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话 地之底
《异世界迷宫最深部为目标》 · 割内タリサ · 1.2万 字
翻译君:落地死的流星
弗茨亚茨城的地下,其中的最下层。
这个以宿有使徒的世界树所在之处而闻名的地下空间,平时是严禁无关人员涉足的圣地,而经过拣选获准入内的那些骑士们这时也全都被驱走了。
不必多说,如今的最下层正处于熊熊燃烧的火舌的支配之下。
在最下层的中心,她就站在被血水染成纯红色的世界树旁。
那里就是我们坠落的目标位置。
此刻,穿过弗茨亚茨城上方的空洞,我们与体量巨大的红色液体一同着陆。
「——『Wind』!!」
「——『Blood』!!」
红色液体中响起了两道喊声。
其一是我的风魔法。另一个是法芙纳的血魔法。两者目的相同,都是为了缓和坠落的冲击。
从弗茨亚茨城上层坠落的血之聚合体伴随一道轰鸣炸裂开来。
其冲击固然强悍,但还不足以将地下空间整个摧毁。
这要归功于法芙纳在撞击之前将血液转化为了柔软的缓冲物。
大量柔软且具有粘着性的血液扩散到四周,浇灭了充斥于地下的火焰。
炎之领域转眼间就被替换成了血之领域。接着,我在空间中央新生的血池中起身,将夹在胳膊下面的死神少女丢向了在此久候多时的地狱少女。
「接好了,我把莉帕给你带来了。」
「我回来了~,玛利亚姐姐~。」
语气悠闲的莉帕飞到玛利亚身边,紧紧抱住了她。
玛利亚一边抚摸着莉帕的头,一边轻轻向我颔首示意。
「嗯嗯~。那么,唰唰~地。」
他背靠红色的世界树,站在红色的血池中看着我们。
「不、没什么……你不必为这个道歉。毕竟你是和阿尔缇达成『亲和』的人……和那个只剩脑袋的阿尔缇……」
我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看来眼前这个男人的性格恶劣到了能让这位纵火狂少女评为变态的程度。跟缇缇相处过之后,我多少也发现了,守护者果然多是一些怪人。
「……法芙纳先生。你今天跟之前不同,说话很偏向诺斯菲呢。」
随着自嘲的愈演愈烈,法芙纳终于进入了自虐的过程。
我无言以对,只好闭上了嘴。
「……我不久前可是跟『光之理的盗窃者』诺斯菲打得难解难分来着。」
法芙纳接下了话题,说道:
在我们之中,玛利亚的实力首屈一指。早在一年前,她就能令整个战场化为焦土。其后,她的实力又有了长足的进步,与莉帕这一魔法同化后,仅凭我是没有任何胜算的。岂止如此,我甚至觉得基督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我基本上是擅长一对一战斗的骑士。
我退后一步,将前锋交与玛利亚。
然而玛利亚耸了耸肩,拒绝了我的提议。
所以同样曾为奴隶的两人之间存在某种同伴意识。
「……好啊,请多关照。虽然我更想和涡波打这个招呼,无奈却跟那里的两个人一起掉下来了啊。哈哈哈,照我们这边的计划,我是要负责对付涡波的啊。真是对不起诺斯菲了。」
「缓和?就你这个嗜试练成狂的变态……?」
就像事前谈到的那样,这两个人的关系看起来相当不错。
「……说起来,以前你也说过类似这种的意味深长的话啊。也差不多该把你和阿尔缇的关系告诉我了吧?」
「这……是我轻言了,抱歉。」
明明彼此为敌,两人却像意气相投的朋友一样聊了起来。与玛利亚打过招呼之后,法芙纳也将目光投向了我。
况且我今天也没打算拼死战斗。因为挂心之事另在他处,所以专司辅助于我而言简直是帮了大忙。
跟基督搭档暂且不提,要和这个女人并肩作战我实在放不下心。要说我有多不安,那可是到了与其并肩作战还不如自己单枪匹马的地步。当然,我指的是误伤友军那方面的意思。
