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话 圣N的始点
《异世界迷宫最深部为目标》 · 割内タリサ · 1.2万 字
翻译君:落地死的流星
魔法《次元决战演算『前日谭』》的感觉十分奇妙。
实际上到底消费了多少的魔力,魔力消失去了哪里,即便我是使用者,对此也不很了然。
但是,在失去魔力的同时,我会获得相应的记忆。这是千真万确的。
从万物之中读取过去的魔法对诺斯菲头发的核心——对魔石进行了正确而迅速的解析。
魔石中寄宿有大量的信息。
视情况而定,其中存储的信息量之庞大甚至能够解释灵魂本身。
次元魔法清楚地捕捉到了魔石的轮廓,接着用『联结』同其内部建立联系,而后用魔法的知觉进行观测。
这种感觉与跃进海中不无相似之处。
魔石内部——就像盈满了虹色光芒的大海。所有的信息都是光。无论上下左右、不管看向何处,所有存在的过去的记忆、都散发着光芒,无限重叠。一旦睁开双眼,大量的视觉情报就会在一瞬间涌入脑海,令思考几近宕机。
这就是魔石内部。
也是诺斯菲所经历的人生的全部。
我立刻着手在洋溢着璀璨光芒的海中寻找自己与诺斯菲的邂逅。
不论是在形而下的世界,还是形而上的世界,次元魔法『Dimension』都能发挥同样的效果。不,我甚至觉得,恰恰是在这样的记忆的世界里,『Dimension』的效果才更好。结果我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然而,在看这最为重要的邂逅的记忆之前,我觉得自己应该先对诺斯菲的身世进行一番整理。
有一个问题必须首先确认不可。
那就是诺斯菲的出身。
我必须要弄清楚她诞生的来龙去脉。只要知道了这些,那么鲜血魔法『相川·涡波/相川·阳滝』背后的意义也就不言自明了。
要追溯到诺斯菲·弗茨亚茨最久远的记忆、她诞生的瞬间。
就这样,我的观览开始了。
对诺斯菲来说,要将我们定义为父母应该也是一件难事吧。
如果我这个时候能注意到她,同她打上一声招呼,命运或许能有巨大的改变。无论过程怎样笨拙,我们都会有一个恰当的相遇,可能就会构建一份勉强凑合的亲子关系。
在『魔之毒』的研究所兼遗体安置处,诺斯菲作为第一个『魔石人类』诞生了。
简直无可挑剔。
要作为『光之理的盗窃者』振兴弗茨亚茨。
为了振兴弗茨亚茨,诺斯菲独自一人夙兴夜寐地投身于政务之中。
『魔石人类』的美貌与素质。
在勒伽西的引导下,诺斯菲得知了自己的双亲——为这具『魔石人类』的身体提供了『遗传因子』的人的身份。
她正确地完成了赋予自己的职责和角色。
但她确实得知了自己在世上有近似于双亲的人。
没能真正与我相遇的诺斯菲经历了一场孤独的战斗。
于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我有了一个女儿。当然,诺斯菲是否能被定义为女儿,这中间还有待商榷,但不能否认的是,她是与之相近的存在。
作为『魔石人类』,她也没有人类的生存本能。没有亲人这样一种楔子的存在或许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相对于始祖涡波的单枪匹马,使徒西斯则有力量强悍的骑士们护佑。那是日后作为诺斯菲的守护骑士而名震大陆的骑士们。
诺斯菲得知我的存在后过了五年。
眼前这个站在自己父亲位置上的人并不知晓自己的存在,这点她非常清楚。
善解人意的诺斯菲因顾及弗茨亚茨和使徒的立场——在那个时候选择了扼制自己的渴望。
可与此同时,这些的胜利收官也意味着她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在这世上,有愿意无条件地祈求自己「活下去」的人。
她要去『代替』弗茨亚茨的公主缇娅拉。
这应该就是第二个错误了吧。
接纳使命的瞬间,她洁白如洗的内心被画上了一笔浓墨。
诺斯菲最初是在一个昏暗的房间中苏醒的,那里是千年前的弗茨亚茨城。
无亲无故的她对生命全无执着。
诺斯菲极其顺遂地俘虏了整个弗茨亚茨,完成了内部的整合。
能够爱自己的人。
