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話 英雄的約定
《異世界迷宮最深部爲目標》 · 割內タリサ · 1.1萬 字
翻譯君:荷蘭豬流星
自那之後,我們一直在同『暗之理的盜竊者』分享情報。
瞭解了計劃的全貌後,師父初心不改,他表示不能再等了,必須重拳出擊,立刻採取行動。
拖到敵人集結好警備力量,形勢將更加不利也是一方面因素,不過關鍵還是師父在得知了『火之理的盜竊者』處境後認爲此事必須儘早解決。
無人反對他的意見。
爲我們提供協助的院長立刻離開房間,着手推進計劃。
計劃大部分由她這名內應負責,我們三人留在地下室待命並祈禱一切順利——幾小時後,開展下一階段計劃的時候到了。
「——蘭斯大人,都準備好了。」
院長一進地下室就報告道。
聽後,在房間裏擺弄『魔之毒』的『次元之理的盜竊者』和『暗之理的盜竊者』消除了自己的力量。
在等待院長的期間,閒不下來的兩人一刻不停地投身於『咒術』的練習。
練習告一段落,兩人臉上的汗水昭示他們收穫頗豐。本是爲了充分利用時間而隨手一試,不料成果喜人。
緹達一攥拳,消去了掌中濃郁的黑暗,回答道:
「已經足夠了,渦波,我大致抓住『咒術』的感覺了。」
「你果然天賦異稟,想不到只用一晚就掌握了訣竅。」
旁觀的我聽了有點想哭。
我要掌握一個『咒術』都不知要花多少時間,看來『理的盜竊者』真的是出類超羣。
「不,說成掌握了訣竅也不太對,我以前好像就經常無意識地使用『咒術』,現在感覺就是將那種方法給明確了一下,變得易於使用了。」
「果然嗎,從進展上看,也只可能是這樣了。……話說回來,我引以爲傲的『詠唱』和『咒術名』用起來感覺如何?」
「嗯,雖然都是些陌生的詞語,但的確把我一直飄忽不定的印象給固定住了。『Dark』和『Variable』都很符合我的風格。」
「……院長?都這麼晚了還過來?……只是很抱歉,您能否推遲到明天?目前院內正在搜索來自他國的間諜。」
「厲害……這是混合了黑暗的『術式』?並且,這種黑暗不只體現在視覺上,還能作用於精神……!」
接着,緹達爲師父身着的外套附上了同樣的『咒術』。
緹達用暗之力強化了師父今後所必須的隱蔽能力後,與傳授他方法的師父一同確認起『咒術』的成果。
她用空着的手從懷中取出文件,交給站崗的衛兵。
「那麼之後就交給緹婭拉大人了……」
她的笑容如孩童般純真可愛,並且洋溢着成熟女性的魅力,搞得對面的師父面紅耳赤。
恪盡職守的衛兵義正辭嚴地擋住了去路。
於是我們離開了地下,穿過『第七魔障研究院』的走廊,混入了爲『往昔之夜』所籠罩的街道。
「所~以~說~,這種事情放到之後!趕緊動身吧!院長一回來,我們就該馬不停蹄地推進計劃了吧!?」
就這樣,我們抵達了『第一魔障研究院』,來到一扇只有內部人員才知道的後門前。
看到師父的舉動,緹達也露出了笑容。
院長慌忙撐住我的身體,稱讚我的演技道:
我們做好事前準備後,穿過昏暗的街道,筆直地朝目的地『第一魔障研究院』前進。
爲他講解『咒術』的師父笑容前所未有的燦爛。
門前站着一名衛兵,看樣子充滿警惕。
「嗯,當然無妨。」
放任不管的話,他們肯定會忘記本來目的,沒完沒了地探討『咒術』。
「『第七魔障研究院』的研究有很大進展,應以這次運送爲優先。」
「可以用我的次元之力擺弄一下嗎?我想先把這種『咒術』的效果徹底固定下來。」
儘管只是再現了一下自己臥病在牀時的樣子,但搞不好有些做過頭了。
我搶走成爲話題中心的假面,把它強行扣在師父臉上,推着三人的後背催促他們趕緊動身。
他拿起假面,構築出集剛纔所學之大成的『咒術』。
「詞語的意象嗎?雖然不太習慣這種感覺,但我一定會把它練到爐火純青。」
「那個~,我來做定期報告還有設施的維護(Maintenance),刻不容緩。」
相較於傳授能力,合乎自己品味的命名被人接受似乎更令他感到欣喜。
「嗯,當然可以。我也很感興趣它會產生怎樣的變化。你要在假面內側寫上那種『術式』的文字嗎?」
