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2话『反狱』六十,盈满产声。惟愿与君,同日降生。
《异世界迷宫最深部为目标》 · 割内タリサ · 1.1万 字
翻译君:嘴上说要吹爆平职爸爸却在动画第一话开播后背刺他的屑星星0;流星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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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前。
四面环山的弗茨亚茨在遮天蔽日的『魔之毒』侵蚀下摇摇欲坠。瘟疫饥荒令四方回响挽歌,荒郊野外尸体堆积如山。应急搭建的医院无论何时都挤满了病患。
那间医院并非华美造作的建筑,只不过是用木板堆叠而成,再覆以远远谈不上清洁的布料罢了。在那里的都是遭『魔之毒』秽犯,已经放弃了治疗,只剩下死亡一途的患者。
在那些患者之中,有一个孩子。一旁的母亲无比悲痛地紧握着孩子的手,为了受病痛折磨的孩子,她椎心泣血地恳求说「活下去」。
在看到这对母子的时候,我定是感到了歆羡吧。我一定是希望将来有一天自己也能像他们这样。
作为『魔石人类』来到世上,如道具一般任人利用,身边从未有过双亲的存在,在这样的我眼中,那一幕实在令人憧憬。毋庸置疑,亲子关系对我来说就像『梦』一样。
在我感到艰辛、痛苦的时候,我希望你能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不需要其它理由,只要我在这里,就能从你那里获得无条件的爱。我想要得到你的祝福,作为你的孩子,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不然我便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生。如果没有活着的实感,那走在这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就太可怕了。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听到你跟我说「活下去」——
这成为了『留恋』,令我作为『光之理的盗窃者』的力量真正觉醒。
终于,到了一千年后——
我的『梦』成为了现实。在弗茨亚茨城的四十五层,父亲大人将手伸向了我。我和父亲大人的身影与那间医院里的母子就此重合。
「——诺斯菲!!」
父亲大人呼唤着他赋予我的名字,全心全意地看着我,拼上自己的生命恳求我「活下去」。
他的言行中满含着真切的爱。那天,在那间医院的孩子的心情一定也和我一样吧。我的『留恋』实现了……本应如此。
——可我却没有消失。
这并非是父亲大人在那之后惨遭杀害所致。即便拉古涅没有出现,我当时也没有任何消失的迹象。
当然了,作为女儿得到爱确实与我的『留恋』相关,这确凿无疑,因为当时我作为『光之理的盗窃者』力量已经有了衰减。那一幕确实给了我长年来梦寐以求的『诞生意义』。可是我没能消失。
因为我的『留恋』还没有彻底实现。
——既如此,那我到底还在『留恋』些什么呢?
若是放任下去,父亲大人就有使用真正的『魔法』的危险。为了避免事态演变到那种地步,我伸出了右手,用暧昧而摇曳的光轻抚父亲大人的脸颊,以期转移他的注意力。
尽管手足已几乎丧失殆尽,可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楚。曾那样剧烈地折磨、侵蚀我的痛楚已自身体上完全褪去,这恐怕就是我已不再是生物而转化为了『魔法』的证明吧。
