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7话 与生倶来的失败者
《异世界迷宫最深部为目标》 · 割内タリサ · 1.1万 字
翻译君:落地死的流星
相川涡波(我)最久远的记忆是什么呢?
理所当然的,与拉丝缇娅拉和缇亚最初相遇的那一天──我迷失到联合国迷宫的瞬间绝对称不上是我最久远的记忆。
我知道自己的故事要从那之前讲起,话虽如此,在我脑中的千年前的记忆也谈不上是最久远的。
我最久远的记忆,要比那还早。
我在原本的世界的生活。那个既没有魔法也没有魔石,满是钢筋混凝土的道路和建筑物的世界。我和妹妹两个人一起生活的记忆──也・不・是最久远的。
与妹妹一起生活的记忆已经算得上是我在原来世界的『终章』了。
和它比起来,还有更早、更早之前的故事。
那是在我们兄妹还有家人的时候。
是我不单只有妹妹一个亲人,还有父亲和母亲的时候⋯⋯
是最开始的开始,是妹妹还是婴儿,我的自我意识刚刚觉醒的幼年。
那时候的记忆直至今日仍是历历在目。
明明我的人生屡屡丧失记忆,可不知为何,唯有那一天的光景我却记得分毫不差。无论是眼睛捕捉的光芒,无论是耳畔的声响,无论是沁入鼻腔的气味,现在回想起来都是如此鲜明──
──那一天,我待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
房间里一半的墙壁上贴着纯白的壁纸,另一半的墙壁是玻璃质的,透过玻璃能够望到大都会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以及乌云密布的阴空。这是一个与混凝土地面相距甚远的,如果不紧紧贴附在玻璃上便无法望见街上人潮的屋子。
这间住宅的价值之高想必毋庸赘言。毕竟这里可是在摩天大楼的高度竞赛中拔得头筹的,最高级公寓的最上层。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换言之,是只有立于千万人之上的胜利者才有权触及的世界。
我很喜欢弥漫在这个屋子里面的那刺鼻的消毒液的味道。
它既是父母于我的象征,也是向我证明自己确实置身于此的味道。
我喜欢这个家。
尽管这个家里没有任何给小孩子用的玩具,尽管这个家里只摆放有最低限度的纯白色的家具,尽管这个家对还只有三歳的我来说大得过分,尽管我一次都不曾在这个家中同时看到父母的身影⋯⋯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这个家。
仅在与人竞争的领域,我坚信他是最强的。
──经过这一系列的教育之后,我被抛弃了。
看着演奏乐器的父亲的背影,悲伤为一种全新的感情所取代。
从乌云中降注而下的雨滴持续不断地击打在玻璃上。
可以说哪怕是在全天下的恶人里,他也是尤其麻烦和丑恶的人渣。
这些罄竹难书的恶行,在父亲眼里却是理所当然的。
那是一种名为憧憬的感情。作为孩子,我憧憬着自己的父亲。
父亲是名贯全日本的超级影星,他的容貌自然无可挑剔。
我最久远的记忆,就是发生在这个家里的一幕。
原因很简单。
从父亲手上的小提琴那里,传来了毫不逊色于电视节目的精彩绝伦的旋律。
非常随便地生下两名孩子的我们的双亲,毫无责任感地将我们兄妹变为了自己的玩具。话虽如此,但带着玩养成游戏的感觉养育孩子的双亲如今并不少见。从他们一上来就为我们提供早期的英才教育这点来说,或许还是能被归类为「不错的父母」吧。
他在那一天拿出的是小提琴。将琴架在颈边手持琴弓演奏的父亲的身姿,在还是个孩子的我眼中看起来是那样威风凛凛。
音乐如细线一般从耳中渗入,轻柔地触动了我的心弦。
自己和妹妹之间的差距竟如此之大,这让年幼的我大受震动。
跟只是学东西稍微快一些的我不一样,她在所有领域的才能都是货・真・价・实的。