「哼嗯~,那……你觉得你们能拖住我多久呢?我倒是觉得,不出一会儿我就能回到诺斯菲身边啊?」
「……失败个一次两次吗。或许吧,在这个时代或许是这样。可是在我生存的时代里,每一次失败都是致命的。那可是个相当严苛的世界啊。人命什么的实在是不值钱。那时候,奴隶可没有半点儿人权。无怪乎我们会那么惨了。像你这样四肢健全都算奢望。」
看来这里只有我一个正常人,意识到这点固然让我感到有点麻烦,但还是认真静候着两人的交谈。
「这样就准备完毕了。上面……看来是进展顺利啊。」
为了争取时间,玛利亚又抛出了新的话题。
和基督那时一样,莉帕潜入了玛利亚的身体。紧接着,玛利亚那身溅满了血的衣服渐渐被染成了黑色,就好像黑暗将身体整个裹住一样。最后,在玛利亚的右手上,黑色的魔力收束为莉帕爱用的大镰刀。
「很遗憾,你的对手是我。怎么样?你很开心吧?」
话虽如此,这恐怕并非源自由衷的善意。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尽可能延长与法芙纳理性地交流的时间——也就是为了更久地将他拖在这里。
看上去,他相当不齿于为诺斯菲的外在所蒙蔽而未能看透其内在的自己。
可惜我在口舌之争上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多谢了,莱纳。我最近一直都和莉帕在一起,没她在身边都有些不习惯了。」
虽然在我看来,诺斯菲是一个无论内外都麻烦至极的恶女,可对法芙纳来说却并非如此。
「嗯,很顺利。……我说,你其实是想和基督在一起的吧?那你现在过去也可以哦?我一个人对付『血之理的盗窃者』就够了。」
只不过两者所处的时代对奴隶的待遇似乎截然不同。听法芙纳的语气,在一千年前,奴隶稍有不慎就会落个断手断脚的下场,再严重一些就没命了。
玛利亚抬头看向上方,确认行动的进展。虽然为时不早,但因为从她的表情中窥见了几分钦羡,我还是提议道:
玛利亚暗示这对我来说负担太重,所以我略感不爽地强调起了自己的实力。
「嘿诶,不过,我可是完胜了她哦。说到底,『光之理的盗窃者』诺斯菲是专长于辅助的守护者吧?你觉得与她互角的成绩值得自吹自擂吗?」
法芙纳忠告说我们的战斗力不足以拖住他,可能是他听到了我们刚才的对话,想让我们不要太轻视他吧。
看来法芙纳知道玛利亚的来历。
玛利亚用轻松的语气同他招呼道:
「不可能的。我明确地告诉你,没有我在的话,你根本不是『血之理的盗窃者』的对手。」
「咕……你这……!」
「我和她的关系吗……其实也没什么,我们谈不上是朋友。不如说,她应该挺讨厌我的吧。」
「没错,其实就在不久之前……诺斯菲跟我『坦率』地讲出了不少老实话,所以我稍微调整了一下方针。我想稍稍缓和一下科以她的试练。」
「哈哈……我又看错了啊……又对自己的错误后知后觉……又没能帮到任何人……是啊,又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我的人生写满了失败。哈哈哈——」
在视线的前方,站着我们今天的敌人——『血之理的盗窃者』法芙纳。
放手战斗的话,玛利亚无疑是最强的。
法芙纳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由衷地感到懊悔,仿佛要踏穿脚下的地面。
「……我知道了。」
「你、你不用这么自责,什么人都会失败个一两次的。」
「我的对手是三个小豆丁啊……就这么点人没问题吗?」
对几欲自戕的敌人感到于心不忍,玛利亚连忙出言劝慰。
「我当主力。莉帕和莱纳负责辅助。请听从我的指示。」
