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8话 千百零八年铸此绝不轻薄之集大成
《异世界迷宫最深部为目标》 · 割内タリサ · 1.2万 字
──我输了。
流尽了泪水之后,我的内心恢复了冷静。
我环顾周围,接着在稍远处看到了喘着粗气的始祖涡波,还有在他身旁眼中泛着泪光的露洁。
直到决斗的最后一瞬为止,我都没能注意到她。
作为『木之理的盗窃者』,我拥有可以把握佩艾希亚城全部状况的能力。可即使如此,我还是直到最后一刻才注意到露洁的存在。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说实话,我其实是知道原因的。
并不是我没有注意到她,而是我明明注意到了却视而不见。
因为明白露洁在担心我,所以我才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她。
这和我在千年前就明白但却一直有意忽视自己的错误是一个道理。
我对许多东西视而不见,而后进行了这场决斗,而这场决斗则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就是因为我一直像这样装聋作哑⋯⋯才会总是在重要之时错失重要之物⋯⋯──
或许是因为在堂堂正正的决斗中输了个五体投地的缘故吧,我莫名的冷静。
甚至产生了向决斗对手询问自己的丑态的余裕。
「始祖涡波⋯⋯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
可能没想到我会在这种情况下向他提问吧,始祖涡波在惊讶之余直率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从战斗的中途开始,渐渐地。」
从中途开始、渐渐地吗⋯⋯
我无法准确地定位自己开始流泪的瞬间。
「你变强了啊,始祖涡波⋯⋯真的变强了。最重要的是,你的心灵变得更强大了⋯⋯和以前那个优柔寡断、踌躇不前、满面悔恨地与敌人战斗的你大相径庭。」
我一面感怀过去,一面称赞决斗的胜利者。
──我无法立刻对他这个问题做出答覆。
我没有⋯⋯?真的吗?
也就是所谓的家人──虽然我没有、但理论上而言是所有人都拥有的家人。
不对啊,感觉不是这样⋯⋯我应该是⋯⋯──
「我问你,艾德。被你视为无敌的缇缇,难道从没品尝过失败的滋味吗⋯⋯?」
「是啊,不能迷茫,必须要做好自己应做之事,我已经有所觉悟了。所以我会按部就班地为了不至后悔而行动。」
这也太离谱了。
「我不能让我唯一的家人──我的妹妹孤身一人。」
他背对着我回答道。
「艾德,你接下来又有何打算⋯⋯?」
不觉之间就是涌生了这种念头。
虽然始祖涡波说得天经地义,但如果所有人都能如此,那么千年前悲伤也不会逆流成河了。我露出苦笑,并摇了摇头。
我甚至对这个结果感到满意。
明明我以那样激烈的言辞怒斥他一无所知,可始祖涡波却一脸淡然地说出了这些居高临下的言论。我不免对他的态度感到无奈──但同时也感到了几分怀念,这确实有他的风格。
「只不过,生而为人,往往难以遵从这个信条而活啊。是了,果然强者这东西,很是卑鄙啊⋯⋯」
「确实,我也知道自己变强了。⋯⋯可是,这份强大并不是我一开始便拥有的。至今为止,我曾一再犯错、一再败北、一再经受挫折。⋯⋯虽然这话可能显得流于庸俗,但我确实认为,真正的强大并不是让你不知败北是何滋味,而是让你无数次跌倒之后仍能无数次起身。」
然而,凭借着那机敏的头脑,他很快就想到了反驳的言论。望着摊倒在地却一脸得意的我,始祖涡波说道。
「所以说,剩下的事就交给露洁了。毕竟这一次,我扮演的是敌人的角色啊。」
这个回答本质上就是他接下来要去打倒『支配之王』的宣言。而且也是绝不能输的誓言。
「你觉得这种骗小孩子的话能让我接受吗⋯⋯?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强者就是会百战百胜,他们至死为止都会是胜利者。一如我们现在这样,我已经无力起身,可你却几乎无伤。」
「放任我不管的话⋯⋯在我恢复过来之后,可能会从背后袭击你哦⋯⋯?」
决斗证明了我是弱者,始祖涡波是强者。
看到我将视线投向露洁,始祖涡波便以安心的神情露出一抹微笑。接着他留下最后一句话,随即便消去了身影。
看到她的手,我那变得一片纯白的脑海里,便浮现出极为怀念的情景。
「或许作为缇缇的弟弟的你曾经真的很弱小。但现在的你又如何呢?」