这便是我能想起来的,最为久远的记忆──然而,每当我想到这段在价值不菲的高级公寓里发生的,连寥寥数语都没有的亲子交流居然成了我印象最深的记忆,我便为自己是何等没有看人的眼光而苦笑不已。
时间越是推移,我就越发了解到那个男人的丑恶。越是深刻地了解到他的丑恶,我就越是绝望。
然而,父亲他最为邪恶的地方在于,他对这一切不会感到丝毫的罪恶感。
不知不觉间,悲伤的感情消失了。
问题在于,双亲看待教育成果的方式实在是过于与众不同了。
弦乐器的高音抚过耳边。
对于看上的女人,他不惜用欺骗的手段也要将之得到手。视情况而定,甚至会用钱买通三教九流,以暴力的方式支配对方。明明身为已婚者却将一个又一个女人带进自己的房间。每周都会有女性找上门来大吼大叫,当然她们无一例外都落得个大哭一场被赶走的结局。
父亲真的很强。
这个男人坚信所有这些都是作为天才而理所当然的权利,并会在儿子和女儿面前自诩「父亲的所作所为是正义的」,会在被他踩在脚底的人面前大笑着说「啊啊,真是愉快」
不对,其实我自负是拥有远超常人的才能的。
我在最近的距离领悟了相川涡波的父亲是个人渣的现实。
而父亲也理所当然地在任何事上都收获了成功。
当然了,在这样的双亲膝下,我们兄妹不可能得到正常的培养。
不是同类──因为这个理由,双亲失去了对我的兴趣,将我视若『无物』
于是我们兄妹接受的英才教育──从约定俗成的英语会话和钢琴课程开始,到歌舞演艺,同时掌握复数的运动技能,双亲专职的演员和艺术家的训练,此外还有首席考入名门私立学校的学习培训──总而言之,数量非同寻常。
可是我的才能终究不及父母。仅仅因为这样,在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相川涡波不是自己的孩子」的观点便在父母眼中定型了。
就算只有强大这一个可取之处,在年纪尚小的我眼中也是无比帅气的。
一言以蔽之,尽管父亲拥有无与伦比的才能,但他却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
有这个的能力的是妹妹阳滝。
这就是相川涡波憧憬的父亲。
所有人都称颂父亲那无所不能的才华。
滴落在玻璃窗上的雨就好像泪水一样,看久了竟使我产生了奇异的错觉。就好像我和父亲以外的什么人正在附近哭泣一样,我没有来由地感到了悲伤。
发自深心的感动令我的身体颤抖不已。
我没有才能。
与我不同,妹妹拥有与父母比肩的才能。
相川家变成了只有一个女儿的家庭,只有妹妹得到了双亲的优待,得到了被带出家门的权利。父母不惜重金将妹妹打点得光彩照人,带她到熟人面前炫耀。
一股热流十分自然地漫及了全身。
明明音色那样高亢尖锐,但听着却如此惬意。
在数年之后,尚且年少的我获悉了现实。
父亲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那他倒还能留在恶人的范畴之内。
忠实于自己的欲望,敏感于自己的名誉和地位。他就是这样一个穷尽有才无德的极致的人。
对努力拼搏之人施以嘲弄,对天赋异禀之人则施以排挤。用权力将未来可期的新人打垮,用肮脏的手段让利益相悖的竞争对手身败名裂都是家常便饭。
无论任何人看到父亲都会将他归到「俊俏」的类别之中,绝不可能以「平凡」称之。
父亲喜欢蔑视、践踏、剥削弱者。他如呼吸一般将不幸播撒到自己身边,并以之为乐。
那一天,外面下了一场雨。
顺带一说,母亲就和父亲差不多。毕竟她和这样的男人结婚后还从来不曾提及离婚的问题,那就不难猜到两人是一丘之貉了。母亲也是才貌双全并忠实于自己欲望的人。她直到最后都与父亲保持利害一致,这便足以说明她也是一样的穷凶极恶。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伤感了吧⋯⋯父亲在雨天拿出乐器为我演奏了起来。
这两个人便是相川家的父与母,在他们两人之间诞生的便是相川涡波与相川阳滝。
