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空間2 斯諾其一
《異世界迷宮最深部爲目標》 · 割內タリサ · 1.1萬 字
翻譯君:落地死的流星
「好狹窄的天空⋯⋯」
我在競技場上抬頭望着頭頂那狹窄的天空苦笑道。
比賽進入四分之一決賽之後,舉辦的競技場構造便會有所改變。爲了能讓儘可能多的人觀戰,觀衆席被砌得好高好高,看着好似一座歪斜的高塔。
而置身其中就好比被關進一間圓柱形的籠子一般令人氣悶。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拼命地仰望天空。
天空總是能讓我聯想到自己的過去。
在我幼少之時,隨心所欲地伸展翅膀乘風翱翔是自己最大的夢想。
且不管一干瑣事,就是想飛往更高、更遠的地方。不爲任何東西所羈縻,自由自在地俯瞰世界。想要馳騁於天空,讓地上的人對我投以豔羨的目光。
孩童時期的自己,是那樣嚮往遙遠的天際──
而現在望着頭頂這狹窄的天空,讓我在心生一絲懷念的同時,也頓生一股惆悵。
我在小時候曾擁有的一切夢想和希望──如今都已化作泡影。
我已經無法再尋回曾經的宿願。
隨着年齡的增長,自己的分寸幾何我已瞭然於胸。
我的雙腿──不,我身後的兩翼已經癱穨。
我對飛翔感到心有餘悸。
若真的振翅高飛,那麼我便會成爲空中世界的唯一一人。
等待着我的結局就只是被地上的人擊落罷了。
儘管我是那樣喜歡天空,可是卻也與之同等地懼怕着天空。
就彷彿是在嘲笑如此滑稽的我一樣,今天是一個萬里無雲的晴朗日子。
他們當然無暇顧及我的心情如何,只是全心全意地期待着接下來將在自己眼前上演的激戰罷了。
儘管只有十歳,但我的實力就已經遠在其餘龍人之上。那過於拔羣以至於溢出的才能,讓我無法滿足於邊境村落的『榮光』,來自世界的『榮光』纔是我的追求。
大陸家喻戶曉的傳說中的使徒、西斯。
如若細數我認真起來的次數,則答案爲一共三次。
說來就只是講述我如何屢遭失敗的記憶罷了。
終於得以飛往自己一直憧憬的天空,這讓我感到無比歡喜。
在對面的是想要將我所珍視的重要之物奪走的存在。
那時我總是想着自己絕不應該是埋沒於這種小村子裏的池中之物,一個更加遼闊的世界纔是自己應該生活的舞臺。
她們恐怕是這屆『舞斗大會』最強的──不,是『舞斗大會』有史以來最強的隊伍吧。
在這股熱浪的正中央,我和她們相向而立。
所幸因爲萊文教的教義,結果並沒有爆發爭端,作爲代替,一族被開出提供最優秀的龍人協助聯合國的條件。
龍之血在一族之中最爲濃郁,身負出類拔萃的才能,自我表現欲極其強烈。
所謂斯諾・沃克過去的記憶──
我發自真心地相信自己纔是『最強』,是一個與生具來的『英雄』
如果我不能在此得勝,那麼那些充滿痛苦和坎坷的時日便無法得到報償。
萊文教的現人神、拉絲緹婭拉・弗茨亞茨。
只要這樣去想,很不可思議地,身體的顫慄便止住了。
但我還是勉強挺住了。我在心中反覆默唸事先準備好的藉口。
而我則是一族的掌上明珠。
也正因如此,我才能下定絕不退縮的決心,並對面前的三人怒目而視。
光是想像就令我的軀體顫抖不已。
於這圓柱形的牢籠中傳響的歡呼聲席捲起一股熱浪。
原天上的七騎士成員之一的獸人、塞拉・蕾蒂安忒。
有天公作美,來到競技場的觀衆自是興致極高。
去好好回顧一下那一天如何。
創傷侵蝕着我的內心,並在耳邊囁嚅着「放棄吧」
不,其實若僅僅是與她們相戰倒也還好。我真正畏懼的是別的東西。
之後上演的,就只是單純的墜入地獄的故事了。
是扯拽着『渦波』欲讓他重新溺作『基督』的重・物。
然而,無一例外地,那每一次的結局都是悽慘的『以血洗血的地獄』
它威脅着「因爲斯諾認真的錯,又要害人去死了哦」
歷數過去的記憶,飽嘗曾經的辛酸,今天我一定要在這裏斬獲勝利。
隨着大陸的開拓者發現了迷宮,其周邊的土地也得到了勘探和開發,在這過程中,一族隱居的聚落便被世人所發現。
我的故鄉是位於大陸邊緣的龍人一族與世隔絕的聚落。
我很害怕去和她們三人戰鬥。
──第一次失敗是自己故鄉的悲劇。而一切也要從故鄉開始說起。