緹達和師父徹底混同於黑暗,無法以肉眼捕捉。
兩人展開了新的『咒術』研究,回來招呼他們的院長居然也興高采烈地加入其中。
「原來如此。太過濃郁反而顯得不自然嗎,並不是注入越多力量越好啊。『咒術』還真是高深莫測。」
「啊~、啊~!太狡猾了!這麼有趣的事請不要把我排除在外啊……!渦波君,給我也講解一下!把那種『術式』的文字從頭到尾、仔仔細細、通俗易懂地講解一下!我可是天才哦,學過之後肯定能舉一反三的!」
與之相對,院長試圖硬闖。
「渦波君,之後務必爲我詳細講解一下……拜託了……」
即使面部不似人類,我也能看出他對師父滿懷感激和信賴。
不過在稍遠處的我看來,她的笑容完全被下面鮮血淋漓的衣服給糟蹋了,怎麼看都像是得到了新的拷問器具的研究者(Mad Scientist)。
「詞語的意象是『暗(Dark)』和『心異(Variable)』。應用技能時也要有意識地依照詞語設想形象來變換『魔之毒』。」
「——!」
我纔不想因爲他們無關緊要的話題而延誤時機,最後滿盤皆輸,那也太蠢了。
於是最爲年幼的我皺起眉頭,拿出領導風範,扯着嗓子喊道:
我還以爲它單純就是便於融入黑暗,但在師父這名專家看來則不盡然。同時欺騙人眼和心靈的效果無異於故事裏出現的魔法長袍。
「對。而且機會難得,我也打算給它換個造型。」
不過院長似乎認識那名衛兵,輕車熟路地打招呼說:
緹達隨手指向桌上我們逃亡時在小攤買下的假面。
「嗯,約好了。事情告一段落之後,我們再一起鑽研吧。」
我隱約察覺到,他們三人都有逃避現實的惡習。
「——『心異·無貌(Variable·Faceless)』。」
他不時嘟囔着「『心異·暗洗(Variable·Curse)』」,明明自己用不出來,卻還是衝着牆壁擺出架勢,似乎是在確認語感。
完美。
「……好!」
「哇、哇呀。……完、完美!連體溫這樣的生理指標都與實驗動物們一模一樣……!」
他體內的『魔之毒』與地下室內昏暗的『魔之毒』相混合,變換爲濃郁的暗之力。
可能是翻譯魔法的作用,詞語背後的意象也傳達給了我。
「嗬,這公主大人可真了不得。」
途中我們多次與城中的居民和巡邏的士兵擦身而過,但並沒有受到多少懷疑。正如計劃中的那樣,他們大概都以爲是城裏無人不曉的『第七魔障研究院』的院長在運送重症患者。
「渦波,我要送你一份謝禮,這東西借我用一下。」
他們憂心忡忡地跑過來,想要搭把手。院長回絕了所有的善意,繼續小心翼翼地前行。多虧所有視線都集中在我們身上,沒人察覺到潛伏在附近的黑暗中的緹達和師父。
「真好啊。不過某些方面是不是也顯得有點強行?就算能騙過普通人,但說不定反而容易被對『魔之毒』敏感的人看破。欺騙的『術式』必須要更加自然……」
師父他們似乎也是一樣。他們道了聲歉,馬上開始行動。唯獨院長小姐不甘放棄,途中對師父糾纏不休。
而一旁的黑暗中也傳來了欽佩之聲:
只有師父舌橋不下,在假面遮不住的部分可以到他張口結舌的樣子。
隨後,他的感激之情化作言語:
院長喜上眉梢,笑容滿面。
面具與外套被完全染成黑色,成爲了這黯淡無光的世界中最便於行動的絕品。
師父拿起面具,說出了它的效果。
「哈啊、哈啊、哈啊。若要隱藏身份,我的力量再適合不過了。如何?」
「交給我吧。沒人比我更會演繹那種狀態,你瞧。」
「這邊也順便處理一下。」
那粘稠的黑色魔力附着在假面上,漸漸與之融爲一體。
院長和我則按照計劃飆起了演技。
我的腦海中浮現了這樣一段描述:「緹婭拉·弗茨亞茨罹患『魔之毒』的病,奄奄一息。她的肌膚全無血色,四肢癱軟無力。那飽受詛咒折磨的身軀一旦倒下,恐再難有振作之時」。我對此深信不疑,朝着地面倒了下去。
街上最難應付的,是朝着熄滅的『炎神之御石』不斷祈禱的信徒們。
她抱起我的身體向衛兵展示。
我裝出面如死灰的樣子,同時立刻釋放出讓人一目瞭然的濃郁『魔之毒』,此外還補上了晚期患者特有的微弱呼吸和手足痙攣。在我精湛的演技下,眼前的衛兵感到必須儘快對我進行處置。
