勝負——傳說是這麼紀載的。
即使是『邪神』,神明依然是神明。
於是我握着那一絲希望前往了『最深處』。
換句話說,我前去『最深處』的理由並非是侵略或好奇,我單純是去請願的。不過是一個隨處可見的信徒而已。
在最後,流傳自古代的命運的二人將會相遇。
我跨越了使徒迪普拉庫拉和次元扭曲的道路,來到位於世界樹根部的『最深處』。
那是歷史性的瞬間。
然而,相遇的兩人卻分別是『內心軟弱的惡龍』與『內心軟弱的邪神』。
本該作爲種族代表者戰鬥的兩人都抵達了精神上的極限。
別說廝殺了,連爭吵都沒發生。
就只是相遇,然後對彼此失望。
諾伊失望於我的弱小。
死去的『龍人』表姐站在血雨下微笑,溫柔地叫我「快點逃跑」。
去到哪裏,見到什麼,我都覺得很開心。
瑕疵品就算想嘗試『適應』,也只會導致惡循環的出現。
我失望於諾伊的弱小。
我選擇了不會讓後裔0;格連1;蒙羞的一句話。
渦波用『改編』的魔法讓死去的『王龍』與我『在一起』了。
表姐她渾身一僵,隨後望向了我這裏。
到那時,她會看着殺了格連的我露出何種表情呢。若是很激憤的話就好了。但是,如果恰好相反的話——
『怎麼會一無所有呢。邪神大人就在那扇門後面。那位邪神大人的「讓每個人變幸福的魔法」必定能讓你得到『幸福』的結局——』
我在不久後把『自身的職責』推給了法尼亞出身的年輕幽靈『魔人』。————
——『最深處』真正的歷史就是如此搬不上臺面的東西。
我轉動了掛滿淚水的眼珠。
不但罪無可設,還很無恥,簡直『糟糕透頂』——
然後是還在惡化的幻覺。
『——不要哭,賽爾德拉。如果很苦的話就繼續逃跑吧。』
一遇上不如意的事情就會馬上產生『逃避』的念頭。
所以我一直在心底厭惡着自己,不停尋求着死亡的場所。
「不對,它還在繼續。因爲殺死邪神並奪得『世界之主』纔是儀式的全貌。然而千年前的我卻在祈求神明拯救自己……和妳一樣。因此,那個垃圾儀式變質了。『適應』或許是每一代的大人經手製作的。不過『逃避』則是『幼小的幼龍』(賽爾德拉)們孕育出來的。」
接着『王龍』立即出言否定。
散落着零碎紅水晶的道路在半途
由於我始終對它們視而不見,纔會茁壯到這種地步。
於是我匆忙地試圖站起身來。
於是,堆積了數萬年的歲月和鮮血的『龍人種』與『翼人種』的傳說結束了。
我感覺格連至今也沒有原諒我,沒有放開我,甚至還在旁邊看着我——
「是、是這樣沒錯……只要放棄、哭泣、依賴……並且祈禱的話,總有一天……就會有……某、某個人來……」
我自嘲道。
然而,那東西卻始終清晰地映照在我這溢滿淚水的模糊視野裏。
『那並不丟臉……沒一個人都擁有享受普通『幸福』的權利。』
是格連嗎?不,不是他。感覺是在剛纔和斯諾對話時學到的。
因爲和這傢伙在一起,我才能觸摸到普通的『幸福』。
那種模樣真的很丟臉,很難看,最重要的是——
吞食泥土,呼吸空氣,我都覺得很美味。
「不會有人來……只能由自己前往……」
身體還在發抖,差點就跌了下去。
爲了在這次得到普通的『幸福』,我在世界各地進行着實驗與檢驗……
一邊哭泣,一邊果決地對幻覺回應道。
我感覺手中的赤銅色魔石在叫我「繼承後續」。
『……村落的儀式早就全部結束了。在千年前就結束了。』
站在身旁的幻想表姐將視線投向99層中央的魔法之門。
明明都是我的錯,那個年輕的幽靈『魔人』卻在千年前的『世界奉還陣』之戰被當作是兇惡的怪物。我則是作爲肩負着人類希望的『大英雄』賽爾德拉流傳到了後世。