不知为何,在他那双看向我的眼睛里,充满了信任。
始祖涡波自己似乎也知道在这场决斗中,先天的力量是决定成败的重要因素。他没有继续回应,而是噘着嘴嘟囔了几声。
「⋯⋯而且缇缇也说了。她说你一定继承了爷爷和奶奶的意志。」
我明白这两个词的意思。
这是指祖父和祖母的词语。
一反决斗前那满是火药味的气氛,现在的我们就像是两个在拌嘴的孩子。
我本就是为了保住名分和小孩子般的嫉妒,才挑起决斗以期证明自己不比始祖涡波逊色的。
「涡、涡波大人⋯⋯!等等──」
见我由一脸得意变为一脸苦涩,始祖涡波微微一笑,同时却又叹了口气。接着,他就那么背过了身,打算找一个缺口离开这座满是植株的御殿。
与我不一样,他没有片刻犹豫便做出了答覆。
那个人的手,也像她这样是红色的,并且──
「爷爷和⋯⋯奶奶⋯⋯?」
啊啊,对了。
居然说刚才的决斗,是为了『证明』我不是『宰相』⋯⋯?
「始祖涡波,你要去哪里⋯⋯?」
「你才不会那么做吧?你已经不再是『宰相』了⋯⋯不,说到底,这场决斗本就是为了证明你不是『宰相』不是么?」
「决斗已经结束了。所以我要去外面。」
我居然产生了自己就是为了吃下他先前的一击而战斗的念头。
我连忙挪开视线,对此,始祖涡波继续说道。
始祖涡波似乎是对我的反应感到了些许不满,他有些强硬地强调道。
连日来,我从来不曾产生过这种想法,故而在听到始祖涡波这么说后,我大感惊讶。
在听到这两个词的瞬间,我的脑海变得一・片・纯・白。
我无言以对,接着,始祖涡波又向我扔来第二个问题。
「你在说什么胡话⋯⋯」
败给始祖涡波那压倒性的才能之下的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他这番说辞的。
「你、你说什么?」
在我的思绪向自己的祖父母奔驰而去之际,露洁满脸焦急地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摇起来。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经始祖涡波这么一说,我却感到在心中的一隅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A、啊啊,又来了!老师、老师──!」
接着,他转过头对本应是敌人的我发问。
「艾德,在我来到这里的一路上,我拜见过许多经你之手留下的东西。所以,我能明白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直逼我个人核心的问题。
「──如今的你心中已经没有丝毫的迷茫了啊。很了不起。」
我连忙想要留住他,但再没有得到回应。
就这样,在佩艾希亚城的御殿里,只剩下了我和露洁。
⋯⋯始祖涡波离开之后,这里便是一片寂静。
既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嘶喊拼杀,只能听到我和露洁的呼吸声。
正如始祖涡波所说,我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呢?
在赌上人生之一切的决斗中败北,留下这一副行将消灭的躯体,恐怕能做的事真的不多了吧。
可即使如此,始祖涡波仍然以满是期待的目光看向了我。
他以充满信任的神情留下了「我都明白」这么一句话。
据他所言,『支配之王』曾表示我继承了爷爷和奶奶的意志⋯⋯──爷爷和奶奶?
即使始祖涡波已经离去,但唯有这番话仍然萦绕在耳畔。
可是,无论我怎样发掘过去的记忆,也想不起自己有那样的家人。
能够回想到的,只有共同发誓要守护北方的同伴们的侮蔑的声音──还有那无能为力的令人不堪的自己──那个弱小的『自己』──啊啊,好想去死。
只有糟糕透顶的人生。
那是令人几欲自戕的人生。
是一直在寻找归宿的人生。
结果什么也没找到的人生。
是曾经那样痛苦的人生⋯⋯
不、不对,现在也一样痛苦⋯⋯
呼吸开始变得越来越微弱,感觉就快要停止了。
⋯⋯不过,也无所谓吧。
那正是在这一年来,令无数次差点失去神志的我恢复清醒的原因──是令我的脑海复归于纯・白・的有关『什么人』的记忆。
唯有这点我还记得。
在千年前,『世界奉还阵』发动的那一天,在这座城堡里的只有『宰相』一个人。
但受制于这连起身都极为困难的状态,这句话终于没有出口。
所以,我才会像这样,在成为守护者之后依旧静待『支配之王』的归来。
就这样迎来结束的话,一定很轻松。
像软体动物一样,又红又软。
如果是这样,那么那个人是谁?
