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7話 閉幕之後

翻譯君：想上皇帝的流星醬

——好冷。

不管是雙腿，還是雙手，都浸透着刺骨的寒意，就好像自己一點點地被做成了冰點心。

於是出於本能，爲了獲得儘可能多的熱量，我搓起了雙手雙腳，令身體微微蜷動。牙齒不住地打顫，咔噠咔噠的響個不停。

皮膚表層已經感覺到了溫暖。

就觸感來看，這份溫暖是我身上的被子賜予的。不過它的溫暖只有肌膚有福消受，身體內部的寒意仍是久久不散。這種寒冷給我一種錯覺，彷彿冷水取代了鮮血在體內流淌，冰塊取代了血肉鑲嵌在身上。

啊啊，好冷。實在是冷透了。

渴望再蓋上一張被子，渴望人的體溫，在這種渴望的驅使下，我採取了行動。

睜開雙眼。

讓世界的光芒照進眼中，用雙手撐在牀上翻身而起。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普普通通的木結構小屋。傢俱只有牀鋪和桌子各一個。既談不上整潔，也說不上是骯髒，雖則如此，在這異世界裏姑且算是上等。長久以來的異世界生活讓我差不多能明白這個房間的格段。

「咦……？」

我現在剛從睡夢中醒來。

然而出口的第一聲卻是疑問。

有極重的疑念壓在我的心頭，這毫無疑問。可它究竟因何而生，我卻想不到個所以然。

在這種奇妙的——早·已·習·慣·的·感·覺·裏，我恢復了冷靜。

很諷刺的是，我已經不再是一個會爲了這種程度的事感到困惑的人了。

「首先得了解一下這是什麼地方。」

我稍稍拓展『Dimension』收集信息，只消一瞬間，就弄清楚了所在建築物的全部構造。

這是一家檔次差強人意的旅店。而我就待在它二樓一角的房間裏。在這裏住一宿的價格大概是幾十枚銀幣，站在本土的角度來看偏下，站在聯合國的角度看則偏上的一個房間。

「對的，兩個人一起喫吧。」

或許是自己睡了很久很久的感覺所致，我在回話時不由地吐出了終於二字。

想到這裏，爲某種強迫觀念所逼，我下了牀，焦急地靠近妹妹，說道：

雖然因爲聲音太多以至於難以辨認，不過陽滝告訴我這些是鈴鐺的聲音。

「是啊。就像我們的世界的聖誕節。……唉。緹婭拉也真是的，看來是將我們說的那些原樣照搬了啊。」

「嗯，我醒了……終於醒了。」

繼之而來的是不值得大書特書的用餐情景。喫一口麪包，喝一口湯，喫一口麪包，喝一口湯。沒有多餘的對話。僅僅只是一段家人一起用餐的、令人溫暖的時間。僅此而已，再無他物。

「……那、我們兩個人一起喫早餐吧。」

「——哥哥，你醒了嗎？」

「嗚啊……！真不得了……！」

把硬的跟餅乾有一拼的麪包送進嘴裏，在口中的水分幫助下軟化，然後喝一口湯滋潤因麪包而發乾的喉嚨。

「這麼多鈴聲……怎麼說呢，總覺得就像……」

「陽滝……！這種事由我來做就好了！交給我來做，你好好靜養——」

正好，『Dimension』捕捉到她剛要離開房間。

她將手抵在胸前，以有些內疚的語氣對我說道：

還有遠處傳來的旋律。那是一種輕快、柔和、悅耳且清朗的打擊樂的聲音。

液體與舌尖接觸的一剎那，我洞悉了構成這碗湯的所有材料，甚至就連料理的過程也不例外。這種分析並非我有意爲之，而是窮於極致的次元魔法使的習性所致。不過分析到的信息讓我瞭解了陽滝的細心，在莫名的喜悅中，我不覺失笑。