如此強大的敵人不免令我裹足。
那便是烙印於我心口的創傷。
◆◆◆
如果一定要說這故事裏有什麼情節惹人發笑的話,那就是我有多麼愚蠢這點了吧。真的就只有這一點而已。
──我害怕自己認・真・去戰鬥所招致的結果。
把事情演變到那一步爲止自己所經歷的一切絕望和不幸都回想出來。
將存於心頭的那過去的記憶給──
若當真迎面相爭,那想必就算是渦波和諾文都要鎩羽而歸。就連那最兇惡的守護者緹達,都不見得有幾分勝算。
而這也是我厄運的源頭。
是他賦予了本已死心的我希望、並讓我認真起來的錯。
那滿是失敗,滿是痛苦的日日夜夜──
──絕對要贏。
都是帕林庫洛的錯。
就算因爲我訴諸全力而招致『以血洗血的地獄』,那也罪不在我。
當時的我是一個心高氣傲的小孩子。
回想一下那讓自己失去了一切,放棄了一切的日子。
過去的記憶於腦海中復甦。
也得以從心靈創傷中解脫出來。接着,我暗自嘲笑起自己這不將責任推卸給他人就無法行動的劣性。
當時的我大概十歳左右。
既然對手是這三人,那肯定容不得我放水,必然要拿出全力不可。
所以,爲了讓自己的名字響徹大陸全土,我拿出了真本事將所有的候補者壓倒,成爲了一族協助聯合國的代表。
因爲它真的就只是講述一個女孩子是如何一錯再錯,最後拋棄了一切逃走的故事罷了──
就這樣決定被送出村子的我成爲了代表聯合國的大貴族沃克家的養子。作爲一族的代表,我被賦予了爲國家服務的使命。
即使事到如今我仍然記憶猶新。
我清楚地記得那一天,那個讓我胸懷無限的期待飛到外面的世界的日子。
坐在顛簸不停的馬車裏,看着窗外不斷翻新的風景。
這讓我的胸口因興奮而鼓動不已。
也記得我在那輛馬車裏和一個眼神不太精神的赤銅髮色的青年相遇的事。
他被沃克家收養的原因跟我類似。他來自一個與我不同的與世隔絕的聚落,而且也是那裏的佼佼者。而他也就是日後被我強塞『最強』之名的義兄。
在這個發生於過去的故事裏,重要的登場人物並不多。當然,儘管少不了各種各樣的配角,不過都跟現在沒有什麼瓜葛。
當時身負『最強』之名,同時也是公會『史詩探索者』創始人的威爾・沃克。勒伽西家的神童帕林庫洛。後來成爲『最強』的格連・沃克。再加上我。只要知道這幾人就足夠了。
順帶一說,這四個人正是將迷宮的『正道』延伸至二十層的最強探索者隊伍的主力。是探索者們口耳相傳的傳說。
長兄威爾・沃克是貨真價實的大人物。他是唯一一個讓我尊敬至今的人。
即使被沃克家祭爲『英雄』,他也沒有腐化,而是一直默默戰鬥。毋庸置疑,他纔是『最強』的探索者。
然而,愚不可及的是,當時的我卻將威爾・沃克視作了競爭對手。我愚蠢而執拗地想着自己才應該是『最強』,應該是最棒的『英雄』
爲了獲得名譽,我一刻不停地爲了國家而戰,戰鬥着戰鬥着,不斷地戰鬥着。然而可笑的是,我居然在如此枯燥的作業中湧生出對所謂活着的價值的感慨。
爲了超越威爾・沃克,不論是多麼危險的任務都在我手中達成。我擁有做出這份成績的力量──何其不幸。
就在這名譽之路的盛期,我達成了『屠龍』的成就。
因爲當時擁有『屠龍』稱號的只有威爾・沃克,所以這是我有意與之競爭的結果。
更進一步地,我開始不斷獵殺在大陸繁衍開來的大型怪物,不停地殺不停地殺,我想着只要繼續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就能與威爾・沃克齊名。
就結論而言,我在聯合國的評價提高到了與『最強』比肩的地步。
可是,在那條路的盡頭等待着我的,卻是一個與孩童時期的夢想截然相反的世界。
因爲這個緣故,一份告知大量兇暴的怪物湧入附近的某・個・聚・落的報告傳到了我的耳中。
將已經血肉模糊的同族的屍骸下葬實在令我悲痛無比。直到最後,我也未能辨清哪一具是家人的亡骸,就那樣哭着將所有人埋葬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種東西──這種人造的、醜陋的、令人作嘔的存在,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英雄』!
