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话 无名的孩子的——
《异世界迷宫最深部为目标》 · 割内タリサ · 6248 字
「──魔・法『王■落土(Lost・Vi・EithéA)』A啊啊啊!!」
「这就是赌上你的一切的魔法吗!不过太慢了!就凭这种不完全而且满是漏洞的魔法,别以为能赢得了我──!!」
想・当・然・耳,这前奏过长的魔法让我的双臂反过来被敌人斩断了。
自己那愚不可及的人生奈何不了始祖──不过我早已料到会这样,所以丝毫不在乎那被斩飞的双臂,只是向前突进。
「──什么!?」
看到我即使失去双臂也没有止步,始祖涡波大感惊讶,并招致了他今天最大的一次破绽。
我早就知道自己的魔法会被敌人化解,所以一连串的行动中毫无迷茫。
毕竟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我自己更不值得付诸信任的东西了,所以也是理・所・当・然的。
都是诱饵罢了。
我所拥有的一切──『木之理的盗窃者』的力量、从千年前挖掘出来的佩艾希亚城、『光之理的盗窃者』的咒木、培育至今的无数植物、百般磨砺的肉体和体术、超越极限的斗争心、赌上全部人生的魔法──所有这一切,都是诱饵!
我知道它们都会被敌人破解。
所以充当真正杀手锏的术式,才没有刻在我的身上,而是刻在了外部的植物上。
不比『世界奉还阵』逊色的大魔方阵,是以整座佩艾希亚城为基盘书写的。
在城内蠢动的植物全部变作了文字,由此形成了『对始祖封印魔方阵』。没错,自千年前开始,它便是为了这个瞬间而准备的──!
「想来也是,凭我是赢不了始祖涡波的吧!但就算如此,唯独这个魔法我一定要将之释放出来!必须如此!我有释放这个魔法的义务!而你则有承受这个魔法的义务!!接招吧,此乃我北方所有臣民的愤怒啊啊啊啊啊──!!」
于地面奔走的魔力闪耀出翠色的光芒。
周围的植物也全都变得光辉熠熠,并开始描绘魔方阵的纹样。
始祖涡波见到闪耀着光芒的天花板和墙壁后绷紧了身体。恐怕察觉到一旦中招便无法从这个魔方阵中逃离了吧。
此时此刻,亮起光芒的还不只有这个御殿而已。
这整座佩艾希亚城──乃至生息于整个佩艾希亚国的数量上亿的植物,全都将力量汇聚至一处,欲以这座御殿为中心释放『最后的魔法』
可是,我被那名友人所背叛,『支配之王』也被他带走,终至于绝望。好恨、我必须恨他不可。我只有怒骂他这个背叛者,并憎恨他这一条路「──!!」可走──
我的夙愿真的是这个吗?在一瞬间,我如此询问自己道。
作为虽然是『木之理的盗窃者』但却没有任何才能之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现象的本质。这是因为某个与我不同的、天赋异禀的木属性的魔法使操纵了这些植物所致。
露洁之所以进行了她有些抵触的『魔人化』,是为了将自己的魔力提升到超越本身极限的程度,从而赋予她在『对始祖封印魔方阵』中开辟道路的能力。
支撑御殿的梁柱率先行动起来。
带着绝不会让他从这御殿脱身的意志、以要将他永远封印在此的决心、植物化作无数道枷锁将他拘束起来。
那是千年前的光景。
通过对他这份破绽的完美利用,魔方阵的发动成功了。
纷至沓来的疑问,让我感到无比的迷茫,以至于眼前的世界都变得扑朔迷离。
与此同时,附着在墙壁上的根藤弦叶、森罗万象尽向始祖涡波袭去。
她正是我第一个救助的『魔石人类』。也是第一个实现了『魔人返还』的『魔石人类』,既是与我关系最密切的『魔石人类』,同时又是最能令我感到怀念的『魔石人类』──没错,她的身姿是最能令我联想到自己的过去的──故而我唯独不会记错她的名字。
作为秘藏之手牌的我真正的魔法,必须要在发动之前被始祖涡波击溃不可。而这将会让始祖涡波误以为击破了我最大的杀手锏,从而催生出他的大意,而这将成为我擒住他的唯一的破绽。
──啊,呜呼⋯⋯刚才,似乎又有什么杂音传到耳边⋯⋯──
「呋、呋呋、呋哈哈哈哈哈!!以『光之理的盗窃者』的魔力封印术式!加上『木之理的盗窃者』的拘束树木!以及『水之理的盗窃者』的冻结结界!这次奉上三重的封印,就算是你也在劫难逃!!」
『夙・愿』──?
