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4話 真正的地獄
《異世界迷宮最深部爲目標》 · 割內タリサ · 8983 字
因此,『
相川渦波
』的天空始終很
最糟糕
。
在解決所有事件後的清爽解放感之中,開着一個填不起來的破洞。
和瑪莉亞一樣,失去了拉斯緹亞拉的事實令我在短短七天就崩潰了,內心的痛苦根本無法忍受。
不只如此,我與瑪莉亞不同,還有後續。
就在『最後一戰』結束之後的第八天,流乾淚水的瞳孔中開始映照出某種『幻覺』。
每當我爲了調適心情而造訪回憶中的場所時,那東西便會出現。
熟讀到可以默背的『拉斯緹亞拉・芙茨亞茨的手記』,那本書中的文字常會恣意地浮現於腦海,現實世界也會在同時照其敘述被塗改。
在初次邂逅的迷宮第一層,便會看到『對我使用《CureFull》的拉斯緹亞拉』。
只要去往熟悉酒吧的後巷,便會看到『邀請我冒險的拉斯緹亞拉』。
若是走到了寬闊的街道上,便會看到『和我共遊前夜祭的拉斯緹亞拉』。
然後,和拉斯緹亞拉一起度過的快樂日子的終點,就位於十一區十字路口
這裏正是決定了一切『命運』與『詛咒』的場所。
我們在這個十一區十字路口向對方進行了「愛」的『告白』。
『——總而言之,我喜歡努力的渦波——』
因此,我作爲拉斯緹亞拉的『主人公』,下定決心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繼續努力。
不管有多少苦難在等着我,我都會不停往前進。
因爲她是這麼相信我的,所以我也要這麼活下去。
『——可是,就算你的身邊沒有我也無所謂啊——』
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臺詞簡直像是在預言之後的戰鬥。
就如同這句話所示,拉斯緹亞拉在之後死了。
『我也是,最喜歡渦波了唷……最喜歡看你像現在這樣承受必要以上的痛苦了。』
本來就很紅的臉頰變得更灼熱,甚至還開始顫抖。
一點都不可疑。
但我的心情還遠談不上從容,只能以最直接的方式回覆她的關心。
我將眼睛望向身旁。坐在身邊的人是被惡劣天氣的強風捲起髮絲的拉斯緹亞拉・芙茨亞茨。我和她手牽着手,如一對戀人般坐在十一區十字路口的某張石制長椅上。
拉斯緹亞拉瞬間羞紅了臉,張大嘴巴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不過她又立刻閉緊雙脣,爲了不輸給我而開口回擊。
「………!」
我爲了讓她安心而如此發誓,並且用力握緊右手……兩邊的臉都在瞬間漲得更紅了。
『當然,這個『夢想』中所涵蓋的不是隻有你我二人,大家也要包含在內。有緹亞,有瑪莉亞,有斯諾……在我最喜歡的大家聚在一起的前提下,這個迎來了最後一頁的世界將會——』
『………!』
身爲次元魔法使的我可以感受到那場美妙的『夢』。
應該是爲了不讓自己以外的某人因我的『詛咒』死去,所以纔會這麼關心吧。
就算只是隨興地聊着其他人聽到會皺起眉頭的無聊話題,佈滿傷痕的內心就會得到滿足。
這是『僅此唯一的命運之人』的手。
「花最多時間也不能怪我……誰叫我、是最喜歡妳的那個人。」
觀賞在故事結束後,仍舊和我一起進行『冒險』的『幸福』後續,她一直都在看着——
………
「這個遊戲破關後的世界將會——」
我們倆都充分確認了彼此通紅的面頰,然後將視線轉回前方。
彼此都清楚,往後的快樂日子就是我們的『幸福』。
『只剩下渦波你了喔?只剩你還念念不忘地沉浸在過去的回憶裏面。』
我看着漫步於十一區十字路口的情侶們,長舒出一口飽含了滿足感的嘆息。
『我還想把話題炒得更熱烈呢。既然都得到了母親大人和妹妹的背書了,不盡情獨佔渦波可不行啊。就算是瑪莉亞和緹亞,我也不會輕易讓她們介入我們的二人世界喔。』
