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7话『魔法』之线于斯断裂
《异世界迷宫最深部为目标》 · 割内タリサ · 5671 字
翻译君:-点缀光辉-
这是我『小学』时的回忆。
地点是米色混凝土墙上透明窗规则排布的校舍。
四楼尽头的一间教室里摆放着刻有涂鸦的小学生用桌,正面理所当然有讲桌和黑板各一个。橙色的晚霞透过侧窗照进了室内。明明是走马灯,这里的氛围却十分引人怀念。只是稍微被这种氛围感染,许多陈旧的回忆便浮上了水面。
在这种氛围的牵动下,我回想起了所有与这个场景相关的回忆。
在这段时期,我挫败于妹妹的才能,被双亲视若『无物』。
考虑到我当时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这个时候的记忆理应是辛酸、苦涩的――本应如此,可这幅走马灯(光景)却流光溢彩。
在黄昏时刻的教室里只剩下两名学生。
是我和另一个女孩子,一个容貌可爱、略带茶色的头发垂至肩膀的女孩子。
我和她面对着面,彼此热泪盈眶。
年幼的我正在哭泣,那名女孩子则握着我的手,笨拙而坚强地鼓励道:
「――请、请不要哭了!从今以后,你不会再孤身一人了!」
「……嗯。我们今后要一直在一起。……我想和你在一起。」
「好的。我不会从涡波君面前消失的……今后『大家要在一起』。所以,请不要再哭了……」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说到底,这孩子是谁……
我的朋友……?不对,这张面孔,我记得是……
――对了,她是我的青梅竹马啊。
她应该……是与我境遇相仿的财阀家的大小姐,虽然有些不谙世事,但与我不同,她养成了直率的品格。我隐约记得自己与她见过不少次面……隐约记得她曾多次施我以援手……还隐约记得我们曾多次一起玩耍。
我此前为什么会将她忘了呢……
绝无可能……!!
看来这也是某场惨烈战斗的『结局』。
「――父亲,大家一起生活吧!我希望大家能在一起!从今往后,永远在一起!」
父亲背对着雨点敲打下的窗户,微笑着――看向了我。
――当我在心中如此叫喊之时,走马灯已经来到了下一幕――
少年则为了救她拼命编织魔法。
这次的我大约高中生年纪,虽然穿着异世界风格的服饰,但看起来和现在的我几无二致。在我面前,有一位长得很像拉丝缇娅拉,但身材更为娇小的女孩子。
在现代日本的都市中,这样的风景已不复可寻,所以这里显然是异世界的某处。
这恐怕也是某个重要的句点。
毋庸置疑,这是她将我从绝望的深渊中拯救出来的记忆。
置身于陌生森林的两人情况危急。圣人缇娅拉的伤势尤其严重,只是好像还没到无药可救的程度,两人正在使用魔法疗伤。
我和父亲含着泪相视而笑,以家人的身份走上了和解的道路。
是我少时的一场漫长、艰苦的战斗终于迎来『结局』的一幕。
走马灯持续的时间真的很短暂,至少还没有长到让我的血液流尽。
极为重要――
在这段时期,我在百般无奈之下放弃了自身的可能性。
刚想到这儿,教室的光景突然消散如烟。
意识回归了身体,可这并不能改变我动弹不得、只能匍匐在地的现状。
而身在此处的还是两个人。
在能看到我面孔的位置上,拉古涅死死地盯着我,面色铁青。
「嗯,我明白……师父,我终于明白了啊……」
走马灯到此结束。
正因为这种事从未发生,我才一直是孤独的。正因为无人伸出援手,我才会变成那样。明明如此,可如果眼前的情景属实,那岂不是――
我同样向他报以笑容,拼命喊道:
我本能地理解到:比起拉古涅,比起自己的死亡,刚才看到的那些『结局』要重要得多。
「缇娅拉!别说话了!还是赶快治疗要紧!我们不是决定了要一起活下去的吗!?与其考虑这次的事,还不如先好好考虑怎么活下去!!」
父亲他居然对我正眼相看了……?