「哦,是要將那項研究的成·果……不,是要將患者轉移到這邊來啊。確實,這件事無論晝夜都必須爭分奪秒。」
衛兵打量過我之後說出一個別有深意的詞,隨後態度緩和了下來。
趁此機會,院長接着吩咐道:
「另外,包括你在內的多名看守需要去『第七魔障研究院』一趟。看了文件就能明白,那邊人手現在不足。」
衛兵接過文件瀏覽起來,不過環境這麼暗,他頂多也就能確認一下文件裏最重要的那些事項而已。
文件的內容不外乎是催促衛兵儘快移動。當然了,畢竟是僞造的文件,所以有效期僅限今晚。
「……要我到那邊去?那裏發生什麼問題了嗎?」
「具體的我就不清楚了。你也知道,上面一直叮囑我不要和研究以外的事有牽扯。」
「確實如此……我明白了。看這上面說的,現在情況很緊急,可能是我們正在追捕的那兩個間諜乾的好事。那您在這裏稍等一下,我去叫人過來換班。」
和負責研究的院長打聽再多這方面的事也是無益,衛兵立馬行動起來,前往了附近的勤務室。
拜此所賜,入口的警備在幾秒鐘的時間裏被抽空了。
「——趁現在。」
院長話音落畢,黑暗中傳來了一陣窸窣聲。
如此一來,緹達和師父就順利潛入了設施。
幾秒鐘過後,方纔那個男的帶着幾名衛兵回來了。
「那我們這就趕去『第七魔障研究院』了,院長裏面請。」
「辛苦你們了。」
一如計劃中安排的那樣,我們先目送衛兵們遠去,在確保『第一魔障研究院』的警備力量有所減弱後進入了設施內部。
院長走到了迴廊的邊沿,將手搭在了地面與牆壁之間的,那條材質明顯特殊的黑線上。
這副模樣不比一旁的『暗之理的盜竊者』遜色半分,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
「因爲時間有剩,我們就先把他們搞定了。但我們是打不開這道門的,所以接下來就拜託院長了。」
作爲守衛法尼亞最重要場所的大門,據說其有磐石之固,只可惜內應的存在讓這一切都打了水漂。
師父好像也抱有同樣的想法,低喃道:
淚水般的火花從少女的眼眸中散落,室內的溫度於是「水漲船高」。
「那麼就讓我爲炎神大人鬆綁吧。」
在黑暗的侵襲下,始終不發一語的少女有了反應。
這條路直通『第一魔障研究院』的最底層,兩邊的牆壁上設置有大量的『炎神之御石』,但全都被黑暗遮住,失去了光源的作用。階梯長得出奇,我們一刻不停地走了好幾分鐘才走完。
「a啊啊啊a啊啊啊……!都、都是我的錯……!大家、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這忘乎所以的模樣與上面那些不停祈禱的信徒幾無相異。
「……這比想象中簡單多了啊。」
房間意外的寬敞,不過就像樓上的中央療養室一樣,這裏也是突出了一個大而無當。只有石板鋪成的地面、掛着『炎神之御石』的牆壁、以及鎮坐於中心處的用於供奉的對象。
「作爲設計者,我說這話可能顯得有些自負……但如果不停止它的機能,我們的入侵勢必會暴露,只消一瞬間,這裏所有的『炎神之御石』都會被點亮。」
緹達和師父已經在門前等我們了,而在兩人腳邊,可以看到幾名已經失去意識的衛兵,應該是負責守門的吧。
與此同時,緹達利用『Dark』的黑暗催動構成少女身體的火焰。也只有他這種擅於操縱『魔之毒』的人有能力通過這種方式喚醒別人。
「說服她?緹達,你這是什麼意思?」
乍一看下,少女與我同齡。可因爲她四肢盡失,所以具體年齡實在不好確定。除此之外,少女身上還沒有衣服,取而代之的是書有奇異文字的層層繃帶。
緹達邊走邊用黑暗遮住周圍的光源,直到房間的中央。
「都是我不好。全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大家、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爲我……!」
「看來先行一步的蘭斯大人和渦波君有好好地用黑暗遮住設施內的光源啊。那我就來癱瘓掉血之結界好了。」
事發突然,令除我以外的兩人大感驚訝。