「…………」
明明就是幻覺,她的動作卻彷彿擁有靈魂。
這種充滿故事狂熱者風範的詞句是誰說的?大概是渦波吧。喪失了緹亞拉、陽滝與拉斯緹亞拉,可是依然「試圖認真活到死去爲止的渦波」告訴了我最重要的是「靠自己的力量前進」。從一開始就——
——就算用這些漂亮話掩飾,那終究只是渦波魔法的力量,是一種幻覺。我只是求他讓我『逃避』艱苦的現實而已,根本的問題沒有得到一點解決。
即使在血雨的壟罩下也依然顯眼。
「就是因爲不在,妳纔會死不是嗎?……『過去』的書頁果然得由自己的手翻開啊。庫哈哈……用魔法偷懶跳着讀纔會變成這樣……就連村落的儀式還在繼續我都沒有察覺到。」
即使把一切都丟着不管,方便的神明大人也必定會赦免我——她在訴說這種獨屬於碑白教信徒建議。
光是想像就讓我既痛苦又難受,想要一死了之。
『當然了,要這樣繼續跪着也沒關係。賽爾德拉只需要在這裏祈禱就絕對能傳達到。傳達給無論何時都會守望我們的邪神大人——』
下次起來的時候,斯諾就會知道自己哥哥的死訊吧。
「阿、阿a……繼續……」
因爲我正沐浴着『血之理的盜竊者』所創造的血之雨嗎,那聲幻聽非常清晰。
我感覺比眼前的『王龍』更響亮的亡者之聲始終在身後鳴叫。
我的每一次失敗都會給四周招來『不幸』。而在最後,被我擾亂了人生的『血之理的盜竊者』會與我展開戰鬥。
「不停『逃避』儀式的話,它們當然會持續膨脹。誰叫它們還在繼續呢……所以不該是『逃避』,而是必須喫下它並將其超越。本就該如此。」
總之,我寒暄了幾句。比如彼此都很不容易之類的。那之後我們互相轉讓了可以給予的東西,決定不會胡亂干擾對方,並且在不溫不熱的氣氛下散會了。
兩邊應該都是很不安定,而且很特殊的『詛咒』吧。
這句話也像是別人說的。
第二本書,異界的書,我都覺得很有趣。
她的溫柔讓我都快要停止流淚了。
只是,反駁的方式和我自身的遣詞卻有些不同。
『果然啊,地下是不行的。又昏暗又有黴味……暫且回到地上吧?現在的地上正充斥着祭典的氣氛。『絲線』也遍地都是,不管做什麼肯定都很開心。熱鬧又明亮,很快就會變得『幸福』。』
在這般嘈雜的戰場之中,青色長髮的龍人依然安穩地沉睡着。
「太理所當然了。無論再怎麼『逃避』,前方仍舊一無所有。只顧着祈禱是拯救不了任何人的。不管有多艱苦有多難熬……即使如此,還是得要認真活到死去爲止。因爲只能這麼做……所以我不會『逃避』了。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事……庫哈、庫哈哈哈哈……」
淚流如注,看不清面前的景色。
即使如此,我還是拿着哥哥的魔石朝斯諾靠去——就這麼用使不上勁的雙手抱起她的身體。
好沉重。
不只是在說純粹的重量,我認爲這孩子在各種意義上都很沉重。
我一面想着這種失禮的事情,一面邁開步伐。
我的目的地,已經不在地上了。
退路已經全部被堵死了。
所以,和當初的預定相反。
我要沿着格連鋪好的赤紅道路,前往『最深處』。
『作爲姐姐,我……希望你抓住普通的『幸福』。只要馬上帶着那孩子回到地上,就還來得及。只要冒充成幫助了在半路失足的年輕『英雄』的『大英雄』,就會收到大家的感謝——』
「冒充成『英雄』,這是姐姐在小時候想到的妥協方案吧?現在的我想實現的並非冒充爲『英雄』……這種東西,已經無法掃清我的『留戀』了……」