「诺斯菲是个好孩子哦。只要想到你为弗茨亚茨做的事,所有人都会这么说。无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诺斯菲都不曾利用过弗茨亚茨,也没有牺牲什么。也许诺斯菲会觉得都是自己不好……但事实上,被利用、被牺牲的其实是诺斯菲你啊。而罪魁祸首便是『我们』。如果没有我和『使徒』们存在的话,诺斯菲应该会更加……会拥有更加幸福的人生才对的……」
「最、最后……?在最后,想·要·进·行·一·直·没·能·做·到·的·父·女·间·的『交·流』?啊、a啊aa……——!」
就连那样阴暗浑浊的我的心,在这『明朗的光之世界』里也变得澄澈明洁了起来。
看来那异常敏捷的思维已经让父亲大人把握了情况,他从台座上一跃而起,用痊愈的双手紧紧地抱起了我的身体。在他的双眸里,只印着我一个人的身影。夙愿得以实现的喜悦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我险些又流下泪水。
「——!缇缇她毫无疑问地原谅了诺斯菲……!岂止如此,她还一直挂念着你。在最后的最后,直到消失的时候,她还在祈愿诺斯菲能够幸福,还说你是『让她骄傲的朋友』。没错,缇缇她是知道的啊……缇缇比谁都清楚,清楚诺斯菲是一个好孩子。明明如此,我却……我却……——」「我是『让她骄傲的朋友』……?」
——是了,我已经得到了答案。
只是我并不觉得这种弱小有什么不好。无论好坏,不管强弱,至少两人现在确实在前进。只是他们的前路实在过于昏暗了。所以,我要——
事到如今竟然得知了缇缇最后的话语,我的眼眶又湿润了。于是这次轮到我语塞了。
一言以蔽之,诺斯菲这一存在的死亡将避无可避。但就算失去生命,我的思念也不会消失。我是『光之理的盗窃者』。只要思念还在,我就能作为光永远留存。
问题的答案我已经有了。在父亲大人要我活下去之后,他还表示自己愿意为我而死。医院里的那位母亲当时一定也怀有同样的想法吧。
通过化身为光得到的与父亲大人的『联结』让我隐约了解到,他口中的我·们指的是『相川涡波』与『拉古涅·卡伊库欧拉』这两人。
我自觉『代而亡逝之光』已成功发动,于是将右手从父亲大人体内抽出。
他试图利用次元魔法解除我的『代而亡逝之光』。
或许是刺激到他为数众多的心理创伤之一了吧。我连忙开始为『交流』准备材料,稍稍思考了一番后,很快就找到了一直想试一试的亲子话题:
温柔的父亲大人不断地强调说我是个好孩子。可是,在说这些话的同时,他也是在责备自己。
「诺斯菲,为什么……?就算来救我,也没有意义了……」
——啊啊,这里真的能让人看清好多事。
我用自己人生中最美好的微笑同他道早。
「——!诺斯菲!!」
那双黑色眼眸在片刻的游移之后立即转向了我。认识到了我的存在,父亲大人回过神,两唇翕动:
◆◆◆◆◆
「跟哪里来的蠢货们不一样,诺斯菲一直都在努力……!直到最后都率直坦诚地相信着他人!足以让你生疑的材料明明比我和拉古涅那时要多得多……即使如此,诺斯菲还是选择了相信!相信了如此愚蠢的我……!」「父亲大人……可是,我也做了许多坏事。我想着,即使是成为敌人也要作为『第一』留在父亲大人心中。我用非常卑鄙的手段,想要让父亲大人在意我。如果考虑到这点的话——」「没那回事!」
听到我的请求,父亲大人十分意外地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而这份思念成了我真正的『魔·法』。
「父亲大人,请帮帮我……我的声音没有办法传达给拉古涅……」「给拉古涅……?以拉古涅为对手,诺斯菲亲自去战斗是最好的……!考虑到你们的相性,诺斯菲必胜……!」「不,我赢不了……因为我不会跟拉古涅战斗……我就是决定要这样才会来到这里的……今天早上的父亲大人也是这样的不是吗?我就跟您一样。」「那、那是……——」
千年前与父亲大人缔结婚姻关系的形式当然是不行的。如果两个人没有心意相通,那便没有意义可言。在梦游症状态下的父亲大人没有清醒的意识不说,甚至还将我错认为了别人。就算是撕破嘴,我也无法觍颜说那时的我与他同在。
结果发现右手的形态摇摆不定。它就像映在泛着波纹的水面上一样模糊、暧昧。右手已经彻底转化为了仿佛一道风吹过便会消失的孱弱的光。