『Dimension』解明瞭她話中的意思。

即便喝下這碗湯——我的身體還是這麼冷。

不光是眼睛，就連我的雙耳也沉浸在了這片雪景之中。

雖然不禮貌，但我還是在喫飯時離席，走到了窗邊。

推開隔絕外界的窗欞，與此同時，凜冽的冷風便吹進了室內。風中還混雜着細雪。接着，與冷風相襯的光景出現在了眼前。

我如此承認，陽滝亦如此斷定。

理解到這一點，我低聲答道：

雖然身上穿着異世界風格的服飾，但她無疑是我的妹妹。

在如今的我面前，人的一切虛僞都行不通。不僅是呼吸和脈搏，連同次元魔法在內的雙重測謊機制讓我無法不明白這點。

不待我多想，陽滝便來到了我的房間。

在原來的世界裏的不治之症，到這個魔法技術發達的異世界總算是得到了治癒。換言之，我不需要再擔心什麼了。

「下雪了……？」

她沒有說謊。

對此，我用當初的方式回應道：

我刻意按下不表的，到底還是被陽滝伴着嘆氣講了出來。在她的話中，提到了一個不能忽視的名字。

相川陽滝就在隔壁的房間裏。

對這段平和的時間，我突然感到了不解。

「唉，哥哥……我已經沒事了哦。」

她甚至都沒有敲一下門，即便是家人，這樣也算是相當不客氣了。

而在旅店的十六人裏，有一張我熟悉的面孔。

「是鈴鐺的聲音。這邊有將鈴鐺戴在身上的風俗。從大到小，各式各樣。也經常會看見帶着手搖鈴的孩子們。」

我看到的是一片白銀色的世界。

「早餐……？」

「是的，結束了。這樣一來，一切的一切就都結束了。」

聽到我的評價，陽滝習慣性地嘆了口氣，隨後也專心用起了餐。

小到雪花落下，大到孩子們歡快的足音。

在隔壁房間的桌子上擺着早餐。而樓下的食堂也有用過的跡象。自然的，『過去視』輕度發動，告訴了我陽滝起早出門購買食材，並在食堂準備了料理的事。

「我說，陽滝。不覺得莫名的冷嗎……？」

陽滝的雙眸緊緊地盯着我，觀察我的一舉一動。

也就是說，一切真的結束了。

然而感到無語的陽滝用一聲嘆息打斷了我的話。

「是啊，已經結束了……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已經……」

「真好喝。陽滝，這湯真好喝……謝謝你……」

陽滝不以爲意地答道：

雪花飄飄灑灑，爲質樸的街道披上了銀裝。目力所及之處皆爲純白，就連自己的吐息也不例外。街上行人的衣着是這張白色畫布上僅有的色彩。

「陽滝，這些清脆的響聲是……」

「……唉。那就好。」

陽滝的病已經好了。

「感覺你還沒睡醒啊。……我剛剛準備了早餐，哥哥要喫嗎？當然，白米飯是沒有的哦。」

不絕的音律令我莫名地感到了雀躍。

明明置身於日常當中，卻又是一種特殊的日常的奇妙感覺。對新奇事物的期待和習以爲常的安心混雜在一起。好像自心臟流出的血液，比往常更稠密般的昂揚。

血液循環、體溫、身體狀況，陽滝的這些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感到了懷念。

「那當然了。畢竟外面下雪了啊。」

「那些都已經過去了哦。都結束了。……所以，至今以來，哥哥爲我做的那些，今後都交給我來做。我們之前不是已經說好了嗎？」

——病弱的陽滝代行了我原來的職責。

打從睜開眼睛開始，我的時間感就流於曖昧。連昨天發生了什麼都記不起來，一種不適感揮之不去。換了別人，估計會難受得想吐吧，至於我——則已經習慣了。

「咦、奇怪……確實是這樣……已經、你已經沒事了……我記得是因爲諾斯菲，所以我們兩個已經……」