我搖頭打斷了她的發言。
我的『留戀』並不僅止於實現姐姐一個人的願望。
那一天,我所吞殺的不只有她一個人。
「姐姐……我就是再痛苦再難受,也想實現『村中的一介幼龍』(賽爾德拉)的真正願望。因爲這正是我的真正的『留戀』……」
『我的願望是……只要你一個人『幸福』地、尋常地生活下去的話,那樣我就——』
「大家的願望是……大家一起『幸福』地、尋常地生活下去……這還用得着說嗎。『村中的一介幼龍』們(賽爾德拉)其實都很希望大家一起活到最後……」
那真的是很理所當然的,差點被神的『改編』魔法給縮小化的『留戀』。
渦波之所以用『過去視』讓我觀看姐姐的大量回憶,是因爲這樣才方便他竄改巨大到『無法掃清的留戀』吧。。
可是實際的歷史有些不同。
好想死。
——沒錯,是正在。
「不過,將大家吞殺的人,是我……我無法把這段事實當作『無物』。改變那段『過往』,就等於把大家都給吐到路邊……因此,即使忍受這股吐意,我也必須過去。大家是否有活到最後,全都取決於接下來的我……接下來的我所達成的成就……將、將會賦予大家出生的意義、以、以及價值……」
「特別的人不只妳一個,大家都是。村落的大家都是特別的家人。」
這個100層會使人的時間與與距離感錯亂,我連走了多少路都不清楚。
既然還可以這樣辨認出來,那他就還沒有完全脫離『人』的範疇。
宛如『魔石線』的『術式』雋刻在他的每一寸肌膚上。那恐怕是和100層的魔法陣相同的東西吧……雖然我不願這樣想,不過與魔法陣同化的渦波能影響到全世界。
可是,斯諾給我展示了這條痛苦的道路。
「姐姐,我要過去實現『村中的一介幼龍』(大家)的真正願望。即使那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實現的願望……我還是要去……」
我不只和姐姐一人有着『聯繫』。
『賽、賽爾德拉……——』
——黑髮黑眼的『異邦人』相川渦波,就在神之座上閉目養神。
『一切的源頭』就坐在那張似乎很堅硬的石椅上。
我又加快了腳步,朝着發光的『世界樹』的根部走去。
門後的世界非常黯淡。
聽見呼喚聲的渦波早已發覺我的來訪。
這感受好似漫步於深不見底的黑暗,不過好在有樓臺使我不至於迷路。
在那麼狹小的世界裏撰寫出漫長曆史的隱蔽村落可不會發生這種事。
格連的赤紅道路也給了我指引。
此等規模與密度的『術式』絕對不只能影響一塊大陸。
顏色不同的『世界樹』雖然很有神祕感,可是那些濃烈的紫光卻只讓我感到害怕。
她和表姐弟0;我們1;一樣,是個沒毅力的幻覺。拜此所賜,我纔會如此不安心。這真的很『糟糕』……謝謝。對不起……
隨着我越走越深,漣漪聲也明晰了起來。
它的大小和地上的『世界樹』幾乎相當,高到足以掩埋視野。
我無法遏止這股寒意與嘔意。
我說不下去。
好羞恥。
他緩緩抬起下垂的眼皮,用那對漆黑的眼瞳看着我回答。
然而,我還是退(回)到了下一層而非地上。
我聽說他以一人之力肩負起大陸的儀式,此時正在構築史上最大也最完美的魔法,故而沒有半分餘裕來着……
100層固然可怖,可是我依然抱着斯諾以熟稔的腳步前進。
因此,又是一如往常的「不知不覺間」。
可我實在無法那麼認爲。
裝束和我最後見到的一樣,都是黑色的斗篷。
我要執行與神明思考的『計劃』相左的事情。
這真的充滿破綻嗎……?