我已经输了。
那是一双清秀──不,是跟我一样满是伤痕的手。在此之上,还因为『魔人化』而产生了变异。
和露洁一样,在自己无名无姓也没有任何归宿,只能四处彷徨的时候,有『什么人』就像这样握住了我的手。
『魔石人类』是与我毫无瓜葛的存在。她们是由『南方』孕育出来的负债,与『北方』的我无缘无分。
让一切结束吧。
从她的话听来,似乎是因为我在一年前拯救了『魔石人类』。所以她才会来到这里。
我差点反射性地回答说「不对,我是『宰相』。」
在我刚懂事的时候,我就是一个奴隷。
在那场战争的最后,我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我・又・一・次,听到了声音。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失去了人生所有的价值,也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不,事实上,在当时的南方,『魔人』是遭人忌讳的存在,故而我应当比奴隷还不如吧。
为・什・么・令・人・怀・念?
接着,她在这个时候,将『魔石人类』们一直挂在嘴边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在露洁之前,将这样一双手伸向我的人是谁?
「嗯。老师你、是我们的老师哦。请不要忘了这一点,拜托了⋯⋯」
「在一年前,我逃出研究院迷失了方向的时候,是老师救了我。不仅如此,老师还拯救了我们所有人,所有的家人。是你费尽周折地将我们脆弱的身体治好,并为我们创造了归宿!都是因为有老师在,我们才能被佩艾希亚的大家用笑容接纳哦?如果没有老师的话,我们一定会走投无路地曝尸荒野的。会在连名字都没有的情况下死掉的!所以,我们大家都很感激你!我们能遇到老师,真是太好了!!」
所以,就像这样,让呼吸停止也好。
因为我以前也见过这样一双手?
「老、老师⋯⋯?」
在那比奴隷还不如的生活中,我因为身体太过孱弱而派不上任何用处,所以被当做垃圾弃于山野。我记得自己后来挣扎着离开了那里,一味地向着北方逃去。
露洁以颤抖的嗓音拼命地倾诉。
按理说,从很久以前开始,这里就只有我孤身一人才对啊。
就在这个除我以外空无一人的御殿里⋯⋯本应如此。
──一双非常令人怀念的手。
──说到底,一年前的我究竟为什么要救她们呢?
明明如此,可是我却偏偏要将『魔石人类』这种存在本身就十分棘手、既短命又不安定的存在引入『北方』,这是为什么?
可是,看到她如此拼命的模样,最先浮现在我脑海的想法,却有些薄情──她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就因为这个?
这里是佩艾希亚国的佩艾希亚城──是城堡中心的御殿。
在我不断地重复询问自己「为什么?」的时候,视野忽然为之一变。
我将目光投向了因为被握得太紧而感到刺痛的手那边。
「──老师!振作一点,老师!!」
如果需要人才的话,那比起从零开始培育,还是直接把已经培育完成的人才从其它地方挖过来更好。而事实上,我也确实从南方拉拢了不少人才到佩艾希亚。
「令・人、怀・念⋯⋯?」
露洁更为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有人握紧了我的手。
露洁正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疑问还在继续。
但我知道,那是令自己怀念、耀眼、敬爱的重要的人──
──明明是这样,可是为什么?
只是它太过久远,以至于记忆变得花白,就连想起那『什么人』的样貌都做不到。
──可是,为什么露洁会来到这座御殿?
露洁的手紧紧地握着我那长有小枝小杈的手。
「⋯⋯没关系的,老师。老师你是令我们自豪的老师──就算你的姐姐不在,就算你不再是『宰相』,这一点也永远不会变的。」
就此而死也无妨。
走啊走、走啊走,一直不停地走⋯⋯自己最后是怎么获救的?