在原來的世界裏，這早就是司空見慣的了。陽滝推開我房間的門，瞥了眼裏面的情況，同牀上的我打招呼。如今，在這個『異世界』，這一幕又重新上演。

我在房間裏隨便打理了一下，接着便和陽滝一起去了隔壁。那裏準備好了在異世界中算是柔軟——不過跟我的世界比起來則比較硬——的麪包，還有蔬菜湯。

僅僅只是讓人感到平靜、安心、祥和、溫暖的用餐，這就足以讓我的身體暖和……嗯……？

我們坐到桌前，一同合掌說「我開動了」，開始用餐。

黑髮垂腰的『異邦人』。

感到放心的我長舒一口氣，渾身上下輕鬆了許多。

「這些、是緹婭拉她……？」

「沒錯，是緹婭拉安排的。如果下了雪，就要像這樣鳴響鈴鐺。作爲萊文教的創設之祖，她在一千年前定下了這個規矩。」

聖人緹婭拉。

我很熟悉這個名字。

她是我千年前的同伴，還是決定了這一千年歷史的偉人，也是在千年後的世界裏給了我幫助的少女。

「哥哥。難道說，你把她的事都忘掉了嗎？」

只不過，如果要這麼問的話，那我只能回答說我確實是不記得了。

在一千年前，我與緹婭拉一同經歷了爲期數年的旅程。然而那時候的事我現在卻想不起多少。

可即便想不起多少，我也明白，她是我的恩人。她是同伴、是偉人、也是恩人。這明明應該是無可辯駁的事實，可不知爲何，我卻莫名感到如鯁在喉。

「緹婭拉的事，我正在一點點地回想……」

「一點點嗎。唉，那就好。……至少她不會消失在忘卻的彼方。」

「不會的。我絕對不可能忘了她。因爲不久前我才見過緹婭拉……——見過緹婭拉？應該沒錯、我是見過的。咦……？」

「這個我已經聽說了。你見到了『再誕』的緹婭拉，並和她告別了對吧？」

「對了。我和她告別了……我已經、再也見不到緹婭拉了……已經見不到她了啊……」

不久之前，在聯合國弗茨亞茨的十一區十字路口。

在那裏，我與聖人緹婭拉重逢，併爲千年前的事向她道了謝。

然後在她的推動下，我總算將自己真正的心意——

「——！好、好冷……」

「那當然，誰讓你在這種天氣下開窗的。太笨了吧，哥哥。」

我越是追溯記憶，體內的寒意就越強烈。

「我們可是在聯合國生活的迷宮探索者，不好好工作怎麼行。哥哥你總不會抱有『窩在家裏和可愛的妹妹兩個人永遠在一起』這樣人間失格的妄想吧？」

結果發現原本屬於緹亞的『阿雷亞斯家的寶劍』不見了。

一看到我和陽滝，少女便興奮地揮起手：

理所當然，我要和陽滝同行。對於這一點，我並沒有不滿，只是單純爲了確認，我開口問道：

「啊，渦波！還有陽滝！你們來得好慢啊！！」

點出她的打扮偏重可愛而帥氣不足。

不過我現在可顧不得這個，我無視了陽滝的諷刺，再次同緹亞問道：

我不由自主地稱讚道。

其間，眼角突然發熱，淚水險些沒有止住。

是有其他人在使用嗎？

「不不，沒那回事。我當然會去了。不過只有我們兩個人去迷宮嗎？還有沒有其他——」

她這番話對我來說也非常重要。

「嗯？渦波，怎麼了？」

它是千年前的『世界奉還陣』的基點、是對千年前的一切進行收束的場所、是與世界的『最深部』相聯繫的巨型迴廊。

「啊，果然是因爲渦波嗎！陽滝那麼守時，我就知道肯定是渦波的問題！總而言之，既然遲了，就必須抓緊行動了！馬上出發吧！」

「出發？我們是要去哪兒？」

「這、這樣啊……！渦波覺得適合我嗎！太好了！這些呢，是芙蘭她給我準備的衣服！那傢伙啊，成天說着我·（私）適合穿這個適合穿那個的，像打扮人偶一樣讓我穿這穿那……！不過，這麼一來也算我沒白忍着她！渦波覺得我這樣很可愛是嗎！嘿嘿嘿~。」

