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話 代理總司令斯諾沃克

地點是位於港口都市柯爾庫側面的『聖柯爾庫堡』

雖然稱不上是本土『境界戰爭』的最前線，但這裏毫無疑問是南方諸國重要的據點。

柯爾庫港作爲將後方補給運送到前線的中繼點，戰略位置極其重要，因而無論晝夜都是一副熙熙攘攘的景象。除此之外，這裏還是『境界戰爭』的海軍司令部，視情況而定的話真的有可能成爲殺伐的最前沿。

來自現如今執掌南方聯盟牛耳的大國弗茨亞茨的船隊今天也一如既往地停泊於港口之中。因爲『位於本土的神聖國家弗茨亞茨』和『開拓地聯合國的成員之一弗茨亞茨』雙方都在不斷向柯爾庫輸送物資，所以停泊於柯爾庫港的船隻數量應該已經冠絕世界了吧。不可盡數的船帆甚至會讓人錯以爲遼闊的海面上有一片白皚皚的草原。

當然，不僅是弗茨亞茨的船隻，來自盟國的船隻也一樣絡繹不絕，想要以這場戰爭爲契機大發橫財的私船也爲數不少。有如此規模的物資和人員流通，柯爾庫港自然坐實了世界情報交流中心的地位。

比如說位於世界地圖邊緣位置的一個小國被大國吞併啦、著名的靈地出現了前所未見的巨型怪物啦、食鹽和小麥的價格急劇攀升讓國家財政人員頭疼不已啦、北方和南方的境界線發生了怎樣的異動啦之類的。⋯⋯總而言之就是這樣，形形色色的情報接踵而至。

在這之中，我──輔佐南方『代理總司令』斯諾・沃克的『代理副傳令官』克洛伊・希達爾克正感到煩悶不已。

一邊在聖柯爾庫堡的迴廊邁步，我一邊看向在窗外來回奔走的己方士兵。

所有人的神色都惴惴不安，在大家的臉上根本看不到絲毫的從容。

這一年來幾乎每天都是如此。

而這一切的緣始便是一年前發生的『大災厄』

因爲不明原因的大魔法導致位於南北境界線周圍的生息嚼類全部死絕，一個充滿謎團的『大空洞』極其突兀地出現在了大陸上。

與之同時，在『大空洞』周圍充斥着始終不散的黑雲，未知的巨型怪物則從空洞中誕生不斷地襲向周圍各國。巨型怪物的襲擊雖然在當時尚有餘力的南方諸國的處理下最終得以化解，並且還在『大空洞』周邊用最快速度建造了所謂『第二迷宮都市達利爾』，以期處理後續的怪物襲擊，但儘管如此，受害程度還是不可小覷。但這也無可奈何，僅僅是『大災厄』本身就招致了過萬的軍民傷亡，緊隨其後的追擊當然不會那麼容易就了事。

如此一來，南方的邊疆武備自然會顯露疲態，而且程度不淺。

於是率先重整態勢的北方諸國抓住了這個機會，重新挑起了一度偃旗息鼓的戰爭。

就像是有什麼人在幕後搭橋牽線一樣，就連各地的小國都變得崇武好戰。戰爭的激化實在過早，南方的高層看不透北方的意圖，全都懷疑北方是失去了理智。

但被懷疑喪失理智的北方諸國在先後向南方宣佈敵對之後漸次組成了『北方同盟』這一勢力。

想要藉此機會扭轉乾坤給大陸的勢力圖來一次重新洗牌的心思我雖然可以理解，但要我說實話的話，我還是覺得此舉過於蹊蹺。

北方應該也沒有多少餘力纔對的。因爲一年前的『大災厄』，世界各地都紛紛遭受着巨型怪物的荼毒。而且原本就存在於世的怪物活動也越發活躍。北方的受損程度毫無疑問是在南方之上的。