「――啊啊,所以……所·以·吗。所以,阳泷姐才会将它推给我啊……将·师·父·的·理……也就是说,阳泷姐她、在某人完成这个任务之前,会一直……?那样的话……那岂不是――」
挺过了战斗的缇娅拉倚靠着一棵大树,若有所悟地喃喃道:
走马灯只是将最低限度的事实摆在我眼前,随后立刻驶入了下一段记忆。
不、不可能……
她张大了嘴巴,满脸讶异,仿佛看到了一个比『怪物』还可怖的东西,并因之心惊胆战。
――继『小学』之后,场景切换到了『高层公寓内的一间屋子』――
如同清场一般,它连稍作回味的时间也不留给我。这一次,我被赶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岂止如此,他看上去甚至想冲过来将我拥紧。这一幕就好像长年来横亘在家人之间的裂隙得到了弥合,一场悲剧迎来了完满的『结局』。
――就这样,三份『结局』被摆到了我眼前。
看上去,这是两人在千年前的一场旅途的结局。
不过,拉古涅的站位发生了些许变化。
所以这段记忆注定也是不堪回首――本应如此,然而明快的走马灯(光景)又一次在眼前穿梭而过。
地点是自己的家――那个满是雨声的房间。
在眼前飞驰而过的走马灯――在察觉到其中的真意之后,我仅存的那点儿气血也几乎流失殆尽。
起居室里仍旧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
我曾有过一个青梅竹马,我和她――
是了。
「嗯,是啊……我也是这么希望的。如果以前就能这样该多好……我还有家人在啊。即便愚蠢如我,涡波――只要有你在……」
这次的我较先前相比稍有成长。
简直是匪夷所思。
不过我也是同一副表情。
黄金般璀璨的少年时期于此开始。
我断定此种情况不容多话,赶紧强调治疗的紧迫。看到我严肃的神态,圣人缇娅拉点头道:
◆◆◆◆◆
别说铁青了,我肯定跟死人一样面如土色。
即便记住每个同学的名字是强人所难,可我也没有理由会将她的名字忘在脑后啊……
他们恐怕是千年前的我和圣人缇娅拉吧,就好像已经注定了那样,又是两个人独处。
应该是我上中学时候的事。
所以我急切地鞭策起了因自觉必死而万念具灰的大脑。
于是我又踏上了归途,回到如今的自己置身的『结局』中。
在玻璃架构的起居室里,我与父亲迎面而立。
无关乎我的意志,走马灯疾驰而过――
就好像是要我将这四个结局好好思量一番,在刹那的时间之旅结束后,我回到了弗茨亚茨城的四十五层――
少女用力点点头,露出了悲伤的笑容。
我领会到,自己绝不能就此沉眠。
将所见的『结局』用线勾勒在一起,结果描绘出了一幅极为丑陋的图案。
最后再将这一回的『结局』、将自己的死亡也连入其中,真相便渐渐浮出了水面――揭开了这个世界幕后的面纱。
――随着真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惟有弥留之际才终于得以拥有的短暂清醒使我渐渐领会了一切。
无数的词语在我的脑海中盘旋。
环环相扣的真相一连串地揭开了它们背后的安排。
――『原来的世界』『技能』『???』『相川阳泷』――『缇娅拉的再诞』『神圣魔法』『弗茨亚茨国』『莱文教』――『缇娅拉与莉帕』『魔法的身体』『魔石线(Line)』『魔石人类(Jewel Cross)』――『千年后的世界奉还阵』『同帕林库洛的问答』『提案的玄机』『立足于既知的台词』――『三位使徒』『理的盗窃者』『相川涡波与诺斯菲』『不老不死』――
记忆与推理如流水般溢出,无休无止。
纵使我本人根本不想得出结论,最终却还是身不由己地抵达了尽头。
――我得到了一个『推测』。
当然,那不过是推测而已。
没有得到证实。
或有可能的真相。
纯粹是可能性。
终究只是未来的一种。