「岂止是缓和,我甚至觉得都可以作废了。她可真是个笨蛋啊……我都不知道她居然是那样一个不折不扣的笨蛋。一千年前,哪怕她能跟我坦白一句,我也会将她从候补中移除啊……谁让她非要从始至终都扮演一位圣女,结果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啊……唉、真是……真是可耻……」
「那就请多关照了。法芙纳。」
玛利亚微微皱眉,向法芙纳确认道:
「我们今天的目的并不是将你打倒,只是在涡波先生取回『经书』之前把你拖住而已,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看到法芙纳表现得如此气定神闲,我不免起了疑心。
他真的有被命令去与基督交战吗?于我看来,他在一连串的会话中并没有表现出一点焦躁。
「咦、你们不是朋友吗……?那你还表现得跟阿尔缇那么熟……」
「这个啊,我和她确实不是朋友,但我与她同为一败涂地之人,并且是经涡波之手得救的同伴。……我们是被大贵族捕获,持续榨取魔力的同伴啊。」
「榨取魔力……?」
「因为失败了啊……被得知『理的盗窃者』的传闻的人捕获,四肢被千刀万剐、承受种种实验,被当做无限的魔力源而遭到利用……哈哈……」
法芙纳的自嘲愈演愈烈。
这种自虐行为和斯诺颇有几分相似,不过与斯诺不同的是,法芙纳没有过分拘泥于此,他的表情很快便复归了明朗,继续讲道:
「算了,不提也罢。毕竟我们『理的盗窃者』是死不了的啊。就算失败了,我们也不会丧命。不过其他人就……一起被捕获的『魔人』们全都凄惨殒命了。稀少的对『魔之毒』有适应性的奴隶们也都死的很惨。这家伙也好、那家伙也罢,都在痛苦的实验折磨下死了、死了、全都死了。正如圣经所言——第二章第二节『生者,手系艰辛也。是以撒手而求慈悲之人,所获必无情矣』,现实真当是残酷的。」
话题相当沉重,但法芙纳的表情却十分明朗。
他口中提及之事终究与活在现代的我无缘,可法芙纳必定是将那全部都看在了眼里。即便如此,他却仍表现得这样坦然、积极。
「正因如此,为了那些死去的人,活下来的我们必须加倍努力才行啊……没错,我们有见证的责任。既然背负了他们的遗憾,我们就断不可放弃。」
看来他崇尚的信条是即便遭受不幸,也要以不幸为食粮继续前进。
一如所闻,法芙纳是个嗜好试练的人。
麻烦的是,他不仅对加诸己身的试练求之若渴,还希望别人也经受试练的打磨。
看法芙纳的眼神就能明白,他刚才的那些话全都是说给我和玛利亚听的。法芙纳不仅给自己,同时也给他人施加压力,倡导义无反顾的前进。
然而,他目光的焦点却逐渐发散。
「啊啊、是了……为了那些失败的人,一定要前进……即便是所爱之人的死,也要化作前进的力量……这既是世界科以的试练,也是人的成长。绝不该哀叹、惋惜。没错,一如圣经所言。呜呼、无论牺牲如何惨重,活下来的人都不能落泪……不可以……落泪。」
嘴上这么说,可法芙纳的眼角已经泛起了泪光。
从旁人的角度看来,他的样子就像是给自己施加了太大的压力,结果因承受不住而哭了出来似的。
除此之外,溅在我们身上的血液应该也是敌人的武器。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我立马将周围的情况确认了一番。
明明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实,可法芙纳却偏要拼命地将它倾诉给我们听。
我们分别握紧了手中的镰刀和剑,另一边,又哭又笑的法芙纳自顾自地叫喊了起来:
与脚边的血池展开的交谈终于结束,法芙纳抬起了头。
她想借助莉帕的暗魔法封锁法芙纳的视野,阻止他前往上层。
……我想他应该是真的能听到那些声音吧。
