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話 緹緹啓程的日子
《異世界迷宮最深部爲目標》 · 割內タリサ · 1.8萬 字
「嗚a啊啊啊、a啊啊AAAA、啊AAAA啊啊AAAAAAAAAAA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AAA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啊AAAAAAAAAAAAA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暗暗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AAAAAAAAAAAAA啊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啊啊AAAAAAAAAAAAAAAAAAAAA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啊啊AAAAAAAAAAAAAAAAAAAA啊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羅德聲嘶力竭的悲鳴爲這段無比漫長的故事拉上了帷幕。
方纔於我和羅德眼中上演的,是由仿若天國般幸福的十一年、將那份幸福葬送的令人窒息的一百年、以及充斥詛咒和瘋狂的一千年三個部分構成的物語。
「——哈啊!!」
一直被屏住的呼吸終於得以解放。
總算是把那一切都看完了。但因爲過於勉強的魔法運用,導致呼吸中摻雜着一股濃濃的血味。
方纔的魔法的確很亂來——但絕對不是沒有成果的,拜此所賜我終於明白了。
我終於知道了面前這名少女的起點,是那片吹拂着清風的草原。
羅德和我一起回想起了在那棟小屋裏的點點滴滴。
「a啊AA、a啊啊a啊、啊a啊a啊啊啊啊……——!」
慘叫着的羅德逐漸與我拉開了距離。接着,釋放出魔法《Distance Mute》的我的左臂也從羅德的胸口抽離。
曾幾何時間,構建於周圍的《■道落土(Lord·Of·Lord)》已經被解除。
風之道途和牆壁也都已消散,世界重歸一無所有的虛無之空。
羅德挪動恢復了自由的身體,一步又一步地、向後退卻。
一邊後退,她一邊環顧四周,審視自己周圍的世界。
「——不、不對!孤所期望的啊啊啊啊啊啊!孤真正渴求的根本、根·本·不·是《這·裏》啊啊啊啊啊——————!!」
她拼命地搖着頭,並如此喊道。
伴隨着她的嘶喊,世界的景象也開始扭曲。
就好比脈動的心臟一般,羅德的《階層》震顫起來。因爲這股顫動,不存一物的空間產生了一道道裂痕,並逐漸剝落。
無論上下、不管近遠,存在於此的一切虛無紛紛潰崩。
因爲穹頂的剝落還沒有結束,所以現在的世界處於一種草原和宇宙混雜在一起的奇妙景觀當中。
這個現象與方纔發生的結界崩壞別無二致。已經崩潰的世界再一次踏上了毀滅的路途。
這都爲了證明面前的少女很弱小的緣故——。
不管即使如此她仍然憑藉着那不講道理的身體能力止住了栽倒的勢頭,又一次胡亂地揮下銃劍。
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都已經殘破不堪,在這之後,理所當然的,她就只能痛哭而已——
——在·那·一·天,在她的心臟被搗碎的那一刻,她就到極限了。
少女也一樣喊出了我的名字。
「啊、啊aa啊、aAA……!渦、波啊啊啊啊啊——!!」
那雙翠色的眼眸,正看着面前的地面。
因爲哽咽的緣故,我不能聽清她的聲音。
隨着羅德的世界趨於毀壞——《另一側》開始逐漸顯現。
不願承認自己的敗北,緹緹立馬打算起身,但用於支撐起身的手卻脫力滑向了前方,讓她又一次摔倒。這次她的臉跟地面來了個零距離接觸,摔了個灰頭土臉。
我自然不可能輸給這樣的她。
「來啊,我人現在就在《這裏》!我和你約好了不是麼!!」
「啊、啊啊a、a啊……啊啊、孤、孤——人家……」
世界只是在服從這個法則罷了,作爲當事人的我對此再清楚不過。
但是我沒有這樣做,而是選擇與她的銃劍正面交鋒。
被我叫到名字的少女緹緹緩緩地抬頭看了過來。
對此我迎着自上而下的銃劍狠狠地砸了回去。
攻擊被我擋開,緹緹的身體也順勢後仰。
一陣交鋒之後,我的《新月琉璃》將緹緹的《風之銃劍》——給斬斷了。
「渦波贏了……?孤輸掉了……?作爲王的孤居然輸了……?」
「渦波哦哦哦哦哦——!!」
始祖在千年前爲《這裏》制定了遵從羅德的期望轉變姿態的規則。
她的攻擊裏已經沒有任何的技術。當然也沒有風魔法的應用。
要化解銃劍的攻擊並藉機砍傷緹緹可以說輕而易舉。
所以她已經無法繼續戰鬥下去了。更不可能站起來了。
畢竟已經不是一無所有的狀況了。既有遼闊的草原鋪展在腳下,又有通往上層的階梯。
緹緹已經到極限了。不,其實在與我的戰鬥開始之前,在很早很早之前她就已經超過極限了。
在地上的,是從緹緹的眼眶中滴落的淚珠。
聽到我的話,緹緹顫抖着後退。
通往地上的門戶已開。
「——沒錯,是我贏了!!我不是一直都說了麼!你很弱啊!」
「因爲迷宮的裏側已經殘破不堪,所以就和作爲表側的六十六層縫合在一切了……?不,搞不好這是——」
但即使如此,緹緹還是想要站起來——然而,沒等起身,她整個人的動作突然僵住。
那正可謂是弱小的象徵進入了自己的視野——就此奏響了情感奔潰的序曲。
然而我知道,這一次世界並非是因爲物理上的力量被破壞的,而是源於魔法術理的法則產生的崩壞。
我解除了魔法《次元決戰演算《前日譚》》和魔法《Distance Mute》,握緊手中的劍衝她喊道。
以虛無之色塗抹世界的裝潢不斷剝落——等到回過神的時候,我和羅德就已經站在《另一側》的草原上了。在遠處可以看到風龍艾爾芬里斯和螺旋階梯,這樣看來,我們所在的位置是六十六層的邊緣。
察覺到自己哭泣的事實,緹緹僵了在原地。