「嗯？這個啊。這是艾爾多拉琉學院分發的東西，我也拿了一個。音色很不錯……我很喜歡。」

在雪白色的街道上不斷前進，最終順利地來到了迷宮的入口前。

氣鼓鼓的緹亞樣子依舊可愛，她用空着的那隻手牽起了我的手，另一隻手則搖着鈴鐺邀我進入迷宮。

一旁的陽滝爲緹亞的喜悅獻上了祝福，對我卻搬出了家人特供的辛辣口吻。

寒意又增強了。

首先是我們現在的場所、並非本土而是聯合國。從住處的規格來看，恐怕是在瓦爾德。此外還有對『與妹妹兩個人永遠在一起』的確認。

「是啊，很寂寞……確實是這樣。」

我尾隨她經過走廊，離開玄關，一到室外便被凍得直哆嗦。

說到底，我是什麼時候、在哪裏將它交給別人的？

「緹亞，讓你久等了。都是哥哥賴牀的錯，可不怪我哦，別生氣別生氣。」

看樣子今天有外出的計劃。

雖然這種反應很有緹亞的風格……但言辭多少文雅了一些。

我縮着身子，附議道：

然而不待我發問，陽滝便起身做起了外出的準備。

看似氣定神閒的陽滝，實則在用那雙黑眸窺探着我的反應。

「太好了呢，緹亞。……至於哥哥，請你伴着那風流氣一起去死好嗎。開口第一句話就泡人家，能不能正經一點。」

於是連忙關上窗戶，阻絕從室外侵襲而來的冷氣。

摯友諾文不在，我不免感到了疑惑。

如此活潑開朗的反應，顯然是緹亞了。

具體來說的話，就是有了貴族的風範，而沒了曾經那種魯莽少年的感覺。

在這裏迎接我們的是一名少女。

「這個、嗯、那個……很可愛啊，你的衣服。圍巾也是，很適合你。還有、裙子也……」

這下我是沒法開口問她「劍哪裏去了？」無奈之下，我在她們兩人注意不到的情況下獨自檢索『持有物品』。

這是我們平日裏常有的談笑。

她撇開目光，逃離了我的注視。

然而一反我心中的疑惑，緹亞面露羞赧。

緹亞左手上拿着一個手搖鈴，和一路上見到的孩子們一樣不停地擺弄着。一如她的裝扮所示，在她的腰上已經沒有了劍的影子，完完全全是一副後衛的打扮。

所以，我搖了搖頭，一派輕鬆地答道：

從剛纔開始，重要的問題一個一個蹦出來，讓我有些顧不過來。

緹亞轉過身問道。

能用的劍只剩下一把，不知爲何，居然是『Sylph·Rokh·Bringer』。

「緹亞。那個、你手上的是……」

「——看來你真的睡糊塗了啊。當然是去迷宮了。」

隨着她的動作，壓在圍巾下的金髮前端甩到了外側。頭髮的長度也好，裝扮的風格也好，就連語氣也比以前柔和了許多。很顯然，緹亞是無意再做一個『男性劍士』了。

機敏的陽滝自己穿上了厚外套，再從懷裏取出圍巾幫我係在了脖子上。我一面對她這一連串的行爲感到懷念，一面和她一同在白銀色的世界中邁步。地上的積雪固然增加了步行的難度，但在我們的身體能力面前終究不值一提。