就這樣,『龍人』賽爾德拉・庫因菲利翁將會再度抵達100層。
彰顯『世界之主』身分的王座。
只是這邊的完成度卻高到讓比較的意義都喪失了。
加害者立場的辯解過於獨善其身,光是說出口就讓人想吐。
一路上都很安靜。
發出紫光的巨木一般的物體正聳立於深淵之中,溫柔地閃耀着。
是應該稱爲『半魔法』的狀態。看來他正在從藉由物質組成的肉體轉換爲僅由『魔之毒』構成的魔法性存在。
我仔細觀察他的手足,發現它們並沒有實體。
好痛苦。
可是這股威壓感卻是千年前的諾伊怎麼樣也比不上的。
樹的根部。
那和在千年前將人類逼到滅絕邊緣的『世界奉還陣』很接近。
流動的小溪填滿了每個角落,小溪上面又鋪着一條石板道路,兩邊則佇立着以相等距離隔開的高臺。
所以纔要朝着中心處趕路。
不過其他地方卻有很大的變化。首當其衝的就是那詭異的魔力量。龐大與超常這種詞彙遠不足以描述,腦中所想的是神和太陽等概念型的詞語。那光彩奪目的紫色太過美麗,只能別過視線以防止雙眼及內心的崩潰。就連身體也險些做出膜拜的動作。
我已經看不見幻覺了。
正因爲知道這些波浪的意義,我纔會宛如反抗似的朝波浪的源頭走去。
我重複着連自己都不知所謂的惡言與謝罪,隨後左右的小溪便出現了發着微光縱橫交錯的『魔石線』一般的東西以代替幻覺。
和千年前一樣,我與神完成了寒暄。
只要通過這裏,恐怕就再也回不來了吧。
就算只有些許血脈關聯,可既然與我有所聯繫的嶄新一族期望我踏上那條道路——那我就要選擇不給族人(大家)添恥的道路——我走上了中斷的赤紅道路,來到法夫納製作的魔法之門面前站着。
一回過神,便發現腳下的石板路盡頭散發着浩瀚的淡光。
好難受。
這種模棱兩可的狀態反而是個可趁之機,我一邊如此說服自己一邊對他招呼道。
『不可以……看着我就好。弟弟只需要有我就好了。不能違背邪神大人的引導……!』
這就說明,還趕得上。
「唷喔……」
「庫、庫哈哈哈……」
發光的線爲波浪四起的水面描繪出了一個搖擺不定的巨型魔法陣。
然後,使那份神聖感更加顯著的是,從斗篷中露出的充滿神聖感的赤裸手足。
四周的小溪激起了波浪,並且慢悠悠地向後方流去。
「……你來了啦。」
連行走了多少都搞不清楚的含糊時間與距離再度逝去——我又在「不知不覺間」抵達了。
一旦對上那雙漆黑的眼眸,就會覺得那裏頭堆疊了無數層鏡子。
好似進入反射鏡之中,感覺被無限的自己所包圍。
背部凍結,寒毛倒立——以及被拉扯的感覺也沒有缺席。
在100層的小溪搖晃的水面流向渦波,由此製作出了漩渦。
不可視的『絲線』竄出水面,想要沿着我的腳爬上來。
但是從剛纔開始就只有『絲線』在動,渦波自己什麼也沒做。他沒有動。
想必是在等我的第二句話吧。
——寂靜填滿了晦暗的100層。
而打破這陣寂靜的人,不是我也不是渦波。
在離我們有些遠的地方,被捕獲的瑪莉亞正在搖椅上熟睡。
而在她腳邊,那個諾伊也悠哉地在和瑪莉亞一起睡覺。
安心的她在醒來之後揉了揉眼睛,並且對我的歸來感到驚訝。
「……誒?奇怪?賽爾德拉,爲什麼……?」
她歪着腦袋,晃着從拉古涅卡伊庫歐拉那借來的茶色長髮,覺得我這與『計劃』無關的行動很不可思議。
坦白說,我也有同樣的心情。
要是在此刻觀看我的狀態,『混亂』的數值估計會飆漲得很誇張吧。
因此我自己也有如探詢般開口訴說來到此處的前因後果。
「有入侵者來到了99層……所以我同他們戰鬥了。法夫納和清潔工那傢伙沉了下去,格連死亡,斯諾在這邊。和預想的一樣,沒有人比我還強。我正是『最強』的。」
以結果而言是這樣沒錯。
可是以成果來說卻是相反的。
站到她身前,宛如保護她一般,高呼自己的名號。
我散發出明確的魔力與鬥志,讓正在爬行的諾伊也能明瞭事態。
看起來還是不夠啊。