就因为这个理由而被双亲视同『无物』,让私下里憧憬着父亲的我一连好几个月陷入了茫然自失的状态。
是罕如凤毛麟角的,我与父亲独处的光景。
看着父亲那过于伟岸的背影,我由衷地感到了憧憬。
不过事后想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兄妹那自私的双亲是如此的溪壑无厌,以至于只有像自己一样天赋异禀、无所不能、完美无缺的人,才会被他们看作是自己的孩子。
我没有能力成为双亲期望中的孩子。
岂止是未能得到人皆有之的幸福,就连正常的家庭关系都是奢望。
然而我却无法回应父亲的期待。
妹妹继承了双亲所有的才能。
无论是父亲作为演员的才能,还是母亲作为艺术家的才能,无一例外。
所以当然的,双亲满意于妹妹的才能,并唯独疼爱她一个人。
另一边,我则绝望于妹妹的才能,放弃了与之对抗。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给予阳滝以优待般的压倒性的才能面前,始终不弃地保持斗争意识是不可能的。
比方说,我很擅长记忆类的学习。
与同龄的孩子比起来,我能以成倍的速度将知识记牢。
然而不论我怎样努力读书去扩充自己的知识,到头来也赢不了天赋的才觉。纵然我花费十成的时间就能收获十成的知识,但妹妹却可以闻一而知十。在才能的差距面前,我越是努力就越痛感自己的无力。
而最让我不甘的,偏偏是妹妹会欢欣不已地向我报告自己的成果。
明明我不惜牺牲一切都想赢过妹妹,可当事人却一直拿出一副想要被夸赞的表情往我身边凑。妹妹用无比纯粹的目光看着我,向自己的哥哥展露无邪的笑容。
与在妒火的驱使下拼命的我大不一样。这让我感到自己不单在才能,就连在人格上都输给了妹妹。
很快我就放弃了与妹妹的竞争。我选择放弃并接受所谓「相川涡波不是自己的孩子」的事实。
所幸,尽管双亲失去了对我的兴趣,但却也不会做些有损于体面的事。
虽然他们不会再特别关照些什么,但还是给了我接受义务教育正常上学的条件。双亲会定期给予我多得过分的金钱,要我随自己喜欢地活下去。
双亲定期给我的金额对于一个学生来说实在是多得可怕。究竟是双亲的金钱观念已经扭曲了呢,还是说他们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将与我之间的关联压在最小的限度之内呢⋯⋯我想应该都有吧。总而言之,我是不会为钱所苦的。
从那之后,我作为一个普通的孩子,过上了普通的生活。
我还会利用充沛的资金购买漫画和游戏。已经失去了努力的意义的我,十分自然地埋头于娱乐之中。
为了逃避自己无法战胜妹妹的事实,我甚至变得不常走出自己的房间了。
如果我走出房间遇到妹妹,那岂止是恨意,连杀意都会从心底上涌。直面自己被双亲视同『无物』的现实,对我的内心实在是过于严苛了。如果我不反过来将双亲和妹妹也视同『无物』的话,自己搞不好会发狂的。
在学校以外的所有时间里,我都在逃避现实。
既然只要这样就能活下去,那对我来说就足够了。因为家境优渥,所以我没有任何的奢望。尽管年纪还小,但我早已经知道,这世上还有许多在恶劣的环境中挣扎求生的孩子。
就跟方才的晨间新闻一样,突然间就有大量的信息被灌进我的脑袋,让我的理解无从追及。
其间,医生的解释还在继续。
一般很少有联络的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血脉相连的妹妹在寻求我的帮助。
妹妹和父亲一样,都是天才,是蒙受上天恩惠的人,是无论做什么都能成功的人──所以我才会嫉妒她,才会恨她。
那曾经无所不能的妹妹,呈现以前所未有的孱弱的姿态。无论是唱歌还是跳舞都精彩绝伦,无论是谁都以前途无量的天才来评价的妹妹,失去了她曾有的所有光辉。