「那个……请问,父亲大人,我是个好孩子吗?还是说是个坏孩子呢?」
父亲大人应该明白这当中的意义吧。他眉头轻蹙,双眸不断地颤动,轻轻地摇着头,询问我此行的理由:
我将在父亲大人心中继续绽放光芒。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
「没错,是我诺斯菲……早上好,父亲大人……」
我所真正钦羡的是什么。我所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以及我『留恋』的真意。
我表示自己是在效仿他的做法,于是父亲大人便语塞了。在此期间,他一直将我的状态看在眼里。看到我那岂止不再是人,甚至不再是生物的身体,父亲大人的表情又扭曲了几分。
不过完全变换为『魔法』似乎需要一些时间,就像在湖水中稀释的牛奶一样,我的身体还在渐趋稀薄的过程之中。
见他死过一次也还是这个样子,我不禁感到了安心。面对以无端自虐的口气说着非常离谱的话的父亲大人,我只是请求道:
「那种事、是理所当然的权利啊……只要是孩子,任谁都拥有那份权利。然而,我·们就连那种理所当然的事都没能做到……岂止是抱怨,就连那仅仅一句话,我们都不敢去确认……」
在我右手的前方,躺在台座上的父亲大人原已被斩断了四肢、两肺与心脏皆被刺穿,脖颈亦伤痕无数,可现在,所有的伤口都恢复了原样。在四十五层失去的手脚连同衣服一起复归原位,好像它们从来就没有缺失过一样。尽管有微弱的光芒摇曳,但心肺也一样恢复了机能。脖颈的大道砍伤也好,脸上的擦伤也罢,全都恢复如初。
可理所当然的,我从来不曾希冀过父亲大人的死亡。就算真的能得救,也绝对不会有徒留自己一人苟活的念头。医院里的孩子肯定也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吧。之所以会发出「我不想死」的呻吟,并不是因为他希望独活,而是不愿与母亲阴阳两隔。比起死亡,孤独一人活在世上要可怕的多,所以才会那般痛苦。
弗茨亚茨城的塔顶。在『明朗的光之世界』中,一切都无比鲜明。无论是此世之理,还是魔法,亦或是人的思念都不例外。
说到最近的事,『风之理的盗窃者』缇缇是我最大的牵挂。明明缇缇那样热切地待我,可我却到最后都没能坦率待她。
——这就是『魔法』『代而亡逝之光(NoLife·Nosfy)』。
我的『留恋』无疑是【渴望得到诞生的理由】。所以,我才希望有人能向我伸出手,对我说「活下去」。
看来在我离开弗茨亚茨城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两人也对自己的人生做了检讨。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变得这样脆弱。曾是那样强大的两人,如今竟弱化到这等地步。
「我、做了各种各样的事……只为了吸引父亲大人的目光,我欺骗、利用、牺牲了许多人。虽然我为了成为一个好孩子而拼命努力,但是结果却做出了许多恶行。……缇缇她能够原谅我吗?」
这段迁延的原因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光之理的盗窃者』那稍显奢侈的『留恋』还没有完全实现。所以我的身体正为了留存于现世而抵抗。
「诺斯、菲……?」
只·要·听·到·那·句·话·就·结·束·了。我对此了然于心,可为了彻底实现『留恋』,为了让『魔法』成功——此刻,我还是醒了过来。
可我已经决定在最后要笑着告别,所以努力遏止了眼角的热量。看着自己眼前的他,我再次展露了微笑。
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没有任何意义。与父亲大人分离,只留我一人的话,就算活着,我也找不到任何价值。彼此同在,除去隔阂,心意相通地活着……!这才是真正的亲子……!!