「……后辈们,你们说说。你们可有思考过死亡吗?你们有想过,死亡究竟是什么吗?你们有没有联想过,生物到底是如何迎接死亡的呢?」
「哈哈!厉害啊,玛利亚!开战初期的骑士果然不是对手吗!!」
「人是要死的。总有一天,一定会死在某个地方。死去,变成血回归大地……而这种事当下也在发生……!当下、当下、当下也在发生啊!」
可以说,所有『理的盗窃者』都是这样。
不觉之间,他的发色发生了变化。一别之前那种与我相似的黯淡的金发,变成了浊泥般的深色。肤色和瞳色也发生了改变,变成一种像是几十种颜料混合而成的——难以辨明的补色。
「你们听不到那些死者的悲叹吗!?死去的人们的痛苦、悲伤在地底永无止境地膨胀!而听得到那些声音的人是有责任的!没错,与这个世界战斗的责任!!」
「——『Blindness』!!」
在我冷静地分析着『血之理的盗窃者』之时,法芙纳的音量越来越小。
确认到法芙纳的精神逐渐混乱,玛利亚轻声向我招呼道:
尽管还是那么唠叨,但气势却不复当初。
为了打倒我们离开最下层,他终于采取了行动。
路上虽然有几名血骑士阻拦,但我将其统统无视。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可能远离玛利亚和法芙纳。之所以如此,原因不是为了把守阶梯,而是——
法芙纳眼里已经没有了玛利亚,他看向地上的血池,同映在红色的水面上的自己聊了起来。
他的口气像是在说,这才是世界上最首要的问题。然而可惜的是,在这方面,我们与他有着显着的温差。虽然想主张满脑子都是死人终究无补于事,可慑于法芙纳激昂的情绪,我没有勇气讲出口。
在我们逐步提高警惕的时候,法芙纳还在那边念叨个不停。
在火焰和黑暗的包夹下,法芙纳照样毫发无损。从中现身之后,他将玛利亚的魔法盛赞了一番。
短短数秒之内,血池中便钻出了近百具血之人偶,且对玛利亚构成了包围。
法芙纳用仿佛无数种感情全部交织在一起的眼神看向我们,接着踏出一步。
在颇具深度的圆形地下空间内,覆盖地面的血池有如倒入玻璃杯中的少量果汁。
结果数量近百的血之人偶就这么蒸发一空。不过当下的大敌、法芙纳则是另当别论。
前方的玛利亚也用余光检查着战场。
「没错,我有战斗的责任……!可是、我却没有战斗的力量……我能做的只有在地狱的底层阅览『圣经』而已……我……」
法芙纳也施展魔法反击。
简短的一句话。
我和玛利亚都明白,是时候准备迎战了。
总而言之,这个男人不太正常。还没讲几句话,他就自顾自地把自己的精神搞崩溃了。
宣战布告一下,玛利亚立刻释放了魔法。
不过要说这种程度就会对玛利亚的火炎魔法产生影响的话,那倒还不至于。话虽如此,这终究不能完全忽视。
「——『Flame·Flamberge』!」
水分不可不谓充足。且遍布周围的并非新鲜的血。一言以蔽之,这个战场不利于火焰发挥威力。
「——莱纳,差不多了。」
「嗯,我知道。差不多到极限了。」
然而怀有这种看法的不止法芙纳一人。
她手中的漆黑镰刀应声窜出烈焰,明明镰刀是L形的武器,可火焰愣是形成了一把巨大的炎剑。玛利亚将剑放平,整个身体轻轻转了一圈。
可能是由于『血之理的盗窃者』的特性、也可能是通过某种魔法。又或者是因为某种『代价』。
两眼含泪、慷慨激昂的法芙纳很明显是情绪失控了。
通过对话争取时间的手段随时可能作废。
尽管自觉那是一种侮辱,但看到这样的他,我还是觉得他疯了。
「没错……我得快些去见涡波……嗯,我知道……不用说那么多遍,我都是知道的……我为涡波而生,要为涡波而死。而涡波要在『最深部』成为『伟大的救世主』……如此一来,我的使命就完成了。」
大量的黑烟从玛利亚的衣服中喷涌而出,并开始在法芙纳周围聚集。