光靠我一个人不可能活得下去。
在那逃亡之路的尽头,我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人』
而那所谓的『什么人』,恐怕就是始祖涡波刚才说的──
「爷爷⋯⋯?奶奶⋯⋯?」
虽然不是很有自信,不过应该就是爷爷和奶奶了吧。
我记得⋯⋯在流浪的最后,我被一名少女带到了一栋小屋,精疲力竭的自己躺在床上,而那两人则握住我的手安抚着。他们告诉我已经不用再担心了,已经不用再害怕了。
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在邂逅的那一天,我从爷爷和奶奶那里受让了许许多多的话。
我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回想了起来。
在那栋小屋里,躺在温暖的床上,手里捧着他们为了一度晕倒的我而重新温好的汤,听着同样是『魔人』的爷爷的抚慰。就这样,一点点地──
一点点地,像拾捡碎片一样──
回忆起那令我怀念的孩童时代。
那一天,在那个温暖的小屋里,爷爷对躺在床上的我说过──
「──说来,能拜托你去做缇缇的弟弟么⋯⋯?老夫和老婆子歳数都大了。是没法永远陪在她身边的。所以,如果跟她年龄相近的你能一直陪着她,我们也就能放心了。」
我明明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连奴隷都不如的存在,可他却愿意对我这么说。
「请你成为我们的家人吧。请你作为缇缇的弟弟活下去吧。可以吗?」
我回答道。
「⋯⋯好、好的,我很愿意。为了报答这份救命之恩,我一定会成为姐姐大人的弟弟的。我对自己的灵魂发誓,一定会保护大家。」
我是这样回答的⋯⋯
我本以为『自己』的一切,都被当做订立『理的盗窃者』的『契约』的『代价』而支付出去了。本以为自己剩下的只有『宰相』和『理的盗窃者』的力量而已。
他那时候所说的『期待』,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虽然少女一开始还意气洋洋地给弟弟起名字,但待到解释这个名字其实来源于先前寿终正寝的小动物的时候,她又变得有些不安。
「你跟来干嘛?这是人家的工作,用不着你跟着。」
我并没有对自己被取了一个动物的名字而感到不满。
对此,我又作出了承诺。
──在佩艾希亚城的御殿,又一次被流着软体动物的血的魔人握住自己的手,又一次受到鼓励,这让我终于能够重新攥紧那一度丧失的『自己』的碎片。
对自我的抨击脱口而出。
我确实曾这样回答过⋯⋯
「啊・啊⋯⋯」
所以一年前,我看到逃出研究院的『魔石人类』,才会产生想要帮助她们的想法。
从小孩子的观点出发,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帅气的名字。
在那一天,还是个孩子的我以自己的意志许下了誓言。
「你问⋯⋯怎样的?」
在那之后,我还从乍一看下随处可见的『魔人』少女那里,获赠了无比重要的东西──
看到这些遭受凌虐的『魔石人类』,我就像看到又在千年后的『南方』彷徨的『自己』一样⋯⋯所以我才会对她们说出那些话。
「在这里的动物的前辈的名字⋯⋯?请问那个『艾德』⋯⋯是怎样的一个动物呢⋯⋯?」
不是因为感到悲伤。
「好的。爷爷、奶奶⋯⋯我一定会永远陪在姐姐大人身边的。」
「唔,用不着这么战战兢兢的。看来你比缇缇还刻板啊。而且措辞也一样太僵硬了。⋯⋯根本没必要发那么了不得的誓言。缇缇那孩子在她从今往后的人生中,肯定会秉持她的风格活下去吧。你只要以你的风格陪在她身边就行了。没错,只要陪在她身边就足够了。」
为了报答爷爷和奶奶的恩情──
然而我却因为害怕变回那个不如奴隷的存在,以至于把如此重要的初心抛在了脑后⋯⋯
既然爷爷奶奶告诉我陪在少女身边就是我的使命,那我自然不能离开她。
接着,我看到紧握着自己的手的露洁,便明白了所有的答案。
因为我所珍重之人不只有爷爷和奶奶。
所以虽然有些胆怯,但我还是坚持跟在少女身后亦步亦趋。
「以我自己的风格,陪在她身边⋯⋯?」
「啊、啊A⋯⋯何等、我是何等的愚蠢⋯⋯──」
还不止这些。
至死为止一直陪伴在少女身旁的忠臣『艾德』
「────如此羸弱的身体,真亏你们能逃出研究院啊。做得很好,你们已经可以安心了。对你们施以虐待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不过,很快我就不再仅出于使命感,而变得自愿希望陪在少女身边了。没过一会儿,我和少女的关系就变得十分融洽,并从她那里得到了之后延用千年的名字。