这恐怕就是诺斯菲扭曲的肇始。
那就是『相川涡波』与『相川阳滝』。
因为不曾得到祝福,所以她没有活着的实感。
但诺斯菲自杀的行动遭到了使徒勒伽西的制止。
在那之后,诺斯菲被勒伽西告知,自己是有双亲的。
这赋予了诺斯菲以新的生存意义,令她感慨颇深。它成为了将诺斯菲对生命的执着打牢的一根楔子。
她选择了克制。
无垢的她接受了这份使命。
接着,在勒伽西的带领下,诺斯菲从旁看到了我的身姿。
换言之,诺斯菲诞生之时,她的身旁缺少双亲的存在。岂止是没能得到家人的祝福,就连她诞生的过程,双亲也没有予以见证。
在这个时候,通过对双亲的存在的认知,作为『魔石人类』的诺斯菲习得了人的一份特性。在切身感受到人的诞生、感受到人活着的意义之后,她同样痛切地领会到了死亡的可怕。
以字面意义上的将心比心的形式,我将自己代入成了她。
让我感到十分惊愕的是,使徒们竟然尝试对我们『异邦人』进行量产,而且这恐怕是他们擅自进行的实验。
她有的只是被赋予的职责。
立足于我与阳滝的血的这个技术就好比人工授精。
该事故同时让我真正觉醒为了『次元之理的盗窃者』。为了向使徒西斯复仇,我拼上了自己所有的力量。但那却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斗。
接着,苏醒后的她很快便与使徒们见了面。
我与诺斯菲的灵魂在记忆中重合——
未能正确树立生死观的诺斯菲因突发的职业倦怠而想要寻死。
在当时被唤为奇迹的『光之理的盗窃者』的魔法。
她知道,这么大的一个女孩子突然跳出来说「我是你女儿」,对方是不可能接受得了的。对站在母亲立场上的阳滝,诺斯菲也怀着同样的顾虑。
只是为了方便而将编号加诸于她——那么理所当然的,使徒们绝对谈不上是她的亲人。
站在我的角度上看,那是『相川涡波为治疗相川阳滝而踏上的旅途以失败告终』的时候。
就这样,千年前的又一个传说,『光之御旗』的故事开幕了。
只是她政务的内容与我此次要探查的问题关系不大,所以只能略过不看。就这样过了一年、两年——以至于五年的时间。
这种感觉既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怀念。
所必要的只有角色的演绎。
迪普拉库拉、西斯、勒伽西。就是在那个时候,诺斯菲获得了『光之御旗』『圣女』『诺斯菲丽德·弗茨亚茨』这些称号。
不懂人心的使徒们没有赋予她真正的名字。
是了,毫无疑问,这都不是她的名字,而是称号。
『相川涡波』与『诺斯菲』的邂逅终于来临。
在这个时代中,我受使徒们的引导成为了始祖,而始祖涡波为了拯救妹妹阳滝踏上了收集世界上的魔之毒的旅程。但事与愿违,旅程以凄惨的结果收场。在『魔人化』的尽头等待的,并非是对人类的超越,而是单纯的『怪物化』。阳滝最终沦为了一个纯粹的怪物。我当时因之气急败坏,以至于自暴自弃。
可惜未能如此。我与诺斯菲的相遇,要等到很久之后了。
跟我不久前才看过的『支配之王』的故事比起来,诺斯菲的开局可谓是一帆风顺。
他们十分自然地将手伸向了与克隆技术相似的行径。
使徒就是使徒。于诺斯菲而言,他们就只是这样的存在罢了。
但是,她却没有学到如何克服对死亡的畏惧,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一直为此而困扰。
观览她诞生之日的记忆。
但她没有找我搭话。
当然,她也不理解人拼命去活的意义。
虽然刚诞生不久,但诺斯菲是个聪明的孩子。
与生具来的被刻进血中的咒术『魅惑』。
还有弗茨亚茨王室与使徒们充当后盾。
十分讽刺的是,其中两人正是始祖涡波在拯救世界的旅途中找到、帮助、最后举荐为弗茨亚茨的骑士的『暗之理的盗窃者』和『血之理的盗窃者』。最后一人是阳滝之前在国内发现的天才骑士『地之理的盗窃者』。
由于曾在相川兄妹荫蔽之下的三人的阻拦,相川兄妹的复仇失败了。
因为战力上的从容,使徒西斯捕获了始祖涡波。
由于我原本就作为『理的盗窃者』处于暴走状态,加上持续支付『咏唱』的『代价』,早已濒临极限。再加上『暗之理的盗窃者』的数重精神干涉魔法,始祖涡波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就这样,心如死灰、有如人偶一般的『次元之理的盗窃者』落入了使徒西斯手中。