抓住時機我當即發表勝利的宣言。
作爲這個世界主人的少女、她的名字是《緹緹》。
接着,她以和小孩子胡鬧無異的動作高舉手中的銃劍,就像要確認我的存在那般砸了下來。
看着銃劍消散之後的右手,搖搖擺擺地後退着的她在平坦的草地上被自己絆倒,就那樣跌坐在地。
被斬斷的銃劍化作風就此消散。
那是在她在《這裏》生活一千年之前,在與諾斯菲同歸於盡之前,甚至是成爲支配之王喪失自我之前的時候——
也就是六十六層的表側,那個中央搭築有巨型螺旋階梯的草原。
因爲表裏之間的界線遭到了破壞,現在,兩個世界開始合二爲一。
喊出她的名字。
本來這個世界就是要重合在一起的,兩者合二爲一纔是真正爲了羅德而存在的階層——可是結果這個階層並沒有徹底竣工,還存在這種可能性。
「——!!孤、孤的劍被——!?」
那是通過一道次元之門與《佩艾希亞》相連的場所。
只是小孩子在胡鬧而已。
「羅德!不,緹緹!!」
不是《羅德》而是《緹緹》。
接着,她顫抖起來。
不過跟剛纔比起來還是好了不少。
她的鼻子已經變得通紅,眼角盈滿淚水,嘴張得好像要裂開一樣,在這種狀態下她整個人就好比一頭剛出生的小鹿,顫顫巍巍地向我接近過來。
對現在的羅德而言,有這些就足夠了。
緹緹蹬了草地一腳,向我衝來。
說到底這所謂表裏的構想可能就是錯誤的。
「我、我、我……我嗚aAA啊、嗚嗚、嗚、啊啊啊啊a啊啊啊——!!」
從死後裱糊至今的一切終於全部崩潰。
拋下自己立場和名字,緹緹像一個孩子般不顧什麼顏面地哭了起來。
這就是那個從來不曾在人前展露淚顏的少女第一次在別人的面前放聲哭泣的瞬間。
與此同時,纏繞在緹緹身上的兇惡魔力也一併霧散。爲戰鬥而生的兇惡之風化作了一道拂過草原的清風,溶入了世界之中。
在《這裏》,《支配之王》已經不復存在。
在這時,少女被世界強奪而去的弱小得以復歸。
看到《這裏》只剩下一個少女緹緹,我也放下了手中的劍。
戰鬥終於結束了。
以我的勝利、羅德(Lord)的失敗——宣告結束。
「a啊a啊啊啊啊——!是啊,人家輸掉也沒什麼不好……!不,就是輸掉纔好!本來自己在心底裏就知道自己只是一個脆弱的孩子!因爲、因爲人家一直都渴望回家啊……!是啊,人家就只是、一直一直想要回家而已啊啊AAAA——!!」
屈膝蹲坐在地的緹緹垂下了雙手。
接着,她低下頭,隨着大顆大顆的淚珠灑落到地面,她將一直埋藏在心底的話說出口。
「啊a、好想和爺爺奶奶相見……!好想去見艾德……!想見村裏的大家……!想見想見想見、好像見他們啊……!嗚嗚、嗚u嗚嗚、嗚誒誒e、誒誒誒誒誒e——!嗚哇啊啊啊啊啊——!!」
緹緹放聲大哭。
哇哇直哭的她張大嘴狠狠地甩了甩頭髮,然後抬頭看向上方。
即使仰望天空,淚水仍然無法止住。從雙眼淌出的無數道淚水把她的整張面孔都染溼了。
看到她的這副模樣,我也終於得以安心。
太好了……這樣就成功了……
現在我毫無疑問是踏在通向最終勝利的道路之上的。
「抱歉、抱歉抱歉抱歉!人家根本沒有大家想象中那麼出色!人家只是一個又幼稚又弱小又脆弱的小孩子!!只是一個逢場作戲的王罷了!大家心中的那個《支配之王》根本就不存在!!人家既不賢明也不強大,更沒有本事稱孤道寡啊啊啊啊啊!!」
「完全不知道啊!人家根本不知道一旦成爲王的話就再也無法回頭了啊!人家絲毫沒有想到成爲王之後就連家人都會變做外人!這種事從來都沒聽說過啊啊啊——!!」
在我感到放心的時候,緹緹繼續說着。
「人家哪裏有心思做什麼王!更沒有守護國家這種了不起的志向!人家想要守護的就只有爺爺奶奶還有弟弟艾德罷了!僅此而已!僅此而已啊!再以外的東西都太沉重了!!世界和平又怎樣,跟人家沒有關係啊!國家的安危更是如此,它實在是重得不得了人家根本就承擔不起來的!!」
她在痛陳對自己成爲王而感到的後悔。
如果沒有救世主出現,那麼《北方》的結局無疑唯有毀滅一途。而最後揹負着這個使命揭竿而起的——就是現在在我面前這個像孩子般痛哭流涕的少女、羅德·緹緹了。
接着,當說出了自己的留戀之後,她開始吐露心中的悔恨。
「那、那是因爲……因爲艾德那個笨蛋,在期待着啊……他將自己的姐姐看作了無敵而崇高的存在並仰慕不已……承受着弟弟的期待,否定的話實在說不出口啊……」
正因爲我已經通過先前的魔法《次元決戰演算《先譚》》看到了事情的前因後果,所有我才無法隨便出言安慰她。
對那個瀕臨毀滅的國家來說,一個強大的王無論如何都是必須的。
因爲在那個時候,所有人都在期盼着救世主的出現。
她在痛恨所有讓開道路將她推上王位的人。
「人家能做好的,充其量也就只有一個《庭師》罷了!也就《庭師》這種不起眼的工作最適合自己!《支配之王》《魔王》《狂王》什麼的,這些不可一世的稱號根本就和人家不相稱!!說什麼支配,頂多也就支配些小動物而已!可是,可是爲什麼會變成那樣!?一個得意忘形的小孩子扮的家家酒,憑什麼就把所有人都騙倒了!?笨蛋!大家全都是大笨蛋啊啊啊——!!」
在這樣宣泄過心中的憤恨之後,她的音量逐漸轉小。
緹緹抓起一把手邊的塵土,然後狠狠地將之拋向周圍的草原。
我必須要讓她親口道出該如何從這份悔恨中超脫而出。
通過這種方式宣泄心中憤恨的她,此時已是淚流如瀑。
「人家、在那一天、從那一刻以來,就一直是個孩子!只是一個又弱又蠢的傻丫頭罷了!可是!爲什麼人家會成爲王,結果到了那種地步!!現在又淪落到這種地方啊啊啊啊啊——!!」
語畢緹緹抬起頭,滿臉淚痕地苦笑了兩聲。
而羅德在當時又比任何人都要強。
可是這個使命不得不有人來完成。
這是她向佩艾希亞全體國民的傾訴。
「啊啊啊啊啊、a啊啊——!!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大家要來逼迫人家呢!?爲什麼、爲什麼大家都不在了呢!?爲什麼、爲什麼人家非得與爺爺和奶奶天人永隔不可呢!?」
她在痛斥成爲王是有多麼得不償失。
對她的嘶喊,我無言以對。
是對所有將自己捧上王座的人和事的否定。
「是啊。畢竟……哈哈,畢竟渦渦你是個妹控啊。所以你纔會和人家產生一些共鳴吧……」