「只是,有人戰勝並超越了身爲『最強』的我,然後侵入到了這裏……他便是格連・沃克。還有斯諾・沃克也是。沃克兄妹是凌駕於我的『最強』。」
但是渦波離開神之座在『計劃』之中都算得上最糟的方案,亦是最終手段。
心情愉快的諾伊爲了回收斯諾而朝我爬來。
而他在此刻一點也不憐惜地,將這張最終王牌乾脆地打了出來。
真的是『糟糕透頂』。
可是她也一點點搞清了現況,開始將我當作敵人看待。
他很從容。
然而,在偏離『計劃』的狀況面前,渦波仍舊沒有分毫動搖,他的臉上依然掛着淡淡的微笑。
都到了這種時候,他還在提醒我。
不該由其他人來。
不斷不斷地前進,直到渦波的表情扭曲爲止——
得從現在,由我來跨越。
「錯了,這不對。我有責任……本應與我一起的表姐,已經不在了。龍之村落的賽爾德拉們也不在了。因爲我吞殺了他們……不只如此,年幼的我還如此自稱。自稱爲守護『女王』(姐姐)的『村中的一介幼龍』(賽爾德拉)」,向同樣年幼的『法夫納』假冒爲希望成爲的自己。這便是我的一切——
「賽爾德拉,你沒有揹負一切的責任。錯的都是那場儀式。所以,請你和『王龍』小姐『一起』將普通的『幸福』——」
就連未來的未來,渦波也全瞭若指掌。
比起我的報告,渦波的制止好像更讓她不解其意。
空氣在一瞬間凝固——卻又在轉瞬間被渦波打破。
接着在看見諾伊點頭回應後,渦波緩緩邁開步伐。
厭惡到想要殺死。
就算渦波的『計劃』中有預定我會平穩地死去,應該也不會紀載我的失敗吧。
只要許願,他就必定會回應。
真的很丟臉。
「誒?這個意思是、誒……?」
即使如此,我還是忍着羞恥低下頭請託道。
如果是這裏,說不定連龍之村的大家都能聽見。
「賽爾德拉,你也可以一直逃下去。誕生在這世界上的所有靈魂都有獲得普通『幸福』的權力。」
我在這段期間也一直盯着渦波看,進行諾伊剛纔那些話的確認作業。
我像是要讓四周都聽清楚似的說道。
「渦波,聽我說幾句。『緹亞』與『斯諾』如果真的是對抗『計劃』的手段……那我打算在『斯諾』醒來之前不停戰鬥下去。我想連同被我所殺的格連靈魂的份……不對,是連同被我所殺的所有靈魂的份,認真戰鬥至最後。縱使對手是神與世界,甚至是『無可掃清的留戀』,我都不會再『逃避』了。」
他抬手製止諾伊,接着從神坐上起身。
又因爲這張鏡子想要縱容自我厭惡的我,所以又更討厭了。
那是張甚至在歡迎我的表情。
「諾伊,和平時一樣……和平時一樣,與『理的盜竊者』的戰鬥要開始了。這真的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你不必擔心。沒關係的。」
「諾伊,不要輕舉妄動……他似乎對我報上了名號。」
「恩,我知道了……我會在遠處照看她們。我會盡力藏起來喔……」
身體因恐懼而畏縮着。
我明白。
先走一步的格連與法夫納應該也在聽吧。
這證明他不會對我有半分大意。
「有啊。不過,我希望諾伊守護好這張椅子上的瑪莉亞她們。拜託你用全力守護她們,讓她們別醒來。我會盡全力使戰鬥『化爲無物』。可即便如此,賽爾德拉的全力吶喊還是能超越次元。」
與她相對,渦波則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試圖抹殺我的鬥志。
「賽爾德拉・庫因菲利翁想向神明申請『決鬥』。請再給我這個愚蠢而膽小之徒一次機會。請你給予我挑戰你的機會。」
「你、你背叛了嗎?爲什麼?……我們兩個人可是確認了幾萬的未來分歧點!不、遠遠不止幾萬!我們看遍了無數的可能,也推演過無數次!賽爾德拉,特別是你!我們用無盡的『絲線』封鎖了你的所有未來,使你無力掙脫束縛!!如果違逆『絲線』,你就會變得『不幸』!而且還不是普通的『不幸』!——是『最糟』的!!結果你卻、爲什麼!?」
