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0話 緹達的留戀
《異世界迷宮最深部爲目標》 · 割內タリサ · 1.1萬 字
翻譯君:鴿子流星荷蘭豬
地面和牆上沾滿黑泥,中央療養室內漆黑一片,讓人覺得好似處身井底。可是緹達的話語帶給羅密斯的困惑卻令他顧不得在意眼下的狀況。「我是、受害者……?」
他恐怕是覺得緹達所言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吧。
冷眼旁觀的我也暗自同意他的想法。支配並剝削整個法尼亞的羅密斯無論怎麼看都屬於加害者。
「沒錯。包括你在內,法尼亞的一切都深受我的毒害。所謂『理的盜竊者』,其實就是這麼個東西,羅密斯。」
「等等……你說什麼呢?法尼亞的一切?別胡說八道了!」
「正因爲能通過世界之理將妄言變作現實,我們纔會是『理的盜竊者』啊。那種『奇蹟』般的力量,你應該再熟悉不過了吧。」
緹達說得輕描淡寫,從掌心釋放出一小股黑暗和剛纔他吞噬的火焰,驅使其在掌中共舞。
一方面,一字一句附加的『暗之力』侵蝕着羅密斯的內心,另一方面,在緹達奪得的『火之力』的光芒下容不得半句虛言。
「首先是受恩於我的領民們開始同我割席分座,到最後連『第七魔障研究院』院長這個舊識都背叛了我。也是在那個時候,我得以確信,『詛咒』是存在的。因爲老實說,她根本沒理由背叛我。就算她的內心如何軟弱——不對,內心越軟弱的人,就越承擔不起背叛的重荷。明明如此,她卻背叛得那樣乾脆、利落。」
「那是、我的策略……是我暗中作梗,威脅她背叛了你。那絕不可能是什麼『詛咒』。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中……!」
「這恰恰是『詛咒』存在的鐵證。說到底,你爲什麼要立下背叛我的計劃?你明明也沒有這樣做的理由。說來慚愧,你應該也很清楚,那時的我是依存於你的。我是枚既派的上用場又爲你馬首是瞻的棋子,你犯不着非要冒着風險將我除掉吧。再者說,我對你那些手段一清二楚,想要出其不意地把我搞掉可謂難如登天。所以到底是爲什麼?爲什麼三年前你非要一意孤行,背叛我這個朋友呢?」
和質問師父那時一樣,緹達的質問如連珠炮般射向了羅密斯。
在幽深如井底的黑暗中,羅密斯目光遊移,低聲喃喃道:
「那、那是……——、是有、原因的……我確實、確實有理由、去懷疑你……——」
「你看,你想不到理由對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一切都是因爲『暗之理的盜竊者』的『詛咒』啊。三年前,是我將不再相信他人的『代價』強加於你的。」
「強加、你說你把它強加於……?於我?——胡說八道!!我懷疑你是事出有因的!沒有人比我更懂那所謂的『代價』!只要弄清它的原理和構造,自然就不會中招!只要善加運用收集到的『魔之毒』,就不難抵抗那種干涉!」
「真的嗎?要是你沒有中招、也有能力抵抗的話,那倒是立刻講清楚背叛的原因啊?當年,在我成爲『暗之理的盜竊者』之後,你爲了我而一頭扎進有關『代價』的研究之中。你不惜動員整個涅西亞家,只爲救發小(我)一人。彼時的你是那樣重情重義,可後來怎麼就突然背叛了我和『火之理的盜竊者』,企圖獨掌法尼亞呢?來啊,你現在說說看,自己變心易慮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原因是、有的……我覺得、如果讓其他人插手,不論是復興還是研究、都早晚會失敗……所以才——」