我正思考其中的原因,就看到院長走上前,將手放在了重重封鎖下的石門上。
她就是『火之理的盜竊者』。
接着她開口似乎詠唱了什麼內容,並從懷中取出一柄小刀劃開了自己的手腕。
「……嗚、a啊、哈——!啊、啊aa啊啊啊……!」
「說服她是必須的。要問爲何,那是因爲她自己並不希望獲救。——喂。」
號稱固若金湯的大門就此淪陷,我們輕輕鬆鬆地闖了進去。
自脖頸以下,少女渾身皆是燃燒的火焰。在束縛被解開的一瞬間,火焰突然膨脹,補足了她失去的四肢,令她得以免於臉着地摔落的結局。
緹達擱下兩人,獨自展開行動。
她所做的『詠唱』和師父的比起來未免冗長了些。
因爲在繃帶之下,沒有一處還是人的肌膚。
走在又長又暗的迴廊裏,院長始終不敢大意地確認着周圍的情況。在那當中,她尤其看重等距排列的『炎神之御石』。
「……好,那接下來就交給渦波了。」
在那裏聳立着一座與別處全無二致的巨型雕像,但不同的是此處還有一名留着黑色長髮的少女與雕像相伴。
緹達附和了一句,帶領我們深入法尼亞的核心場所。
與兩人匯合之後,師父向我們解釋道:
就和剛纔一樣,她讓血浸入其中,於是所有的鎖便開始散發紅色的光芒。接着鎖芯便不攻自破,鎖鏈也異樣地潰裂了。
渾似噩夢初醒的她抬頭望着天花板痛哭起來,並伴以接連不斷的懺悔。
「我說,雖然不太懂,但真的有必要做這個嗎?」
院長將她那滿是血跡的手搭在了少女身上。
「當然了,畢竟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是了,真的是準備了好久……」
「一瞬間……那可真了不得。」
一時間血流如注,院長令自己的血液浸入地面,保持這樣的狀態繼續嘀咕了差不多一分鐘。
她越是道歉,火焰的勢頭就越旺。
一如剛纔那道厚重的大門,少女身上的鎖鏈紛紛斷裂。
「不對。我是要你去說服她。」
現在沒那個時間打探清楚,但總之我是明白這裏面運用了與『咒術』相似的技術了。我一面在心裏發誓總有一天要把這些技術收入掌中,一面尾隨院長繼續前進。
想必是緹達和師父在潛入的途中順手將他們放倒的吧,多虧了他們,我們很輕鬆就來到了中央療養室。
我本以爲這黑線只是外觀設計的一部分,不想它還發揮着某種重要的作用。
緹達靠近跪倒在地的少女,同她招呼道。
於是乎,黑線漸漸地染成了紅色。
看到這異樣的光景,師父和院長登時啞口無言。
肯定是師父不想讓我們遇到危險,所以才着急給他們解決掉的吧。總覺得他最近對我有保護過度的傾向。
少女被鎖鏈銬着吊在了雕塑上,如此對待顯然是沒有在把她當人看。
然而師父的主張卻遭到了否定。
「蘭斯大人……?我們的計劃中並沒有這樣的安排啊……?」
是因爲兩種『詠唱』本質有別,還是我們弗茨亞茨這邊簡化得太過了呢,目前還不清楚,但『魔之毒』確實被變換爲了別種力量。
與此同時,她身上的繃帶也盡數朽壞,自原處脫落。我一時還擔心少女的裸體要這樣暴露在人前,結果不過是杞憂而已。
離盡頭越近,迴廊的環境就越是幽深、空氣就越是稀薄。定睛凝視,可以看到一道上了鎖的石門。
用不着看師父的表情我就知道他在說謊。
按照當初的計劃,應該由我和院長用演技吸引門前衛兵的注意力,緹達和師父再趁機偷襲來着……
師父點點頭,似乎比緹達還着急。
在那座名爲『炎神之心臟』的巨型雕塑的陪伴下,病入膏肓以至於不能入眠的患者的呻吟依舊如故。我們自其中經過,悄悄地走下了房間深處的階梯。
在路上,我們看到了不少暈倒在地的士兵。
少女的姿態撥動了我的心絃,緹達則催促師父接近少女,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嗯,那就按照計劃,我帶着她移動,緹達就專心使用『Dark』好了。只是爲了逃跑的話,『Dimension』使用起來也沒有什麼顧忌,接下來就輕鬆——」
「喂,起來了。有人來接你了。」
這還沒完,少女依舊哭個不停。