不过,因为有自己是与生具来的失败者的实感,所以我在学校的时候会十分慎重。虽然我上的学校和妹妹不一样,但如果双亲的身份被人知道还是会很麻烦。我极力抑制自我表现欲,扮演一个平平无奇的角色。
离开家门,乘上电车,用了很久的时间去移动,即使如此,我的大脑还是乱糟糟的。赶到了目的地的医院之后,我在别人的引导下走进了一间病房。
妹妹还是孩子。
电视报道出的父亲一系列的罪行并不让我惊讶。我吃惊的,是那个一贯审慎而完美的父亲居然会犯错留下把柄,这实在是太令人不可思议了。
少女察觉了我的来访,她睁开双眼,轻轻地起身低喃道。
是比我还要小的孩子。
和相川家的住宅很像,都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液的味道。病房里摆放着最低限的家具和医疗器械,一名少女躺在窗庭中的一张雪白的病床上。
那么妹妹也应该是一样的。
我怅然若失地站在房间里,把去学校这码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只是独自守望着这个相川家的末路。
被我奉为绝对的父亲竟然被 警察 逮捕,这让我大感惊讶、疑惑。
我从来没见父亲得过病。
鲜少有人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简单来说,就是阳滝患病了是吗⋯⋯?
医生似乎是知道我们家现在发生了什么,于是便将我当成临时的监护人解释了起来。
从液晶电视的扩音器中传来了一连串复杂难懂的话语,获知消息的我直接在自己的房间里愣住了。
阳滝不可能得病。
身后的医生代她阐明了这中间的原委。医生上来先询问道「你就是相川阳滝的哥哥对吗?」只是回答这样简单的问题,我就用了几十秒的时间。再详细地询问过一番后,我得知是因为联系不上其他的亲人,万般无奈下才将我找来的。
病床上的妹妹看上去十分愧疚的样子。
看到面色发青几欲瘫倒的妹妹,我的大脑迅速冷却了下来。
起初我以为是骚扰电话,但考虑到现在的情况,这或许是什么重要的联络,于是摁下了应答键。
毕竟从幼年期的竞争过后,我就再也没有和妹妹有什么交流了。
在我面前痛苦不已的妹妹是真实的。
少女的容貌一如双亲那样秀丽,流溢而下的黑色长发是那样纯粹,无论是谁第一眼看到她都会觉得少女像人偶一样完美。
可是在医生向我解释的期间,我却自顾自地思忖着。
「真的很抱歉⋯⋯除了哥哥我就再也没有别人能依靠了⋯⋯──」
明明我还在一片混乱中理不清思绪,可却输给了电话对面的人那拼命的势头,不得不采取行动。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我中学念到一半的时候。
妹妹并不完美。很可能只是我因为幼年的败北而擅自将阳滝绝对化了。或许妹妹确实比我更受上天的恩惠,但她没道理拥有与堪称恶之化身的父亲比肩的强大。
妹妹她是完美的。跟父亲一样完美。
那是我已经习惯于将双亲和妹妹抛诸脑后独自生活,并差不多在这样的生活中找到了些许意义的时候。
可现在映入我眼中的光景却诉说着完全相反的事实。
就在这个时候。
就在我还在因震惊而未能理解现实的时候,我又得知母亲也陷入了同样的状况。据解说员所说,警察 一直在跟踪监视夫妇二人,此次终于抓住了两人露出的马脚。
我没有理会病房中的医生,仿佛受到什么牵引似的向少女靠近。
结果出乎了我的意料,电话是医院打来的。
「哥哥,真对不起。在你百忙之中,还要为了我的问题⋯⋯」
我不知道该给她怎样的回应,只能呆站在原地。
少女──妹妹阳滝十分虚弱地微笑着。
报道中说,父亲被逮捕的契机是使用违法药物,以此为引,又有一连串的罪证被 警 方 查明。看着画面上一脸愤慨的陌生的解说员和满眼泪光的似乎是父亲熟人的女优,我意识到,父亲已经彻底被世间打为了犯罪者,他那完美的人生落幕了。
「哥哥⋯⋯」
当然了,是在对相川家的一切视而不见的情况下──