说是完全败北也不为过吧。
因为对这方面过分深究有内心崩坏的隐忧,所以我只是用『过去视』大致看了看而已,即使如此我还是能明白,那本是我赌上人生本身的战斗。我将自己在这个异世界中书写的,为期数年的故事的集大成倾注到了那场决战之中。
然而败北就是败北。
被捕获后,我被带到了弗茨亚茨城的高层,献给了当时统率弗茨亚茨的诺斯菲。
——这就是相川涡波与诺斯菲最初的邂逅。
简直是在一切可能中最糟糕的邂逅方式。
置身于自己苦苦渴盼的父亲面前,诺斯菲不禁为我凄惨的模样而哑然。
地点是巍巍耸立的弗茨亚茨城四十五层、位于该层中央的大厅。
我瘫坐在大厅里的一张椅子上,茫然自失。用空洞的眼神仰望天花板,目光逡巡,半张着嘴巴发出不成声的呻吟。
外表也是让人不忍直视。
久疏打理的杂乱长发下,盖着一张破碎的奇异假面。而我透过缺口表露在外的面容,一半以上都不再是『人』的形态了。
取代肌肤的,是糜烂的黑红肉块。指甲般大小的鳞片密密麻麻地附着在脖颈上。右手彻底缺失,代之以触手般蠢蠢欲动的肉条。
「这、这是涡波大人……?这个样子究竟是……涡波大人、为什么……!?」
即便卖相如此凄惨,诺斯菲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
接着,她走到我身前,紧紧地抱了上来。
「你应该希望自己的父亲能看着自己吧。你想要他将你放在最优先的位置上,看着你、珍重你、紧紧地将你拥入怀中对吧?」
尽管诺斯菲旋即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愿望,但勒伽西却抢在她说完之前否定了她的否定。
「不对!我问的不是这个……!!我在问你涡波大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诺斯菲早已暗自将他们三人唤作了恶魔。如果不是己方有同样的手牌,在这几年里,北方的佩艾希亚恐怕早已统一大陆。
在从中感到稀奇的同时,诺斯菲也意识到,勒伽西现在的情绪有些动摇。恐怕对他来说,当下的状况并不是真能一笑置之的。
说明结束后,勒伽西一脸愉快地将不见成长的同僚讥讽了一番。
虽然支支吾吾,但好歹还能将听到的名字复述出口。
接着,勒伽西指了指诺斯菲。
在这五年间,她不知道因之吃了多少苦头。
「——话虽如此,可这些跟我没关系。」
「对这个世界的贡献居功至伟的始祖与拯救了这个世界的圣女将结合在一起。如此一来,我们离征服世界就又近了一步。在与北方的大战到来之前,军队的士气会因之大振。」
声音太小了,几乎会被我口中的呻吟盖过。
被勒伽西的热情打动,诺斯菲的嘴巴抿成一个一字——接着缓缓地开口,呼唤对方的名字、并报出自己的名字。
「抱歉了。我现在感兴趣的,就只是你和艾德两个人要怎么活而已。没错,如今的我只在乎你们两个。」
「北方……?要重启与北大陆的战端吗……?可是,大陆北方自传说中的『支配之王』诞生以来、国力坚如磐石……」
「……西斯那家伙担心你干劲不足,而这则是她用来讨你欢心的贡品。从今天起,涡波哥哥就是你的东西了。感觉如何,觉得自己多少得到一些回报了吗?」
一直仰望天护板的我对诺斯菲的声音起了反应,微微扭了扭头。
话题一再急转弯,诺斯菲的脸色严峻了几分,勒伽西见状坦白了自己的目的。
在这时候,那场婚姻被提上了日程。
平常总是对自己的事讳莫如深的勒伽西居然表露了自己的心迹。
然而在勒伽西看来,这些似乎是全然无所谓的问题。
勒伽西以严肃的口吻遍数敌人的名字。
「失、失败了……?涡波大人和阳滝大人、两个人都……?」
这些名字于诺斯菲而言可以说就是恐怖的象征。
「算了,比起我的问题,现在重要的是你啊。我问你,你想成为涡波哥哥的女儿对吧?」
「……是的。我想将自己诞生这件事告诉他。这样就够了。可是,变成这样的话,已经……」