用以宣示上百年積憤的淚水絲毫沒有停止的勢頭。幾乎給人一種她會就這樣永遠哭下去,永遠後悔下去的錯覺。
將自己的一切傾吐而出的緹緹語調有些凌亂。
這就是英雄譚《支配之王》的全部內容。
然而很快,她的笑顏便爲悲愴所沁染。
然而不可能有人會事先告訴她這些。
如此一來,緹緹身體的顫抖開始趨於平穩。
「人家繼承了傳說中的血脈!?是名正言順的王族末裔!?在支配魔力方面擁有無人能及的才能!?這壓倒性的《盜竊了理的力量》是希望之光!?所以理當統率魔人和南方永遠戰鬥下去不可!?胡說八道!那都是你們的臆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對!不對不對不對啊!——人家不願意啊!其實是想拒絕的啊!好不安好不安不安到難以忍受,全部全部都想否定拒絕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將自己至今爲止削耗掉的一切重新取回的少女,本就應像這樣摻有瑕疵,更不當有什麼威壓和霸氣。
她淤積千年的悲鳴還沒有結束,仍然在六十六層傳響。
儘管取回了記憶,也明白了自己的願望,可面對願望已經無法實現的事實,緹緹感到束手無策。
「結果那時候只有渦渦你一個人能夠理解……千年前,只有你看穿了不知不覺間連孤自己都已忘卻的心情……」
但這纔是原本的她吧。
「大家倒是來告訴人家,做一個王有多麼辛苦啊!這種事,人家根本就不知道啊啊啊!!要是知道的話,那人家絕對不會做的啊啊啊啊!!」
緹緹將堪稱守護者心臟部位的留戀告知於我。
「那麼你爲什麼沒有去拒絕呢……?一直以來……」
「人家纔不想要什麼臣下要什麼國民,只是想要一個溫暖的家庭而已!只是想要一片能夠和艾德一起安心生活的土地罷了!只要能再一次在那片草原上玩耍就足夠了!就只是想要如此、如此普通的生活而已!所以、所以最後纔不得不從那裏逃走不是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外強中乾的王的慟哭還在繼續——
而我爲了給這份綿延不絕的後悔畫上休止符而開口詢問。
「……不,人家明白的。因爲人家還有弟弟在、所以不能就那麼被逼上絕路後、死掉。作爲、姐姐、人家有、守護弟弟的使命。所以、才活下來了。哪怕再怎麼痛苦也還是活下來了……!」
我靠近蹲下身哭泣的緹緹,輕輕撫摸她顫抖不已的後背。
「人家想要的、嗎……雖然那個時候沒能說出口,不過現在終於不同了。總算是想起來了啊。人家想要回去。回到那個有爺爺和奶奶、還有艾德在的……那片草原……!因爲、那片草原纔是——人家唯一的寶物!那片草原就是世界的一切了!縱使是墮入瘋狂之後,人家依舊兀兀窮年只爲了能回到屬於那片草原的孩童時代,可是無論是《這裏》還是其它任何地方,終究無法代替它啊!根本就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成爲它的代替品啊a啊啊……」
「是啊,家人才是最重要的……你說的沒錯……」
所以她註定要成爲君臨佩艾希亞的王。
她嗚咽着一頓一頓地說道。
「大家既然知道的話,爲什麼不來阻止人家啊!?人家這麼笨不是隻能順勢而爲麼!?可爲什麼就沒有人來事先警告人家呢!?爲什麼啊、大家啊啊啊啊AAAA——!!」
「繼續說吧,緹緹。哪怕這會讓你感到痛苦也好,請你一定要告訴我。告訴我你想要的……」
想要回家——何等稚拙的留戀啊。
緹緹一邊喊一邊反覆捶擊地面。
「只有我嗎……」
就像決堤的大壩一般,羅德將積攢至今的不滿一併發泄了出來。
「啊a、啊a啊啊、好想見一見自己的弟弟(艾德)……好想見到自己的家人啊……可是,作爲《弟弟》的艾德,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他已經變成了《木之理的盜竊者》。不知不覺間,他的個頭已經超過了孤,成爲了貨真價實的怪物,化作了《支配之王的忠臣》《佩艾希亞宰相》……變成了那樣的他,已經不再是自己的家人了。就像成爲了《支配之王》的人家已經不再是緹緹這名少女一樣,成爲了宰相的艾德也不再是緹緹的弟弟了……」
同時也等同於對她自己人生的否定,可在緹緹那好似身體被千刀萬剮般痛苦難耐的表情上,也不失幾分清爽和解脫之色。
「人家最珍視的,只是自己的家人而已。除此之外的怎樣都好。可是,卻沒有任何人理解這一點……人家就只能、被一點一點地逼得走投無路……結果……——」
——因爲弟弟在期待着,所以說不出口。
「不光只有艾德……所有人都是這樣。用他們擅自產生的期待,脅迫一個小孩子……」
——因爲大家都注視着自己,所以無法拒絕。
「——不,其實不是這樣……人家明白的。這只是藉口而已。說到底,根本原因就只是人家想在弟弟面前扮演一個帥氣的姐姐這份任性的想法而已。都是爲了自己的虛榮心而虛張聲勢罷了。爲了回應自己所無法回應的期待而去逞強,裝出一副成熟的模樣。要是自己能在那個時候告訴艾德[人家只是強撐着裝出《支配之王》的樣子而已」的話,只要能說出這句話、只要有這一句話就好了啊……可是,就連這都沒能做到。結果甚至導致了佩艾希亞的破滅。不對,不僅僅只有佩艾希亞。北方全境所有國家的破滅全都是人家的責任……即使自己的魂因爲他們的詛咒而崩潰,人家也沒有資格去抱怨什麼。無論怎樣陰差陽錯,一度爲王之人都必須承擔責任不可。沒錯,這是自己的責任啊。人家知道的。知道的啊……]
可是緹緹並沒有一味地將過錯推卸出去。
少女沒有將目光從自己的責任中背離。
所以她纔始終沒有離開《這裏》。
「哈哈。只要一句話,只要說負擔太重人家幹不了……明明只要這樣就好……可是人家卻、人家卻……沒能直面任何人,拼命地把流於表面的演技維繫到了最後一刻……是啊,人家明白的。最大的問題就出在自己身上啊……」
她的這份後悔,我也有所體會。
我也一樣,曾爲自己沒能直面任何人而感到後悔。
果然,我和羅德一樣都是個小孩子。