首先,妹妹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说到底,这些问题讲给我一个未成年人听合适吗?不,比起这些,我现在明明想弄清双亲的问题,可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地方呢?不觉得有些诡异吗?如此具有冲击力的事件都集中在一天内发生不觉得太奇怪了吗?甚至都没机会让我冷静下来好好思考啊。拜托了,就一会儿,给我点时间冷静一下吧⋯⋯我需要时间冷静地思考──
──父亲被逮捕了。
疑问接踵而至,思绪始终未能捋顺。
虽然有理不清的千思万绪,但比起那些还有更重要的问题。
适当地交际,适当地游玩,适当地失败⋯⋯从小学到中学,我成功地度过了一段平凡的校园生活。
那是一间纯白色的病房。
这个事实是我无意中在晨间新闻上获知的
可是,这太奇怪了。
听他的意思,年纪这么小身体就过劳到这种程度是很罕见的。不过是稍微验了下血,数值异常的项目就上了两位数。此外还有原因不明的哮喘症状,需要长期的检查诊断。在此之上,仅对身体进行治疗还不够,心理上的治疗也是必要的,这方面医生会帮忙介绍。
医生带着几分愠意将阳滝的状态之差告知于我。
这样的她不可能和父亲一模一样。明明如此,可我却自顾自地说妹妹是完美的,放弃了去理解她。
现在想来,妹妹她从前总是会向我展露笑容。尽管那时候的我以为她是在嘲笑没有才能的自己,但在长大成人之后我已经明白了。
妹妹单纯只是喜欢我这个哥哥,想要和我好好相处罢了。
然而我却一直──
我首先选择了道歉,用双手握住了妹妹那纤细的手腕。
「抱、抱歉,阳滝⋯⋯一直都是我不好⋯⋯是我在跟你赌气。明明只是因为我太不成器而已,可我却将一切都推到你身上⋯⋯明明是哥哥,却一直对你视而不见⋯⋯」
妹妹见状露出了由衷得到救赎的表情。
「啊・啊,果・然⋯⋯哥哥果然很温柔⋯⋯」
啊啊,果然。
妹妹果然一直都在期望着我的帮助。这样小的孩子不可能不因父母那异常的教育而痛苦。然而我却对此熟视无睹。
「──不对⋯⋯!我一点都不温柔。我一直都将你视作『无物』啊⋯⋯阳滝明明是比我还小的女孩子⋯⋯可我这个哥哥却从来不曾对你伸出援手⋯⋯一次都没有⋯⋯」
后悔。
我对自己将双亲的期待全部推到妹妹身上,自己一个人厚颜无耻地逃到普通的生活中感到后悔。
我明知相川家的异常,却因嫉妒而擅自以为才能在我之上的妹妹即使置身其中也能安然无恙。
「我果然是个废(和谐)物⋯⋯何等愚蠢⋯⋯」
我对愚蠢的自己感到怒火中烧。
紧握的双拳几乎要攥出鲜血。
「哥哥现在的表情足以证明你的温柔。请哥哥对自己有自信一些。因为这份温柔正是哥哥的强大所在啊。」
妹妹撑起身,用右手轻抚我的脸颊。
接着她称赞说我很强大。这彻底超出意料的评价令我大为不解。
「强大⋯⋯?你在说什么⋯⋯强大的应该是父亲和母亲他们那样──」
妹妹的身体纤细得超出了想像。
「⋯⋯嗯。」
「⋯⋯呵呵。啊啊,终于肯看向我了。⋯⋯我的哥哥。」
「──哥哥是个温柔的人。这份温柔才是强大。」
听到我暗藏决意的声音,阳滝露出了安详的微笑。
「不是的。像我和父亲母亲这样外强中干的人不能称之为强大。当然,如果只看『数值』的话,那确实很了不起吧。名声、财产、能力──可是这都算不上真正的强大。见到哥哥之后,我现在终于确信了。」
妹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连番不断地进行称赞。
彼此都从对方那里得到了没能从双亲那里得到的家人的爱。
我因初次受人夸赞而感到困惑,在此期间,阳滝还在为我献以溢美之词。
妹妹如此恳求道。
可是我还是觉得她谬赞了。哪怕是我自己,都不觉得我配得上这样的称赞。
──就这样,我们兄妹以双亲的消失为转机,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足以让我意识到彼此都不再是『无物』的实感。