──就這樣,我的故鄉消失了。以非常簡單粗暴的形式。
所謂『最強』,並非你自己奮鬥成爲的,而是由聯合國欽定的祭品。如果沒有聯合國的後援和宣傳,那註定是無法成爲『最強』的。
記得一邊狂笑一邊屠戮『史詩探索者』的同伴們的守護者緹達。
然而這個身份帶給我的卻是受人羈縛的生活。沒有一絲一毫的自由可言。
──這部分記憶實在不願多去回想。所以還是快把話題轉到第二次失敗上吧。這第二次的失敗是發生在迷宮的事。
似乎是因爲如果『英雄』親力親爲,那麼所有這些就能夠發揮出莫大的效果的緣故。
我現在還記得。
繼威爾・沃克之後的聯合國下一任『最強』決定選擇斯諾・沃克來擔任。
我傾盡全力想要贖罪的結果,便是築起了一座新的屍山。
於是,爲了讓年紀最小的我能夠逃走,他因保護我而在我的面前被守護者劈開了首級。
我以含混不清的口齒,接受了這份任命。
唯有數人生還。
可是尚不成熟的我可以選擇的贖罪方式並不多。
接着,我在大家的墓前哀嘆。
獲得了『最強』稱呼的『人造的英雄』、在渴求着『真正的英雄』
而那報告中的某・個・聚・落,正是我的故鄉。
無法承受毀滅了故鄉的責任的我渴望着贖罪。
然而,因爲我對大型怪物過激的獵殺,打破了大陸的生態平衡。其中尤數獵殺了對兇惡怪物有抑制作用的龍造成的影響最爲嚴重。
究竟爲什麼,他要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救我呢。這個答案我在後來才明白。
清楚自己只是假貨的事實,同時尋求着能夠拯救自己的真貨。
終於在真正的意義上成爲了龍人的代表的我繼續追求着『榮光』。我相信如果我成爲了『最強』的『英雄』,那麼所有的犧牲就能夠得到報償。
一味地懊悔過去也於事無補。我必須用新的選擇洗刷過去的錯誤。因此我拼命地工作,推進各式各樣的計劃。
儘管我火速趕回了故鄉,但那裏只剩下一座鮮血淋漓的地獄。
因爲在二十層被喚醒的守護者緹達的緣故,公會『史詩探索者』的精銳幾近被殺絕。
一座『以血洗血的地獄』就這樣被鑄造在『鮮血淋漓的故鄉』之上。
在這條道路的最後,沃克兄妹將『榮光』捧入手中,成爲了令所有人仰慕的『英雄』
「──A、啊啊,所以威爾兄長才創立了『史詩探索者』是嗎。我終於體會到他的心情了。威爾兄長是爲了找到能夠連作爲『最強』的自己也能予以拯救的、『真・正・的英雄』啊⋯⋯一直⋯⋯一直⋯⋯!!」
──最後到了我第三次失敗的故事。這是我試圖逃離聯合國卻以失敗告終的故事。也是回憶的最後一段。
爲了不讓同伴的犧牲白費,我們將迷宮的『正道』延伸至當時的極限。
明明我是爲了從想要以死謝罪的罪責中逃離才堅持戰鬥的,可到了這一步卻又揹負上更加沉重以至於幾乎令人瘋狂的責任。
因爲我覺得如果自己就此停滯不前的話,那一切的一切就全都白費了。
──就這樣,名滿聯合國的最強精銳們也從世上消失了。而且又・是・因・爲・我・的・錯。
我並沒能在遼闊的蒼穹中翱翔,反而身陷囹圄。
因爲當時正是迷宮開拓如火如荼的時期,時代的需求導致只要能夠延長『正道』就可以博得聲望和名譽。所以這一次我將精力投入了迷宮探索之中。
在讓我深感罪不容誅的後悔苛責之下,唯有繼續戰鬥才能讓我保持神志的正常。
爲了不讓故鄉的毀滅全無意義,我繼續獵殺惡龍,促進大陸的開拓。
最後,我決定不再爲了自己的名譽,而是爲了故鄉的名譽繼續戰鬥下去。