『嗯……真和平呢。在我們的故事完結時,這個聯合國的歷史感覺也告一段落了呢?』
『狹隘』到眼裏只看得見拉斯緹亞拉的我,以和聯合國中最浪漫的這個場所最相襯的情侶之身分向她回應。
在我和拉斯緹亞拉的世界裏,這就是『幸福』。
我笑着配合起她那句怎樣都好的閒話。
左手上『手記』的頁面因狂風而翻動着。
沒有比這更快樂的時光了。
我現在左手抓着『手記』,而右手則拿着『白虹色的魔石』,這顆魔石有如『工藝品』般過分地美麗,總感覺它受到了詛咒。
要是對方是喜歡的人,只要說話就很開心。
拉斯緹亞拉以姐姐般的態度守望着我的成長,並且露出微笑。
『唔?也就是二人世界的意思囉?這種浪漫的感覺也還不賴……不過就我個人而言,還是比較想曬給大家看呢。這並不是想要欺負渦波的意思,而是想向其他人炫耀喔。那個傳聞中的大英雄和我拉斯緹亞拉・芙茨亞茨在一起了,我想向大家宣告這個消息。雖然在這一年中發生了許多,不過我們還是獲得了『幸福』,好想和大家一起慶祝這件事呀……!』
她露出稍微認真起來的表情。
既然如此,我會不由自主地做出回答也不算奇怪了。
雙方心意相通,不存在齟齬。
我能聽見『聲音』。
「與其說聯合國的歷史,不如說是緹亞拉的歷史結束了……怎麼看都是遊戲破關後的模樣。接下來只要在這裏撰寫平穩的後續就好,以前有多勞心費神就寫多少回來……就這樣和妳聊些沒意義的話題,一點一滴地書寫故事的後續……」
「她在那時、就已經隱約察覺到了啊……我們的命運……」
『「延續下去。」』
『你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啦……渦波真的是忘不了過去的類型呢。這種地方實在是、太陰沉了!非常的陰沉!』
所以,我也露出和平時相同的笑容,繼續和她說話。
『嗯,我也非常開心唷。比如說,光是想像周圍的人現在會用怎樣的目光來看待渦波,就讓我高興到不行。』
『即使是在故事完全結束之後,跨越艱苦難關的少年少女也會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渦波,你知道嗎?這是我的『夢想』喔?』
我能感受她的體溫。
「……哈啊。多麼和平的時光。」
而且還不止於此。右手傳來了柔軟的觸感、以及暖和的溫度。
不過是看見那份笑容,我的心情就變輕鬆了。這令我再度認知到積極向上的她真的幫了我許多。
「我知道,妳的『手記』裏有寫。」
我們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
渦波
,
你沒事吧
?』
「我知道。但是和『原世界』那個整天都在打遊戲的我相比,算有變得比較陽光了吧。」
她和平時沒有兩樣,活潑而開朗地笑着說。
眼前的的街道人聲鼎沸。
我能聽見她的聲音。
「拉斯緹亞拉……我沒事喔。」
她的直球反打讓我的臉部肌肉在瞬間鬆垮下來,並且一樣張大了嘴。
拉斯緹亞拉也表示她很開心,認同了我的感想。
「……嗯,我知道。我也想要和大家一樣樂觀地往前看。可是啊,短時間內果然還是做不到。要是我可以做到,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拉斯緹亞拉,妳不必擔心這種事。直到我死去爲止……不對,即使到我死後,妳也永遠是我的『僅此唯一的命運之人』。我這隻手,再也不會放開妳了。」
拉斯緹亞拉一直在這裏面做着『夢』。
「我纔不會讓妳用這種方式找樂子呢。爲了不讓其他人注意到,在和妳說話時我都會細心地施加魔法。」
『嗯哼……真的嗎?……算了,和每見到我就會大哭的時候比起來,可能是有一丁點長進了呢?果然還是隻能慢慢習慣現在的環境啊。』
「我覺得已經很夠了。況且先前的『告白』也在聯合國掀起了一陣話題。」