「當時根本就沒有那種兆頭。我們未嘗一敗,無論復興還是研究都一帆風順。聰慧如你,豈會因爲心有不安這種含糊不清的理由而背叛我們?」
他不顧腰部的出血,激動地喊叫。
接着,他的眼神像是在黑暗中發現了微光,又開口道出了回憶的後續。
「啊啊……我最怕聽到的,就是你這句話。正因如此,我才遲遲沒能踏出這一步……是我對不起你,羅密斯……」
羅密斯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
從旁看去,這一幕就像是緹達想要攜法尼亞所有的黑暗而去。而事實上,在將大量的黑暗和黑泥集於一身後,他的存在感和迫力都有明顯的增強。
遭他拒絕的緹達垂下伸出的手,嘀咕道:
順着那種我永遠無法理解的『信賴關係』,兩人開始商討對羅密斯的處置。
兩人彼此許下了約定,好似一對互相信賴的同伴。
這之後,緹達沒有再說什麼。
「鬼、鬼才信你!怎會有如此荒謬之事!你這是癡人說夢——!!」
「謝謝你……我也相信你這番話。我會一直相信緹達。」
看到他的樣子,緹達情悽意切地點了點頭,又將話題拋給了師父。
最終,他寧願選擇失血而死,也不願受緹達搭救。嚴重失血的他拼命想要逃離緹達,最後倒在了泥池裏,一動不動地躺倒在血泥混雜的池水中。
看來由於失血,他的身體正在失去生機。即便如此,他還是傾盡最後的力氣,用雙手在泥池裏胡亂拍打。
羅密斯那遊移的目光在捕捉到緹達的身影后爲恐慌所浸染。
「一開始我也覺得荒謬。但是經過三年來反覆的驗證,這個事實已是確鑿無疑。……只因爲成爲了『暗之理的盜竊者』,九故十親就全部揹我而去,你的溫柔、正確、強大也被我盡數奪走。羅密斯,我對不起你……」
「唉,真的對不起……就算你已無法相信這世上的任何事物……我也應該相信你到最後的,可是我卻無法貫徹這份信念……希望你能原諒我的軟弱,原諒只能選擇背刺發小的我……可這、恐怕是不可能的吧……哈哈……」
緹達先不管昏厥在地的羅密斯,撿起了掉在一旁的『炎神之心臟』。
在看到他的表情之後,羅密斯目光遊移着看向了腰上的傷口,終於,自己那鮮血淋淋的手掌迫使他領悟了現狀。
「哈、哈哈,我們怎麼相信來相信去的啊。也罷,我也會一直相信渦波,我發誓。」
師父點點頭對緹達的意見表示贊同。
說實話,這二人之間的信賴是極爲異常、扭曲的。但不可否認的是,在他們之間確實存在一種『信賴關係』,一種僅限弱者可以產生共感的『信賴關係』——
「這債會不分青紅皁白地找周圍人討要,不受我們『理的盜竊者』本人的意志所左右。我稱這種將『代價』強加於人的現象爲『詛咒』。」
「不對!!不止是不安,那是確有其因的!!那時我感覺你們定會失敗,最後背叛於我!所以我有必要獨攬大權!那個原因是……原因是!應該是有的!沒有就怪了!!」
「是啊,沒錯!我此生唯一信賴的人就是緹達!!可我又爲何會背叛他呢……?——想不通啊。我當時的確是非常不安!但我卻想不起不安的緣由……!!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現在會在如此陰暗的地方和緹達鬥個你死我活呢!?莫名、其妙!啊a!a啊啊啊啊——!!」
此外,這些『詛咒』對同類的『理的盜竊者』無效,應該是與羅密斯所說的『魔之毒』的抵抗有關。」
在場者中只有師父算得上安全。
他內心裏定是百感交集,思緒萬千。
可是他的朋友卻——
接着,他露出一種半哭半笑的扭曲表情詢問師父:
害他淪落至這般田地的罪魁禍首、緹達趕忙向他跑去。
「渦波,我想讓羅密斯逃到法尼亞之外的地方。只要命還在,他不管在哪兒都活得下去。在這之外的某處,羅密斯·涅西亞一定能重新振作起來。」