明明如此，但北方諸國卻擺出了異常強勢的姿態。

我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雙頰，重新提振氣力邁出腳步。

讓我醉心不已的斯諾大人從大會議室的門口──並非如此，她從大會議室的窗邊飛了進來。

如此這般，南方的各個強國暫時承認了弗茨亞茨的霸權，以弗茨亞茨爲首的『南方聯盟』在這一年來一直致力於遏制戰爭的激化──

必須要將可以捨棄的和不能捨棄的放在天秤上稱量纔行──

房間非常寬闊，在中央擺着一張規格巨大的桌子。正常來說這裏給人的感覺應該是開放而亮麗纔對吧。

「──希達爾克大人，有報告說西面的山地又出現了之前那個怪物」

現在正可謂是關鍵時期。

我就這樣一邊處理手頭的事務，一邊聽取周圍的報告。‍‍‍‍‌‌‍‌‌‌‌‍‍‌‍

「是數量的問題⋯⋯跟之前不同，這次足足出現了十匹。我想不動用數支正規部隊的話是處理不了的」

「不，這次的情況有些特殊⋯⋯」

與我有着相似的家境，但卻在比我還要小的年紀朝着我的夢想一往無前的少女──這就是斯諾・沃克大人。

我連忙搖了搖頭，接着自己勉勵自己道。

正當我爲將人命看作數字處理感到不寒而慄的時候，一道清朗的聲音傳到了耳邊。

一開始雖然將她視作了靠關係走後門進入軍隊的大貴族家的千金小姐，但事到如今她已經成爲了軍中不可或缺的存在，現在甚至爬到了代理總司令的位置。儘管這只是在大將軍負傷期間代行總司令職務的位子，但也絕對不可能隨意讓青年士官兒戲。她是依靠自己的實力折服了周圍的將官才能立於人上的。

不光是物資的運輸和海戰戰線的維持，現在還有許多其它的重要事務在進行當中。

我已經是高貴的斯諾大人的副官了，絕對不能向人表現出垂頭喪氣的神態。如果因爲我的錯拖累了她，那麼我這一生都不會原諒自己。

有時候甚至會讓人擔心這樣下去的話雙方很可能會玉石具焚。

就好像置身於時代更替的風頭浪尖、至今爲止的常識全部被打碎換新一樣⋯⋯我時不時總有這種預感。

這並不是我在誇大其詞，因爲異常的報告、戰域、事態如過江之鯽充斥門庭，情況之危急已至於此。

以前僅僅出現了一匹，我們就得設置陷阱費盡心力才能將它除掉。

結果證明斯諾大人說到做到。

一面在聖柯爾庫堡中邁步，我一面結束了對現狀和心情的總結。

但現在我對她已是心悅誠服。不，是醉心崇敬。

雖然一年前的『大災厄』讓高級別的巨型怪物頻頻出現，但現在也差不多慣於應付了。可是送交報告的男子臉色卻還是相當陰沉。

「不可以⋯⋯我可是輔佐斯諾大人的副官，必須要比任何人都振作纔行⋯⋯」

在如狂風驟雨般的報告中，有一個絕對不容忽視的事件。

那聲音是如此冷靜沉着，甚至讓我感到了一絲涼爽。

「──事情我都聽到了。這件事我來解決」

現在身處這個房間的人沒有一個會懷疑斯諾大人的能力。這當然也是一件前所未有的逸事。

但寬廣的牆壁上卻掛着大量細緻的地圖，比起事實上的面積，讓人看着總覺得有些促狹。在那張巨大的桌子上，形形色色的資料文件也是堆積如山，這反而讓人覺得桌子非常渺小。

『北方同盟』和『南方聯盟』之間進行的這場『境界戰爭』，說明白點可謂前途多舛。

話雖如此，但也不能撥出那麼多部隊去處理。因爲那樣會導致對海域的控制出現缺口。一旦物資的輸送因此出了什麼問題，對野戰部隊也會產生嚴重的影響。

不過，北方諸國自信的原因，在『大災厄』爆發的數月後──以傳說中的『支配之王（Lord）』再臨爲標誌終於被揭開。

──儘管劇變驟臨，但『英雄』的出現卻恰逢其時。

「怎麼了嗎？」

其中就有迎接並護送國家要人的任務。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絕對不能拖累她、絕對不能──！

明明站在揹負衆多士兵性命的立場，但這些負面的想法卻縈繞在心。

這間會議室就是這樣，會用一種莫名的閉塞感給來訪者當頭一擊，同時也會讓人馬上就理解到充斥於其中的情報量有多麼巨大。

爲了回應他們的信任，我也迅速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我將有增無減的文件拿在手中，盡展作爲斯諾大人副官應有的風度。

迎接國家要人茲事體大，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讓此等大敵殺到眼前。

是該想方設法地補救呢，還是要將什麼選作棄子呢。

剛一落地，她便將背後的雙翼收進了彰顯總司令身份的披風之下。接着，她輕輕地甩了一把海藍色的長髮，氣宇軒昂地坐到了總司令專用的椅子上簡明扼要地說。

但我相信，斯諾大人一定會是流芳百世的人物。

先前滯留在開拓地聯合國的王族們即將抵達這個港口都市。

她在聯合國開拓地似乎曾有一段時期被稱作『最強的英雄』。而她在這邊的活躍可以說是不負當年，甚至本土這裏最近也開始將她稱作『英雄』了。戰爭還沒有結束就被認作『英雄』什麼的，這可是相當稀奇的事情。不如說是前所未聞纔對。