「诶、诶──!?这个、那个、艾德是这里的动物们的一个前辈的名字⋯⋯不久前因为衰老死掉了,所以就觉得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继承这个名字什么的⋯⋯」
只是很在意这个名字的意义。
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之所以想要成为『宰相』,是因为希望能以弟弟的身份陪在姐姐的身边。
「第一个家臣⋯⋯」
「『艾・德』⋯⋯的确不壊。不,是个好名字、很帅气⋯⋯」
「──既然这样,那你的名字就叫『艾德』好了!是个好名字吧!?」
「是的,对姐姐大人你来说,它是怎样的存在?」
「艾、艾德⋯⋯?为什么、是艾德呢⋯⋯?」
我想要一直待在这名才华横溢得以至有些危险的少女身边陪伴她。想要在赐予自己名字的姐姐身边支持她⋯⋯
这才是真正的『自己』
泪水夺眶而出。
「没错,人家最开始在『这里』玩扮演『支配之王』的游戏的时候,就是它最初来到人家身边支持自己的⋯⋯并且直到它死去为止,都一直陪伴在自己的身边⋯⋯」
绝不是为了否定弟弟的身份。
「可、可是,爷爷和奶奶他们、告诉说要跟着你⋯⋯」
我与使徒勒伽西订下的成为『理的盗窃者』的『契约』,就是这样一种形式。
只是因为怀念,便让眼泪止不住地流溢。
「艾德它是在这一年来──每一天都陪在人家身边的朋友。而且也是『支配之王』的第一个家臣。它是第一个超越了单纯的协助关系,成为了作为魔人的人家的同伴的存在⋯⋯」
确实,作为获得力量的代价,我失去了很多东西──可是,我们姐弟从爷爷奶奶那里继承下来的遗志──继承下来的『精神(心)』,却一直留存着。
与此同时,我也在心里想着要成为那样的『艾德』
但这是错误的。
毕竟这是我自出生以来得到的第一个名字⋯⋯
不是出于别人的命令,而是凭借自己的意志做出的决定──
流有夏比之血的少女,掐着腰用有些古怪的措辞向我抱怨着。
「没错,只要那样就够了。」
我之所以这么说,
「真亏你这么小一个孩子能跑到这北方的边境来呐⋯⋯不过现在你可以放心了。这里没有会危害你生命的人⋯⋯」
是因为爷爷奶奶曾对我这么说。
「────跟『魔石人类』的出身无关。自己的家人是谁是由我们自己来决定的。而依照鄙人自己的法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同一个家庭里的家人。」
我之所以接纳她们为自己的家人,
「没有血缘关系也无所谓。咱们有咱们自己的规矩,决定是否是家人也一样。按照那个规矩来说,你就是老夫的家人了。」
是因为我曾像这样被爷爷奶奶所接纳。
「──请你们绝对不要放弃。让我们一起前往能够让所有人欢笑的『乐园』吧。」
最后,我对露洁她们如是说。
因为我觉得,爷爷奶奶在同样的情况下,一定也会这样邀请她们⋯⋯
所以,我才会帮助『魔石人类』
不管我的记忆被掳走多少,唯有这份『精神』是不会被任何人夺走的。这就是纵使有世界的力量都无法改变的我『自己』
我在过去得到了多么普遍而美好的东西啊。
可是、我却──、我却──⋯⋯
「──啊、啊啊Aa⋯⋯a啊啊啊⋯⋯非常抱歉,爷爷、奶奶⋯⋯我真是个没用的孩子、真是个没用的弟弟。不,我连没用的弟弟都不配做⋯⋯!」
忏悔。
没能遵守向爷爷和奶奶许下的『誓言』,我后悔不已。
「明明从你们那里得到了如此出色的教诲,我却没能报答这份恩情⋯⋯!我竟然在那么长的时间里令姐姐大人孤身一人⋯⋯!在那样漫长的时间里,我竟然没有陪在她身边⋯⋯!脱离了正轨,错失了自我,没有好好做她的『弟弟』却做了什么『宰相』⋯⋯!!」
就算不执着于『宰相』的身份,我也还是我自己,可我却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出这么远。
拜那对出色的老夫妇的养育所赐,我得以继承这样崇高的『精神』。拜那个出色的姐姐所赐,我得以获赠『艾德』这个值得骄傲的名字。
我只是想・作・为・姐・姐・大・人・的・弟・弟・变・强・而・已。
「呵呵,也必须同海莉大人道谢才行啊。如果没有她的话,我就不会遇到你们了。那样一来,我肯定会在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状态下消失吧。那一天,能够在四十层被海莉大人召唤出来,我由衷地感到感激。」
那个时候,在那棵树下,我许下了怎样的誓言?