「你总有一天要夺取所有『理的盗窃者』的灵魂,吸收这个世界的一切,抵达与我主相同的领域。到那时候,你将不再是一国的『光之御旗』,而是『世界的御旗』。——西斯她在说这些的时候,那可真叫一个兴高采烈啊。哈哈,如果不把这些跟当事人说明白的话,恐怕又会重蹈覆辙吧?连讨人欢喜的办法也是与当事人的心愿背道而驰,那家伙真是老样子啊。」
「所以,诺斯菲丽德,你就是接下来的计划的核心。你是继承了两名『异邦人』的血与特性、专门为『代替』他人而生、拥有『不老不死』的『魔法』的『光之理的盗窃者』。内心的成长方面也很顺利。西斯她认为你有抵达『最深部』的可能。」
「涡、涡波大人……我、我是诺斯菲丽德……您能听到吗……?」
在笑个不停的勒伽西身旁,诺斯菲一脸阴沉地抚摸着我的脸。
这个房间里并非只有我和诺斯菲两个人。
他的语气十分强烈,似乎掺着愠意。
「咦、这个、女儿倒是……那个……」
「北方的宰相和我……?勒伽西大人一个人到底做了什么……?拯救世界难道不是你的使命吗……?」
「这样啊。可是很遗憾,这个包袱算是彻底抛给你了哦?西斯她为了引导舆论,计划着让你和涡波哥哥结婚。」
这有如对待物品一般的态度令诺斯菲发自心底的感到了愤怒。
勒伽西煽动道,仿佛对诺斯菲放弃愿望的念头很看不过眼。
「北之狂王『风之理的盗窃者』罗德确实很强。坐镇前线的总大将『无之理的盗窃者』赛鲁多拉也是一样。这两人的实力在『理的盗窃者』之中也是首屈一指。但为了接下来的计划,『理的盗窃者』全员的灵魂无论如何都是必要的。包括宰相『木之理的盗窃者』艾德在内,必须打倒他们三人不可。这一点避无可避。」
一如勒伽西所言,我还有意识。
「……诺斯、菲丽德?」
「你错了,根本没有结束。」
「要我去世界的『最深部』……?」
「怎么了?这不是你一直渴望的吗?」
她在始祖涡波的耳旁嚅嗫道。
招致此等惨状的当事人则不在这里。使徒西斯醉心于自己的胜利,得意洋洋地打算启动下一个计划。代她出现在这里的是一贯被认为游手好闲的勒伽西。
也正因为她知道那里蕴藏着与神明等同的魔力,她在听到勒伽西的话时才会面露惊诧。作为弗茨亚茨的『光之御旗』生活至今,经验告诉她这里面暗藏玄机,绝没有表面上那么光鲜亮丽。
这五年来,她的道德观念已经完全与人类等同。事到如今,想必再也没有人会觉得她是经人手制造而成的『魔石人类』了吧。事实上,这个时代的弗茨亚茨国民都将诺斯菲视作宽仁的公主殿下加以崇奉。
勒伽西指了指坐在椅子上的我,有些遗憾地耸了耸肩。
「一如既往的,我只把西斯的口信讲给你听。——以『异邦人』为主轴的打造我主代行者的计划失败了。阳滝未能超越人类,反倒堕为了单纯的怪物。而失去了妹妹的兄长则自暴自弃,仇恨着这个世上的一切,彻底屈从于他内心弱小的一面。当然了,心灵弱小的涡波哥哥一个人是不可能赢得了我们的……于是就·变·成·这·样·了。」
「这、还不到那种程度……我只是、只是……只是希望涡波大人能认识我这个人……」
但确实传达到了。
「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涡波哥哥还有意识。你去叫他,他是能做出反应的。所以啊,诺斯菲丽德。去喊吧。同他喊出你的名字。人类是没有不可能的。这世上不存在传达不到的思念。绝对不存在。」
「不、不对!!我从没有希望过和他以这样的方式相见……!」
「这个啊……当然了,我也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摸索如何拯救世界的。虽然总是不被人理解,以至于大家都觉得我游手好闲,但我还是有在努力的。这可是真的哦?」
「是了。你的双亲全都失败了。明明有那样的可能性,却落得个如此惨痛的失败。……令人不可思议。」
在他的话中,蕴含着确实的信念和信任。勒伽西的确相信,只要迈出一步,置身于此的相川涡波与诺斯菲一定能够成功,他的表情述说着这一点。
诺斯菲询问的对象是使徒中的一位、勒伽西。
「原来如此。是希望他至少能了解到你的存在吗。你还是老样子,欲求浅薄啊。」
因为立场,诺斯菲是知道『最深部』这一场所的。
勒伽西接连道破诺斯菲的心思,到最后终于迫使她说出了自己由衷的愿望。
「哈、哈啊……!?」
诺斯菲对此感到很是费解。