——只有一方是不够的。——彼此牵挂、彼此思念才是家人。
可是没用的。如果要对这个魔法做些什么,父亲大人也必须使用真正的『魔法』才行。
这孱弱的光很快就会消逝了吧。既然魔法已经取得了成功,那么这就是绝对的。只是相对于行将消逝的,也有因此而得生的存在。
「父亲大人……比起这种事,在最后能跟我聊聊吗?正因为到了最后,我才想和父亲大人进行最擅长的『交流』——一直没能做到的父女间的『交流』,我现在好想试一试。」
虽然我自己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想听听别人的评价。特别是想听听父亲大人怎么说,想得不得了。
只是要完全实现这份『留恋』的话,还差一个有些特殊的条件。这一定是我稍显奢侈的任性吧。与同为『理的盗窃者』的其他人比起来,我这份愿望绝对谈不上微小。若是被缇缇知道了,她一定会指责我挑三拣四。
仔细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发现化为光的远不止右手。我的手足都闪耀着光芒,如雾气般摇曳。这也证明了我确实『代替』父亲大人失去了四肢。
我试图令父亲大人打住那自虐的口吻,却又被他以更强的语气打断。
生命得救的重要性其实远远谈不上『第一』。最重要的是与所爱之人同在。
『魔法』的原理十分简单。由我『代替』父亲大人死去,父亲大人借此死而复生。
于是现在,父亲大人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接着,因为一心只想要再靠近父亲大人一些,于是我向前迈了一步,不料却打了个趔趄向后倒去。匆忙间,我正要用手抵住地面支撑身体,然而双手都已失去了实体,结果我就这么跌坐在地。
「——!!啊啊,可恶!——魔法『Dimension·千算相杀』!」
他最先做的是呼唤我的名字。仅仅如此就令我欢喜不已,甚至有些想哭。我的嘴唇颤抖着,回应道:
我将化身为光,『代替』承担折磨父亲大人的一切。
没错。就像医院里的那对母子一样。就算是死、埋在墓中、陷入永远的沉眠,两个人也要在同一个地方,让心意的相通成为永恒,这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我就是一个欲壑难填的坏孩子,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奢求。
不过在那之前,贪得无厌的我睁开了双眼。虽是在发动『魔法』的中途,我还是要传达自己最后的任性。
「父亲大人,即·使·如·此——您也绝对不能放弃。只要继续前进、不断前进、再前进的话……总有一天,自己的愿望一定能实现!是真的!没错,我就是这样……!愿望一定能够实现!一定会实现的!父亲大人!!」
我要向他保证。
只要继续前进,无论道路怎样黑暗、可怖、艰辛,在最后迎接自己的一定是光明。
听到我的话,父亲大人十分眩目地眯细了双眼,接着,在有力的阖过一次眼睛之后,他用坚定的语气缓缓地答道:
「嗯,我会继续前进的……就像诺斯菲一样,不断前进。我绝对不会再退缩了。我向你保证……」
他的声音和表情又令我安心了几分。
「呵呵呵,太好了……」
随着交流的继续,总觉得自己心中的牵挂越来越少了。就连我自身感情的变化也如此清晰。这片光芒撤除了一切掩饰内心的障碍。
「啊啊……父亲大人,这里真的好明亮……」
若是在这里的话,就没有任何矫饰话语的必要了。我『坦率』地将自己最后的目的告知了父亲大人。
「请您……在最后,在这片明亮的地方,将·那·一·句·话、送给我……」
实现自己的『留恋』。我就是为此而来。尽管如此痛苦。尽管如此艰难。尽管如此辛酸。尽管如此可怕。但为了那一句话,我还是来到了『顶点』。
「一句话……?……——!!」
父亲大人立马就明白了我想要什么。也正因此,他面色发青,而后噤声不语。
「拜托了,父亲大人。我真正的『魔·法』需要用那句话来收尾。」