「——吾名爲『無之理的盜竊者』,賽爾德拉・庫因菲利翁。」
我非常討厭這樣的自己。
可是,雙腳卻在顫抖。
「竟敢和我說一樣的話,混帳東西。庫哈哈。」
「誒……?誒誒?你說被入侵……是說因爲死掉了所以靈魂過來了嗎?也就是你把哥哥給殺掉,又把妹妹『斯諾』給抓住了是嗎?……很好很好!儘管不鬧出人命是最好的,不過死個一位也是無可奈何的嘛!看你哭得和千年前一樣悽慘,我還以爲你又經歷了嚴酷的失敗呢!但是!竟然不只『瑪莉亞』,連『斯諾』也打倒了,這不是比『計劃』還要迅速、順利好幾倍嗎!好了,快點把『斯諾』也封印起來吧!啊、不過還是先讓我保管她到主人的魔法構築告一段落好了。看我來把封印用牀鋪給擴展到能塞進三人——」
諾伊沒有發覺我的鬥志,反而春風滿面地說道。
渦波是不會拒絕的。
光是站在這裏的話,對渦波而言不過是「叫人開心的意外事件」而已。
由於看得見未來,因此沒有分毫躊躇。
我99層門衛的身分告拜了自身的敗北。
他以會讓人如此思考的口吻,將目光轉到沉睡的瑪莉亞與斯諾身上。
伴隨着踏實的腳步,他開口對我說道。
這樣一來諾伊就絕對不會在戰鬥結束之前靠近了,我對這位『內心軟落的邪神』抱有此種信賴。
淚水難堪地如雨直流。
「神、神明大人……你要用這種狀態戰鬥嗎?你是要一邊構築魔法一邊戰鬥沒錯吧?你真的擁有那樣的餘力嗎?」
我溫柔地把睡着的『龍人』少女放在地面。
這種一點也不對等的無上關照,讓我產生了面對鏡子的感受。
這麼隆重的評價加劇了我身體的顫抖,以及諾伊的困惑。
「正因爲一樣,那纔會是賽爾德拉真心想要的一句話……你要逃跑幾次都可以……大家都可以逃跑……你的心中一直在這麼說着。」
淨說些處處給我行方便的話。
若是遁逃進那些話裏頭,我很快就能變得輕鬆吧。
但是已經不行了。
與我『親和』的靈魂率先走上了更加艱苦難熬的一條路。
比我更年輕更弱小的後裔肯定不會追求輕鬆。
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你錯了,渦波。我真正想要的一句話似乎不太一樣啊……格連那傢伙給了我那句話。拜他所賜,我接下來要……我要——」
「賽爾德拉,不準說。」
他先一步阻止了我的發言。
不過,我打開了緊握的右手。
赤銅色的魔石在閃閃發光。
咕咚一聲。
我將那顆魔石吞進了肚子裏。
毒液在體內流淌。
我遵從這份劇毒,厚顏無恥地宣言道。
無比任性、邪惡、『糟糕』地——
「——我要成爲『真正的英雄』。」
大家細心聯繫下來的事物,由我親口說了出來。
宛如在貪求,在啜食一樣。
然後,將手伸出。
「不準逃跑!快戰鬥!快和我戰鬥!以神的王座爲賭注!與我戰鬥啊!!給我看看自己(我)!不要逃離我(自己)!!快來戰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渦波應該讀到了我這亂七八糟的精神狀態了吧。
不過,渦波他又——
這副強欲且暴食的姿態超過了醜惡,只是在丟人現眼罷了。
無論有多笨拙多難看,我都只能以『真正的英雄』爲目標。
——現在,我成爲了『真正的惡龍』。
可是,「所以請你們原諒我」或是「所以大家也可以一起活到最後」這樣的話,我就是死也說不出口。
受後裔們傳頌的『最強』先祖大人。
壓榨肺部,蠻橫地將振動勾出來。
根本溝通不了。
我很討厭『惡龍』。
他終於聽見了嗎,渦波對我說出了回應——不對。
被全世界的民衆由衷敬畏的『大英雄』。
他讓『紫線』如觸手般蠢動,又試圖驅使它們爬上我的身體。
始終存在於根本的是,不會給任何人丟臉的——帥氣的自己。
都虧了被我喫掉的大家。