看到我的反应,诺斯菲的表情明朗了许多。
在得知我的状况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糟糕后,她略微抬高了音量,继续自我介绍:
「是的。我是经使徒大人之手诞生的『魔石人类』,身体这边基本上是以两位『异邦人』为模板制造的。所以、那个……换言之,我是您二位的女儿……当然,我知道我这么说很任性!可是、至少请您明白,这世上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这就——」
诺斯菲恳求道。
恳求对方知道自己活在这个世上。
这是一份过于微小的愿望、是过于容易满足的要求。
但这个愿望却无法实现。
就因为无法实现,在这之后一千年的世界里,诺斯菲才会变·成·那·样。
「缇、缇·娅·拉……?」
「——诶?」
明明扭过头看着诺斯菲,可从我口中吐露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是在这八年间与我一同旅行的同伴的名字。
接着,在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a、啊啊、呜啊啊啊啊、对不起……!缇娅拉、对不起……!我打破了约定……!啊啊啊啊、缇娅拉啊啊……!!」
「请、请您冷静一下!我不是缇娅拉大人!我只是『代替』那位大人治理弗茨亚茨的人!」
诺斯菲订正陷入狂乱的我道。
她与缇娅拉的身高确实相近,服饰也不无相似之处。但两人的容貌并没有多像。能够将这两个人混淆的话,那简直可以说是看到幻觉了。
我看着诺斯菲的脸,一边哭一边道歉。
「缇娅拉、对不起……我道歉……不管多少次,我都会道歉的。我会道歉的,所以请你帮帮我吧……求你了,缇娅拉。对不起、缇娅拉。对不起缇娅拉缇娅拉缇娅拉……缇娅拉缇娅拉缇娅拉缇娅拉缇娅拉缇娅拉——」
对名字再三的重复,以及偶尔夹杂的道歉。
就这样,短短几天之后,我怪物化的外表得到了修复,逐渐变回了人的模样。
诺斯菲没有任何怨言。
等进入这个阶段之后,得到的反馈应该就会不一样了吧。
「……我会继续同他搭话。」
在追寻这几天的记忆的途中,我有好几次险些撇开视线。
但仪式最后需要两人在国民面前亮相游行。
在明白我就连名字都无法听取之后,勒伽西的神色有些困扰。
有时候繁忙的公务会让她一天抽不开身,但在那种日子里,她会牺牲自己的睡眠照顾我。
城内的侍女们不知该说什么是好、诺斯菲则殷勤有加地照顾我起居的日子持续了数天。
或许是与苦苦渴求的血亲的接触让她忘记了疲倦吧。尽管累得额上满是汗水,她脸上却始终挂着微笑。
在此期间,诺斯菲也没有放下『光之御旗』的公务。
「是的。务必请您看到最后。我一定会让涡波大人恢复正常的。」
诺斯菲如此想到。
在这当中,最热衷于推进这场婚姻的西斯表示「咦?一定要笑不可吗……?」于是她被大家一起驱离了现场。在西斯眼里,两人的婚姻会成为联系南方的一条坚固纽带,同时也会让诺斯菲欢欣不已——她的脑回路就是这么简单,还是老样子。
在致力于治愈我的心灵的同时,诺斯菲也在用光魔法治疗我的外伤。
在照顾我的生活中,她自觉终于过上了梦想中的与家人在一起的生活,不时为之莞尔。对诞生以来就一直作为『光之御旗』的她来说,这样的生活不乏新鲜感。
「没关系。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夫妻了。就是家人了。我终于能得到自己的家人了——」
同时,这一幕也表明了诺斯菲的声音无从传达给我。
都是缇娅拉,而不是诺斯菲。
「缇娅拉……谢谢你……」
我老老实实地听从诺斯菲的指示完成了这个行为。因为她连日的照顾,这个时候的我已经能很好地遵从诺斯菲的指示了。
当然,她身边不乏心腹侍女的存在。可即便如此,诺斯菲还是决定亲自照顾我的衣食住行。
——而出现在『过去视』中的我的表情,则与她截然相反。
她的照顾诚可谓无微不至。
这一点令弗茨亚茨王室和诺斯菲感到了为难。
在简短的应答声中,诺斯菲领悟了自己的角色。
每当这个时候,诺斯菲的表情都会有较大的波澜,但她仍然勉力保住了笑容。