我心中的夙愿,难道是如此悲伤之物吗?疑问浮现于脑海。
看到周围所有的植物都如囹圄一般将自己包围了起来,始祖涡波立马打算从中逃离,但却被我的舍身攻击拦了下来。
『对始祖封印魔方阵』被发动之后,整座城堡便解除了巨人这一暂时的形态,其变化尤以这座御殿最为显著。
一切都照计划进行。
这便是在千年前成功战胜使徒迪普拉库拉的封印术式。
是我在千年前,和始祖涡波一起,在佩艾希亚城内谈笑风生的光景。我们像损友一样开着对方的玩笑,并一同发誓为这个国家而战。
到此为止的所有流程、状况,都堪称完美。
明灭的世界,流逝的时间、重合的虚构与现实──
方才的声音终于清晰可辨。
定睛细看会发现她脸上满是伤痕。
可是,就算是始祖涡波,他也还不具备使出这等木魔法的能力。
「老・师──!!」
虽然因为敌人展现出来的强大而让我在中途几度产生动摇,但说到底,敌人会如此强大本是我一早便有所觉悟的。
在几天前,在同样的场所,我听到过跟这一样的呼唤。
这不再是像『吸魔圣木』那样唯魔力是瞻的行动,这个魔方阵是以始祖涡波的魂为目标行动的。
紧接着,正欲将我和始祖涡波一起裹住的植物之茧突然开了一个口子。
随着城内的植物一拥而入,御殿的亮度越来越暗。
到最后来看,其实并没有什么误算。
「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瞬间所布之局!这个场所就是为了成功释放这个魔法而存在的!!你就连同这整座城堡──不,连同由我所打造的佩艾希亚国一起,跟佩艾希亚一起、堕入地狱吧!!涡波啊啊啊!!!」
「露洁!?」
不光是我,周围的植物也不断缠绕起发出呻吟的始祖涡波。
「咕、呜、呜啊啊啊──!!」
──然而,就在这可谓生涯至高的一瞬间,我却对自己零落出口的台词心生疑惑。
如此一来,始祖涡波就被将死了。
「木属性的⋯⋯魔法?」
故而所有的植物都精准地冲着始祖涡波扑了过去。事已至此,无论做什么都无法解除它们的锁定。
她的双手都变作了软体动物的模样。
「非也!我想要的可不是平局,而是胜利!这道封印不仅有以植物为载体的物理上的束缚,还有以魔法为效力的对灵魂的拘束!在此之上还有对魔力和体力的永劫无尽的吸收!无论是何等存在,都无法自其中超脱!只不过,唯有作为『木之理的盗窃者』的我是例外!!」
肯定是因为一边穿过危险的植物一边前进所致吧。当然,手脚也不例外,胴体也满是疮痍。不仅浑身是血,连『魔人化』的手也被蹂躏得不成样子。
『对始祖封印魔方阵』
明明长年的夙愿得以实现,可我却如此痛苦、如此痛苦、痛苦到几欲疯狂,这未免有些不可思议啊。
「咕、你这──!」
随后,从那个口子里现身的少女的面容回答了我心中的疑问。
我确信了自己将摘得胜利的桂冠。
刹那间,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虽然自肘部以下的手臂已经被敌人切断,但在我体内育成的植物的根干却从伤口中长出,并将始祖涡波的身体缠住。而他那持剑的手臂更是重点关照的对象。

「你这家伙!打算把自己和我一起封印起来吗!?」
「哈哈!终于、终于啊!终于能制裁这个背叛者了!而且是由我亲手!此时此刻、我的『夙愿』、终于实现了──!!」
这便是我的战斗方式!
以『宰相』的风格,精心做好事前的准备,在战斗开始之前便决出胜负!要骂我卑鄙无耻的话就随便骂吧!!