拉斯緹亞拉似乎也一樣,她反覆看着我的臉龐,沒來由得露出了高興的笑臉。
我手上握着的『白虹色的魔石』,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一隻手。
當然,這是隻有靈魂與靈魂有所『聯繫』才能聽見的『奇蹟』。
本是白紙的書頁被『執筆』書寫了後續的故事,『幻聽』、『幻覺』及『幻視』進一步惡化。
或許會有人否定我,覺得現在的我不過是在逃避現實。
拉斯緹亞拉的我身邊念着。
我和拉斯緹亞拉說着和十一區十字路口很相配的白癡對話。只不過,這些白癡對話中的一字一句都讓我感到無比開心。
但是,我不會讓任何人否定我。
連我自己都因爲說出口的臺詞太過肉麻,而覺得難以忍受。
我看向身旁的拉斯緹亞拉,她的臉前所未見的紅。她渾身發抖,感覺都快被羞恥心逼得全速逃走了——可是,和以前在船上旅行的時候不同,她接受了我的話語。
『嗯,我也不會離開渦波喔。從今往後,我也會一直待在渦波內心的角落裏。然後呢,當渦波陷入迷惘和痛苦時,我會在旁邊笑盈盈地看着你。』
「……這個興趣可真是壞心啊。」
雖然老早就知道了,拉斯緹亞拉對刺激感有着謎樣的追求,令人害怕又愛聊八卦,是個行事瘋癲的傢伙。
『嗯,我是興趣糟糕的討厭鬼。但是渦波你說喜歡我的
差勁興趣
,還叫我隨心所欲地活就可以了……這讓我很安心。』
不過,我就是喜歡上了這樣子的拉斯緹亞拉。
見到我差勁的地方也會展露笑顏,一直都很開朗耀眼,正是她將我給救贖了……好想不停確認這個事實,無論幾次都想繼續確認。
「我也是。妳說妳連我廢柴的地方都喜歡,所以我就算不完美也無所謂……這讓我很安心。」
我們透過『告白』相互確認過了,因此不會有齟齬。
由愛情疏通心意的兩人,『安心』地牽着手仰望天空,就連這片陰鬱的天空我也想大吼着爲它聲援。
就這樣,不知道舉辦過多少次的愛之確認結束了,接着拉斯緹亞拉開始爲此話題收尾。
『——好了!我們的閒聊就到此爲止!因爲很害羞,所以到~此~爲~止!比起這個!比起這個!』
雖然雙方都很容易害羞,然而先一步到達極限的人總是拉斯緹亞拉。她飛快地亂甩空着的那隻手,轉而談起了夥伴們的近況。
『比起這些,我還是更期待明天。大家也差不多該對我的死亡釋懷了吧。真希望儘早回到平時的氣氛,欣賞渦波被瑪莉亞、緹亞,以及斯諾玩弄的模樣呀~』
「……我覺得跟剛認識的時候相比要和氣不少就是了。多虧了拉斯緹亞拉留下的羈絆,大家的感情最近越來越好了。」
『哎呀,這該怎麼說纔好呢?呵呵呵,我在死前做的種種事情推了她們一把呢。對別是對斯諾。』
拉斯緹亞拉不善於談論和自己有關的戀愛話題,對夥伴們的態度倒是很強勢。
我清楚她在期待些什麼,於是以冷漠地語氣回說:「我知道妳都幹了些什麼,但那是不可能實現的。」
『是嗎?斯諾的義母很想收渦波當義子,我還以爲會因此而起糾紛呢。而且那個人對一夫多妻(後宮)也不會有任何猶豫。』
現在的我連操縱靈魂都不再話下——我留意到他的認同是出於對這份壓倒性力量的敬畏,於是向他補充說明。
然而,我輕描淡寫的態度似乎讓賽爾德拉陷入了更深的恐懼。他撥弄後腦的頭髮,想向我重新確認『詛咒』的異常性。
我沒有轉過身,而是一邊說着一邊伸手比向身後傳來的
視線
。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如果我違背了自己的原則,那一刻便是我的死期。
他豈止沒有否定,還表示了強烈的認可。只是他的理由好像和我的有些不同。
「你不必想得太複雜,這只是普通的『詛咒』。我不過是在一邊支付『狹隘』的代價,一邊和拉斯緹亞拉說話而已。」
畢竟我自己就是『迷宮』的製作者,總有種在不勞而獲的感覺,況且用封頂的等級闖關也很沒成就感,而更根本的問題在於『最深部』這個通關獎勵對我沒多少吸引力。