不過我也知道彼此之間或多或少還是有所不同。依照年齡來說雖然不過一二之數,但我終究比這名少女要年長一些。所以應當由我向她伸出手。
「——不要放棄,羅德。只要《現在》去直面就好。還不遲」
如果說遭受一次兩次的失敗那一切就都結束了的話,恐怕我的人生早就已經迎來終結了。
可是,我還是走到了今天。
就算失敗也不可以放棄,哪怕從頭來過,也要堅持前進,多虧如此纔有了現在的我。
然而羅德她既沒有接受我的話,也沒有牽起我的手。
「不、已經遲了。一切都太遲了。人家已經、失去了一切。大家、全都已經離開了人家身邊。不對,是人家自己拋棄了這一切逃走了……所以事到如今,《這裏》已經一無所有……人家就只能永遠枯守在《這裏》而已……」
認爲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的她——就這樣垂下頭繼續哭泣。
無法坐視她這副模樣,我的情緒不免激動起來。
「——還不遲!還不遲啊,羅德!現在來得及!我就是爲了能讓你趕上纔會在這裏的!!」
那名女性稱呼《支配之王(Lord)》爲緹緹。
「再喊一次!用更大更大的聲音去喊!爲了傳達給至今爲止所有與你相遇的人!把你沒能說出口的話大聲地喊出來!把你沒能拒絕的所有期待全部否定掉!不要繼續在那裏懊悔《過去》——就《現在》,把這些告知你口中的大家啊啊啊啊!!」
超出極限的魔法讓我渾身上下哀嚎不絕
如果說在五百年前所有的魂就全部陷入沉眠無法喚回的話,那我就用魔法將比五百年還要早的《過去》同現在連接起來就夠了!
「大、大家……?」
既然這樣還不足以換得緹緹的認可,那就再往前推進便是。
「真、真的是……?」
在這期間,光之雪仍然紛紛散散地從空中飄落。而所有這一切都在《次元決戰演算《前日譚》》的影響下取回了曾經的時間。
我的魔·法的真正價值在於將《未來》和《過去》連接在一起。帶着這份確信,我忍着劇痛繼續構築魔法。
體內的臟器產生大量裂傷、鮮血從喉嚨深處上湧。我能感覺到諸多重要之物與吐出的鮮血一同喪失。何止是最大HP的減少,就連魂本身都未能倖免於難。不光是我的肉體,體內的魔石也慘遭磨耗。
「對不起、國王姐姐……不,已經不能再用國王這個稱呼了呢。因爲緹緹你和我們一樣啊。你和我們一樣都是小孩子啊……」
雖然只能以輪廓的形態呈現於世,但對緹緹而言的『大家』確確實實地存在於此。
——在這個地方將他們想起收束(Drop)出來。
其中一名女性開口發聲。
我要再次構築出魔法《次元決戰演算《前日譚》》。
儘管是由光所構成的口舌,但確實帶動了空氣的振動。
緹緹的聲音顫抖着。
接着,雖然不免有些淡薄,但自天幕灑落而下的淚洸也紛紛呈現出佩艾希亞國民的姿態。
在那無數光芒的深處,確實有過去的佩艾希亞人民的身影。
現在就是我履行這份義務的時候。
「——《既然未來得以與現在聯結》《則現在亦當與過去相連》。《只爲等待,世界(你)憶起之時到來》噢噢噢——!!」
「——《次元決戰演算《前日譚》》!!」
儘管緹緹一時看得出神,但她很快又搖了搖頭。
接着,首先是佩艾希亞城下的市民一個接一個地開口。
首先,在草原上,與碧綠的自然之色相宜的街道那淡薄的幻影被構建而出。並且巨大的佩艾希亞城也在更遠處浮現。
「——都、都是假的!大家的魂早就在五百多年以前損耗殆盡了!在這裏的都是隻會遵照既定的任務行動的冒牌貨而已!」
即使沒有我們這樣精確,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們也一樣體會到了。
「渦渦……你在做什麼……?」
在一道道朦朧的光中,緹緹看到了臣民們的幻象。
名字:相川渦波 HP26/289 MP0/1165 職業:探索者
北方諸國的各個時間線上的各個場所全都重疊在這狹窄的六十六層之上。無數的光重重疊疊地容納於這個次元之中,使我們得以一眼望盡成千上萬的臣民的姿態。
這次與剛纔不同,不只有從繪畫中抽取出來的魔石,我要調動起這個空間內所有的魔石,重新進行詠唱。
羅德說過「所有的守護者,都在等待着渦波」「渦波有實現這些怪物們的留戀的義務」。
接着,降注於草原上的點點淚洸逐漸膨脹開來。最終形成了人的輪廓。這個景象與怪物顯現在迷宮中的瞬間頗爲相似。
但我不會停止對魔法的構築。
本應已經逝去的人竟然在這時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這讓她感到驚訝無比。
脫生於光的輪廓趨於固定,標誌着無數國民的復還。

作爲一名傑出的魔法使,緹緹當然能察覺到這每一束光中都切實地蘊含着靈魂。
「我們都是已經死去的存在。是被渦波殿下喚來的魂的具現……可是,即使只剩下這一條魂,我們也聽到了。我們的王方纔那淒厲的悲鳴,確實響徹了我們的心扉……」
「——羅德陛下。不、應該叫你緹緹纔好嗎?對不起了呢……我們一直都沒能察覺你的心聲……」
「啊a、a啊啊、a啊啊啊……!!」
「——王啊,您沒有必要向我們道歉。佩艾希亞的結局都是我們太過依賴您的結果,您並沒有錯。豈止如此,正因有您盡心竭力,北方纔得以又延續百年。您以自己的魂爲代價,爲我們展現了希望。對此我們心中只有感激,哪裏還能有什麼怨恨呢……!!」
想必是因爲化作魔石的她們也一樣透過先前的追憶之光得知了一切的前因後果吧。
【Status】
世界爲光溢滿。
緹緹愣在了原地。
見到此情此景,緹緹不禁大感激動。
儘管從《表示》看來我的MP已經空空如也。
一切都是爲了將人們從《過去》牽引至此。最後——
這便是始祖渦波施加在迷宮中的術式,既是過去的聖人緹婭拉爲了拯救世界而創造的《可以讓所有人幸福的魔法》,也是爲了救贖所有《理的盜竊者》的——神聖的魔·法。
她睜大了盈滿淚水的雙眼,抬頭注視着這副光景。
在這一再壓縮之下的光中,遼闊的北方大陸就此蘇生。
在此之前我已經使用過這一傾盡自己全力的魔法兩次了,並得以觀測《未來》和《過去》。但我知道,這兩者都不是它原本的力量。
當然我也一樣。只要仔細凝視就可以看得到。