只不過,如果師父是個會在這種時候點頭的人,那這法尼亞也就不會從噩夢中解脫出來了。所以理所當然的,他開口否決道:
「別、別·過·來,緹達……!別再……污染、我的心、了……——」
「過、過去……?緹達過去是屈居我之下的嗎?是那麼一回事嗎?我從來就是那般自私自利、妄自尊大的人嗎?儘管立場和個性不同,可過去的我不是認同了他這個朋友的嗎?所以、所以我們那時纔對彼此發誓,要攜起手來,互相取長補短,共同擔負起家族的責任和義務——哈啊、哈啊……!我們不是曾信賴着彼此的嗎!」
如此看來,他並沒有說謊。
緹達調侃着以貸款作比,話語中夾雜着自嘲。不過在黑暗中聆聽他的話語的我們卻是一點也笑不出來。
「渦波,這樣就結束了。你從我手上拯救了法尼亞,對此我表示由衷的感謝。爲做報答,我『暗之理的盜竊者』今後願爲你肝腦塗地。哪怕你要我當場自刎,我也絕無怨言……如何?」
卻示之以徹底的拒絕。
「我、我真的成了被掠奪的一方……?而且還偏偏是被那個緹達?從以前開始,緹達就是弱者,而我是強者。緹達在下,而我在上。緹達是被掠奪者,而我是掠奪者。明明如此,爲何我會——!?難以置信!啊啊,回首過去,這根本就是天方夜譚!是了,過去——」
『風之理的盜竊者』揹負了『自失』的『詛咒』。
也就是說,三年前——
在表明自己纔是一切的元兇之後,緹達表示願意自裁謝罪。
要問我有什麼憂心之處,那就是師父所揹負的『詛咒』了。
因此,在進行奪還『火之理的盜竊者』的作戰之前,緹達才更加在意我這邊。他肯定是覺得,緹婭拉·弗茨亞茨最有可能在『詛咒』的影響下背叛擬好的計劃。而實際上,我確實盤算着一旦情況有變就出賣緹達。
三年來追求羅密斯這個朋友,同時也將他步步逼入絕路的那份悔恨,在緹達的表情上顯露無遺。
羅密斯面色蒼白,微微搖頭,試圖否認緹達的話語。可是他苦思良久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竟開始抓撓自己的頭髮。
說着,緹達不顧羅密斯的拒絕,向他伸出自己那沾滿了黑泥的手。緹達的黑泥堵住了羅密斯的傷口,救了他一命。
「……你果真是個溫柔的人啊。……我明白了。我會去弗茨亞茨的。我相信你,就讓我也爲使徒拯救世界的行動出一份力好了。」
不過,自認爲戰鬥已經結束的他終於是把散佈在房間裏的黑暗和腳邊的黑泥收回了體內。
——就這樣,中央療養室恢復了原狀,與此同時,『暗之理的盜竊者』也徹底成形。
深受其害的羅密斯就在我們眼前痛苦地呻吟。他用力抓撓自己的頭髮,眼珠瞪得像青蛙一樣,不斷以口問心,唾沫橫飛,賣相極盡悽慘。
「緹達,我們一起去弗茨亞茨吧。哪怕是爲了找到抑制你所說的『詛咒』的辦法,我們也有必要一起研究『咒術』。當然了,這不是命令,而是我作爲同伴的請求。」
在此期間,他傷口血如泉湧,呼吸凌亂,雙眼失去了神采,身體也搖搖晃晃。任誰都能看出,再這樣下去他就要失血而亡了。
其間,羅密斯好似大夢初醒一般,閉口不言。
「我爲挽救法尼亞付出多少努力,就有多少暗之『詛咒』散播開來,將周圍的人扯進互相背叛的泥沼。……我說,羅密斯。你也該回過味來了吧?」
『火之理的盜竊者』揹負了『忘卻』的『詛咒』。
最重要的一點在於,使徒大人也曾和他說過同樣的話,只不過用詞不是『詛咒』,而是『命運』罷了。
羅密斯不肯認清現實,嘀嘀咕咕地找藉口反駁,緹達則是單方面地不斷致歉。
緹達能面上的扭曲較之羅密斯也毫不遜色。
「渦波,你也聽好了。……總的來說,三年前成爲『理的盜竊者』的三人,至今也未能償清力量的『代價』。哪怕我們的人生被搞得亂七八糟,心靈崩潰,墮爲怪物——也不過才付完首付,還欠着一屁股債呢。哈哈,怎樣?是不是很好笑?」