都得到了想要的话语,都填补了内心的空洞。
「我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虽然哥哥人有些好过头了,但这绝不是壊事。哥哥从来都那样正直,嫉恶如仇。你拥有这样的⋯⋯绝不弱小的『正确的心』──」
不,不管她是什么,她是『我的妹妹』这一点都是不会变的。作为『阳滝的哥哥』,我必须要帮助她才行。
简直就像是被施加了『魔法』一样,我渐渐为这些话折服了。
她坦白自己至今的人生太过痛苦,说想要和我生活在一起。
医生见状十分用力地点了点头。作为专家,医生的判断从身后推了我一把。
作为家人给了我爱的,也是妹妹。不是父母。
「全都交给我吧」,这样一句话始终没有被我讲出口,于是我为了寻找依靠而环顾起了周围。
于是转机不再可逆。
从此时此刻起,我绝对不会再走上错误的道路。作为哥哥,我绝对要将妹妹──
不管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不知不觉间,阳滝的双眸已经近在眼前。
我从来都不该将阳滝视若『无物』
「哥哥即使是感到迷茫,感到痛苦,也会继续前进。与之相比,我却是不行的⋯⋯我已经无法前进了。」
「拜托了⋯⋯今后我想和哥哥一起生活。比方说⋯⋯我想和哥哥念同一所学校。想和哥哥住在一个地方,想在同一个房间吃同样的东西,想和哥哥睡在一起⋯⋯我再也不想像之前那样生活了⋯⋯」
这一天,我第一次主动靠近自己的妹妹。
在提供给我选择的复数的道路中,我选中了一条。
她原来是这样纤细、瘦小、孱弱。
「我是个⋯⋯温柔的人⋯⋯?」
不知为什么,这些话一旦从优秀的阳滝口中讲出,便有种事实果真如此的莫名的说服力。
我的妹妹并不强大。她不完美。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天才。
──这一句话成为了我的转机。
我答应了妹妹的恳求。
可是妹妹接二连三的话语却不给我否定的机会。
「哥哥一直都在留意周围的人,总是在乎他人的感受甚于自己的损益。看到别人笑了,哥哥自己也会露出笑容。比起嫉妒更先想到祝福,哥哥就是这样的人。」
阳滝与我拉开距离,撇开视线,有些不安地呢喃道。
在她那双深邃的黑瞳中,映着我的面容。
似乎是一直在守望我们的交流。
医生就待在我身后。
可是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没能完成自己作为哥哥的『使命』──
「我知道的。哥哥如果见到有困难的人是绝对不会视而不见的。就算那是陌生人也一样,哥哥一定会拼命想办法去帮助他。这样的哥哥真的很帅。」
从来没有被人认可也从来没有被人拜托的我无法立即给她答覆。
在用力将妹妹拥紧的怀中,我感受到了她的吐息。
接着我立刻挺上前,将床上的妹妹拥入怀中,为了让她安心而安慰道。
从这一天起,一个全新的我诞生了。
「放心吧,阳滝。今后我们会在一起的。我们两个永远──」
这既给了我妹妹确实活在那里的实感,同时也赋予了我自己确实活着的实感。
阳滝制止了连连摇头的我,以无比亲切的口气继续称赞道。
在倾吐出今天最为伤感的一句话后,妹妹拿开了贴在我脸颊上的手。
到头来,第一个予我以认可的人是自己的妹妹。
啊啊,果然是我搞错了啊。
我绝对要将阳滝守护好。
在意识到一直被我视作敌人的阳滝才是真正拯救了我的人之后,我深感她于我是如此珍重而不禁抱紧了她。
所以⋯⋯正因如此。
正是拜妹妹所赐,我才终于有了活着的实感。
反过来说,如果没有妹妹,那我的人生也就结束了。
我不会再变回『无物』
也不会再将妹妹看作『无物』
相川阳滝由我来守护。妹妹就是我的一切。
要永远守护她。无论以什么为交换都要守护好她。要赌上我的一生去守护她。
这就是我的『留──
──涡・波・啊。真・的・是・那・样・吗?