法芙纳的叫喊确实发自肺腑。
这就是之前听说的,法芙纳让血化作骑士加以操纵的能力。当然了,我身边也有敌人出现,于是我立刻冲向了通往地上的阶梯。
炎剑看似巨大,但实际上没有多少重量。如同羽扇轻挥一般,炎剑在整个最下层横扫而过。
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在某处迎来死亡。
而是为了不被玛利亚的魔法波及。
「所以、涡波是必须的……无论如何,涡波都必不可少……已经只剩下涡波了。能够拯救我们的,只剩下涡波而已了。这个世界无论如何都需要『伟大的救世主』……」
「——鲜血魔法『新历九年南北境界战争开始』。」
「每逢计数之际都有人死去!一秒死几个、一天死上百、一年死的人更是数都数不过来!哈哈哈,把人以外的生物也算上的话,那数量可相当不得了哦?无论何地、无论何时,死亡都不曾停歇!死啊死死啊死、死、死、死!尽是死亡!这个世界要被死亡填满了!千年间往复不断的无数的死,现如今『血』已经多得要溢出世界了!它何时溢出都不足为奇!!」
「——我要上了。」
从刚才开始,法芙纳的目光就在虚空中逡巡,或许那里存在着什么人,那人在说些什么话,这并非不可能。
我至今遇见的那些『理的盗窃者』的身影在脑海中闪过。他们之所以表现得那般疯狂,或许都是因为救赎迟迟未到。
我不禁对他在各种意义上的无可救药感到了同情。
「——『FlameArrow·散花』!」
玛利亚没有答话,而是释放了又一道魔法。
这是她不爱废话的性格使然,不过更重要的是,以法芙纳为对手,她丝毫不敢大意。大量的火矢在空中生成,接着一齐射向了法芙纳。
「——哦哦!如此阵仗、让我想起了从前啊!!」
法芙纳不但语气轻描淡写,动作也从容不迫。
他时而用右手中那把血液凝固成的剑挡开火矢,时而运用整个身体的动作加以回避。
「黑暗啊,捉住他!——『深渊次元的真夜』!」
玛利亚也知道这种程度的魔法不可能命中目标,所以在法芙纳招架火矢的期间构筑出了另一个魔法。
这次登场的是暗魔法。
据说有莉帕辅助的话,玛利亚在近战中也能吃得开,不过她无意与法芙纳进行白刃战。
黑暗的干扰与火焰的攻击。两种手段交替运用。
见状,我不禁感慨道:
「……看来要打很久啊。」
虽然战斗场面相当恢弘,不过对这两个人来说,这些只不过是准备活动而已。
玛利亚十分冷静地放慢了战斗的节奏。或者更准确来说,因为法芙纳的战斗风格倾向于见招拆招,所以她打算利用这一点尽可能长久地拖延时间。
这场战斗势必要经过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决出胜负。
而我在此期间的任务就是备好魔法以免玛利亚发生万一。再就是如果法芙纳决心放弃战斗,一门心思赶往上层,那我就要负责用风将其留住。这两点是玛利亚给我的死命令。
虽然事前准备了各种魔法的暗号,但玛利亚真正用得上的,恐怕只有『Tauz Schuss·Wind』这个杀手锏的暗号吧。
——也就是说,我其实挺闲的。
守候玛利亚同敌方最强战力的战斗固然是个重要的任务,但与其他同伴相比,我的担子确实要轻不少。
非但没有执着于胜利,她反倒执着于败北。
血之人偶从蠢动的血池中接连诞生。
简单来说,这就是个感知危险的技能。
光是看到它,身体和大脑就几乎停止了运作。大脑本能地拒绝了对其的认识,以求阻绝来自理解的污染。
就和我一样,玛利亚看到那东西后也面色发青。
诺斯菲虽然是个讨厌的家伙,但她绝不是『最糟』的敌人。
「对了,相信可是很重要的……!我也相信玛利亚哦!」
我看到了与人形相去甚远的『什么东西』——刹那间,脑海被染得鲜红。