如果我是被涡波大人召唤出来的话,那搞不好演变为当场厮杀的情况。这虽有坎坷却又充满命运之安排的邂逅,令我深表感激。
「接下来已经再也用不到这东西了呢⋯⋯」
我是真的觉得自己要当一个国家的『宰相』的吗?
──我・一・定・很・强・大。
见到明明在流泪,却又开怀大笑的我,露洁语带不安地呼唤道。
有了这些,我何必再去哀叹自己没有才能呢⋯⋯
在那栋小屋旁的白樱树下,我做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
想来,在我被召唤到这个时代的时候,先于露洁和诺瓦露与我相遇的,是和我一样留着一头白发的少女。那是一名和我很是相似的少女。
领会到我的意图,露洁便搭了把手将我拉了起来。我借助学生的帮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但这在她看来就是令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剧变吧。
虽然肌肉和神经都已经损毁,但我还是硬撑着想要起身。
现在没有闲暇让我沉浸于感伤之中。
──过程中,我回想起这千年后的世界于自己而言的开端。
「啊啊,全都是我搞错了啊⋯⋯从始至终都是。而我却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是吗⋯⋯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这个答案,便是为在黑暗中彷徨的孩子指明道路的光芒。是真正的『自己』
我明白的。我不会再对此视而不见了。绝对不会。
我首先向让我振作起来的家人道谢。
虽然记忆仍然没有完全恢复,但有一点我却可以断言。
「诶⋯⋯?我的先祖⋯⋯?」
「真是多亏你了啊。我亲爱的家人,露洁。能够与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那、那个,老师⋯⋯?」
带着怎样的思绪,怀着怎样的愿望,说出了怎样的诉言?
我之所以想要变强,并・不・是・因・为・想・要・做・一・名・出・色・的・宰・相。
「嗯,我是老师。放心吧,老师已经没事了。刚才只是在向你的先人谢罪罢了。」
我一边自嘲一边重新梳理自己的人生。
虽然有终于找到答案的释然,但这基本上还是对不成器的自己的嘲笑。
我一面在心中感谢露洁,一面发力试图驱使从刚才开始便动弹不得的身体。
为了不让她再担心自己,我露出一抹与决斗的失败者不相衬的微笑。
起身之后,我将揣在怀里的那本书──那本被自己保护至今的『支配之王』的英雄谭,搁置于空无一人的玉座上。
她的表情有些困惑。
「是啊。我没有成为『宰相』,而是成为了一直都想成为的『老师』啊。就像爷爷和奶奶那样,我长大成人了呢。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啊。」
「老、老师⋯⋯?」
「就是说家人的意思。」
听到她的声音,我才意识到现在不是失笑的时候。
尽管知道这时候理应说些道别的话,但直至今日,我们一同经历过太多,以至于不晓得说些什么最为合适。
「啊啊,我现在终于明白了⋯⋯终于知道我所应做之事是什么了⋯⋯」
我是为了谁而想要变强的?