「哪會白費呢。無論發生什麼,大家都不會白費了。畢竟我把大家都喫掉了……多虧他們,接下來我將會拯救神明喔!?而且還會代替那位神明拯救世界!!作爲強者永遠拯救弱小之人!!『村中的一介幼龍』(賽爾德拉)會成爲『真正的英雄』!!——所、所以說!!」
我要吞下所有的恐懼,將其轉變爲力量,然後走上這條道路的後續。
我立即用『龍之咆嘯』的振動瓦解了那招會讓戰鬥成立不了的先發制人。
儘管小時候誤以爲耍壞是很酷的行爲,可我已經是老大不小的大人了。
當然,正打算成爲「讓每個人變幸福的魔法」的渦波皺緊了臉。
「不要依靠魔法!!遇到什麼事都仰賴奇蹟、祈求奇蹟、寄託奇蹟,那會是普通的『幸福嗎』!?會是就有鬼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我能感受到村落那荒廢了千年的儀式有了進展
毫無鬥志的渦波對我的吶喊充耳不聞,心思全放在構築萬能好用的次元魔法上。
我終於能認真地向真正的死者們0;大家1;——
「你做不到的,賽爾德拉。你不過是個被儀式所扭曲的普通小孩。所以你姐姐才期望你再扭轉一次……不要白費她的『契約』。」
「大家!我會更加痛苦!會竭盡全力活到死亡爲止!!會奉陪大家的『留戀』直到最後!即使難看的要命,也不會再『逃避』了!!會全心全意把大家的血脈連接下去!連帶着大家沒能活下去的份,作爲『賽爾德拉』拚命活到最後!!代替受苦的善良神明,由最差勁『最糟』的我無止境地痛苦下去!!所、所以啊!!所以、所以所以所以、所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是我想得到的最糟糕最差勁的臺詞,所以聲音也在顫抖。
那一次次的失敗都不會化爲『無物』。
多虧格連,我已無路可逃。同時我也終於理解了,即使在臨死之際我也不可以成爲那個想要成爲的自己。
這句話是我撕破嘴都不想說的。
這真的讓人笑不出來,也一點也不開心,就算想吐也吐不出來,就算想死也無法死去——不過,我好像終於能拼命活到最後了——
我切碎了攀爬着我的『絲線』,並且往前進了。
「…………!?哈、哈a、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庫哈哈哈哈——」
所以當然喜歡不來。
我不想給誰丟臉——可是我『逃避』過頭了,全身上下沒一個地方不丟人。
我用想像之中最強力的吶喊,直接打入了渦波的耳膜以及他的靈魂之中。
自我厭惡讓我好想吐,罪惡感讓我好想死。
「——看我殺了你」
飛得比族羣中的任何人0;大家1;都更高的『龍人』。
「別給我抄近路!!難道一直走在那種輕鬆的道路上會讓你很驕傲嗎!?你肯定會在那條道路的前方給『拉斯緹亞拉』丟臉,然後痛苦地選擇自殺!只要看看現在的我就能明白不是嗎!!」
他沒有回應我剛纔的吶喊,相對的他編織出了溫柔的魔法——
可是我再一次用『龍之咆嘯』將充滿空間的魔力給擊散了。
因此那雙漆黑眼眸一直在搖擺,他只會像壞掉的機械一樣全自動地複述「拯救」與「給予『幸福』」……渦波想借由成爲「讓每個人變幸福的魔法」來逃避這個艱苦的現實。對於那種讓人想忘也不忘不掉的『現實逃避』,我——
向地獄發出『龍之咆嘯』。
「——魔法《reading shift》。」
我收緊喉頭,好讓自己不吐出來。
我就算這麼拚面地和他對話,聽在同時使用着『過去視』與『未來視』的耳裏估計也和遙遠的雜訊沒兩樣吧。
讓脖頸的青筋與血管暴露至極限。
用上讓大家都能聽見的大振動(聲音)。
可是,我不但吐不出來,也無法死去了。
和此時厚顏無恥的我完全相反。
每多說一次「所以」就令我多痛苦一分。正因如此,我不斷重複着「所以」,打算開啓停滯千年之久的儀式之後續。
說到底,小時候的我想成爲的是——
他無視我的吶喊,想要進行『改編』,卻被我的『龍之咆嘯』粉碎了。