「不好,这家伙强过头了,不能用。」
为作参考,我全身贯注地观察着战斗。
面对面交流过之后,我已经得以确信。这个男人绝不会妥协,他既不怯弱、在手段的选择上也毫无顾忌。不仅漠视牺牲,而且还是守护者中首屈一指的疯子。
战斗的胜利已然注定。
那东西一下子就像被划破的水气球一样变成血回到了池子里。
「……我相信你。那继续吧。」
说到底,诺斯菲对胜利就没有执着。
然而法芙纳的魔法却无穷无尽。
法芙纳没有详细介绍,只是保证不会使用。讲道理,相信对战对手的这种话就跟傻子没两样。
考虑到他是基督的信徒,我姑且拉低了警戒等级,但如果没有这个羁绊——这个男人就是不惜动员全人类的力量也要消灭不可的『最恶劣的敌人』。
非常不妙。不妙不妙不妙。
法芙纳和诺斯菲不同,他对胜利有强烈的执着。
拜能够预知未来的基督所赐,各种『不好的结果』得以抹消,唯独『称心如意的结果』被留了下来。
战斗重开。
被我贴上『最恶劣的敌人』这一标签的法芙纳打得相当起劲。
不妙。
这也难怪,毕竟有十多个能孤身夷平城市的魔法使聚集于此。
玛利亚代我将心中的疑问问出了口:
而它现在就发动得相当频繁。
自战斗打响以来,玛利亚所做的就只是击溃敌人的魔法,而不是打倒敌人。她坚决地贯彻着拖慢战斗节奏的方针。
「嗯,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用它战斗的。就是它偶尔会像刚才那样窜出来,挺难办的。无视我的抑制、像地底的悲鸣一样,唰地一下——偶尔会这样呢。」
就像是在佐证这点一样,诺斯菲所在的上层没有任何警报。
由此来看,诺斯菲的目的恐怕是『借由落败传达自己的思念』。
利用这份余裕,我开始集中注意力,运用缇娅拉小姐之前传授给我的技能『恶感』,滴水不漏地探查整座弗茨亚茨城的动向。
与此同时,脑中警报声大作。技能『恶感』咆哮不休。
特别是基督前往的弗茨亚茨城上方,那里尤其安静。
而这些人偶的性质逐渐有了变化。尽管还是刚才那种血之骑士,但却具备了新的特征。
警报声在各处鸣响,告诉我哪里可能有人丧命。尽管如此,比起突袭开始之前还是好了很多。在格连由妹妹斯诺负责,法芙纳由玛利亚对付之后,警报声安静了不少。
虽然性格恶劣,本质却十分怯弱。为了避免牺牲,诺斯菲对手段的选择十分谨慎。
话音刚落,法芙纳挥剑将那东西砍成了两半。
这就是人在『魔人返还』的尽头变化而成的模样吗?法芙纳现在召唤的,可能就是在千年前的战争中过量吸收『魔之毒』,最后变不回人形的战士们。
「法、法芙纳先生……刚才那是……?」
「咕——!」
熟知千年前的种种的缇娅拉小姐也从来没有将诺斯菲视作威胁。
在大圣都这边,她所做的始终只是打造舞台。
连那个玛利亚都……
我确实看清了那东西的外形。
那『什么东西』一消失,我就长舒了一口气。
「——行了,感觉战斗渐入佳境了啊!差不多可以动用大战后期的战力了!!哈哈哈,对付玛利亚就可以无所顾忌,尽情地使用魔法了,这感觉真不错!——鲜血魔法『新历十三年南北境界战争终焉』!!」
他无疑是这座城内最恶劣的对手。
然而玛利亚当场点了点头。
所以我要警惕的是另一名守护者、法芙纳。
随着迟来的吐意上涌,恐惧和颤抖支配了全身。
大部分骑士不是像怪物一样四肢巨大化、就是像鸟一样长有翅膀。而且它们的手脚普遍都有五六个,其中还有类似触手的器官。
刚才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在各种意义上,诺斯菲都不是基督的对手。
要说有什么跟那东西的外形比较相近的话,那就是葡萄了。只能用内脏来形容的细长躯体上如果实般长满眼球。它所有的眼球都与我对上了视线。红色眼球中有黑色的瞳孔,在那瞳孔中又塞满了无数的眼球——