『始祖』与『光之御旗』的婚姻。
「……这样啊。那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做吧,我会将之见证到最后的。我差不多也知道该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找乐子了。」
「诶?这个刚才试过了,不是不行吗?」
诺斯菲于是判断使徒在人心的问题上毫无助益,迅速选择了自己坚信的途径。
诺斯菲向勒伽西发誓道。
就像是忘记了如何让身体行动一样,仅仅只是在那里呻吟。
就这样,与使徒和国家的疏通结束后,两人举办结婚仪式的日子定下来了。
「……嗯。」
要问为何,那是因为我在此期间不曾有一次叫出诺斯菲的名字。
说实话,过程中的惨状令进行『过去视』的我不忍直视。
「居然变成这样了吗……声音传达不到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清晨,在城内的礼堂中举行了一场简单的仪式。
她带着仿佛患上梦游症的我在城内参观,去城上俯瞰风景,到庭院中散步,最后一起就寝。
与我原本的世界相同,在这个世界的婚礼上,也要进行誓约之吻。
虽然在方才的对话中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叫出口,但我确确实实在向人求助。诺斯菲毫不犹豫地决定为我提供帮助。而且她明白,持续不懈的呼唤是打开紧锁的心扉的唯一途径。
「……嗯、婴儿的话会哭喊、孩子会做些恶作剧吸引注意、大人则会选择说服……差不多就这些了吧?你打算尝试哪一种?」
——这是于诺斯菲而言的命运之日、是和解与离别之日、也是崩坏之日。
听到她的答复,勒伽西十分满意。
如果新郎在庆祝婚礼的游 行马车上全程如植物人一般面不改色,乃至于随着马车的摇晃颠来倒去,那可真是个大问题。为了掩盖这个问题,众人聚集起来通宵商讨了一番。
很显然,缇娅拉这名少女是此时的我心中最后的倚靠。
这同时也是她在这五年的生活中领悟的——爱的法则。
「我、我怎么可能知道呢……!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无可奈何之下,勒伽西思索了片刻,将自己了解的常识示予她。
理所当然的,诺斯菲也没有主意。
这是为了反击北方而举行的一场关键仪式。理所当然地得到了迅速、周密的准备。
到头来,新郎表情的问题一直悬而未决,就这么迎来了婚礼当天。
一方是在八年间帮助了各地的英雄『始祖涡波』,一方是用五年时间振兴了弗茨亚茨的圣女『光之御旗诺斯菲丽德』,两人的婚姻将使南方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一起。
——于是,诺斯菲照顾心神具失的我的生活开始了。
始祖涡波虽然心神具失,但还是偶有反应,可是要说实话,我觉得没有反应还好一点。每逢一天结束之际,我从口中挤出的名字一直都是——
他这些跑偏的建议倒是很有使徒的风格。
婚礼基本会在弗茨亚茨城内举行,最初列席的只有一部分的知情者。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我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领会到,自己终究只是弗茨亚茨的公主缇娅拉的『代替』罢了。
「即使如此,我也要继续努力。为了能让他看我一眼——不,为了帮助涡波大人,我会继续努力。」
但勒伽西转达的西斯的口信至少留下了一份希望。
不放心让别人照顾我的诺斯菲包揽了从更衣到饮食的种种日常事务。
始祖精神崩溃的模样不便示人固然是其中一个理由,但最主要的还是诺斯菲自己的愿望。
诺斯菲点头的话,我就会跟着点头。
诺斯菲做出索吻的动作,我就会吻上去。
当然,这些行动中并没有我个人的意志,单纯只是下意识的反应罢了。
——就算是这样,两人依旧缔结了婚姻。
在南方各国要人的见证下,两个人结合在了一起。