隨着次元魔法對整個草原的干涉不斷推進,無數淡薄的淚洸開始於空中飄灑。而淚洸的誕生之源正是空中的魔石。
「別小瞧我啊,羅德——!!我可是《次元之理的盜竊者》!再好好看看這些魂的光輝!如果說《魂》已經磨耗殆盡了的話,那隻要把時間倒退回去就足夠了!就算這種做法與世界的理背道而馳又能如何,我纔不管!我要絞盡全力與理相爭!這就是我的全力!全力中的全力啊啊啊啊啊——!!!!」
但這份痛楚我已經習慣了。從未知演變爲已知的劇痛讓我在面對它時甚至產生了一絲餘裕。
我竟然真的用魔法強行將大家呼喚至此,這讓她感到難以置信。
看到她百味陳雜的表情,我在心中發誓無論如何都要將魔法維持到最後。
就算這是改竄生命、褻瀆死者、忤逆自然理法的邪門外道的魔法,我也不在乎。
隨後,在王城供職的臣下和騎士們也紛紛說道。
「萬分抱歉……我們之所以認爲自己的王是無敵的存在,都是因爲我們自己的弱小使然。之所以會認爲我們的王比任何人都要熱愛北方也是如此。正是我們的軟弱,成爲了王身上的重擔,最後將您壓垮了」
「無論何事只要有您出馬那麼一切都可以高枕無憂。於是我們就認爲只要有您在那麼國家必然萬事無虞了。明明您無數次叱責我們要憑藉自己的力量去戰鬥,可到最後爲止我們還是沒能擺脫對您的依賴……」
「儘管就算只有我們也足以與南方相爭,可是……可是到頭來我們還是將期待全都加諸於您身上了啊。所以羅德陛下您一離開北方,失去支柱的國家就轟然倒塌了……」
雖然還在迷宮當中,但卻迴響着如此衆多的聲音。
草原和街市重疊在一起,引人懷念的孤兒院和村莊重合在一處,羅德遍歷的全部場所就這樣重疊着顯現在眼前。緹緹見狀又哭了出來。
「啊、啊a、a啊啊啊……」
她一邊哭一邊聽取衆人的聲音,接着用顫抖的嗓音問道。
「大、大家……能聽到人家的聲音嗎……」
接着以第一個開口說話的女性爲代表答道。
「嗯,我們能聽到。你能聽到我們的聲音嗎……?」
「啊啊,能聽到的……!此時此刻、終於、能清楚地聽到大家的聲音了……!」
這一千年來,飛逝如梭的時間沒有給緹緹一個說話的機會。同樣的,也沒有給她聆聽的權利。
然而現在,她那鏽蝕千年的喉嚨和雙耳,終於得以道出話語,聽取聲音。
在這片草原上,聲音是如此清澈如此明晰。
或許是在空中輝耀的光芒所致,明明六十六層是迷宮地下,可卻給人一種身在地上的錯覺。真是一片奇妙的草原,它是這樣開闊,令人心情舒暢。
「那、那人家就要說了!人家現在要在這裏,將『過去』那一百年、以及在『這裏』的一千年都沒能說出口的話說出來!人家要說了哦,大家可要聽好啊!!」
「騎士團長大人。至今以來一直都承蒙您關照了。多虧了您和緹緹的福,我們才能在幸福中離世。現在,我們的悲願終於在真正的意義上實現了……」
「覺得你在我們之後也能消失什麼的,實在是淺薄至極的想法啊。我們全都對真正的你視而不見,亦不做多想,只顧自己滿足而去。縱使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你的狀態有些異樣也沒有人 願意深入探究——」
提振出全力,緹緹的喉嚨抽動着。
「萬分抱歉。緹緹」
「並且,在我們來到『這裏』之後,我 們仍舊希望作爲王的你能一直做我們的王。結果這個願望又害你勉強自己爲我們實現。是啊,那樣到頭來實現的只有我們的願望,你的願望根本 無從實現。更不可能消失了」
但卻沒有人責備我的過失。
「對不起,緹·緹。我們一直都沒能察覺到你心中 的痛苦。你的力量實在過於強大,讓愚蠢的我們 爲那份力量而目眩,以至看不清真正的你」
「團、團長大人……」
「嗚、嗚a啊、啊啊誒誒、嗚誒e嗚哇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嗯⸺!」
就算她想要回答,積攢至今的淚水也不容許。
「不,您言重了。我們必須感謝您。就算不完全,但如果沒有『這裏』,那今天這一切也就無從發生了」
「真的非常抱歉,緹緹……並且,向你致以我們誠摯的感謝。這並非是對『支配之王』⸺而是對少女緹緹的謝罪和感謝」
「緹緹,對不起」
「王什麼的,人家對這個身份討厭極了!討厭討厭、最討厭了!從一開始就是如此!!從一開始就不願意啊啊啊啊啊啊————!!」
率先出口的是她的不滿。
壓迫於她身上的『支配之王(Lord)』的存在已經消失,她的身體終於變得與曾經一樣輕盈。這份解放感讓她的心情逐漸從悲傷中緩和了過來。
在無數看向緹緹的目光中,已經刨除了一切敬畏和期待,只剩下感激。
「我們以爲這個國家的和平便是你的悲願。以爲 與我們一同歡笑的世界便是你所冀望的樂園。可是,那都是我們強加在你身上的想法。只是爲了我們自己的便利,只是我們自己想要這樣去認爲而已啊」
緹緹以魂吶喊,衆人則以魂感之。
接着,在此期間,有幾個人的視線轉向我這邊。
將在『這裏』看到的緹緹的記憶和以前在地上自己回想起來的部分結合起來看的話,可以肯定是因爲使徒勒伽西的妨礙導致我專門爲羅德打造的世界沒能徹底完成。
事到如今,大家都對迷宮的內情有所瞭解。
「想要跟大家道歉的想法並不是假的!可是除此之外,人家還有更多的不滿要說!有好多好多的不滿要向大家抱怨啊啊啊啊啊啊!!」
過去的臣下一個接一個地講道。實際上於他們而言,真要反駁未嘗不能說個一言半語。可是,他們作爲大人的那份成熟將那些統統壓抑在心,並選擇撫慰面前這名聲淚具下的少女。
不過,或許是因爲感情巳經衝頂的緣故吧,緹緹仍然只是哭。
也知道與守護者這一存在相關的規則。
「不要對人家抱有什麼期待啊!也不要擅自把自己的夢想寄託在人家身上!這些重擔人家根本揹負不了!人家只是個孩子罷了!這些東西對一個孩子來說實在是太沉重了啊!人家只是個一遇到麻煩事就會翹掉不幹的膽小鬼、一個任性的小孩子而已啊啊啊啊啊啊——!」
「嗚、嗚u嗚……大、大家……」
應該是我過去的熟識的獸人騎士笑着說道。
豈止如此,他們甚至向我表示感謝。
無論是怎樣的析辨詭詞,都無法再將這個痛哭流涕的緹緹捧爲『支配之王(Lord)』了吧。