可是在心底的某处,我隐约间已将它认作了唯一的答案。不管怎么说,我的『魔法』毕竟是观测过去和未来的魔法。
所以,我终于还是察觉到了。
――察觉到了相川涡波(我)人生的『真相』。
一察觉到那过分滑稽的真相,自心底涌现的恐惧便让我颤栗不已。
即便四肢被废、命悬一线、只能像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不成声的恸哭还是无可遏制地冲出了喉咙。
与我在地上蠕动着想要接近拉丝缇娅拉一样,她也想要接近我。仍瘫坐在地的她终于理解了现状,将颤抖的手伸向了匍匐在地的我。
不止是拉丝缇娅拉的问题。
所以,她·才·会·那·么……
魔力之剑自空中飞来,并且数量不止一把。
「――啊、a、啊啊a啊啊……父、父亲大人……都是我的错……――」
在确认到诺斯菲身负重伤,已经动弹不得后,拉古涅向我接近了过来。当然,她的动作慎重而缓慢,打心底戒备着即使心脏被破坏、生命值(HP)归零也还能动弹的怪物(我)。若我再想要发出声音的话,想必她会毫不犹豫地动用更多魔力之剑制止。很显然,她绝不允许我使出最后的『咏唱』和『半死体化』。
可就算察觉得到,我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在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下,诺斯菲已经彻底丧失了斗志。她也同样匍匐在地,满脸泪水地注视着我。
明明心脏已经不再跳动,我本应失去生机的身体却因这份热量而恢复了一点力气。
我现在无计可施,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现在的视线、看向趴倒在地的诺斯菲。
哀叹。
语言也好,时间也罢,全都不够。
老实说,我真心不想死,但照亮视野的明灭火光终究还是熄灭了。
就像是要将唾液、胃液、腑臓、灵魂,将一切尽数呕出般的哀叹。
对拉丝缇娅拉、对诺斯菲,我还有好多话想说。
可是,我却无法发出声音,什么都传达不了。
我一面哭泣,一面目不转睛地看着拉丝缇娅拉。
我现在非常理解她想上台宰了演员的心情。
我们实在是太可笑了,那种可鄙与懊恼使我泪流不止。
这使我感到了懊悔。
我仅剩的左手唰的一下便被切断了。
在眼前看到这一幕的诺斯菲发出了悲鸣。
这也是当然的。
伴着耳鸣,我听到了诺斯菲的声音。
令人绝望的推测又多了一个,我因这种可能泣如雨下。
鼻腔内瘀血的气味也好,口中积存的鲜血的味道也罢,全都感觉不到了。
我将残存的左手伸向了诺斯菲,试图将「这绝对不是诺斯菲的错」留作遗言――
也非常理解她想要帮助充当推进剧情的『舞台装置』的拉丝缇娅拉和诺斯菲的心情。
在此途中,寒光凛凛的剑刃由视野上方劈落。
十余把剑袭向了我,不止切断了我的手臂,还切断了我的双脚,此外另有五把剑刺穿了我的身躯,打断了我的遗言。
我已是山穷水尽。即便我的生命力真的像怪物一样顽强,这背离人类的苟活也终究有其极限。
恐怕她已经知道诺斯菲的死会成为一切的开端了吧,所以才想在诺斯菲消失之前决出胜负。
痛哭流涕的她将右手伸向了我,想要凑过身来。
拉古涅看准诺斯菲将意识集中在我身上的瞬间,再次实行背后偷袭。
看到她的举动,我最后的生命之火被点燃了。
正因如此,拉古涅才选择了这个时机。
一切果真如拉古涅所说。
不过她其实没必要这么警惕,因为我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此外,我也有话想对拉古涅说,我想将刚才察觉到的事情传达给她――
――这时,又一个问题浮上了脑海。
赤红的视野渐渐稀薄。
眼球被血染成鲜红,无法发挥应有的机能,可我却在那模糊一片的红色中发现了目标的轮廓。
莫非,拉丝缇娅拉早就知道了吗……?