想當然耳,之後上演的依舊是一場慘劇。
戰鬥開始不久,威爾・沃克便意識到勝利無望。
我相信着只要殺掉那個守護者,那麼總賬就能算清了,於是我再次殺到二十層試圖發起挑戰。結果那裏卻空空如也。於是我和格連哥哥成功越過了無人駐守的二十層將『正道』往下延伸。
就在即將喪命的前一刻,他以一種無比溫柔、又帶着某種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真是讓我倒盡了胃口。
還記得那同伴們血肉橫飛的場面。
奔走於千篇一律的舞會,與國家的重要人物互通有無,在沃克家和聲名顯赫的其他家族間斡旋。爲與國家有盤根錯節之干係的商家作宣傳,讚揚由沃克家的派閥支持推行的政策,讓國內的通貨能夠不間斷地循環流通。
就這樣,真正的『最強』喪命,接着他被奉爲犧牲,祭作『英雄』的便是活下來的我和格連哥哥。
而作爲其結果,我們抵達了前人未知前人莫至的迷宮第二十層。
『最強』的『英雄』威爾・沃克,爲了庇護我而死。
向着已經不在的人們,我如此吶喊道。
就這樣,在・我・的・籌・措・下,公會『史詩探索者』的精銳們向迷宮發起了挑戰。
我當然知道自己在做的是正確的事。可是毫無疑問地,這絕非我所憧憬的『英雄』
『最強』必須要在人前展露笑容,『最強』的實力強大也是理所應當。就像過去的我憧憬着威爾・沃克一樣,現在的我也一樣是他人的憧憬,爲他人所依賴。可是無論怎樣辛苦,都絕對不可以說泄氣話,一個字都不行。因爲『英雄』理所當然地應該幫助他人,但卻不應有人來幫助『英雄』。無數的期待加諸於我的肩頭,如果我不能予以回應就會招致衆多的悲劇。
儘管是這樣不堪的『英雄(我)』,但聯合國的人還是信任着我。
所有人都用純真無邪的眼神,將他們的期待投注在我的身上。
確實所有人都對我投以了豔羨的目光。我孩童時期的一份夢想的確實現了。
可是這種目光,其實跟看向關在籠中的鳥獸沒有什麼兩樣。
就像是在嘲笑害死了一族和同伴的我一樣,心情糟透了。
「⋯⋯就爲了這種東西,我一直堅持到現在?⋯⋯犧牲了所有的一切,就爲了這種東西?爸爸和媽媽、還有威爾兄長、大家,就爲了這種東西而死?」
不消幾天,我便因無法接受而崩潰,並逃離了這一切。
我將至今爲止所有的功績都推到了格連哥哥的身上,打算讓自己遠離所有人的視線就此被埋沒。
說什麼無論是『正道』的延伸,還是獵殺龍的成就,全部都是格連哥哥的功勞,我僅僅只是陪在他身邊而已。
所幸,我和格連哥哥經常搭檔行動,所以進行調整還是可能的。
確認到我的精神已經崩潰之後,沃克家接受了這些說辭。
接受、並且滴水不漏地做好了善後工作。
說到底,所謂『最強』、『英雄』、『榮光』之類的東西都是可以如此輕易交接的『便宜貨』
從翌日開始,「格連・沃克纔是『最強』的『英雄』」這一說辭便被落實。
轉接得如此平穩,令我啞然失笑。
也就是說我一直渴求的東西,就是這麼一個可以在談笑間易手的玩意兒。
也就是說我就是爲了這種東西鑄成了屍山血海。
已經可以確信了。
全都是我搞錯了啊。
我已經不想再看到他人死在自己面前了。我已經無法忍受有人因爲自己的選擇而喪命了。無論是再怎麼輕的責任,我都不願去承擔了。
這也難怪。畢竟這可是稍微『龍化』一番就能讓我這樣一個愚不可及的小女孩仿行『英雄』之所爲的力量。追求強者的沃克家自然不會願意白白喪失我身上這濃郁的龍之血。