是傳說中的邪惡『龍人種』之體現。
「——魔法《次元決戰演算》『再譚』。」
那真的是很大的振動(聲音)。
他似乎很習慣相反的事物混合在一起,打算以平穩的聲音讓我平靜下來。
誓言要在此刻傳達給那些與儀式無關卻被我所殺的靈魂。
渦波想要用魔法念些什麼給我聽。
我想被大家原諒——可是我『逃避』過頭了,會原諒我的大家早就不在了。
「賽爾德拉,我想從疾病手中拯救你。只有普通的『幸福』可以治療你的疾病……啊啊,『過去』也好『失敗』也好『不幸』也好,一切都只能用扭轉來修復。如果故事很難受,也只能用新的劇情來修正。即使在那盡頭等待我的是宛如在鄉下收割稻米般的『幸福』,我也覺得很好——」
「——魔法《次元決戰演算》『前日譚』。」
我哭泣着,如此說道。
咬緊嘴脣,時隔多年。
對他人起了殺意。
然而聽見這話的渦波卻像是在凝視虛空般做出回應。
「你只有一張嘴呢,賽爾德拉……果然和大家說的一樣。你從出生就是這個異世界最弱小,最溫柔的『魔人』。哈哈哈。」【注:原文『魔人』爲過去式】
「庫哈、庫哈哈!和你無法溝通啊,喂!簡直就是在對鏡子自言自語!你真是瘋了!所有東西都亂套了!庫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兩邊都錯亂了,因此無法相合。
恐怕他是用『未來視』見到了「殺不了渦波的我」,剛剛那句話纔會用過去式吧。
真是噁心得要死。
兩邊的假笑也相似到讓我想殺人。
「比誰都還像是個『理的盜竊者』,真是噁心……你要是也想就這麼踏上輕鬆的道路,那就在這裏去死!爲了不在『逃入』的地方變成這種模樣!給我馬上把神之座轉交過來!!」
「拯救(死亡)實在太溫柔了……。……我是不會死的。因爲我要和『拉斯緹亞拉』兩個人永遠活下去。『拉斯緹亞拉』,希望妳能看完——拯救者,將會是我。接下來,我會拯救這隻比任何人都溫柔的幼龍。跟平時一樣,猶如『拉斯緹亞拉』所熱愛的物語中的『英雄』——」
在不知不覺間,『拉斯緹亞拉・芙茨亞茨的手記』出現在了渦波手上。
渦波流利地翻開書頁,並且與幻覺對話。
『狹隘』的惡化讓他失去了正常的精神狀態。
不,我的精神狀態也相當接近極限(奇怪),可是渦波要比我更接近極限(奇怪)。
就算空間與時間相同,我也很懷疑我們是否溝通得了。
說白了,事態沒有一點進展。
「…………哈啊……開打吧。」
所以,纔要開啓『第八十之試煉』。
『龍化』的進展讓我做好了吞噬對手的準備,不過身體在途中感受到了違和。
刺出刀刃,讓你發出悲鳴聲。
搬運體液。搬運毒液。搬運振動0;聲音1;。
翅脈除了震動之外,也肩負起了原本的職責。
不過這次我不會考慮互舔傷口這種溫吞的事。
我要懷着殺意動手。
在遠比黑色海洋的底部更深沉的100層。
「這一次我要把神的力量通通吞入腹中——魔法《flysophia》。」
正因爲神明,纔要讓你求饒般地說出「大家快救我」。
否則連對話都做不到。
我念誦出了傳承於故鄉的古代鮮血魔法。
要再來一場將他弱化至可以平等交談的戰鬥。
巨大化的雙翅冒出了形似黑色血管的東西。
——此刻,我身處於活地獄。可是,一想到那個『不幸』到必須爲想要殺死的厭惡對象聲援的傢伙正身處於真正的地獄——【註釋:不幸原文爲糟糕(最惡),爲求通順改爲不幸】
我要讓你痛苦到想死。
即使會成爲連我都痛苦得想死的『第八十之試煉』——
我作爲『真正的——
英雄/惡龍
』,對神發起了第二次挑戰。
即使對手是鏡子。
感受着背後的推力,『一同』嗤笑,渾身劇毒的黑色『魔人』邁開了步伐。
我查覺到那是『黑線』,得知了他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