「诶⋯⋯?」
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在我回想自己最久远的记忆的时候,一道高亢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鸣响。
与此同时,一切都消失了。
原来的世界的病房。白色的床铺和医疗器具。整洁的地面和墙壁。年少的兄妹和守望二人的医生。所有这些都如雾霭一般消散而去。
在证明了一切都是梦之后,我被放逐到了一个空无一物的漆黑的世界。
在那里,我又一次听到了声音。
明明是从未有耳闻的声音,可听起来却令人怀念,令人安心。
──你不是想得到父亲的认同才对吗?
这声音不是从鼓膜,而是直接被灌进思考当中的。
就算我塞住耳朵也没有用,声音会强迫我听取。
──你原本并不想得到妹妹的爱不是么?你想得到的其实是父亲的爱不是吗?
「那⋯⋯那种事⋯⋯」
在那之后你还跟比缇娅拉・弗茨亚茨更加美丽的、与自己更相似更合得来的拉丝缇娅拉・弗茨亚茨成为了恋人,现在还春风得意上了呢。
但是声音没有停。这是使・徒・特・有的毫不顾忌谈话对象心情的风格。在此之上话语还是被直接送进脑袋里的。
真正和父亲相同的不是别人,就是你自己啊。
让你订下契约成为了拯救『理的盗窃者』们的灵魂,将之整合,聚集到一处的存在。
万万不可。
为了和你在一起,相川阳滝亲自描绘了你们在原本世界的结局。
不过,要问我是你的什么吗⋯⋯
你的『留恋』是拯救我主。
一直憧憬着父亲的你不应该对这再清楚不过了吗?可是为什么对象却在中途变成了妹妹阳滝呢?你就不觉得自己得到「守护妹妹便是一切」的答案的来龙去脉太过诡异了吗?
「──全部、你想说什么⋯⋯」
在灵魂的层面上就注定是这样的存在。你的灵魂与生具来地背负着所有『理的盗窃者』的『留恋』
你听好了。
时候马上就要到了。
不论相川阳滝有多么处心积虑地想将你带到与她相同的领域,你也绝对不可让她称心如意。
你的父亲虽然天资并不优越,但却拼死努力,为了变强不择手段。他为自己那与生具来的审慎的性格所迫,最终练就了不负于任何人的强大。明明如此,可最后却在关键时刻败得一塌涂地。这不正和你一模一样吗?
为了实现使命,你必须要回想起来,「绝对不能抹杀自己弱小的心」
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你明明在千年前与缇娅拉・弗茨亚茨许下了永远在一起的约定,可你现在不是给她忘在了脑后么?