記得使徒大人曾說,『異邦人』的『代價』已經以召喚這一特殊的形式償清,可是見證了師父的劇變和覺醒之後,他們的說辭我實在不敢苟同。
緹達在他身旁輕描淡寫地繼續講解道:
『暗之理的盜竊者』揹負了『不信』的『詛咒』。
「我的『暗之力』的『代價』大多體現爲污濁人的心靈,說白了就是讓人鬼迷心竅。只要我還活着,周圍人就會一直心懷不安。
「不可能……!我怎麼可能受你的意志所幹涉……!?錯了!!一切原因都出在我身上!都是因爲我的強大!我纔是掠奪者,而你不是!!」
爲救故友性命,他伸出滿是黑泥的手。
說到這,我才終於明白『詛咒』這個詞的含義。
「羅密斯!!」
「我無所謂。這次事件,如果要追根溯源的話,我不覺得最根本的原因出在他身上,而是在別處。」
見狀,始終與這兩人保持距離的我——
「那就得抓緊了。雖然我的黑泥暫時驅離了法尼亞的士兵……不過也就能爭取到一點時間罷了。」
「——等、等·等!」
我連忙叫住了他們。
與此同時,我搶在緹達之前試着推測,如果在這裏放羅密斯一馬,將來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羅密斯·涅西亞是我的同類。
確實,讓他逃出法尼亞的話,肯定不用擔心他活不下去。正因如此我才覺得,若是讓他活下去就糟了。
我充分發揮與生具來的技能的效果,預測未來的走向。
「拜『理的盜竊者』們所賜,羅密斯·涅西亞的人生、心靈曾一度遭到毀滅性的打擊。然而,受益於自身精神的超常韌性,他總有一天會重整旗鼓。羅密斯一定會充分汲取此次敗北的經驗,在萬無一失的情況下捲土重來。正因爲自己的人生曾遭『理的盜竊者』荼毒,作爲這世上與『理的盜竊者』關係最密切的人,他定要讓『理的盜竊者』償清罪孽——」
我敢肯定,羅密斯將來要搞的事會比我預測的更有意思。
天性讓我爲那樣的未來雀躍不已,但那也只有片刻罷了,很快我就搖了搖頭。
有意思的事當然是我很喜歡的。
我確實期望現實世界能像書本里的故事一樣富有戲劇性。
可是,通過今天的戰鬥,我已經明確認識到,【我喜歡師父】,這份感情要更重於我對戲劇性的期望。
我已經不想再看到自己最喜歡的師父受難的模樣,也絕對不會原諒危害師父的人。
技能與思念、身與心。
已經完成了對這些的整合的我,只有一個選擇。
「——緹達,師父。羅密斯必須死,就在今天,在這個地方。」
我攜明確的殺意拔出了腰間的劍,第一次做好了使用『劍術』,而非『體術』的準備。
兩人萬萬沒想到我會在這個時候唱反調。大感驚訝的緹達連忙擺好架勢,師父則慌慌張張地介入我們之間調解道:
「是啊,要暫時分開了。不過渦波,你就放心等着吧,我很快就回來——」
如此這般,她對着緊閉雙眸的『火之理的盜竊者』的腦袋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我也開始對緹達設想的未來進行推演。
「當然沒問題,我也希望你那麼做。……你倒也不用擺出那種表情,並不是所有的重擔都要由你一人扛下。爲了這個結局,我利用三年的時間募集了足夠的人才。事成之後,那些長期受涅西亞家壓迫的人都將揭竿而起。」
路上七零八落地還能看見被擊昏的守衛,我們在不驚動他們的情況下走過階梯和迴廊,穿過解除了封鎖的石牆,回到了那間地下室。
加上弗茨亞茨的使者這一身份的背書,情況不可不謂理想。弗茨亞茨這個名義上的宗主,總算是得到關照附庸法尼亞的機會了。
再過不久,那些聲音的主人就會重新回到這間療養室。
雖然我是不太清楚涅西亞家的現狀,但至少緹達是這麼考慮的。
也就是說,他從一開始就看準了『緹達與羅密斯雙雙被逐走,法尼亞在與弗茨亞茨的協作中邁向嶄新未來』的這個結局。