另一边,玛利亚的表情虽然不太好看,但仍有余裕。
期间,我发现了一个即便是在这些异形中也尤其另类的东西。
刹那间,最近流行的『魔人化』在脑海中闪过,不过这些骑士的外形比『魔人化』还要异样。
法芙纳遵守了自己的承诺,他没有把之前那东西再叫出来。这之后生产的都是体型还在人形这一界限内的骑士。
血之骑士与炎之魔女继续你来我往。
我一面在远处旁观,一面代替忙于战斗的玛利亚思索起来。
果然,法芙纳很强。在『最糟』的意义上很强。
刚才那个葡萄状的『什么东西』恐怕是法芙纳实力意外泄露出的一部分。光是看到那小小的一部分,我都动弹不得了,更何况法芙纳很可能具备将之批量生成的能力。
他肯定还存在没有使出的手段。
最可怕的是,法芙纳用血制造生命的行为不耗费任何魔力或体力。
不同于渐渐流出汗水的玛利亚,法芙纳一直神态自若。
每逢他使用我在艾尔多拉琉学院学习过的鲜血魔法——也就是『Blood』的时候,他的魔力总量会发生些许变动。但在利用血生成骑士的时候,法芙纳的魔力丝毫没有削减。也就是说,那是一种『与生具来的力量』,亦或是说,那是一种『技能』。搞不好就和我戴在身上的魔法道具一样,是『利用外在的魔力源发动』的招数。
受制于这个封闭空间,法芙纳只能制造出填满地下的骑士……但如果到了外面,至今仍表现得从容不迫的法芙纳究竟能制造出多少呢。
没准他能将所有时代的所有战争中的所有死者同时召唤出来。
以我在艾尔多拉琉学院学到的年表来看,这一千年里发生的战争有三百场之多。哪怕他只从一场战争中叫出一千名来,那也有三十万的骑士。不,应该假定法芙纳能以万为单位召唤出刚才那种葡萄状的怪物为好。
越是考虑,我越觉得『血之理的盗窃者』是弗茨亚茨城内『最恶劣』的存在。
与『光之理的盗窃者』行使的温和的魔法不同,鲜血魔法极富攻击性,可谓危险至极。
如果对此人放任不管,那么城堡势必溃坏。城邑势必消失。国家势必毁灭。
脚下不停鼓泡的血池确实让我感觉到了如此深重的怨念。
缇娅拉小姐之前留给我的记忆也告诫说务必要慎重处理法芙纳。
法芙纳这人开不得玩笑,而且总是喜欢曲解话中含义,自顾自地陷入消沉。在此之上,他又喜欢以试练为名兴风作浪。会以什么事为导火索做些什么完全无法预料。
在我综合考虑眼前的信息与之前获得的信息,将法芙纳认定为『最危险』的对象之时——那件事发生了。
「——!?」
『恶感』的严重程度不亚于被我打上『最危险』标签的法芙纳。
察觉到它发生的,是我和法芙纳两人。
这唐突而异样的光景令我和玛利亚都目瞪口呆。
「告、告诉你……?你让我告诉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说什么胡话。把自己的技能告诉敌人这种脑子有病的事儿,我怎么会做?没错,简直蠢爆了……只有傻子才会那么做……!!」
这个时候,诺斯菲和基督应该在战斗。
「——小子,别在那儿瞻前顾后的!要是不认真点儿,信不信我真的杀了你啊!?你才是最应该理解赫勒比勒夏因这个词的意思的人!别从你身体里流的『血』,而是从浸透在这大地之中的『血』里好好学学!!」
在这之前,他的魔力只等待着被变换为魔法,显得波澜不惊。然而发生了剧变的魔力令血池迅猛扩张,泛起波纹,震荡着整个地下空间。
看着和我同样的方向,法芙纳在困惑之余慌忙拉开了距离,并且开始自言自语。
——就这样,在弗茨亚茨城的地下,真正意义上的与『血之理的盗窃者』法芙纳的战斗开始了。
看着站在远处的我,法芙纳在一瞬间露出了迷茫的表情。但很快,他脸上便写上了笑意,眼角含泪回答道:
现在,上面确实有足以毁灭大陆的存在。
是这两个人认真起来了吗?