待在這個房間裏軍服加身的菁英士官武將足足有十餘人。而且年紀全都在我和斯諾大人之上，這不禁讓我有些畏縮。

一剎那間，我的意識差點就跑到九霄雲外。

最最開始的時候我也有嫉妒之心。被命令擔任她的副官也讓我心有不忿。

「我・去・解・決」

而現在居然有十匹成羣結隊地襲來。

──斯諾大人是一個極其偉大的人物。

就這樣一路走着，最後進入了位於城堡最上層的房間。這裏是將各個部門的決策彙總起來處理的大會議室。

重要的事務爲數不少，因此不能有絲毫的懈怠。

「那個怪物居然⋯⋯出現了十匹⋯⋯？」

「又、又來了嗎⋯⋯？那麼，就下令讓市內的駐軍先拖住它的腳步。我們這就制定對策，讓他們先撐一會兒」

面對此等事態，南方諸國也做出了團結一致的決意。在此之前，雖然南方各國之間一直維持着互利合作的關係，但背地裏的爭權奪利卻始終不曾斷絕。然而事情到了這一步，南方也意識到不是內耗的時候了。據說促使南方做出這等決斷的最大原因，是在南方暗中活躍的人物『艾德』的背叛。

所謂之前的怪物，說的是級別超過了３０的在空中游走的大蜈蚣。那種級別的怪物原本是應當以人類頂尖水平的２０級精銳組隊才能討伐的對手。

「偏偏在這種時候⋯⋯！」

按照原本的安排，爲了配合大將軍的負傷和斯諾大人的升職是想要調任一些雖然年輕但能力優秀的士官的。雖然在軍隊裏，階級差比年齡差更爲重要，但可能的話還是想減少一些摩擦。但這個安排被斯諾大人以：爲了避免司令部能力劣化，我會用實力擺平一切的理由拒絕了。

但俗話說屋漏偏逢連夜雨，越是這種時候往往越會發生緊急情況。

到底是在什麼時候聽到的呢。有時候我總是想斯諾大人該不會是有一對順風耳吧。但不管怎麼說，這就是斯諾大人。這就是那個『英雄』。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有人陷入了危機，她就肯定會現身，然後說一句「事情我都聽到了」，接着就英姿颯爽地將問題解決。

但作爲副官，我不能總是仰賴於她的力量。

我沒有當即被她那過於可靠的身姿折服，而是以軍隊的常理諫言。

「不行啊，斯諾大人。您這不是剛從前線回來麼。在那之後您一直都在整理報告書連覺都沒睡過不是嗎？不休息一下的話⋯⋯」

「這也沒辦法不是麼。看上去實在是不給我休息的機會啊」

斯諾大人一邊從報告者手中接過資料一邊微笑着如此說道。

理所當然的，反對的聲音不止我一個。

「沃克代理司令殿下！這次的事還是交給我們魔法部隊去處理吧！」

一名男子走近總司令的座位訴說道。

他先前雖然對比自己年少的斯諾大人升任代理司令一事頗有微詞，但現在的態度已是今非昔比。對斯諾大人的健康狀況感到擔心的他表示願意率隊替她分憂。

但聽到他的話，斯諾大人搖了搖頭語氣嚴厲地拒絕道。

「作爲這座城堡的司令官，我不能批准你的請命。與先前十倍規模的敵人交手，你們不可能沒有傷亡」

「可能我們真的力有未逮！但就是爲了這種時候，纔有『詠唱』的用武之地！」

他的提議當然也不是無謀之舉。

這一年來於街頭巷尾傳播開來的技術已經被魔法部隊的全員習得，所以成功予以迎擊的自信還是有的。

只是，那個技術──

「不可。如果使用了那個支付『代價』的『詠唱』，你們是會喪失重要的東西的。我不希望本應發揮在與北方的戰鬥中的你們的力量白白流失在這種地方。⋯⋯最重要的是，我不忍心看到你們支付『代價』的模樣」