虽然我这么说,但为了推迟它的完成,父亲大人还是反复摇头。
「还、还没……!我还有好多话没和你说……!有好多不得不说的话!多到数不完……!所以,再等一会儿!拜托了,再给我一点时间……!!」
为了争取到哪怕再多一秒的迁延,父亲大人急忙开始寻找不同的话题。
「无论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是正确还是不正确,其实这些都无所谓……!只要诺斯菲是诺斯菲的话,对我来说就足够了……!!血缘关系的有无也好,『魔石人类』的身份也罢,这都不是关键!虽然『交流』确实很重要、可是!可是我只是想要诺斯菲在我身边罢了……!诺斯菲就是诺斯菲,是我的『女儿』,是我真正的家人!所以、所以……——啊啊,我也搞不懂自己该说什么了!可恶!!诺斯菲,让我好好组织一下!!——一会儿就行,求你再等一下!!」「没关系。我都明白的,父亲大人。因为那正是我的『留恋』啊。」
可是无论父亲大人说什么,最后都一定会向我的『留恋』靠拢。
所以,事已至此。他只能开口。
所以随着我开始放声大哭,我身体的粒子化也不断加速。手脚的光已保不住既有的形态,纷纷散去。接着由躯体到喉咙,最后到脑袋,一切都化作了光。在就此消失的前一刻——
「呵呵呵,好开心!原来会这么开心啊,父亲大人……!原来活着是如此令人心动不已的事吗!!这就是勒伽西所说的亲人的爱!我终于亲手得到它了!我永远不会放手……!!」
到这一步真的好漫长……从一千年前,从我在没有任何人祝福的情况下诞生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在探寻自己活着的理由,在暗无天日的道路上前进……可是在一切的尽头,迎接我的是最美好的结局。
「——【彼·此·都·为·了·对·方能活下去而伸出手】。」
「呜啊啊啊啊啊a啊啊、a啊啊啊——啊啊啊啊!呜a啊啊啊啊啊啊a啊a啊啊啊AA——!!」
——非常感谢,父亲大人。
「我·也·希·望·父·亲·大·人·能·活·下·去。所以拜托了。只要一句话就好。请将那一句话说给我听吧。没关系的,因为我今后也会继续活在父亲大人当中——」「a、a啊……诺斯菲……a啊啊a、啊啊……——」
明明就在那里,但却『不在那里』什么的已经永远成为了过去!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必在黑夜里独自感到害怕了!那令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这是『留恋』实现的结果。是积蓄已久的情感的发散。是至今以来的痛苦悲伤一扫而尽的报偿。
我仅存的保有生物状态的躯体也在纷纷化作光粒流失。为了留住那些粒子,父亲大人紧紧地、紧紧地抱着我。这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诺斯菲,我们永远在一起。只要你希望,就永远如此……永远永远……」
这样一来,诺斯菲·弗茨亚茨就·迎·来·了·终·结。其消失已然注定。
可是就算这样不发一语,我一样会消灭无遗。我现在『代替』背负了太多,已经无法再作为一个人继续存在下去了。父亲大人的死亡的负担尤其沉重,时间已经不多了。
虽然一直对此感到了不安,但现在我可以毫无顾虑地说:我确实诞生于这个世界,也确实活着。我活着。我活着我活着我确实活着,想要无数次地重复这句话——
不要单方面,而要彼此一致。两人心意相通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前提。因为只有一个人的话既找不到诞生的意义,也得不到活着的理由——
这还是第一次。像这样不顾体面,任凭感情驱使地放声大哭,千真万确的是我自出生以来的第一次。
啊啊,太好了……!为了做一个好孩子而努力到现在,真是太好了……!!虽然我的手已经不在了,但它就在我手中……!我和父亲大人伸出的手握在了一起!紧紧地,就像那对母子一样!!