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个状况背后的含义。
它只是为了增强国力而举办的仪式,是徒具形式的东西。新郎颜色不改地走完流程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个时代的婚姻大抵都是如此。他们的表情述说着这些。
乏味的仪式。
在可谓只是走个过场的婚礼上……唯有一个人、唯有诺斯菲由衷地感到了喜悦。她穿着美丽的婚纱,为自己得到了家人而欣慰。
——于是乎,使用『过去视』的我表情又扭曲了几分。可以说,打从一开始,我的表情就在一味地扭曲着。
就这样,婚礼结束后,我和诺斯菲走过婚礼通道,乘上这个时代的敞篷马车,前往了国民所在的大道。为了祝贺这个可喜的日子,我们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
马车从弗茨亚茨城出发,缓缓地穿过为仪式而专门修饰过的桥梁,来到了无数国民置身的大道。
雷鸣般的欢呼声随即爆发,如暴风一般浇打在两人身上。
每一个人都是翘首以待。
若论及在弗茨亚茨国民中的人气,再没有人能与英雄和圣女相提并论。
国民们兴奋得不能自已,用近乎哭喊的声音为马车上的两人送上了自己的祝福。
使徒们唤来的『始祖』那卓越的功绩在弗茨亚茨无人不晓。拜他开创的成为魔法基础的『咒术』所赐,中和这个世界的毒的手段广为流传。在此之上,他还旅经各地,讨伐危害各方的『魔人』,铸造了让南方各国团结一致的契机。
同样的,『光之御旗』的功绩在弗茨亚茨也是家喻户晓。虽然是为代替突然消失的弗茨亚茨公主而登上舞台,但据说是王的庶出的她为了臣民尽心尽力。五年来宵旰图治,对绝望的人民、她用光赐予希望,用奇迹施行治愈,尽职尽责地保护着这个国家。
因为是这两人的婚姻,民众不可能不欢欣鼓舞。
不可能不充满活力。不可能不怀抱希望。
如果真的成为了家人,那自己心中的不满此刻应该冰消瓦解了才是。
从途中开始变成了自夸,想必是年龄所致吧。
那就是新娘自己。
直到此刻,我还是仰望着虚空,目光游离。
然而,我呼唤的名字还是没变。
得到认同之后,自己活到今天的付出应该会得到报偿才是……
——就这样,千年前的婚礼落下了帷幕。
可这样的她看上去,更像是在逃避不愿认同的现实。
自己这几天的照料终于结出了果实——诺斯菲在一瞬间如此认为。
在幡然上涌的冲动的驱使下,诺斯菲大喊道。
「真亏你知道我在这里啊……哦,我说了会见证到底的来着。」
就在这时,我低喃了一声。
「无所谓。」
恐怕就连刚刚举行的这场婚礼,都被我错当成了自己与缇娅拉的婚礼吧。
就像那一天,在勒伽西的带领下,自己在医院里看到的那对亲子一样……就像同一天,在一旁看到本应是自己父亲的人的笑容时一样……
诺斯菲成为了相川涡波的伴侣。
不过她很快就重新展露笑颜,同为祝贺而来的国民挥手致意。原因不难猜到,既然我好不容易露出了微笑,那现在就更应该趁热打铁,尽善尽美地践行自己的职责。
「……你持有的【世界之理】效果可只有『代替』而已哦?不止如此,相应的『咏唱』还会对你的精神造成显着的损害。如果用了它,到时候,你恐怕就不再是现在的你了。」
可是、有一个人认同不了。
仪式结束,国家接受了两人全新的关系,世界也予以了认同。
诺斯菲微微垂下头,答应了一声。
侵蚀这个世界的『魔之毒』并未消失,依旧在上空高悬——
我看向诺斯菲,说出了颇具意义的一番话。
「……不对。……这样的、不对啊。」
游 行继续——诺斯菲讲出自己至今以来的努力,最后总结道:
此时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为此,她向勒伽西逼近过去。
「涡波大人、您刚才……」
对外而言,今天是夫妻两人的初夜,而这里是夫妻两人的房间。那么理所当然的,除了夫妻两人之外,这里不应该有第三者存在。
这种东西毫无效果。
为了能让我的表情有所改变,她向我展示眼前光明的景象。
然而被叫到名字的当事人却愣是挠着头从阴影中现了身。他透明的身体逐渐有了色彩。
诺斯菲觉得这一天全无意义。