「不,你們不必向我道歉……恐怕過去的我在尚未完成的狀態下就將『這裏』棄置不管了。就因爲我對『這裏』的創造不夠徹底,才讓緹緹受了這麼多苦。而且也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
從所有的羈縻中解放出來的羅德像連珠炮一樣說個不停。
「緹緹你已經足夠努力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任何人將期待擅自施加在你身上了。我們心裏剩下的就只有對你的感謝而已」
「真的非常感謝……我們的緹緹……」
所有人都靜待她即將發出的吶喊。
在說盡心中的憤恨之後,緹緹清清楚楚地道明瞭自己的留戀。
不光聲音,她的魔力也呼嘯着紊亂起來。
而緹緹周圍的人也是一樣。
對此我連忙搖頭。
「人家根本不想做什麼王!人家只想回家,想要重新做回緹緹這名少女!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想!一直一直一直啊啊啊啊——!嗚哇啊啊——a啊啊嗯、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AAAAAA——!!」
就這樣,在所有人都笑着爲緹緹送別的時候,我注意到一名女性將視線投向了我這邊。
「你能這麼說倒是再好不過……」
是不久前在街上襲擊我的獸人騎士們,語畢他們紛紛向我低下了頭。
被這些溫柔的視線所包裹,緹緹緩緩地止住了淚水。
「王什麼的,不過只是人家在玩小孩子的遊戲而已!所以不要用羅德(Lord)這種不得了的名字稱呼那麼一個小孩子啊——!大家都是大人了,還管一個小孩子陛下來陛下去的就不覺得害臊嗎!?人家叫緹緹!只是個孩子!孩子哪裏有本事幹得了國王啊!哪裏有能力幫助大家啊!真正想得到幫助的,明明一直一直都是人家自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她淤積在心中的憤恨。
不僅向我,也一併傳達給在場的所有人。
「明明大家纔是大人不是嗎!?那倒是來幫幫人家啊!!結果沒有一個人履行作爲大人應盡的義務,反倒是人家不得不扮演大人的角色!!明明人家還是小孩子中的小孩子的說啊啊啊AAAAA——!!」
「當然,也向團長大人致以同樣的感謝。唯有您一個人察覺到了羅德的痛苦。並且優先在迷宮中打造出了『這裏』。明明是這樣……我們方纔實在是多有冒犯。竟然喪失自我被仇恨衝昏了頭腦」
是她發自真心的埋怨。
最後,他們全都低下頭。
她再一次,將自己往生的規則編織出口。
把一切都傾吐出口後,在難以忍耐的衝動驅使下,緹緹失聲痛哭。而她方纔喊出的所有一切,都爲大家所接受。
爲了不讓這個哭泣的少女再次承擔重荷,所有人都用笑容同她道謝。
翠色的粒子像飛舞的紙屑一樣在空中凌亂,伴之一同的還有緹緹兩翼的羽毛。
「抱歉了緹緹」
「人家一直都只是裝出王的樣子而已!一個連成長都做不到的小孩子,怎麼可能做好一個大人呢!從成爲了『理的盜竊者』的那一天開始,人家就再也沒有在人家的人生中踏出一步!是啊,所以人家纔想要作爲人家從頭活過!真正作爲緹緹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邁步啊啊啊!」
因此所有人都露出有些惆悵的表情,在對緹緹予以認可的同時,逐漸將自己的王的存在從心中塗抹消去。
終於得以脫離奈落之底的她長年壓抑在心頭的激憤一口氣爆發了出來。
是貝斯。
看到她的身影,我不禁眼眶一熱。
對她的挽回也趕上了。在破碎的魔石化成的粒子溶入世界徹底消逝之前,儘管勉強,但我的魔法《次元決戰演算『前日譚』》總算是得以將她的魂成功喚回。
貝斯低下頭向我謝罪。
「非常抱歉,團長大人……您並沒有拋棄佩艾希亞。您之所以離開,都是爲了幫助在這佩艾希亞里處境最悲慘的孩子。看到『這裏』已經是一目瞭然的了……可是,可是我卻一直憎恨着您……」
「不,應該道歉的人是我纔對……所以把頭抬起來吧,貝斯……」
結果到頭來,我依舊沒能回想起貝斯的事。
我沒能予她以救贖,這是毋庸置疑的。應當低頭謝罪的人不是她,而是我纔對。
如果說『這裏』真的有人多少能幫到貝斯的話,那也不是我——
「有好好道過歉了啊,貝斯……」
一位高齡獸人男性從貝斯的身後走上來,並摸了摸她的頭。
對他的音聲和身影,我當然不可能認錯。
就爲了一睹這對爺孫的這番互動,我纔不惜干涉時間。
「爺爺……我、我現在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哎呀呀、說的也是……」
雷納爾多聽到孫女的抱怨,連忙拿開了手。
接着,他撓了撓臉頰,向我接近過來。
明明剛上演了一幕今生的別離,結果居然這麼快就又跟我相見了,這似乎讓他有些尷尬。
「雷納爾多先生……」
當然我也一樣。
我和雷納爾多就在這有些尷尬的氛圍下交談起來。
「畢竟我亂努力了一把呢……那個,請問我實現好和您的約定了嗎……?」
聲音像風一樣吹過,將這份道別帶給每一個人——同時也將我的魔法《次元決戰演算『前日譚』》予以解除——。我忤逆世界的理爭取而來的時間終於結束,一切都復歸於應有的姿態。
隨着離別的招呼,衆人回到光芒之中。
「……嗯」
「嗯!嗯、嗯、嗯!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不過,總算是有人來接你了啊……這一刻,已經等了一千年了……」
接着,在盡情笑過之後,雷納爾多將手搭在跪坐在地上的緹緹頭上撫摸起來問道。
聽畢坐在地上的緹緹點了點頭。
「嗯!」
我代替雷納爾多,像母親一樣溫柔地握住她的手,並告訴大家你們託付給我的少女我一定會將她平安送回家。
這聲道別也同樣帶有千年的份量——接着,她向着在『這裏』的上萬人——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氣後,用可以一直傳響至世界盡頭的氣勢喊道!