「——啊、a啊啊、a啊啊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現在待在地下室裏的,一個是明面上曾在三年前主導法尼亞復興的『火之理的盜竊者』,另一個則是隻有地位高得不得了的,出身涅西亞家的院長小姐。
師父連忙向她靠近過去,安撫道:
「什——」
我一面揶揄緹達一面對計劃表示贊成,與此同時,師父同他告別道:
「緹婭拉,我也拜託你了……!我知道你是爲我們的安全着想,可是如果在這裏殺了羅密斯,那就把他克服『詛咒』,成爲緹達心靈支柱的可能性也一併奪走了!」
接着,他抱起羅密斯,移步走向療養室的出口。
「不必如此,已經沒事了。」
不過,院長小姐才那個年紀就成了涅西亞家家主的繼承人,可以想見三年前的風波到底洗刷了多少涅西亞的族人。院長小姐之所以還能活着,沒準與我置身弗茨亞茨王族卻免於暗殺是出於同種原因。
心理缺陷嚴重的兩人,執拗地把手伸向了海市蜃樓般的希望。不得不說,在我看來,他們就是這樣的。
就這樣,儘管有所不滿,我還是斂起了殺氣。二人見狀也解除架勢,鬆了一口氣。緹達一面表示感謝,一面趁我還沒改變主意,搶着切換話題,繼續說道:
我們站在原地目送二人離去,沒多久便聽見遠處傳來了騷動聲。
淚流滿面的院長小姐聞聲抬起了頭,看到我們,她一臉的不可思議,呼喚道:
他們從世界那裏竊取了壓倒性的力量,以我現在的實力,想要突破『次元之力』和『暗之力』的阻攔殺死羅密斯,根本就不現實。
這不會是最後一次,從今往後,凡是該駁斥的我都不會再保持沉默。
「緹、緹婭拉……?你冷靜點。因爲羅密斯·涅西亞是『暗之理的盜竊者』的發小,受到『代價』的影響最大,所以才心性大變。我能理解你對他有很多想法,但他已經用不了『火之力』了。放着不管也沒關係的。」
這兩人的話,確實很容易就能填補羅密斯不在的權力真空。
「等、等等!緹婭拉公主!要這麼說,我纔是罪該萬死的那個!不,歸根究底,你現在很可能也受到了『詛咒』的影響!心靈受到污染,以至於失去了冷靜——」
就像緹達說的那樣,到時候必須有人爲她在政務方面提供幫助。我也不難猜到,對緹達而言,最適合那個位子的人就是與羅密斯屬於同一類人的我、緹婭拉·弗茨亞茨。
摸清了緹達的算盤,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好吧。說的也是,朋友確實也挺重要的。」
正因如此,才必須斬草除根,殺之以絕後患。
隨便解釋了兩句後,師父將手中的『炎神之心臟』拿給她看。
「……咦?渦、渦波君?」
我們的目的地是剛剛逃離的最下層,也就是阿爾特費爾教的炎神沉眠的房間。
懷着一絲親近感,我想象起了院長小姐入主涅西亞家的情景。
「接下來我會『光明正大』地帶着羅密斯從那扇門出逃。看到我們出逃的樣子,領民大概會誤會惡名昭彰的『黑色倒吊男』與羅密斯是同夥吧。同時法尼亞的部隊的注意力也會被我們引開。在那期間,你們就帶着她的心臟回到那間地下室吧。我早就安排好了,只要將她們兩個解救出來,你們就將成爲法尼亞的英雄。」
尤其『火之理的盜竊者』還是法尼亞的『炎神』,若能經我們之手得到解放,逆轉法尼亞的局勢自然不在話下。
「嘿~,這可真不得了。能準備得這麼周到,看來你確實是那個領主的好學生啊。」
說到底,這個世界的不公與不幸,是全人類共同的問題。如果這能成爲原諒羅密斯的理由,那豈不意味着全人類都能隨意犯罪而不用受罰了嗎。
就算有『詛咒』的影響好了,我照樣能肯定這些話都是我內心真實想法的反映。