「村子、家族、全都……!都是因爲這雙『眼睛』,害的我被『使徒』盯上……!才害的一切被火舌吞噬……!什麼都不剩了!!對不起……大家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即便加諸在身的束縛已經不再,少女也沒有逃跑的意思,只是在原地一味地懺悔,好像放棄了對生命的依戀。對此,緹達招呼道:
「差不多該緩過神了吧?沒看到我來了嗎。」
他的語氣彷彿是在同老友搭話。
少女對緹達的聲音好像也不陌生,她停止了哭喊,看向一旁。
「…………?你、你是蘭斯家的決鬥代理人?啊啊……難道說,你是來殺我的嗎?」
見到緹達的身影,少女笑了,話中透露出對死亡的渴望。
我覺得現在的她和不久前的師父很像。彼時的師父明明用『Level Up』救治了許多病人,卻只能強顏歡笑。
或許也正因爲這樣,儘管師父還是一頭霧水,卻仍能明白自己現在該做什麼,介入了兩人的對話。
「不是的。我們是來救你的。」
師父比緹達走得還要靠前,斷言道。
然而少女卻似乎不能理解話中的意思。
「救我……?」
「嗯。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吧。你沒道理一直被人關在這種地方受罪。」
師父試圖握住少女那由火焰化成的手。
聽到這裏,少女也明白了他的意思,逃也似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謝謝你,假面先生。可是,我不能跟你們走。」
「不能跟我們走……?這是爲什麼?」
「如果我離開這個房間,這座城市就會失去一切光明。僅憑這一點,就足夠讓我留在這裏了。」
而這正是緹達想要的。
站在我這個第三者的角度看,這兩個人的相似之處着實不少,有如一面『鏡子』的內外兩側。
少女的主張完全不出我所料。
『暗之理的盜竊者』很明白,要想揭露人心的黑暗面,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將人的餘裕盡數奪走。
緹達不光嘴上說,還將『Dark』的黑暗籠罩在師父身邊,更有甚者,他還讓黑泥匯聚在師父腳邊,宛如一片泥潭。
無奈之下,她只能用話鋒再次向『次元之理的盜竊者』發起挑戰。
然而此時此刻,它卻被擺到了師父面前,容不得他逃避。
「嗯,我懂。雖然我不知道你曾經做過什麼,但還是隱約能感覺到,你可能真的沒·有·那·個·資·格。只要看着你……該怎麼說呢,我就有一種強烈的共鳴。就像那邊的緹達,可能是因爲我們都一樣吧……」
「……難不成,你想逞能做什麼英雄嗎?我勸你還是算了吧。自詡爲英雄,犯下無可挽回的過失,害得所有人陷入不幸……然後總有一天,你會變得和現在的我一樣!我全都明白的!」
「時·間·不·多·了,渦波。現在,就在這裏,告訴我你的『答案』。你接下來想怎麼做?」
緹達處心積慮地要師父在救與不救之間感到迷茫。
『火之理的盜竊者』在口舌之爭中漸落下風。
「——!?」
他當場就採取了行動,好似根本沒有猶豫的必要。師父來到『火之理的盜竊者』身邊,不顧手掌被火燒傷的風險,緊緊地、緊緊地握住了少女的手。
接着,緹達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的師父補充道:
依靠那所謂的共鳴,師父判斷『火之理的盜竊者』逃避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不可以……我沒有那個資格。我不能、不能獲得幸福……」
——來吧,好戲開始了。
「你、你這是——!?」
「可是另一方面,『火之理的盜竊者』也確實算得上不幸至極。畢竟她在三年時間裏一直被關在這個陰暗的地下,機械式地不斷生火。而在此期間,她始終滴水未進,粒米未沾。因爲在一次又一次實驗的最後,他們發現『理的盜竊者』要活下去所必要的能量就是絕望。於是以延命措施爲名的噩夢就取代了食糧,日復一日地在她眼前上演。親人的屍體每天晚上都會被帶到她的面前,令她在近乎瘋狂的悔恨之餘卻求死不能,結果就是鮮血代之以火焰,自口中嘔出。當然了,這也是你需要考慮的。另外——」