「嗯,等了一千年……」
這一次,面對我一起回到地上的邀請,緹緹沒有任何猶豫地答應了。
他知道現在這份時間並不是永恆的。在魔法《次元決戰演算『前日譚』》的效果結束之前,他必須儘快趕到自己將死之際都一直掛念在心的少女身邊,同她道別。
爲了不再讓面前的少女有任何負擔,他也將種種因緣付之一笑。
「……噗,呋呋。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的,老爺子你啊!還是這樣不坦率呢!」
「嗯,還有艾德在……」
「那真是太好了。可是感謝的話語完全沒必要的。因爲我已經向雷納爾多先生學到太多重要的事情了……」
緹緹知道他話中所指的是什麼。當然,我也一樣。
「很漫長嗎……?」
就像是一場大雨過後放晴的天空一般,兩人的表情都變得十分明朗。
如今,走過千年人生的王終於實現了她積年的夙願。
我的回答似乎讓雷納爾多接受了。
看到最前方的雷納爾多點了點頭後,我向緹緹發出了邀請。
「……哼。這你可想錯了。不管是生前的戰鬥還是在『這裏』的生活,老朽基本都是爲了自己的孫女才堅持下來的」
「啊啊,當然了,而且是以最理想的形式啊。都到了讓老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感謝你的地步了」
而雷納爾多接下來的話便是對其中理由的確認。
「恐怕事到如今,只剩下艾德殿下一個人在期待着『支配之王(Lord)』。那個完美無缺的王仍然還活在他的心中。所以你要儘快去將他心中的期待否定掉。回去告訴他你已經不再是王了。然後和他一起重歸幸福。聽好了嗎?」
「我會負起責任將她送回去的。……所以,請大家放心吧」
然而明明緹緹這些話裏含有不少決意和認真,但雷納爾多卻哼了聲鼻子笑道。
根據先前的記憶來看,雷納爾多·沃爾斯將軍直到最後爲止都在爲了王而奮戰。儘管方向性不同,但那毫無疑問也算是關心自己的一種方式,回想起這些,緹緹語塞了。
以如同父親一般嚴肅的口氣,雷納爾多爲緹緹鼓氣道。
「——好了,那你就快出發吧!」
這聲「再見」中帶有風的魔力。
我向着溢滿整個空間的光奮力揮了揮手。
不過,就與剛纔一樣,他的態度還是有些放不開。
「緹緹,和我一起去找艾德吧。然後你就在那裏真正從一個小孩子蛻變爲大人就好」
「在地上——你的弟弟艾德殿下他,仍然在等待着緹緹的歸還」
「居然又見面了啊,渦波。說實話真是嚇了一跳」
如果說剛纔的淚水是她淤積千年的淚水,那麼這份笑容也一樣是她積攢千年的笑容吧。
或許是因爲她覺得唯有面對這個人,自己不好好給予回答不行吧。
接着,儘管臉上還殘留有不少的淚痕,但她卻無比開心地笑了起來。
在一直守護的衆人的笑容歡送下,緹緹來到了我的身邊。
「啊哈哈哈!大家,謝謝你們陪人家在這裏玩了一千年的過家家,真的非常感謝!但是遊戲就到此爲止了!一切一切就到此爲止了——!!」
「是啊……人家明白的……」
「——人家要回家了!所以,拜拜!大家,再見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暗暗————!!!!」
緹緹從衆人的光中走了出來。
與貝斯不同,緹緹沒有對他的舉動表現出不滿。
這是第三次的,也是真正的邀請。
他向我點了下頭,接着便轉過身走向一旁。
「哼。居然說老朽不坦率?是你不坦率纔對吧。……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
聽到雷納爾多的聲音,一直都只能用哭聲回應大家的緹緹努力給出了答覆。
接着雷納爾多牽着她的手將她拉了起來,並推了她的後背一把。
「這樣嗎……」
但『風之理的盜竊者』的魔力仍然不失強大。她並沒有消失的預兆。
緹緹也領會了他的用意——她終於理解到自己得到了大家的理解——所以爲了將這一切一笑了之,她也開心地笑了起來。
兩人的笑聲爲在場這股因不斷致歉而形成的沉悶氣氛添了些快意。
帶着如鮮花般燦爛開朗的笑顏,她和我一樣用另一隻手向着光芒揮臂道別。
「嗚、嗚咕……沒關係,人家沒有在意的。而且,人家現在已經明白了。老爺子你之所以留到最後,都是爲了人家對吧……不,不光是在『這裏』的時候。生前也是,你一直都掛念着人家在努力……可是人家卻……」
「嗯,好漫長……既很短暫,卻又很漫長……」
雷納爾多也和『這裏』的大家一樣。
「那就不要再猶豫了。是時候跨越『過去』向『未來』前進了。佩艾希亞的庭師緹緹那一直停滯的時針終於重新開始了走動。——不過,你不能忘了。『北方』的國民,並不僅僅只有在『這裏』的人啊」
「喂。那個……之前說你瘋了什麼的來着,抱歉了啊。老朽說話不是很講究,也不知道該你跟說些什麼好……一直以來總是這樣」
「——好的!那麼再見了,緹緹!」
「祝我們希望的少女一路平安!!」
「路上小心!無論發生什麼都請你一定要幸福啊——!!」
這一次大家真正得以在沒有顧慮和留戀的情況下同緹緹告別。
溢滿整片草原的魂之光紛紛消散。就好比被風帶走的蒲公英的種子一樣在空中飛舞。
「可不要再迷失自己的道路了哦!一定要好好地回到家裏,也不要再回到『這裏』了呀!!」
「騎士團長大人!我們的緹緹就拜託您了——!!」
「雖然我們不能跟你們一起走,不過大家會在『這裏』爲你們祈福的!在這個緹緹爲我們準備的『樂園』裏祝福你們的平安——!!」
「嗯,再見了!請一定要幸福!!」
一個人、又一個人地,一邊揮着手道別身體一邊越發淡薄。