「唉……我知道了。不過作爲交換,我要利用這個機會擴大弗茨亞茨在法尼亞的影響力,以便日後能掌握這裏的主導權。」
見識到我明確的殺意,緹達急了。
師父和緹達好像覺得這次事件會成爲一個很好的教訓,讓羅密斯洗心革面,這真是天真得沒邊了。換了我是他,那就一句話,『下次還敢』。
我和師父立馬採取了行動。雖然我們兩個都被搞得很慘,不過要是在這種時候力竭倒下可就功虧一簣了,所以只能驅策身體繼續前進。
然而,緹達和師父卻擋在了我的面前。
「受到了影響又如何?我剛纔就說了,我是在理解這些的基礎上如此提議的。如果你覺得你的影響能把所有人都納入自己的支配之下,那你的自我評價未免也太高了吧,『暗之理的盜竊者』緹達。」
在我看來,兩人內心的軟弱勢必會招致更加悲慘的結果。不遠的將來,當兩人與羅密斯在這法尼亞再會之際,等待他們的想必是無盡的悔恨。
「關係大了。師父,如果在這裏放他一馬,他遲早會來尋仇的。」
臨別之際,師父既沒有出口埋怨,也沒有多問些什麼。
於是緹達向願意信賴自己的同伴點了點頭,抱起昏厥的羅密斯逃出了中央療養室。
「緹達,看來要先跟你道個別了。」
這麼一說纔想起來,因爲某人的背叛而幾近破產的某個計劃好像還有效的樣子。緹達將手中的『炎神之心臟』遞給了師父。
緹達或許也察覺到了我在這件事上的堅定立場,於是面向我誠懇地說道:
這也難怪。因爲這是我第一次清楚、明確地駁斥師父的意見。
只要讓她們兩個多宣傳宣傳羅密斯做過的惡,那這領主之位,肯定是要換個人來坐了。
「多謝了,緹婭拉公主……那就趕快行動吧。雖然和當初的計劃有些出入,但營救『火之理的盜竊者』這事還得收個尾呢。」
地下室的樣子依然如故。在寬敞得略顯詭異的質樸房間的正中央,院長小姐跪倒在地,將一顆人頭擺在自己的腿上抽泣個不停。
如果說『理的盜竊者』之間有一種獨特的共鳴,那我和羅密斯也是一樣。
爲了制裁屈服於『詛咒』犯下滔天大罪的羅密斯,我手持兇器上前一步。
所以我只能收劍入鞘:
嘴上是這麼說,我心裏可沒有接受。
見我堅決反對,師父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緹婭拉公主,算我求你,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想看到朋友命喪於此。罵我蠢我也認了,我就只希望羅密斯能活着……!」
「緹婭拉公主,只要能遠離我,羅密斯就能從『詛咒』中獲得解放,就能找回初心了。有罪的不是他,是我啊。」
「這傢伙肯定會捲土重來,霸佔『理的盜竊者』的力量。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可不一定還能贏得了他。我已經不想再讓師父遇到危險了……!也不想再看到師父痛苦落淚的樣子……!」
「太·天·真·了。『詛咒』算得了什麼。真要我說,那也是輸給了這種東西的人不好。不管有沒有受到他者的影響,選擇走上這條路的人也是他自己。做到這一步全是憑他自己的意志。他從一開始就有這個潛質。」
話雖如此,心靈脆弱的這兩位卻是『次元之理的盜竊者』和『暗之理的盜竊者』。
「這我也說不好。不過可能性不低。羅密斯要是不在了,那她作爲明面上的二號人物,就該繼任領主之位。當然了,前提是有人能夠將她輔佐好。」
我不再是一個讀者,只會在一旁享受師父的故事的情節如何發展,而是一個和師父分享同樣時光的『人』。通過這次事件,我已經學到了,如果真的是爲師父着想,那便該不吝於否定師父的言行。
「……我說緹達,你難道是想把之後的事都推到院長身上?」
「嗯,是我。都結束了。說來話長,不過總算是搞定了……」