比如阳泷的病无法治愈的原因,圣人缇娅拉放弃的原因,使徒之主诺伊不肯来到地上的原因。
事已至此,其它许多困扰已久的问题的答案也呼之欲出。
方才的遗言好像没能传递到。
那是拉丝缇娅拉。
迄今以来,我们的相遇也好,旅途也好,回忆也好,战斗也好,一切的一切都是――
懊悔之至。
恸哭渐渐变为呻吟,呻吟渐渐变为呜咽,呜咽渐渐变为啜泣,可是肉体却跟不上这个过程。我的腹部和肺部都开了洞,并且就连用喉咙发声的力气也没有。
可在此之前,她的后背狠狠地挨了拉古涅用『阿雷亚斯家的宝剑诺文』使出的斜劈,整个人扑倒在地。
这就是『留恋』了吧。
「――A゛AAa――――、――、――――、――――――!!――、――――――、――――――――――!!!!―――――――――――――、―――!!!!」
「a、a……诺、诺斯――菲……和拉丝、缇娅――拉一起、――――!!」
只要再爬一小段距离,我就能触及拉丝缇娅拉了。
残存的躯干的触觉现在也消失了。在逐渐殒没于现实的途中,我不断地在心里嘟哝着咒诅。
在这样的状态下,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能正确地传达才算奇怪。
泪水不停自双目溢出。
视野已然模糊不清。
不够。
她始终坚持从死角发起攻击的手段。
如果在这里死掉的话,一切可就真的付诸东流了……
所以,我不想死。拉古涅,求你了……我能理解你对我幻灭。你瞧不起我也是在所难免。可是、可是我不能死啊。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死啊。――我不想死啊。有些事仍然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所以请让我重新来过吧,这次我一定会给出让你满意的答案。――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会再给出可鄙的答案了。我要战斗啊,求你让我战斗吧。――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怎能就这么死了!我绝不能死!绝不――!!
还没有结束。
我还没有放弃。
我还没能胜利。
我还能行。
我还――
「别·再·纠·缠·不·休·了……」
在最后,我听到了拉古涅轻蔑的声音。
伴其而来的还有冰冷的锋芒贯穿血肉的声音。
因为丧失了触觉和痛觉,所以我已经不知道她在攻击哪里了。
但是我明白,这成为了绝命的一击。
以此为契机,一切都在噗嗤一声中打上了休止符。
各式各样的生命机能全部断绝,令生命得以为生命的自我的连续也戛然而止。
黑色的视野也好,形而上的思考也罢,全都断绝了。
而后,意识远去,到达了空无一物之处。
明明广阔如此,却心慌气闷,明明一片漆黑,却一望无垠。
明明指尖结上了冰霜,却感觉不到寒冷,明明失去了肉体,灵魂却仍不断发出哀嚎。
这便是死后的世界。
已经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地方了。
我已经什么都不明白了。
是啊,我不明白。
是许多东西由极高处落下,「啪嚓啪嚓」地摔破的声音。
――明·明·应·该·是·这·样,我却听到了声音。
曾经只听到过一次的话语,现在于雨声中不断回响。
此后只能永远漂泊于此。
那是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
当然了,我也不明白其中的意味和缘由。
混在其中的――是令我无比怀念的阳泷(妹妹)的声音。
「――只·有·你·我·二·人。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吧,哥哥――」
永远、于此孤身一人――
也不知道为何现在会听到这句话。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我何时听到的。
不明白。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这里是现实,抑或是魔法。
是原来的世界,抑或是异世界。
是过去,现在,抑或是未来。
我是死,抑或是生。
――我·压·根·不·想·明·白。
这便是相川涡波的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