当夜,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一如既往地呆坐在椅子上的我,诺斯菲一脸苦涩。
到头来,即使成为了妻子,始祖涡波也没有真正看她一眼。她怀抱的愿望,终究化作了泡影。
毕竟她也才这个年纪啊。
自己的心脏、应该跳动得更加剧烈才对啊……
「……嗯。」
「涡、涡波大人……!您终于、恢复意识……」
一点点地……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看到我的表情略有舒缓,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沉积在心底的『留恋』的负荷应该会减轻一些才是。
诺斯菲并没有对勒伽西的存在表露任何不满。
「总觉得、稍微……做了一场……好梦……」
对这一切有如梦境般美好的感叹。
「请看、涡波大人……与涡波大人初到之时相比,弗茨亚茨已大不相同,它今日的繁荣前所未有,再也不会有人敢说它是小国了。我真的努力过了。五年来,我励精图治、广施奇迹,尽己所能地扫除了臣民的不安……虽说是有两位『异邦人』——特别是阳滝大人的建议,但能收获今天这样的成果……那个、我觉得果然还是有我自己的力量在。嗯,我真的很努力了!别看这样,我其实是很厉害的!厉害得被大家唤作圣女哦!!」
在这几天里,无论做什么都未曾有变的表情产生了变化。
「百姓食不饱腹、衣不蔽体的时代结束了。虽然还谈不上每一处都光鲜亮丽,但还是向『异邦人』的世界迈进了一步。向那个曾经拥有蓝天的世界,又迈出了一步……」
游 行的这一天,尽管周围洋溢着活力和希望,可天上仍然笼罩着一层黑云。
诺斯菲望着天空,如是说。
徒具形式罢了。
「这都无所谓。比起这个,我接下来要利用『光之理的盗窃者』盗取的【世界之理】治疗涡波大人……!」
自己的心脏……
听到这番话,诺斯菲感动不已,眼角泛起泪光。正当她觉得自己的声音终于传达给了我,感到自己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的时候——
即便结束了与我的婚礼,情况也没有任何改变。
「——」
「——勒伽西!!接下来,我要使用自己的魔法!!」
游 行期间,诺斯菲同身旁的我搭话。
没有价值。
诺斯菲十分诧异地看着我的侧脸。
这根本谈不上是成为了家人。
「——缇·娅·拉。我总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好梦啊。」
看着诺斯菲叫出缇娅拉的名字,这显然是没有取回自我的表现。
考虑到使徒的义务,勒伽西同诺斯菲作了一番说明。
但生来就注定是牺牲的少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最重要的是,要背负涡波现在的状态——实在是过于严苛了。这可不是一般的精神干涉魔法。除了缇达和西斯施加的魔法,还有涡波哥哥自己的魔法,三者加在一起导致了复杂的精神外伤。」
「无所谓!即使如此我也会作为『代替』去背负……!不这样的话、一切都无从开始……!我的一切、一切都无从开始啊……!!」
诺斯菲声嘶力竭地喊道。
她用几乎要渗血的力度攥紧了双拳、用几乎踏穿地面的力道站定,喉咙处也浮现了血管青筋。
领会到这是诺斯菲发自灵魂深处的愿望之后,勒伽西不再制止。他露出既像是欣慰又像是悲伤的、十分暧昧的表情,开口道:
「……我明白了。作为侍奉我主的一名使徒,我批准你使用魔法。可是你要记住,『咏唱』会自行从你的口中吐露。这不是我们能教给你的。」
只有拥有那份力量的人,才懂得如何去使用它。
如此劝导着,勒伽西以柔和的神态引导诺斯菲进行『咏唱』。
听到这番话后,仿佛觉察到某种真理的诺斯菲张大眼睛点了点头。那是一种隐约间已有猜测,在使徒的佐证下终于确信的表情。
于是,诺斯菲为了自己、开始了自己的『咏唱』。
终于、无可挽回的,将她的精神肆意扭曲、拼合成一道解不开的智环的那一刻——还是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