『迷宮』。

我正想着這些，緹亞順勢道出了迷宮探索的目標。

「好了！那麼渦波、陽滝！我們今天一定要跨越八十層哦！『最深部』到底有什麼，我可是非常期待啊！」

然而，她給人的感覺卻一別平常。穿着很厚很厚的防寒衣的她，樣子活像一隻撐得鼓鼓的松鼠。脖子上和我一樣繫着長長的圍巾，一頭金髮也留的比以前更長了。

僅憑我一個人無從理解這當中的意義，但本能告訴我，『我必須多打聽一些有關緹婭拉的事』。

感到不好意思的緹亞埋怨起了朋友。

「當然了，她今天也會來幫忙的。」

……但又不全是談笑，話中有許多重點。

一個出乎意料的地點。

說到這裏，陽滝離開了房間。

「哥哥，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到時間了。」

兩人一連串的對話十分自然，就好像在我不知道的幾年裏過從甚密，讓我感到了違和。

言外之意是問她這樣打扮沒問題嗎。

我停下了腳步。

「不過，不能再見到緹婭拉實在是有些寂寞啊……」

因爲時間還早，加上天氣的問題，迷宮附近沒有多少人。

「對了……我們是在往迷宮的『最深部』進發的……爲了抵達『最深部』，我們大家齊心協力，一點一點地向前邁進……可是，這又是……」

——爲了什麼？

我想不出實現該目標的理由。

至今爲止，我的理由是『回到原來的世界』『治療妹妹的不治之症』。

可是事到如今，這都沒有了必要。

妹妹就在我身邊，也恢復了健康。

「還問爲什麼……哥哥，都事到如今了，你居然……唉……」

陽滝嘆了口氣，冷冷地看着我。

相對的，緹亞戰戰兢兢的，擔心自己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渦、渦波……不行嗎？一開始是我說『反正都結束了，就再做做探索者該做的好了』來着。所以姑且定了抵達迷宮最深處的目標……」

原來理由如此隨意，我不覺喫了一驚——不過也理解到這確實妥當。

畢竟我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像樣的目標了。

最初也是最重要的目標、『與妹妹重逢』已經達成。

『同伴們的安全』也得到了保障。

接下來只要有『安寧的生活』，我便別無所求了吧。

在一切都已經結束的如今，不想讓迷宮探索半途而廢，確實沒什麼不可思議。

「……不是的，沒什麼不行。說到底，這個迷宮本就是千年前的我打造的。我有爲它打上休止符的義務。總不好一直放着它不管。」

總而言之，爲了打消緹亞的不安，我搬出了所剩無多的使命感。

然而我的心思一下子就被妹妹看破了。

「又在說場面話了。會搬出這種深沉的說法，都是因爲哥哥覺得『心思縝密的我真是太酷了』。其實他的真心另在別處哦，緹亞。」

雖然我基本什麼也想不起來，但還是明·白·了·個·大·概。

「——『Connection』。」

見過同樣十分明朗的光，還有同樣十分冰冷的雪。

儘管已經沒有了在身後推我一把的光芒，我還是同陽滝微微一笑。相應的，陽滝也同我報以由衷的笑容。

而我們在那個又高又明朗的場所進行的『交流』，現在也還在繼續。

『冒險』『書中的主人公』『探索迷宮很開心』——

不過，看這樣子，每次我的大腦被重置，都會像現在這樣過不了多久就理清狀況吧。每一天、每一天，我都會像這樣在抵抗中明白個差不多，然後再忘記個差不多——不過，這都不重要。