這是羅密斯·涅西亞已經落敗的鐵證。院長小姐見狀目瞪口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我們的勝利在她看來似乎是難以想象的。
在此期間,師父來到兩人身邊,屈膝將『炎神之心臟』貼近『火之理的盜竊者』的腦袋。緊接着,大量的火焰自她脖頸下方噴泄而出。火勢之強足以證明『火之理的盜竊者』取回了原本的力量。
於是,『火之理的盜竊者』緩緩地睜開雙眼,恢復了意識。
「咦……怎麼……?」
她首先環顧四周,接着發現自己的力量已經復原,便用火焰構成的雙手撐起了上半身。
在與師父對視了幾秒鐘後,『火之理的盜竊者』問道:
「……那個,你難道是、剛纔那個戴假面的人?」
師父聞言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他這才發現,假面已經在與羅密斯的戰鬥中光榮犧牲了。因爲是以素顏示人,所以師父比之前還要注意把控自己的表情,擺出了令見者爲之心安的笑容。
「嗯,是我……依照約定,我打倒了羅密斯,把心臟奪回來了。你看。」
見到師父手中的心臟,『火之理的盜竊者』大感驚訝。可是她的表情很快就蒙上了陰翳,爲自己最爲牽掛的法尼亞的人民擔憂道:
「可是,爲了緩和地上的人的痛楚,它是必須的……」
「那方面的問題已經不用擔心了。向這東西獻上祈禱的那些人已經都被我治好了。」
見『火之理的盜竊者』如此捨己爲人,師父不禁感到了痛心。
接着,師父強行將手中的心臟塞進了她體內。將心臟送還於它應在的位置之後,師父保持這個姿勢繼續說道:
「接下來我會把法尼亞的人都治好。所以無論是你的心臟,還是你的手足,都不再是法尼亞所必須的東西了。你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是屬於你自己的。你只要考慮自己的幸福就夠了……」
一如先前所言,師父最看重的是『火之理的盜竊者』的幸福。
師父的心意或許是通過相合的手掌,以及心臟傳達給了她,只見她坦率地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安排。
「如果你能拯救法尼亞的話……那我……」
師父見狀重重地嘆了口氣,好像得到救贖的是他自己。他將手從心臟處抽離,又在臉上堆出微笑。
說着,師父向『火之理的盜竊者』伸出手。
師父他們的『法尼亞篇』或許是到了最後一頁,但我的故事可不一樣。
「想必是了。畢竟我們自從進了法尼亞就沒休息過嘛~。就是這樣,我們接下來要好好休息!在那期間,就請二位好好思考一下該怎麼重建法尼亞嘍~。」
「誒、誒?羅密斯大人已經不在了?這是什麼意思?」
在我的視野裏,仍然能看到那根纏繞在手指上,搖曳不定的線。
在師父失去意識之後,我便成了在場者中唯一清楚上面都發生了什麼的人,院長小姐於是戰戰兢兢地詢問我道:
儘管院長小姐極力試圖理解我的話,不過看這樣子沒個一時半會兒是不行的。
「呼——總算是結束了。」
——此刻『主人公』失去了意識,一個故事也翻過了最後一頁。
「之前放開了你的手,我很抱歉。所以,請容我再說一次。」
唯有在這個時候,『火之理的盜竊者』沒有忌諱自己的火焰可能傷害他人。爲了回應她對自己的信任,師父在『次元之力』的幫助下用力回握她的手。
在他們對話的時候,我找來了那本寫有『代價』的『術式』的書。用腳把書頁翻開,利用上面的『咒術』治療在之前的戰鬥中被廢掉的雙臂。
至於尾聲的情節,基本不用擔心。
『火之力』、『暗之力』、『次元之力』。
看到自己親手救下的少女,師父輕聲感慨。
讀的不是屬於相川渦波的尾聲,而是緹婭拉·弗茨亞茨的故事的續集——