──那個技術要求的『代價』並非魔力和體力，而是更爲重要的事物。

斯諾大人對此表示不能容許。

但這還不足以讓男子打消出戰的念頭。

我也和男子一樣俯首稱是。

斯諾大人又微微一笑。‍‍‍‍‌‌‍‌‌‌‌‍‍‌‍

這樣一來出現在西邊的怪物羣一事就不用擔心了。房間裏的所有人都彷彿將這個問題忘諸腦後一般重新投入了原本的工作。

然而到頭來，她還是不得不認同哥哥的評價。

這位英雄斯諾・沃克，在之後與相川渦波重逢，並且其人所處境遇讓羅德・緹緹生怒，結果立馬就辭去了總司令的職務。

看到所有人都接受了，斯諾大人嚴肅的語氣便緩和了不少。

因爲這個笑容實在是太美了。

拜倒在斯諾大人這神祕的姿態之下，男子終於撤回了請命。

既是不由分說便可令民衆唯馬首是瞻的魅力、也是隻有立於上位者才擁有的統率萬馬千軍的才華。

在她這句臺詞中寄宿着不可言喻的重量和說服力。

一邊做着這樣的暢想，我一邊順着『聖柯爾庫堡』頂層大會議室的窗戶眺望碧藍的天空。

所以這次斯諾大人也一樣會捧獲勝利凱旋而歸。

因爲至今爲止樹立起來的英雄斯諾・沃克的人物形象即將被徹底顛覆──

「⋯⋯遵命。是我僭越了。萬分抱歉」

────然而好景不長。

大家都對她的勝利堅信不疑，所以全都以微笑附和。

「不用擔心。我是因爲我做得到所以纔要去的。⋯⋯大家都知道不是麼，我的身體結實着呢」

不僅如此，她的話語是如此剛健有力、是如此絕對而不容置疑，聽到她這番話，在場的所有人都會覺得斯諾大人所言便是真理。這種感情已經超越了憧憬的領域，幾乎達到了想要觸及都覺得是褻瀆的地步。沒錯，我們已經不知多少次目睹了她的力量，因而完全有理由付諸完全的信任。所以既然斯諾大人言及於此，那我們便再也無法反駁。

他還是難以釋懷。

「那我去去就回。這座港口就拜託你們了。我馬上就會趕回來的，大家一如往常就好」

只要能和斯諾大人在一起，那麼無論天涯海角、無論刀山火海，我都願意爲她鞍前馬後。

原本她是一直不相信從哥哥艾爾米拉德那兒聽來的對斯諾的評價的。當她的哥哥評價斯諾是一個又卑屈又懶散、不僅意志薄弱還膽小的少女的時候，認爲這是對自己上司的侮辱的她自懂事以來第一次對哥哥大動肝火。

啊啊，能夠和斯諾大人一起甘苦與共地繼續戰鬥真是令我不勝欣喜。

看到這一幕，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便是我心中的想法。

我只需要盡全力輔佐她便是。只要這樣就足夠了。

即使是到了『境界戰爭』結束之後，我也想繼續陪在她身邊肝腦塗地。

正因如此，在場的所有人應該都會產生「嗚呼，斯諾大人是無往而不利的啊」的想法。

斯諾大人那引人着迷的姿態將我所有無用的思考一掃而光。

而且是徜徉在我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充實感之中──

她那翱翔於青空的身影則烙印於我們的眼底。

相信這裏的總司令斯諾・沃克吧。

緊急情況確實發生了──然而，只要我們的斯諾大人出馬任何問題都是手到擒來。

剛纔還在杞人憂天的我簡直愚不可及。

這就是隻有真正的『英雄』才具備的力量。

啊啊，這樣一來就可以放心了。

在那時，克洛伊・希達爾克纔看到了斯諾・沃克這名少女真正的姿態。

「沒事兒，你能關心我我很高興。不過我就是爲了這種時候纔會在這裏的，所以放心交給我好了。我至今爲止從來不曾敗過，從今往後也沒有敗北的打算。──相信我吧」

「我明白了。我也相信斯諾大人」

因爲在這裏的人是我們引以爲傲的代理總司令。是『最強的英雄』

只要有斯諾大人坐鎮，我們『南方聯盟』便穩如泰山。

◆◆◆

斯諾大人展開了那對唯她獨有的龍之翼，隨後飛出了窗外。

「可、可是──」

目前擔任斯諾大人副官一職的我要做的就是分秒必爭地處理好她留下的尚待處理的文書。等書面工作解決之後還得趕緊開始準備迎接要人的業務纔行⋯⋯

明明身處如此逆境，但我卻能甘之如飴。

「感謝大家對我的信任。這次我也會跟往常一樣速戰速決的，大家照常工作就好」

幾分鐘之後，確認了怪物所在位置的斯諾大人起身走向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