到了這個時候，我差不多明白了。

「書中的主人公……？」

無論有多麼艱難，都要不斷前進——相信總有一天能夠實現願望，堅持到最後，我作爲■向■發過誓。這份誓言銘刻之處是我的靈魂，而不是大腦和血。

我擺出明暢的笑容，編織恰如其分的臺詞。

「哈·哈·哈。」

就像兩個視野重合在一起，我隱約看到了與此處不同的景象。曖昧的記憶一點點溶解，過去的經歷漸漸上浮。

開心？

現在、還有過去。重合在了一起。

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我也能向陽滝報以由衷的笑容。

在我自己看來，演得算是相當自然了。

晨曦從她身後照來。

「哈哈哈。抱歉抱歉……！」

與最初迷失在這個異世界的時候相比，我已經變了。

就算失去了『誕生的意義』，也能笑着活下去。

最重要的是不·放·棄。

她要我牽起這隻手，隨她同去。

現在的我，露出了與記憶中的自己截然相反的笑容，回答道。

陽滝向緹亞投以似看非看的目光。大概是聯想到了千年前的使徒吧。不過她知道緹亞不喜歡別人用這種目光看待自己，於是立馬轉移話題跟我問道：

記憶中的我是如何答覆她的呢……

我現在開心嗎？

那是一個非常非常高的地方，一個非常非常明朗的地方。在高度和亮度『冠絕』世界的地方，我們兄妹進行了非常重要的對話……

『自我』也是心態上的問題。

無論至何處、無論至何時、永永遠遠、直到世界的盡頭，只有我們兩個人，一起——

緹亞的話令我感到了動搖。

雖然和普通的家庭有些不一樣，雖然有些偏離了人的常軌，雖然規模有些宏大——但毫無疑問的是，我們的家庭會議還沒有結束。

「哥哥。你單純只是覺得開心而已吧？對探索迷宮這件事，還有你在這個『異世界』的冒險。」

「……唉。哥哥，你還是老樣子不懂看氣氛啊。」

其間，陽滝在我眼前繼續道：

一旁的緹亞雙眸熠熠生輝。在這種時候回應她的期待，是我爲人的習性。依照陽滝所說的那樣，我點了點頭。

「誒？這樣嗎？我明明覺得超有說服力的……！」

懷着一貫的傷感，我向陽滝走近。

當然，我所擁有的不只是和她的誓言。

在迷宮前，陽滝如是說道。

她優雅地轉過身，面向駐足不前的我，伸出了手。

正因爲她做到了，所以我才獲得了自己也能做到的『勇氣』。儘管失去了記憶，但死亡的感觸仍然烙印在我的靈魂之上。儘管內心感到如此冷冽，我唯獨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所·以，沒·關·系。

雖然是雪天，但明朗的光還是透過雲層的間隙灑落。

穿過『Connection』來到六十層的途中，我用和■■■一樣的笑容確認了真正重要的是什麼。

雖然是次元屬性的魔法，但施術者卻不是我而是陽滝。一扇絲毫不遜色於我的魔法門在眼前出現，陽滝在出發前最後確認道：

「……嗯。走吧。」

「只要到了那裏，就通關了。來吧，再加把勁。哥哥。」

現在也好，過去也罷。陽滝都在邀請我。

和小時候比起來，我的演技真的精進了太多。

我再清楚不過了。

還有許許多多的思念。

我們來到了那溫柔的光已經不復存在的六十層。

這時，那個連名字都變得不明不白的少女■■■突然掠過了腦海。

只是過去所在的場所不同。

「唉。行了，那令人開心的迷宮探索這就要開始了哦。按照計劃，原本是要在八十層召喚『賽魯多拉·克茵菲利安』、在九十層召喚『諾伊·愛麗·利伯法爾』的……不過二者都因爲諾斯菲而完成了召喚。現在只剩下一百層了。而原本要在那裏被召喚的『相川·渦波』正是現在待在這裏的哥哥。可以說已經沒有像樣的敵人了。抵達一百層指日可待。」

「呵·呵·呵。」

不需要言語，我們就明白。

我想不起自己回答的內容了，但卻清楚的記得自己當時的表情。

「嗯，很開心……應該吧。如果不覺得開心，我應該不會選擇去迷宮這樣危險的地方。」

『記憶』不過是細枝末節。

陽滝跟我說出了一樣的話。

我見過這樣的光。

突然間，次元魔法發動了。

內容幾無二致。

「哈哈……太好了！說來說去，渦波就跟我一樣啊！以探索者的身份進行冒險，總覺得就像書中的主人公一樣，感覺非常開心……！！」

自甦醒之後過了有一個小時左右。還算是挺費勁的。

「渦波！冒險開始之前就考慮結束後的事怎麼行！這可是你的壞毛病啊……真是的！」

「趕緊抵達一百層吧。不過，到了一百層之後，我們愉快的冒險也就結束了啊，總覺得有點可惜。是啊，就結束了啊……哈哈哈。」

「唉。緹亞太純真了啊。感覺會被壞男人騙走，真讓人擔心。……不由地讓人想起了那個人啊。」

「前往一百層。前往這個世界的『最深部』——」

這就是陽滝所說的全力了嗎。如果是這樣，那我也必須拿出全力回應她。

只有一點點也好。

一點點的，確認一切吧。

一旦問了就會結束的那些，讓我去一一問過。

我們年幼時的事、雙親的事、千年前的事、緹婭拉的事、現在的事。

就像已經死去的■■■那樣，去認可真相——然後結束這一切。

這是約定。

我已經和她約好了。

所以，即便那等同於我的結束也無妨。

我沒有軟弱到會因這種程度的事退縮。

我變強了。

因爲我真的……

我真的變強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