既打倒了羅密斯,又拯救了兩名『理的盜竊者』,對師父而言,『法尼亞篇』可以就此畫上句點了。要說還有什麼剩下的,那也就是尾聲而已了。
領民們很快就會來到這間地下室,而只要沒有羅密斯,我的『詐術』就能忽悠得他們找不着北。我會活用勝者的特權,虛實結合,向他們灌輸羅密斯有多麼的窮兇極惡,而弗茨亞茨則是偉大光榮正確的大救星。同類羅密斯能做到的,我沒理由做不到。
雖然想確認師父的情況,可又怕自己的火焰傷害到他,所以不敢伸出手。
她這番舉動不禁讓我感到憐愛,與此同時,我繼續丟着師父不管,用『咒術』治療自己的手臂。先說好了,我可不是在生師父剛纔那番甜言蜜語的氣。
「因爲羅密斯已經不在了,所以你就是下一任領主,就這麼簡單。雖然緹達在這三年裏做了不少準備,四處散佈背叛羅密斯的『詛咒』,可即使如此,你今後也有的忙了。」
「啊、果、果然還是太燙了嗎?!真對不起!」
我看着天花板,在慌慌張張的『火之理的盜竊者』與院長小姐的聲音掩護下,低喃道:
正因如此,雖然有點不爽,可我還是不動聲色地在一旁靜觀。
師父已經無力維繫自己的意識,就那麼握着『火之理的盜竊者』的手暈倒了。
「哈、哈哈……啊啊,太好了。這一次、有人得救了……——」
說完,她就像曾經的我一樣,緊緊地握住了師父的手。
「這可得好好查清楚。」
接着,師父再次向她許下因緹達的背叛而未能成行的約定。
有這三種力量在手,把法尼亞推倒重建不過是舉手之勞。
羅密斯的那些共犯在法尼亞倒是還有不少,不過只要發揮一下『暗之理的盜竊者』的能力,這根本算不上問題。
隨着雙臂的痛楚漸漸褪去,我仰頭長舒了一口氣。
「……嗯?這是、昏倒了?不對,應該說是睡着了?」
順着這條『線』走下去,在它的盡頭,還有後續的內容。
要說有什麼是需要擔心的,那也不在這法尼亞。
「那、那個……緹婭拉大人,您說重建法尼亞的意思是?還有就是、您方便的話能不能跟我說說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呢?」
對此,我一邊使用『咒術』一邊調侃道:
——比方說、『線』。
這『線』沒有實體,向上透過了天花板,與遠方相聯結。
然而,勉強自己使用『次元之力』的代價很快就找上了門,師父終於撐不住了。
被火燙到只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主要的負擔更在別處。
見狀,院長小姐乾脆利索地爲師父做起了檢查,看來她在醫學上也頗有造詣。
「我想要救你。一起離開這裏吧。」
「大家都得救了……緹婭拉也好好的。哈、哈哈、啊哈哈哈——果然啊,我就該是這個樣子。我這個樣子、就好……從今往後、我只要照這個樣子……去、活……——」
保持沉默,就這麼看着屬於『火之理的盜竊者』的故事的一章、翻過了最後的一頁。
「嗯,請救救我……請將我從這裏帶走吧。我、我想和你一起走……」
『火之理的盜竊者』眼泛淚光,自相遇以來第一次向我們展露笑顏,說道:
『火之理的盜竊者』連忙放開了手。
「——請、請振作一些!啊啊、這可如何是好?!」
看到師父那被火焰灼傷的手,『火之理的盜竊者』的兩頰泛起了紅潮。纔剛剛復位的心臟,這會兒估計正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呢吧。她現在是種什麼心情,我可清楚得很。
順帶一說,另一個身體由火焰構成的少女這時正在師父身旁表現得不知所措。
我翻過書頁繼續往下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