師父承受着『暗之理的盜竊者』施加的『Dark』和『Variable』的負荷,繼續勸說驚訝不已的『火之理的盜竊者』。
「——!既、既然你都清楚了,那爲何非要揪着我不放……?我已別無選擇……!既然我已經害死了那麼多人,那就有『義務』去幫助更多的人。既然得到了這份力量,我就有這份『責任』。所以渴望幸福什麼的,這種任性的願望,我必須一直將它扼殺在心底。我就得待在這個地方不可……!!」
「我們一樣?」
我一動不動地留在原地,靜觀事態發展,並且保證面部表情始終嚴肅。
我們現在正身處敵人的大本營,考慮到人身安全的問題,可謂是分秒必爭。
「這……」
緹達和我都豎起耳朵,不願放過這個能聽到師父真心話的機會。
——於是,在我和緹達的守望下,師父緩緩地走上前。
少女和我們一樣,也能理解這是師父的肺腑之言。
又是次元之力的某種活用嗎……
雖然緹達提到了我,但並沒有能轉移師父的注意力。
「或許是這樣。即使如此,我也不會放手的。——我想救你。因爲如果我不先把你救出來,那我就無法去救上面的那些人。既然已經知道了你的遭遇,那就算我想救他們,我也不能去救了。所以,請讓我將你救出去吧。拜託了……」
「你、你憑什麼……!」
爲了套出師父的真心話,他設計除去了多餘的用於權衡利弊的時間。
「如果法尼亞失去了光明,那它註定會淪落到和周邊那些都市一樣的境地。因爲那同時還意味着它失去了鍛冶的技術和防衛的手段。『火之理的盜竊者』並不期冀那樣的結局。」
緹達之所以向我們隱瞞這個安排,要的就是這個出其不意的效果了吧。
就算想擺脫師父的手,『火之理的盜竊者』也沒有那份氣力。
「相反,我希望你能成爲這裏最幸福的那個人。」
「拜、拜託我……?」
聽了這話,師父渾身一顫。
「這樣啊,既然你都見識過了,那話就好說了。如今在法尼亞生活的大部分人都是從那種地方逃難過來的。他們逃啊逃逃啊逃,最後好不容易找到了這裏——這個依靠她的犧牲才勉強能維持生存空間的法尼亞。渦波,在你向她伸出援手之前,請你想象一下。想象一下那成千上萬好不容易纔脫離苦海的人再一次跌入絕望深淵的樣子。如果你現在帶走『火之理的盜竊者』,那麼法尼亞又會成爲一個強凌弱、衆暴寡,餓殍遍地哀鴻遍野的無法之地。」
見師父無意改變想法,『火之理的盜竊者』激動之餘又一次試圖抽走自己的手。
然而她的手卻被師父緊緊攥住,想挪也挪不走。
這個事實對師父來說想必是刻意忽略,不去考慮的。
師父居然觸及了本不具備實體的火焰。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
「你聽我說,在法尼亞生活的其他人確實很重要,但這並不意味着你就不重要了。」
估計是說中了吧,少女的情緒形於顏色,忿忿地反駁道:
「你所謂的『義務』和『責任』就由我來承擔。所以我現在要救你出去。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決定了。」
「渦波,這座城市的幸福全都以她火焰的存在爲先決條件。而且你要明白,即便是『火之理的盜竊者』,一旦距離太遠,那她也無力維繫這裏的火焰。」
直面如此真摯的情感,少女面露羞赧,緩緩地搖了搖頭。
「至於最大的不幸,則非緩和『魔之毒』的病的手段就此喪失莫屬。它帶來的痛苦我想沒有人比站在那兒的公主大人更清楚了。僅僅是痛楚的緩和,對多少人來說就是求之不得的救贖……所以好好考慮一下吧,要知道人心最恐懼的,無外乎就是痛楚。」
「你的選擇真的是正確的嗎?」如此這般,在肆意描繪了一番未來的圖景,動搖師父的決心之後,他又斬斷了師父的退路。
因爲師父有陽滝姐這個妹妹,所以『魔之毒』對人的折磨,他也有深刻的體會。
現在少女心裏應該也產生了爲『理的盜竊者』所特有的那種共鳴吧。
他在用那個叫『Variable』的咒術干涉師父的精神。