父亲大人明白我留下的是自己的遗言,于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我。可是他喊出的每一句话都是我渴盼已久的。于是这些话只能加速终结的到来。
「a、a啊、咦……?啊啊a……不是的……父亲大人,这是——」
与此同时,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视野如此模糊。
「『留恋』……!!诺斯菲、等等!我还没有、对你……!我还没……!!」「对我的『留恋』来说,只有一方是不够的。于我而言,最重要的是——」
「父亲大人,我爱您……!由衷地爱着您!我一直在这里,希冀着您的爱!千真万确的,就在这里!!」
父亲大人应了一声,抱得更紧了。
「诺、诺斯菲……——」
在我明确地揭露了自己的『留恋』之后,父亲大人目瞪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a啊、啊a啊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泪水一口气盈满了眼眶。
如果有一天,父亲大人因生存于世而感到迷茫,希望他能够回想起我的这首诗。到那时,只要用我的『咏唱』呼唤我就好。作为报答父亲大人拯救了我的回礼,我一定会成为他的一份力量。
「我是在高兴啊……是在高兴,可眼泪它……呜u、实在是太高兴了,啊啊、声音……声音要……——u呜、呜呜、呜啊啊a啊——啊啊啊、啊a啊啊——!!」
「诺·斯·菲……!活·下·去!!」
「嗯,父亲大人……从今往后我会永远和您在一起。永远、心与心相映……」
不仅是视觉,与之一同的,还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所有的感觉都模糊了起来——由人变化为魔法。
可能是我的身体完全消失了吧,我终于连父亲大人拥抱我的力道都感觉不到了。
「不,还没完,诺斯菲……!只是开始而已!从今往后也一样……!!」
虽则如此,我却心满意足。『留恋』已一扫而空。
「嗯!从今往后也会永远在一起!虽然我接下来会死,但我不会死!我会在父亲大人的怀中永远活下去!在这份爱中诞生的诺斯菲·弗茨亚茨将成为父亲大人生命的『代替』!没错,我之所以降生于世,一定就是为了这个时候!为了实现这份使命!!」「……是啊。」
话语自然而然地出了口。为了确认这一切并非谎言,我一遍遍地重复着「太好了」,结果终于——
父亲大人确实希望能实现我的『留恋』。可是,当【彼此都为了对方能活下去而伸出手】成真的时候,我也会从世界上消失。父亲大人一定是不希望我消失的吧。还不想你消失。我希望你能活下去。请你再重新考虑一下。如此这般,可如果要这样说服我,那就是满足了【彼此都为了对方能活下去而伸出手】的条件。
我像个婴儿一样哭喊了起来。
在最后,我要将此刻的心情编织成诗。
就是为了确认那一点,我才留存到了现在。
他再一次呼唤我的名字,为了探求不同的手段而目光游移。可是那都是不存在的。不管他怎么思考,都不可能找到在我希冀之上的东西。因为父亲大人自己也明白,那才是我最大的幸福。
我心头长久以来的缺失终于得到了填补。如此一来,我就能接受自己的诞生了。那令我由衷钦羡的,现在我终于得到了。这样我就跟那间医院中的母子一样了。总算触及了那令我魂牵梦萦的东西。我总算能满怀自信地宣告,我拥有自己的家人。
「——诺斯菲!!不要死!别消失!和我一起活下去!!」
是啊,父亲大人说的没错!从今往后,在父亲大人当中,我『就在那里』!
「——啊啊……『此身血肉,徒具人形,未曾降世』『诞生之梦逐而不及,往赴九泉更为奢望』……及至今日,终于得生。『所谓人者,必能以生命降诞之光,一扫不生不死之暗』……『至爱之声响彻魂灵』,倘此声不绝,则我生不灭,直至永远……——」
父亲大人紧紧地拥住我,如此喊道。于是,我在父亲大人怀中用最美好的笑容答道:
所以尽管父亲大人明白只要自己说了那句话我就会消失,他也不得不说。至少在消逝之前要完美地实现『留恋』,要让最后的『魔法』真正完成——若是温柔的父亲大人,他定会做此选择。
——所以,他什么都不能说。
「——遵·命!父·亲·大·人!!」
可是,我还能听见声音。是因为我的头部还在吗?是因为世界还映在我的眼眸中吗?