可能是觉得我仍然是过去的囚虏吧,露洁握着我的手喊了起来。
不加快脚步的话──就追不上他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失笑。
故而我没有悲叹、埋怨、迁怒于人的必要。
不对。
「⋯⋯不、不要纠结先祖的事,请重视一下现在啊!老师的家人现在就在这里啊!露洁我也是老师的家人啊──!」
至今为止的时间像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闪过,而我也拣选着台词。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变得像尊敬的爷爷和奶奶那样强大了。所以,没问题的。
我一时间也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因而有些语塞。
理所当然的,露洁对我唐突的变化感到不解。
正如涡波大人所言,必须要做好自己应做之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因为『代价』,我已无法回忆起与姐姐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但自己在那一片纯白的场所立下的誓言却无法忘却。
「现在回想起来,海莉大人也一样对自己究竟是什么人感到了烦恼啊⋯⋯在『牺牲者』和『骑士』之间摇摆不定的她,一直在为痛苦折磨着。当时我虽然摆出一副无关者的模样作壁上观,但谁能料到那正与我自己如出一辙呢⋯⋯」
我回想起一年前的『世界奉还阵』之战。
在那时,所有人都为了辨清『自己』而拼尽了全力。
承受了由『木之理的盗窃者』释放的回复魔法后,缇亚大人和拉丝缇娅拉大人几近被千年前的自己打垮。涡波大人和海莉大人也──岂止如此,就连那个帕林库洛・勒伽西也一样──所有人都在为了认清『自己』而战。
在我这个旁观者的注视下,他们最后都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看到这些,我也没能按捺住心中的焦急⋯⋯但还不只如此,从他们的战斗中,我也在无意识中耳濡目染地收获了许多。
我虽不算一个率直之人,但还是要承认在这个千年后的世界里,我确实学到了在千年前未能学到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我做到了自己在千年前未能做到的事。
我亲手拯救了和自己一样遭受凌虐的人。
通过她们,我才得以同时拯救过去的自己和未来的自己这两者。
「不仅是海莉大人和露洁你⋯⋯我要感谢所有的『魔石人类』⋯⋯就是因为有你们,我才能遂行身为守护者的本愿啊⋯⋯」
「老、老师!啊啊,太好了!老师变回老师了!!」
说到这里,露洁脸上的不安终于彻底消散,她露出了欢欣不已的笑容。
「好了,露洁。⋯⋯我该走了。」
看到令自己挂心的露洁展露了笑颜,我也得以放心出城了。
然而露洁却十分慌乱地想要阻止我。
「诶?在、在这种状态下⋯⋯?不行啊,老师!你再继续战斗的话会死掉的!老师你已经不用再战斗也可以了!我们一起回到大家身边吧!?」
「非常抱歉,请让我去战斗吧。我只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是过去的『死人』。所以,对你们的引导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露洁的话中蕴含着大家一起重新来过的心意。但我只能告诉她那是做不到的。
我有不得不做的事。
为了追上先行离开的涡波大人,我拖着精疲力竭的身体前进。
虽然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直到最后露洁也没有哽噎。
虽然用植物缝合了被涡波大人斩断的手臂,但骨骼和神经还没有接合好。每一步都会伴随着剧痛令身体紧绷。跌打损伤和骨折根本不可尽数,以至于都搞不清痛的是哪里。因为伤口血流不止,所以只能用植物塞住露出的血肉强行止血。
虽然我没能让当年的北方人民抵达『乐园』,但他们的子孙却可以生活在这里。
如果想的话,由我来做『支配之王』──不,我甚至能够超越『支配之王』
「老师⋯⋯你终于笑了啊⋯⋯」
「你接下来就留在这里等待战斗结束吧。在这里面是安全的。虽然封印魔法的术式已经解除,只剩下徒具硬度和规格的树木,但作为避难的场所也足够了。」
「是啊,你们的老师我可是很强的啊。是无敌的呢。」
我在决斗中输了个一塌糊涂。
「──嗯。我・出・发・了。」
「露洁,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北方同盟』接下来的道路,就由你们『魔石人类』来决定吧。这佩艾希亚是为了成为遭受凌虐之人的力量而诞生的。所以我觉得,你们才是应当将它的轨迹延续下去的人。⋯⋯我消失之后,世界各国应该会一齐行动起来吧。虽然我也很想做好善后的问题,不过不行呢。虽然这未免太过我行我素,但接下来我会尽到我个人应尽的责任,做好我个人所应做之事──而后便会从这世上消失。」
露洁毫无迷茫地为我送行。我也给予了应有的回应。
我这就去迎你回来⋯⋯
我的归宿实在别处。应当与我一同回到归宿的人也不是露洁她们。
沿着最短距离从回廊赶往外壁。
时而被绊倒、时而又自己失足,即使如此我仍然坚持前进。
「之后你们大家一起携手前进吧。虽然我无法再陪伴你们前进了⋯⋯但你们大家一起努力的话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因为,你们都是令我骄傲的学生啊。无论在哪里你们都能好好活下去的。无论什么你们都是能够做到的。是了,因为你们已经不会迷失自我了⋯⋯就算这个世界,将何等深重的『代价』抛给你们背负,你们也绝对不会错失自己珍重之物⋯⋯你们所有人都拥・有・自・己・的・故・乡。没错,这就是我所向往的『乐园』⋯⋯」
而作为我的家人的露洁她们接下来将会生活在这个『乐园』──这个由我拯救的国家当中。
绝对不能放任自己最重要的家人孤身一人!