没错,一模一样。
也罢,这都不重要。不是这个时候该说的。
那与她是兄妹关系的你自然免不了会受到她的干涉吧。你现在的性格和价值观,你怀抱的憧憬和诉诸好意的对象,恐怕全部都是──
你只要记起你自己的使命就够了。
我对你的期望只有一个。而且非常简单纯粹。
然而,阳滝却想要夺走你那份『为了理解大家而必须的弱小』
就和你双亲那时候一样。
诺斯菲丽德・弗茨亚茨就是作为『避免结束的替代者』而诞生的『理的盗窃者』。与她做个了断本质上就是这么一回事。
待到诺斯菲丽德消失的时候──在结束的瞬间,你可千万不要做出错误的选择啊。
我将你召唤至此绝不是为了那种事。
我是迪・普・拉・库・拉。
你听好了,涡波啊。
「──没、没那码事!你少给我胡说八道!说到底,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是我的什么!?」
仅此而已。
我之所以将你召唤到这个世界──是因为相川涡波「未能认真对待自己的人生」「没能将自己真正的心意传达给重要之人」「拼尽全力却只是为了被他人赋予的使命」「到头来,就连一直陪伴家人到最后都没能做到」「只为了守护妹妹的理想而虚饰自己」「却再也无法得到真正想要的爱情」
「等等,刚才的问题你再讲清楚一点──!」
──你还没有察觉到你自己的矛盾之处吗?
不正是一模一样吗?毕竟你是那个男人的儿子啊。
即使如此,涡波啊。
马上就要到相川涡波的故事的『最后一页(结束)』了。
再过不久就要结束了。
现在的你跟你的父亲有什么不同?
你把于自己不利的事实全当作没发生过,甚至坐视她往生而无动于衷不是么?
令你的双亲身败名裂的人,毫无疑问就是相川阳滝。
虽然也不算不重要⋯⋯但这一次比那更重要的,是一切的发展都如阳滝所想这一点。
我是你的⋯⋯罢了,你没必要记起我的事。
「迪普拉库拉⋯⋯?你是使徒⋯⋯?」
现在你终于来到了我能影响到的范围之内,所以就来跟你聊聊。
「⋯⋯你说我和父亲一模一样?」
虽然曾经是身为你盟友的使徒,但如今却被困于植物之中动弹不得。
对方以伶俐的口齿触及了我心中不想被人触及的部分,这令我不由得出声制止。
相川涡波就是这样一个人。
虽然你以为妹妹才是继承了父亲才能的人,但是这根本是你想错了。
正因如此,你很快便会「没能拯救自己最爱之人」并「忘记一切,从现实中逃离」了吧。
不要违背与我之间的契约,务必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等、等一下⋯⋯」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的发展都如自己所愿,但实际上真正如愿的却是阳滝。这是最大的问题。
阳滝此人,是极为异样的「来历不明的某种存在」
阳滝真是个善于偷换概念的家伙。
就因为你是比任何人都更具『理的盗窃者』之本质的弱者,你才会成为『理的盗窃者』们的希望。正因如此,我才将你从异世界召唤至此。
我说这些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你的『留恋』并不是什么妹妹。
我主在等你。
她一直都在等你。
她在这个世界的『最深部』,一直等待着能够与相川涡波『亲和』的瞬间。
⋯⋯我的话就到这里了。
务必不要搞错了。
我们都希望由你来予这个世界以救赎。
我以为,真正意义上的守护者唯有相川涡波一人而已⋯⋯
「⋯⋯看你是使徒我就乖乖听你说了⋯⋯可是这内容未免大过头了。突然就要我拯救世界什么的⋯⋯」
说什么蠢话。
对现在的你来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好好审视一下自己的力量吧。你那『次元之理的盗窃者』的力量。
再说这也没什么突然的。
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将你这个『异邦人』召唤到这边,就是为了拯救世界。
就这一个目的。
放弃吧,涡波。
你注定要拯救这个世界。就和我主一样。
你们两人纵然可以拯救芸芸众生,但自己却是永远也不可能得到救赎的。
『永远』都不可能⋯⋯──
【未能认真对待自己的人生】——缇达
【拼尽全力却只是为了被他人赋予的使命】——诺文
【却再也无法得到真正想要的爱情】——诺斯菲
【没能将自己真正的心意传达给重要之人】——阿尔缇
【到头来,就连一直陪伴家人到最后都没能做到】——艾德
【没能拯救自己最爱之人】——法芙纳
【只为了守护妹妹的理想而虚饰自己】——缇缇
【忘记一切,从现实中逃离】——塞鲁多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