「——比起这个,继续啊!继续战斗啊!是啊,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遇到了什么、不管为什么所妨碍、我们都必须继续战斗!永远不能停止战斗!」
距离我个人的预定也早得很。
言外之意似是在说旁观这种怠惰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接着,法芙纳将气势凌人的魔力变换为了魔法。
明明还在战斗当中,法芙纳却左顾右盼起来。
以法芙纳为中心,血雾渐渐萌生。与此同时,虚空中产生了众多血矢,血之骑士也行动了起来。
问题在于除此以外的情况。
当然,如果我出言请示,玛利亚肯定会表示没关系吧。她肯定会扮起黑脸,激我去上面。
原本只是一个接一个地使出自己的魔法和招数的法芙纳现在同时发动了多种魔法。这也就意味着——他开始正式运用战术作战了。
另一边,情绪激动的法芙纳哭喊着上前一步。
法芙纳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摇。
一如心中的预感,让我后悔一生的战斗于此刻打响。
法芙纳一动真格,我一直担心的攻击自然就开始了。
如果我背后的寒意是因此而生……那尚在『未来视』确定的范围之内。还没有大碍。
玛利亚和在她体内的莉帕没有察觉到。她的视线仍然停留在法芙纳身上,并对在战斗中突然转移视线的敌人产生了警惕。
无论如何选择,我都会后悔一生。我必须要怀着这样的预感,决定我接下来所应做之事。
我们都抬起头看向上方,瞪大了眼睛。
「——『BloodMist』、『Blood Arrow』、『Blood Field』!!」
他用刻意标榜的语气宣告真正的战斗正要开始,也不给我与上面联络的时间,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我一直规避的『最糟』化为了现实,那也就到该我出场的时候了。
「先祖大人!你刚才也感觉到了吧!你应该拥有类似于『恶感』的技能!只是你的感觉好像比我更敏锐!拜托你告诉我,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
可这距离缇娅拉小姐的预定还早得很。
技能在上层感觉到了堪称『最糟糕』的事态。而且还不·止·一·个?
但我知道,这个黑发少女很善于逞强。并且她和不久之前的我一样,对自我牺牲乐此不疲。
身后不寒而栗——技能『恶感』从未如此聒耳。
他一会儿看向世界树,一会儿用手捧起池子里的血,与之搭话。
与虽然察觉到异常的发生,但却弄不清原因的我不同,法芙纳似乎拥有探明原因的能力。
『恶感』达到了大陆毁灭的级别。我不可能不去在意。
究竟要以什么为最优先。
「玛利亚!还有那小子!你们给我把牙关咬紧了!恐怕从这个瞬间起『比死还要可怕的试练』就开始了!这场试练将会考验你们真正的灵魂!就像我们那样,一场郁闷而悲惨的『血与死的试练』!作为下马威,你们先跨越我试试!然后好好学学!所谓赫勒比勒夏因的意义!」
「为、为什么……?这对你们来说、难道是在计划之中的吗……?比起诺伊的预言、这岂不是更接近另一边的预言吗……?不、比起这些——」
我想起法芙纳愿意将自己的弱点告诉对手,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道:
让他转变方针的,是弗茨亚茨城上方发生的异常事态。
然后是三名『理的盗窃者』。『水之理的盗窃者』阳滝与『光之理的盗窃者』诺斯菲还有『次元之理的盗窃者』基督。
明明还早得很,可现在却发生了什么。我感觉到发生了某种无法挽回的事态。
法芙纳的战意剧增。
那么理所当然的,玛利亚和莉帕两人就有可能招架不住而殒命。尽管我应以主君基督为优先,但我还没有冷酷到能对她们见死不救的地步。
然而没有时间了。敌人就在眼前。
不同于之前那种小哭小闹。这一次,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脸上滑落,像雨水一样骇人地掉进了地上的血池。
所以我感到了烦恼、犹豫。
一直都是见招拆招的他动真格地开始了战斗。好像是急于结束在这里的战斗,进入下一个阶段。
但法芙纳甚至不允许我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契机为何,法芙纳突然号泣了起来。
如果发生了基督预知之外的问题,那可真是『最糟』的。
不只玛利亚,他将我也算了进去。
首先是斯诺和缇亚。如果这两人以什么为契机失去了约束,体内的血完全苏醒的话,她们都有毁灭大陆的可能。
——要说真心话,我现在就想冲到上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