我已经不能再转身了。
可是──
就结果看来⋯⋯甚至都不需要『支配之王』,光・靠・我・一・个・人・就・拯・救・了・北・方。
看来我真的不常露出这样满面春风的笑容吧。
我在脑海中翻阅着城堡的地图。
『乐园』已经完成了。
「⋯⋯嗯、好!不用担心!我们肯定没问题的!因为是老师救了我们啊!是你救了我们──救了北方的大家!所以,之后的事,就交给我们吧!我们的事我们会自己想办法的!就算传说中的『支配之王』和『宰相』都不在了,也不会有问题的!!」
可就算是这样,也没有放弃前进的理由。
必须要尽快追上涡波大人才行──不,不对。光是追上他还不够。
在彼此的告别声中──
接着我在与露洁道别的同时,留下自己的遗言。
姐姐大人⋯⋯
因为『对始祖封印魔方阵』的影响,回廊里密布大量的植物。虽说都是咎由自取,不过在这里行进可真的相当费力。
确实,涡波大人很强。
最后留给她的表情是笑容真是太好了,想到这里,我转身朝向御殿的出口。
随时都可能摔倒在地。
这一次我不会在这里静待你的归来,而是亲自出迎⋯⋯
「⋯⋯果然是令我骄傲的学生啊。这样我就可以了无遗憾地去做自己应做之事了。」
「我完全不担心哦。因为我知道老师很强嘛。」
以这句话为结,我向前迈出脚步。
「是啊,虽然是不得了的强敌,不过我必须要亲手将之打倒才行。」
现在我能明白涡波大人留下的那番话的意义了。
对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而言,真是一条有些坎坷的道路。
「是要和外面的人战斗吗⋯⋯?」
「请再等我一会儿,姐姐大人⋯⋯──」
在外面的姐姐大人、斯诺大人、使徒大人、始祖的妹妹大人──所有人的实力都不可小觑,但我却丝毫没有败给任何人的打算。
──我必须要赶在他前面才可以。
不知为何,我的脚步却莫名的轻快。
我已经完成了一个任务。既然如此,那就必须把另一个不得不做之事做好⋯⋯
将露洁留在御殿,我来到了外面的回廊。
要超过他,比涡波大人更早抵达外面,必须如此。
不去看露洁的表情,只是站着听取她的回答。
是令姐姐大人感到骄傲的『弟弟』──!!
看到我的表情,露洁惊讶地说。
「那么,祝你一路顺风。老师──」
因为我是继承了爷爷和奶奶的遗志的坚强的孩子──!
说实话,这岂止是可以赶赴战斗的身体,就连正常行走都是极其勉强的。以我这在一段时期内当过医生的眼光来看,绝对是需要立刻静养的状态。不如说,变成这样还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我必须要『证明』,唯有自己对家人的感情是不输给涡波大人的!!
「嗯,我会的。我会待在老师留下的这座城堡里等着的⋯⋯」
比我在几天前迈步于城中的时候还要轻快,比我在千年前迈步于城中的时候还要轻快──脚步的轻快前所未有,而心情亦是如此。
我明确地将这些告知了她。
到头来我虽然没能赶上,只能在过于遥远的未来实现这个目标⋯⋯但即使如此,这个国家也确实是『乐园』
这次就由我来帮助你。
你的弟弟绝对不是什么弱者。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感到胆怯,一定会展开双臂挡在你的身前。
无论面对的是怎样的强敌。
我都将守护你。
所以──
所以,再一会儿。
请你再等一会儿就好。
缇缇姐姐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