——我不明白。
事到如今,我所有的感觉都已经化为了『魔法』之光。可是,唯有一点是我能了然的。
——那就是父亲大人的怀中十分明亮。
这里盈满了光。以此为结,我终于——
「啊a、终于找到、了……——我、的——归、宿……——」
消失了。
此时此刻,在父亲大人的怀抱中,诺斯菲·弗茨亚茨这一存在彻底消失了。一条生命从塔顶消逝而去,活下来的仅剩父亲大人一人。
不过严格来说,我虽然消失了,但却没有消失。只是成为了光,进入了父亲大人怀中。我会永远在那里,成为父亲大人的『代替』。所以,父亲大人他——
「嗯,你永远在那里就好……我们一起走吧,诺斯菲……」
他说我们在一起。
以这句话为契机,我与父亲大人达成了『亲和』。作为一切之源泉的我的灵魂,与父亲大人的灵魂重合在了一起。换言之,父亲大人就是我,我就是父亲大人——『光之理的盗窃者』仍然存在,仍然活着——不对,是于此刻重生了。
因此,弗茨亚茨城塔顶的光依旧不绝。它还是那样,夜空之中了无一丝黑暗,白光之中满天星辰可见。
在这璀璨的『顶点』之上,父亲大人起了身。
一如我的遗言,为了向之后——为了向前进发,他抬起了头。在他视线的前方,是连接塔顶和『元老院』的阶梯。
——一名少女从中现出了身影。
时候正好。以『第一』为目标的拉古涅·卡伊库欧拉又一次回到了『顶点』。来到塔顶的她为驱散了自己那漆黑魔力的光而目眩,于是开口道:
「这、这道光……!这种亮度……!是诺斯菲……!诺斯菲诺斯菲诺斯菲……!诺斯菲……!?」
接着,为了把握现状,她一边呼唤此前与自己交手的我的名字,一边寻找『光之理的盗窃者』的身影。
「拉古涅……」
「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第一』……接下来,我们就在这里决定好了。不过你要记住,没有重来的机会。虽然我们至今已经交过好几次手,但这就是最后了。我要你向诺斯菲的灵魂起誓,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战斗。」
在感到欣慰的同时,极限终于来临。意识渐行渐远……我作为人的意识迎来终结,彻底成为『魔法』的时刻还是到了。
就是我的阶层。课以的『试练』是『光之理的盗窃者』的『Light(光)』。
活下、去……——
她以远比父亲大人更扭曲的表情,用胃液倒流般痛苦的声音接连发出了三次肯定。
就请两·人·一·同,『坦率』地表露彼此的深心吧。当然了,在这里不容许任何演技存在。映照在镜子当中的唯有彼此。
「就是这样。来的正好,挑战者拉古涅。……作为代理,容我和你先道一声歉,那么就让我们开始『试练』吧。」
所以已经成为『魔法』守望他们两人的我决定补以更多的光。为了他们彼此间不再有任何隐瞒,我开始了对舞台照明的最终调整。
看到决斗开始前的这一幕,我不禁觉得这两人的关系实在好得令人眼羡。只不过因为两人太过相近,所以彼此都不能变得『坦率』。
虽然我已经失去了眼睛,但就是觉得自己在此刻与她目光相合。于是拉古涅拔出了『赫尔米娜的心脏』,没有向父亲大人,而是向我宣誓道:
本就明朗无比的塔顶于是亮度又上了一层。拉古涅对此有了反应,开始环顾周围。
「——a·啊、啊·a、啊·啊!!」
「诺斯菲是属于我的!你可不要以为自己能在『厮杀』中胜过我啊!我绝对不会将诺斯菲的『不老不死』让给你这样的渣滓……!!事到如今,诺斯菲的光已是我唯一的光明……!!」
拜托了……——
「——这·里,这·世·界·的『顶·点』便·是·六·十·层。『光之理的盗窃者』诺斯菲的阶层。此处并非赶工所成,它确确实实是高度与亮度冠绝此世的场所。拉古涅,就在这片白光之下好好确认吧。给我将你的一切都展露出来……!这就是她留下的『第六十之试练』……!!」
「……我发誓!!这样结束就好!!这里、这场战斗便是我的『第一』!!我将在此实现我的『梦』!!」
迎面相对的两人脸上都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接着,面对拉古涅,父亲大人以十分纠结的表情开始了熟思。