──當然,這裏也同樣築起了一座屍山。
我既不強大,也不是什麼『英雄』。也不想成爲什麼『英雄』
可是,不能動。不能逃。
理所當然地,這次逃亡以最糟糕的形式迎來了失敗。
我只是想要一個嶄新的人生而已。我只是想在那個比故鄉還要偏僻的邊境村莊裏謙遜不張揚地生活,用更加微小的方式向大家贖罪罷了。
爭端繼續發酵,死者的出現便不可避免。
但即使如此,我的身體仍然動彈不得。
也不想要什麼名譽和『榮光』。無聊至極。
我逃出了沃克家。
這種生活,對嚮往着遼闊天空的我而言,實在是與地獄無異。
就這樣,在沃克家的監視下,我在沃克家終日碌碌無爲,宛如一具活屍。
自己努力交到了朋友,想必之後也能和村裏的大家締結良好的關係吧。我本以爲自己可以在這個地方得到幸福。是啊,多麼膚淺,我甚至以爲自己終於找到了歸宿呢。
麻煩、骯髒、令人生厭──而且很狹隘。
如果我自行做出選擇的話,又會慘遭無可挽回的失敗。這樣的預感成爲了將我釘緊的楔子。
但是沃克家不能容許我的怠慢。
我很強所以能活下來。但是我周圍的人卻會喪命。
我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直到最後還在掛念着我──也因爲我的錯,死了。
同時我也意識到。
已經無法自行做出選擇的我,將所有的選擇都委與他人。
艾爾多拉琉學院。
──不要。那種人生,我絕對不要。
所以,我想要重新來過。到一個與這裏不同的地方,重新來過─。
喜好幫助他人的我的到來讓邊境村莊的人們十分高興。
無論是追求那與我不相襯的夢想也好,還是來到沃克家也罷,不管是得意忘形地獵殺飛龍,還是探索迷宮,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我搞錯了。
已經屈服的內心,放棄了所有一切,讓我寸步難行。
大家、全都悽慘地死了。
我所渴望的天空就在這裏。
採取行動就又會招致過往的慘狀。
沃克家追我追得可以說是紅了眼。似乎在沃克家看來,我還有利用的價值。應該是想把龍人的血脈留在沃克家吧。
那對親切地將從聯合國逃離的我藏匿起來的老夫婦──死了。
在一直作爲自己心靈支柱的朋友死去的那一天。我的心從根本上崩潰。
沒有辦法隨心所欲地行動,總之就是很不自由。
──好痛苦。
內心已經屈從的我,成爲了沃克家的操線人偶。
這也是一個令人不快至極的場所。
白天在學院裏和貴族的公子小姐逢場作戲,晚上在舞會里訕笑頻頻。每天都好像要讓我氣悶而絕。
在聯合國時覺得那樣狹窄的天空,這時看起來是那麼寬廣。
給了我真正歸宿的村子,因爲意外的事件從地圖上消失──死了。
又會有人因我而死。我也會再次陷入後悔的苛責。
就在這個和故鄉一樣的,小小的村子裏──
我倒是想做些最低限度的事,但無奈還是被斥責說「給我去完成作爲沃克家的女兒的任務」,就那麼被丟進了艾爾多拉琉學院當中。
有錢的學生大張聲勢,朋友的揀選根據家族的地位來決定。那裏就是這樣一個令人作嘔的世界。
在這個村子裏抬頭看到的天空非常遼闊。就跟我幼少之時所憧憬的天空一樣。
結果就是大量不幸的事故。
無論是反抗的氣力還是活下去的氣力都已經不復存在。
在那裏的多是貴族和權力者的子嗣。意思就是要我在那裏找一個有益於沃克家的結婚對象。
我屈從於這份命運,決定放棄一切。
已經記不太清了,不過我應該是在精神恍惚的狀態下被追兵抓住,帶回了沃克家。