那是在我成为『宰相』之后就不太常见到的少女。
我今天之所以挑起与敌人的决斗,为的就是让他吃下这个封印术式。
这是难免的。就算这只是由最弱的理的盗窃者挑起的决斗,但终究是将千年前的神话再现出来的激战。对一个量产出来的『魔石人类』而言,这个舞台实在是太过沉重了。
可即使如此,她居然还能抵达这里。
在这外面理应展开了阳滝大人的冰之结界。
那是露洁无论如何也不能抵御的魔法。可她居然没有逃走?
即使要暴露在冻结结界的威胁之下,也要钻进这佩艾希亚城?
在吸收魔力、啄食矿物、吞噬人肉的植物群中一路赶到了这里?
怎么会?为了什么?为什么她不惜遍体鳞伤也要来到这个地方?
「露洁!你来这儿做什么!?不可以再过来了──!!」
看到她那凄惨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化作彻骨的寒意席卷我的身后。
我正要出口劝她马上远离我们,却在那之前听到了露洁的喊声。
「我・肯・定・要・过・去・不・是・么!因为、我已经、再也看不下去了啊!我看不下去了啊,老师!!呐,老师,你看看自己的表情啊!看看你那几乎要气闷而绝的表情!在夙愿得以实现的时候,不是应该露出更加欢欣的表情才对么!?留恋不是应该笑着实现的才对么!?你不是说要让大家笑着抵达『乐园』的么!?老师明明跟我说过啊,你说要带着笑颜抵达『乐园』的!我别的什么都不要了,可至少请你遵守这个诺言啊──!」
「气闷而绝──!?不、现在、不是说这些的──」
在这种时候是说什么呢──?
那个一向明白事理的露洁竟向我怒吼──这让我产生了动摇、疑惑、混乱。
自然而然的,我对各种事物的制御也产生了松懈。
而我的决斗对手,当然没有嫩到会放过这个空隙。
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一・样,始祖涡波毫不犹豫地活动自己那重获自由的手,他执剑斩断了植物的拘束,并将魔力集中到左手上冲我吼道。
「艾德!等待这个瞬间、这个场所、这个距离的人不只你一个!!」
从束缚中挣脱出来的始祖涡波不仅没有逃跑,反而向我接近了过来。
接着,他将灌注了所有魔力的左手猛地伸向我的身体。
──流・出・了・两・行・泪・水。
一直、一直、一直哭泣着,并俯身寻找着什么东西──
明明如此⋯⋯可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在战斗最为关键的时候,在一秒一瞬便能令胜负易手之际,我呆住了。
「咕、呜!呜啊啊啊、啊啊啊AAAAA──!!!!」
「──诶?」
「啊、啊啊、为什么、啊A⋯⋯为、什么,A啊啊a啊、呜啊啊啊⋯⋯⋯⋯!!」
「A啊啊、啊A、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
「这样一来就结束了噢噢噢,艾德!!」
始祖涡波大喊,我则发出悲鸣。
『对始祖封印魔方阵』是已经构筑完毕的魔法。
当黑色的眼瞳和白色的眼瞳四目相向之际,我看见了。
「为、什么⋯⋯」
始祖涡波没有手下留情,他的手已经来到了面前。
⋯⋯我为什么,在哭?
「A、A啊、啊a啊⋯⋯」
到底是在哪里跌落、从哪里来到这个地方、又要这样寻找到何时?
一直以来,我都是为了能逃离那奈落之底而活的。
「咕──、还没完!!是我这边更快!看我在一瞬间就把你给封印住──」
自己的表情就是如此具有冲击力。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个在奈落之底嚎泣不绝、彷徨失措的幼小的树人。
那是一张咬紧了牙关的面容,从那张脸上、从那双眼的眼眶里──

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泪水?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知晓了。
看见了映照于始祖涡波眼中的、自己的姿态──自己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简直就和那时候如出一辙了不是么。
这便是一切了。
能够战胜始祖涡波,证明我是一个出色的『宰相』,理应没有比这更令人欣喜的事才对啊。
正如刚才始祖涡波所批判的那样。
论发动的速度我是绝对不会输的。
从我对那份『后悔』和『留恋』视而不见的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曾迈出一步。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我的时间就停滞了──它不曾再动过。
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绝对不可以吃下他这一招。
正因如此,我才想一直坚持作为一个杰出的『宰相』不是么?
能成为『宰相』难道不是一件无比美好的事吗?