可是我已经不在这里了。能够予她的呼唤以回应的,就只有父亲大人而已。
其中不存在任何人的『理想』,映出的唯有『真实』。
为这两人的世界,献以明朗之光(我)的祝福——
不过父亲大人似乎明白其中的原因,他认为拉古涅有说这些话的资格,于是冷静地颔首倾听。
「你、你这……!你竟敢!」
要继续守望两人已经做不到了。不过我已经留下了足够的光。从此往后,我留下的光会继续守护大家。
请在这里好好确认自己的内核。我想矛盾势必会越积越多,最终化为高深的壁垒吧。返程的路途势必会为已然破碎的梦的残骸所阻塞吧。若是一盘棋局的话,它可能已成死局。
不会再有人死去、不会再有人、悲伤……——
父亲大人迈步向前,前往了插有两把剑的场所。在那里的是刺穿我双臂的『阿雷亚斯家的宝剑诺文』与『赫尔米娜的心脏』。他只从中拔出了一把、亦即『阿雷亚斯家的宝剑诺文』,接着向后退了几步。
「——拉古涅,再战吧。」
可是还没完。两人的终结一定还没有来临……
父亲大人——、拉古涅……——
所以,这里就是诺斯菲·弗茨亚茨的——
她道出了与我分别之时没能说出口的话。拉古涅的『梦』的内核,究竟要成为什·么·的『第一』——现在她终于决定好了。
「如果你也想得到诺斯菲的话,那就战斗吧。与我战斗,从我这里将她夺走便是。」
请你们两人合力,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没错,两人一起……——
接着,拉古涅纵声大吼,力度大得令人担心她胃里的东西会不会跟声音一起倾吐殆尽。
「——你竟敢杀了诺斯菲!!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要夺走我最爱的人!夺走我最爱的东西!!一直啊!!从在那间宅邸的时候开始!不对,从我在那间小屋的时候开始、一直!!以自己的孩子为牺牲!你的良心难道不会痛吗!?你活着难道都不觉得羞耻吗!?你这混蛋啊啊啊啊啊——!!!!」
非常低级的挑衅。可是面对这样的挑衅,拉古涅却露出了十分怀念的表情。拉古涅紧咬牙关,在对过去的仔细回味中,她也进行了一番熟思,最后——
「我乃相川涡波。现于此处,赌上诺斯菲的归属,正式同骑士拉古涅·卡伊库欧拉发起决斗。规则是你最喜欢的以命相搏。——来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吧。」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拉古涅连忙看了过去。可在那里,她只看到了父亲大人。只有父亲大人一人,而没有我。再看到父亲大人显然已经领受了我的光之魔力,拉古涅就明白了一切——
「诺斯菲才是『第一』啊!在我们三个人里——不对,她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有价值的生命!无论换谁来看,都会说诺斯菲才是应该活下来的那个人!可你竟敢!你竟敢夺走她的生命!!」「是啊,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啊,拉古涅。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你是个正确的人。你从来只说正确的话。」
父亲大人刻意为拉古涅留了一把剑。一如骑士间的决斗,他开口提请道:
怀着十二分的战意,拉古涅狠跺着脚走向了『赫尔米娜的心脏』。
听到这番话,我的战斗也算是没有白费。在一切即将结束的时候,拉古涅拿出了勇气。
父亲大人挑了挑剑尖,唆使拉古涅去拔出『赫尔米娜的心脏』。
一番熟思过后,父亲大人没有选择救助拉古涅,而是选择了战斗。与我的选择截然相反。
虽然这让我很开心……但总觉得她的话有些龃龉。
她应该是觉得我已经身亡,已经不在这里了吧。拜此所赐,我才得知原来拉古涅对我抱有好感。
听到他的话,拉古涅的表情变了。尽管她的表情仍是欲哭无泪,仍是辛酸苦楚,但同时又透着几分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