過去的臣下、騎士、百姓……男女老少,不分身份地位,所有人都一樣將自己最後的話贈給緹緹。
「拜拜,緹緹姐姐!」
「一直以來實在是感激不盡!多虧了你我們才能抵達這座『樂園』!所以請你也務必抵達屬於你自己的『樂園』!!」
「不會再有任何人將緹緹稱爲王了!請你自由地活下去吧!!」
「之後只要一往無前就好!繼續前進吧,緹緹——!!」
這些話讓緹緹的一切都趨於輕盈。
所有的光都化作同一份力量,抵在少女的身後,幫助她從『地下』到『地上』——不,幫助她從『過去』走向『未來』。
「緹緹!我們所有人,都十分感謝你!感謝到無法用話語言明的地步!請原諒我們只能像這樣給你送別!!」
「去和你的弟弟一起找回自己最重要的事物吧!!」
「謝謝你一直來陪我們玩!緹緹姐姐是我們最棒的姐姐!」
「一路小心,可要好好回到家哦!緹緹!!」
看來比起世界的異動,自己的朋友身上發生的變革更讓她喫驚。
「再見了,既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姐姐的緹緹!並且——祝·你·一·路·走·好!!」
因而緹緹的心再也不會有任何壓迫。
她繼續握着我的手,沉浸於感慨之中。
所以我也作出回答。繼續曾經的臺詞,向她宣告。
在這一秒是一秒的世界裏,緹緹似乎頗爲感動。
正如期望中那樣,我的騎士漂亮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看到這一幕萊納的表情有所緩和——與之相對,諾斯菲的情緒更加激動。
但我身旁的緹緹卻用笑容歡送這場別離。
「——我·出·發·了!!」
那麼接下來就只要在勝利的道理上一路奔馳便是。

但現在事情的發展已經完全走上了魔法《次元決戰演算『先譚』》所預示的勝利之路。
『風之理的盜竊者』的『試練』已經結束了。
因爲六十六層的表裏二側重合在一起,另一處戰場也移動到了這邊。不知不覺間,一組少年少女從稍遠處現身。
接着,最後的一個人、貝斯揮手向我們送別。
「這、這到底是……羅德,發生了什麼……?」
爲了讓萊納冷靜下來,我表示自己這邊已經沒有問題了。
「啊啊,出發吧。不過——」
緹緹微笑着向我道謝。
就像是在宣示緹緹的內心已經不再是虛無一樣,光粒在青草間滑過,陣陣清爽的風迎面吹來。
人就是像這樣,一點一點地從小孩子成長、蛻變爲大人的吧。
之後只要逆着迷宮一路往上回到地上就可以了。
「謝謝你,渦渦。總覺得多虧了渦渦的幫助,人家變得成熟了一點……」
我當時看到的景象現在被完全再現了出來。
「那就趕快出發吧!一起出發,渦渦!」
「我也一樣。多虧了你的緣故,我也覺得自己又成熟了一些……」
尾隨在她身後的滿身瘡痍的萊納則打算制止她的靠近。
她擦去臉上的淚水,筆直地看向我,拜託道。
「好的,以始祖渦波之名發誓。我一定會幫助實現你的願望。我和你在千年前定下的『契·約』,如今亦未失效」
已經連化作羣星的魔石也不剩了。
「羅德!!作爲你的朋友,我在問你到底發生了什麼!請你好好回答我!!」
我們兩人現在就踏出了成人的第一步。
隨着光的擴散,六十六層恢復了原有的模樣。遠處那比黑暗還要深邃的空洞可怖的漆黑天幕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指着遠處的螺旋階梯,她表露出希望離開迷宮的心願。
緹緹的聲音化作風拂過草原,令青草構成的絨毯窸窣作響。
我和緹緹手牽着手面向萊納和諾斯菲。
這道光與剛纔的那些光不同,它是一道過於不祥的光。
握緊我的手,緹緹給出了很久很久之前的那個問題的答案。
從此刻起,一切不再是諾斯菲掌中之物。
看到我和緹緹手牽着手,諾斯菲大感疑惑。
在我說完這句話之前,一道眩目的閃光在草原上馳過。
如今我和緹緹還有萊納三個人對諾斯菲形成了合圍,局勢由二對二轉變爲了三對一。無論是狀況還是戰力都是我們這邊佔據壓倒性的優勢。形勢已經完全逆轉了。
「站、站住,諾斯菲……!休想過去……!!」
就這樣,將北方諸國顯現出來的所有次元都已消失,成千上萬的臣民全都心滿意足地回到了彼方的『樂園』。
「人家的願望是回家!回到孩童時代的那片草原上的家!人家的家並不是『這裏』!家人也不是萊納和渦渦能夠取代的!!所以人家要去見他!與不是作爲宰相,而是作爲人家的家人的艾德重逢!!如此一來,羅德·緹緹的物語就可以拉上帷幕了!就可以結束了啊!!」
而是我的次元魔法所支配的時間——
——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不得不解決。
與此同時,她牽着雷納爾多的手,兩人一同被光吞沒,隨後便消失了。
漫長的地下生活終於結束,得以繼續前進的我也不免有些感動。
這是她與那個閉門不出的自己的訣別。
時隔這麼久才終於給出回答,真的就和千年前的始祖渦波說的一樣,好一個遲鈍女。不過,還來得及。緹緹和我一樣,還來得及。
現在就只剩下『光之理的盜竊者』要解決了。
——這毫無疑問是永遠的別離吧。
我回握她的手,重新發誓一定會幫助她。
「……渦渦!再把人家從『這裏』帶走吧!就像那一天一樣!這一次不會再錯了!人家已經不會再搞錯了!!」
如今我和緹緹兩個人的時間,都不再加速或遲滯,而是正常地流逝了起來。
她那終於擺脫了所有負擔而重獲輕盈的身軀顫抖着,並向已經傳達不到的『樂園』喊出羅德最後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