⋯⋯啊啊,已经完全不知所谓了。
跟那个岂止是遭受凌虐的『魔人』,就连做一个奴隷都不配的时候一样。费劲辛苦终于逃出了那片地狱,逃到了自己所未见的未知世界,孤身一人──向着不可能存在的『乐园』举步维艰的『无名无姓的孩子』,又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此时此刻,我的夙愿即将实现。
真的只是一瞬间的梭巡,可尽管如此,我也确实在这一瞬间将所有的意识从魔法中抽离。
我立即重新启动魔法阵,为了将始祖涡波封印在茧中而狠狠地朝他瞪了过去──就在这时,彼此的视线交错。
「艾德噢噢哦哦哦哦──!!!!」
这便是我的意识在刹那间的游移。
不对,准确来说──是我那一再脱轨的人生,被恢复了原貌。
一旦被这个魔法捕获,那么灵魂会直接遭受攻击。
啊啊⋯⋯为什么为什么⋯⋯──
这令我不觉呻吟了一声。
接着,因为始祖涡波的魔法,我的魂遭・到・捩・转。
可是为什么,我会携如此深重的痛苦而战斗呢?
那个孩子⋯⋯依・旧・在哭泣着。
接着,他就像是要一把将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子揪起来一样,将手刺进了我的胸口。
同时脑海中开始不断回放露洁那句「再也看不下去」的台词。面前的始祖涡波也说过一样的话。我终于──得以在真正的意义上领会了她们语中所指。我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我活着的唯一价值、是唯一的意义、是能够令我安心的东西吗?
我应该开怀大笑才对啊。
我为什么要咬紧牙关、屏住呼吸、露出如此扭曲的表情?
我怅然若失,只是呻吟。
防御是不可能的,败北是必至的。
随着魂的捩转,我的身体无法再生成魔力。进一步的,正在发动中的『对始祖封印魔方阵』也被解除。因为我无法再将魔力赋予周围的植物,于是它们纷纷萎靡、摊倒。身上的木制武具也蜕变为了徒具重量的木片。
『半死体化』的身体也变回了原状。
硬化的皮肤重新趋于柔软,枝杈收缩回体内,树叶也全都洒落。
同时我整个人也向身后倒去。
我咚的一声撞在御殿的地面上,呈一个大字型动弹不得。
尽管我想要继续战斗而试图奋力起身,结果却不能得偿所愿。体力和魔力已经彻底枯竭。或许我真的已经绞尽了全力。
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透过喉咙的振动确认现状罢了。
「⋯⋯啊、啊啊⋯⋯输、输了吗?作为『宰相』的自己⋯⋯输掉了吗?」
彻彻底底的败北。
我冷静地认清了这个事实。
在决斗最后的最后,我没能集中自己的意识,而始祖涡波却一以贯之。他目不转睛地与我这名决斗对手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这便是败因了。
而其结果──便是始祖涡波尚且站在原地,而我则难堪的带着泪颜倒在地上。
如果这都不是败北,那还有什么是呢。
──此时,有一份事实可谓是被确凿无疑地『证明』了。
我不是什么『宰相』。岂止如此,我就是一个连『宰相』是什么都不清不楚的孩子。一个单纯憧憬着它的小孩子罢了。
我根本就成不了真货。
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答案了。
只是,在它被『证明』之前,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相信而已。
我甚至想要反过来『证明』,想要通过战胜始祖涡波,来证明自己才是对的。我想要相信,那个令姐姐痛苦的自己是不存在的。
即使满眼泪水,我还是顺着这充斥视野的白光远眺。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从幼少之时开始,我便一直朝着这缕照耀御殿的光奔驰。
──啊啊,好耀眼⋯⋯
渴求着这耀眼的光芒,一直、一直努力着。
青空和白云的景象渗入了我朦胧的泪眼。
然而⋯⋯这一切已经结束了。
这就是一个竟挑起决斗这种愚蠢行径的假装『宰相』的小孩子的末路⋯⋯
我保持大字型摊倒的姿势,仰望被『对始祖封印魔方阵』掀翻的天顶。
现如今,我不仅失去了所有的身份、更令至今为止的人生意义全无。
刺眼的阳光令我几欲阖上双目。
可是,我仍然坚持着仰望天空。
「啊啊⋯⋯输了。是我、输了啊⋯⋯」
这就是那幼稚想法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