──就這樣,我失去了所有一切。並且,也放棄了所有一切。
從這裏仰望到的天空是那麼狹窄。
甚至到了傳出「沃克家中棲息着一具亡靈」的流言的地步。
敵人知道要將我打倒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那麼他們必然會選擇對我周圍的人出手。
已經什麼都不想做了。
這可怕的事實,就像水蛭一樣吮蝕着我的身體。
追兵不久就到了。根本不給我休息的機會,他們便數次出現在我的活動範圍之內。要將他們趕走本身當然不難,但對手也不傻。他們並沒有選擇和作爲『最強』的我正面衝突,而是想法設法地騷擾。
如果就這樣順從沃克家的意思和貴族結婚的話,那麼我至死爲止都要一直被囚禁在這個世界之中──
只要我不做出選擇就好了。只要我不去選擇,那就不會引來悽慘的結局。
只要我沒有選擇,就不會害人喪命也不會揹負責任了⋯⋯
這樣就好,這樣很輕鬆⋯⋯
只要我沒有認真起來的話,那也就不會真心感到後悔了。就算有人喪命,只要我沒有認真那於自己的內心來說就是安全的。
哪怕只有一次,一旦內心腐化,那麼就沒有放棄以外的選擇了。我總算明白自己就是這類人。
──這就是我。斯諾・沃克。
接着,時光流轉,到了現在。
聽說已成風中殘燭的『史詩探索者』經由帕林庫洛・勒伽西之手實現了復興,我便親自去看了看狀況如何。
即使我與曾經相比已經判若兩人,但帕林庫洛・勒伽西接待我的態度卻一如往昔。
接着,他就像已經洞悉一切那樣,向我發出邀請。
「──怎麼樣?要是你沒有事可做的話,要不要重新加入『史詩探索者』啊?」
我沒有回答。因爲沒有作答的氣力。
但帕林庫洛並不在乎,他繼續講道。
「不,我說的不夠嚴謹啊。你應該還是『史詩探索者』的在籍成員纔對。畢竟你沒有正式遞交退出的申請不是?機會正好。要不要讓這『史詩探索者』再次在斯諾的手下揚名啊?要是能成的話,沃克家對你的婚約應該也不會再催的那麼急了吧?」
「⋯⋯不、我不要。⋯⋯我已經不想再自己決定些什麼了⋯⋯」
「不想自己決定──嗎。果・然・變成這樣了嗎。自己寄予厚望的妹妹變成這副模樣,那幫妹控也算是白瞎了啊。對了,順帶一說我倒是不覺得有什麼遺憾的哦。我一開始就知道斯諾遲早會變成這樣的了」
「⋯⋯是啊,我就是這種人呢。所以你不用管我。我今天只是一時興起來看一看罷了」
「真是這樣嗎。你其實是在無意識地情況下想要在『史詩探索者』裏尋找『真正的英雄』纔對吧?」
「⋯⋯哈啊?怎麼可能」
沒有那回事。今天來這裏是真的只是一時興起而已。
所以我還是產生了期待:如果是渦波的話,就能夠予我以救贖。
帕林庫洛確實是看透了一切啊。
事到如今,我已經認爲威爾・沃克所渴求的『真正的英雄』只是空想中的存在了。
在我得知這件事的瞬間,我便理解了一切。
「⋯⋯你要我、再回到這『史詩探索者』?」
帕林庫洛給我留下了一句話。
雖然不是『真正的英雄』,但他卻是我的『英雄』
得知了要我和渦波結婚的事。
我很明白自己不可以去期待。但渦波確實在已經放棄了一切的我心中灑下了一縷陽光。
「──我和帕林庫洛將你(渦波)推薦爲了斯諾・沃克的婚約者」
如此甜美的誘惑確實打動了我。
看着颯爽登場並連連幫助他人的少年,我的確或多或少地湧生出一種命運的感覺。
居然能讓那個帕林庫洛如此斷言。
「⋯⋯誒?⋯⋯『真正的英雄』?」