應該是聯想到旅行途中經過的城市那悽慘的賣相了吧。緹達也看穿了他的心思,繼續補充道。
確實如此。
「可就算是沒有那個資格,也不代表對幸福的渴望化爲了烏有……即便那份渴望一次又一次落空,它還是會捲土重來……!我就是這樣,它一直在我心裏,始終沒有消失過!!」
這讓我也大感驚訝。
差不多了吧。
就和曾幾何時的我一模一樣,少女的臉已經紅透了。
連續數年被關在牢獄之中,一次又一次地扼殺心中的希望,以既定的命運爲由說服自己,卻在內心的角落裏一直期盼着英雄(Hero)的到來。如今英雄真的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她是不可能抵抗得了這份誘惑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既不是「我能救你」也不是「我想救你」,偏偏是「請讓我救你」嗎。
師父的意思很簡單。爲了日後去救助在上面生活的那些人時能免除心理上的負擔,那就必須先把法尼亞最痛苦的人解救出來——這種先後順序是以個人情感爲基礎排下來的。
那麼這就有一個問題了。
若是讓精於察言觀色之道的我來說,那麼在這法尼亞最爲痛苦的,不是別人正是師父自己。
毫無疑問,師父對自己說了謊,他對自身真實想法的逃避遠超『火之理的盜竊者』。他說的那些話,全·都·是·被·逼·的。而師父自己也明白這點,所以哪怕是在救人,他的表情也透着幾分苦澀。
我的臉也和『火之理的盜竊者』一樣紅。
而當我在心裏暗自感嘆自己果然喜歡師父喜歡得不得了時,『次元之理的盜竊者』與『火之理的盜竊者』的交鋒終於塵埃落定。
「你的手、好冷啊。即使如此,也不會放手是嗎……你真的和我一樣啊……」
「是啊。我們一樣,我是你的同伴啊。」
「同伴。原來如此,所以從剛纔開始,謊言就……」
『火之理的盜竊者』垂下頭,深刻地體會到了師父在自己心裏的特別。
話雖如此,她還不願意坦率地請求師父救救自己,而是非常可愛地繞了個彎子表示投降。
「我可先說好了,我絕對沒有什麼想要得到幸福的念頭……可是,如果有什麼別的方法能夠幫到上面的人……如果是那樣的話,那我……」
「沒關係,我們一起想辦法。雖然我的力量還不完善,但我絕對不會讓你後悔離開這裏的。我向你保證。」
師父隨口許下了約定。
確實,靠他那個『Level Up』的話,雖然法尼亞的鍛冶技術和光源肯定是廢了,但施予最低限度的救濟還是沒問題的。不對,依靠師父從異世界帶來的知識,可能鍛冶技術也不是什麼問題。他之所以敢說得這麼輕描淡寫,無疑是因爲心裏有數。
『火之理的盜竊者』見狀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點頭,說了聲「好的」。
不知爲何,我絲毫不覺得師父許下的約定能夠兌現。冥冥之中有一種預感,彷彿在告訴我這兩人命中註定永遠不能真心相待……
「——恭喜你啊,渦波。」
這樣一來就算是成功說服她了。感到放心的師父與面露羞赧的『火之理的盜竊者』相視而笑。
一陣鼓掌聲傳來。
「…………」
這間地下室裏所有的『炎神之御石』都從黑暗中獲得解放,恢復了光明。不僅如此,地面與牆壁之間的那條線也從紅色變回了黑色。
緹達笑着領受了我充滿殺意的目光,隨後消失在了因重來的光明而誕生的影子裏。
緹達也笑了,說服行動在短時間內收穫成功,他也由衷地感到了喜悅。
他卻笑着解除了魔法。
然而明明見證了說服的成功,我的內心卻躁動莫名。這種感覺就像被『魔之毒』扯住了手腳,有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然而,他卻——
「到目前爲止,都算是按照計劃在進行。不過,還沒完。對我來說,接下來纔是重頭戲。——『Dark』。」
如此行徑實乃隱祕行動的大忌,我恨不得直接用眼神給他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