代替威爾兄長,我要來好好鑑定一下。
「只要你待在這裏就能遇到他哦?」
沒有任何不安。
若論及素質,渦波毫無疑問是合格的。
我就是爲了這個纔會待在這裏的。
幫助他人就像呼吸一般自然,連帶着解決本應由我處理的工作,做到這個地步仍舊十分從容。
他實在是太符合『英雄』的指標了。
「是真的。如果是他的話,肯定就連威爾也會認同的」
和渦波在一起的時候我一點都不覺得痛苦。
「等等等等。抱歉抱歉,是我說得太過了。⋯⋯我知道你現在沒有任何干勁了好吧。正因如此,你還是回到『史詩探索者』如何。沒事兒,要是不願意承擔責任的話,那所有的責任都由我來負。不管發生了什麼,都是我強行把你邀請過來的錯。這樣如何?這可是你既不用負什麼責任,也可以規避婚約者問題的機會哦」
但是,與『真正的英雄』相比還是有所不同。
可是,他終究沒能成爲拯救我們的人。
那是在我參加弗茨亞茨的儀式列席大聖堂時發生的事。
「沒錯,我邀請你再一次加入這個『搜尋英雄的公會(Epic Seeker)』。正好我爲了迎接一直空缺的『真正的英雄』的準備也已經做好了。你來的時機真的是恰到好處啊,斯諾」
已經失去一切變作一具空殻的我,語帶躊躇地說道。
我對一副好似看穿了一切的模樣的帕林庫洛感到反感,打算就這麼離開。
可是他實在過於強大,以至足以填補這些缺陷。
那個惹人厭的同僚,比我自己還要了解我。
「我知道。那樣就好。而且事情正好會在那時候辦妥」
最初是在迷宮。
簡直難以置信。
那名少年就像物語中的『英雄』一樣,擄走了弗茨亞茨的公主殿下。看到那一幕,我心中想着「真的就像童話故事一樣啊」並忍俊不禁。
這份事實,令我憤懣不已。
不管做什麼,都非常輕鬆自在。
對我來說,那實在是非常幸福的事。
而他身上那種『造物』的感覺實在太強了。
「⋯⋯不過,現在我還有學院的事。⋯⋯正式參加的話要到長期休假開始的時候纔行」
簡直完美。
「沒關係。畢竟是我邀請你的啊」
但是,與之同時,我的心中也有一股不滿。因爲在我飽嘗苦難的時候,並沒有出現什麼『黑髮的少年』。我也好想像她們一樣被他所救。也希望已經喪命的威爾・沃克當時能得到他的幫助。
『真正的英雄』是不期望成爲『英雄』,但卻還是成爲了『英雄』的人。
──就這樣,我回到了『史詩探索者』。這也是或許會成爲第四次失敗的故事的開始。
我從至今爲止的經驗中已經學到了。
但是,他現在正處於向『人造的英雄』演變的狀態。淪爲聯合國的祭品,被精心打造而出的『英雄』並不是『真正的英雄』
「──那樣的話⋯⋯如果是那樣的話,那我姑且就確認一下好了。⋯⋯但是我把話先說好,我什麼都不會做的。另外,責任全都是帕林庫洛你的」
在那之後,我又一次見到了他。
「隨你喜歡就是。只・按・照・你・的・喜・歡・來・便・是」
想要成爲『英雄』之人註定無法成爲『英雄』。在抱有這份願望的時間點,其人就失去了成爲『英雄』的資格。那樣的人即使成爲了『英雄』,也只是淪於『人造的英雄』這種跳樑小醜罷了。
──就這樣,我與渦波彼此相識。
帕林庫洛是在精心簒改過他的記憶之後將他帶來的。如此悖道逆理的行爲,讓我意識到帕林庫洛是認真的。
在那之後,帕林庫洛將那名黑髮少年帶到了『史詩探索者』,並宣稱他便是『史詩探索者』的最終目標。
希望漸生。
擁有比聯合國史上最強的我還要強大的實力。好似爲神所寵愛一般優異的才能。媲美物語主人公一樣的背景。過於溫柔的性格,與生具來的英雄氣質。在此之上,還對我十分體貼。
第一次和他邂逅時,我還不知道他就是帕林庫洛選中的『真正的英雄』。在爲了完成學院的課題而探索迷宮的途中,那名少年救下了赫勒比勒夏因姐弟兩人。
這當然用不着你說。雖然我不打算做什麼,但還是要進行確認。
接着,在那場舞會中爲現實所迫的時候,格連哥哥將那件事說了出來。──我也得以從他口中得知。
隨後,我和那名黑髮的少年相遇了。
他可以替我做出選擇,可以替我解決一切,而且還比我更強所以不用擔心他會死。
就因爲他料到了這一切,所以纔將我和失去了記憶的渦波湊到了一起。
我本以爲渦波只是和我沒有多少關係的一場陰謀中的部件。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在帕林庫洛的算計中,我反而是一枚重要的棋子。
所以他纔將渦波推爲了我的婚約者。
這時我想起了帕林庫洛的話。
「隨你喜歡就是。只・按・照・你・的・喜・歡・來・便・是」
那是他向斯諾・沃克下達的、將相川渦波牢牢拴住不要放手的指示啊。
我理解了帕林庫洛準備的『牢獄』的構造。而我正是將渦波鎖進『牢獄』之中的最後的鑰匙。
啊啊,也就是說⋯⋯
我可以照自己的喜歡處理他是嗎⋯⋯?
我可以待在他的身邊,獲得幸福是嗎⋯⋯?
我可以讓他爲我做出選擇,讓他引導我是嗎⋯⋯?
我可以將這個溫柔、天真、沒有記憶、滿是破綻的『英雄』變成自己東西是嗎⋯⋯?
我抵抗不了。
自己那顆已經屈服的脆弱的心,無法抵擋這樣的誘惑。
毫無疑問。我的本質絕對不是什麼強大。而是『依賴』啊。
我懺悔起來。
一邊懺悔,我一邊用心蕩神馳的目光看向渦波。
威爾兄長,非常抱歉。我還記得你那期待的目光。但是不行啊。我做不到的。我的話只會再次失敗而已。我只是一個不依賴些什麼就無法活下去的、弱小可憐的生物罷了。我跟你所渴求的『真正的英雄』相去甚遠。『英雄』是這個人,是渦波。所以我要依賴這個人活下去。因爲這實在是太輕鬆愉快了啊。把一切都放棄,盡情地依賴他人非常輕鬆。曾作爲『英雄』被他人依賴的我,比任何人都要熟知這個道理。非常抱歉。是我不好。我知道的。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再認真一次。這是我最後一次認真起來。我是認真地、想要得到渦波──
我想要得到只屬於我一個人的『英雄(東西)』──
我決定認真起來。
我不在乎什麼帕林庫洛準備的世界,那都無所謂。因爲我已經知道,在這個世界裏可以不用忍受任何痛苦了。
變成這樣都是帕林庫洛的原因。跟我沒關係,全都是帕林庫洛的原因。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真的演變成了最糟的情況,就算我認真起來將聯合國化作悽慘的以血洗血的地獄,那・也・不・是・我・的・錯。
──就這樣,我開始了我的求婚。
少年曾經拯救了芙蘭琉萊和拉絲緹婭拉大人。那麼這一次不是理所當然地應該輪到我了麼。
因爲這不是因爲我的選擇所致。而是帕林庫洛的選擇。
想到這裏,身體的顫慄止住了。
而且這一次就算失敗了也無妨。這點非常重要。
我從心靈創傷中──從恐懼中解放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