「……真的沒在使用嗎?連一下子都沒有?」
「……喔。如果現在的你這麼相信,那或許真的就在那也說不定。我也選擇相信你吧。」
「說什麼增添樂趣、妳這個人啊……!」
爲此,我打算要親自攻略自己打造出的『迷宮』。
照這樣下去可無法正常交談,因此我回到了獨自坐在十一區十字路口的現實,和賽爾德拉對話。
這還說不上『契約』云云,只是自我原則之類的東西。
賽爾德拉在聽見答案後皺起了眉頭,擺出一副難以理解的表情。不過,他在對着空無一物的虛空看了幾秒後,便笑着嘆出一口氣。
『一方面是因爲諾斯菲姐姐的關係,總之我們的倫理觀念早就支離破碎了啦。事到如今,多一兩個新娘子也只會讓生活增添樂趣不是嗎?』
「不必擔心,剛纔的這句話不是理,只是我的自我原則而已。我早就被『詛咒』和『代價』搞得心力交瘁,所以不會進行『交易』了……賽爾德拉應該也能感受到『世界』吧?」
「因爲如果用了那個,大家的隱私就無所遁形了呀。而且要在廣大的《Dimension》中刻意避開大家的隱私可是很累人的。既然如此,那還不如完全不用。」
「這樣很好。哪怕是習慣了瘋狂的我,剛纔那一幕也頗有衝擊性。一般人絕對是承受不住的。」
我極力強調這個主張,想借此讓賽爾德拉安心。然而我的宣告似乎用力過猛了,這讓身爲『理的盜竊者』的賽爾德拉承受了別樣的壓力。他宛如聽見了全新的【世界之理】般警戒着我。
但我也清楚,如果拉斯緹亞拉還活着的話就一定會這麼講。
「喂喂,別拿我和那個懶鬼比較啊。我可是曾兩度捕獲初代『次元之理的盜竊者』諾伊的男人喔?探索與偵查原本就是我的強項。」
「沒錯。我接下來也當然會進行『冒險』喔。以符合拉斯緹亞拉『主人公』的風格。」
取回了所有記憶的我,可以如讀書一般回想起千年前的事情。賽爾德拉從前在敵國內部從事的主要任務也是一清二楚。
只可惜我的決心是無用功,拉斯緹亞拉繼續笑着說道。
「正是如此……話說回來,賽爾德拉你說你也稍微能感覺到,這表示視線的強度會依據『世界』的喜好而產生變化嗎?順帶一提,我和拉斯緹亞的故事好像很受矚目,從那場『最後一戰』結束後就一直被它看着。」
世界在當前所關注的對象是『拉斯緹亞拉的主人公』,而非『相川渦波』。我對它的興趣很有共鳴,也正因爲姑且還算意氣相投,所以各方面上我都備感困擾。
人的想法會有變化,世界上沒有一成不變的事物。
「被監視着嗎。以防你復活拉斯緹亞拉。」
『我想
這個問題
也會慢慢被時間解決喔。即便無法立刻做到,只要大家在幾年後都成長爲出色的大人……對許多事情的想法或許都會改變喔。』
我都清楚,我所感受到的一切皆是『幻覺』,旁人看來只會覺得我精神不正常。連現在也是,拉斯緹亞拉在『我的世界』裏對着賽爾德拉打招呼說:「好久不見啦,是我死掉之後第一次呢」,可只要我不代爲轉達,這句話就永遠無法傳遞過去。
『拉斯緹亞拉在這裏』嗎,還是說,『她不在這』呢。
他又接着向我確認,而這也是他的目的所在。
等到聯合國的復興完成,下回的『冒險』就以拯救世界爲主軸吧。雖然幫陽滝和緹亞拉還清負債也很重要,但如果做爲基礎的世界先毀滅就得不償失了。
我自己也清楚這份感情並不純粹。
這些犯規的魔法,對我來說已經不再重要。
雖然對拉斯緹亞拉很抱歉,但我已經發過誓了。
「當然啦,如今的你若是拿出全力,我肯定就無法輕易探知到你了吧。你只要驅使《Dimension》就能在我靠近之前察覺到我。」
「莉帕之前也說過這種話,但這件事絕對不可能發生。每個人都應該與『僅此唯一的命運之人』在一起,我現在也還是這麼認爲。」
「影思?喔喔,類似個人祕密之類的東西嗎。這的確很重要。」
「拉斯緹亞拉在那邊嗎?」
那是『無之理的盜竊者』賽爾德拉,他將嘴巴歪成半月形,做出笑臉。
「完全沒有那種敵視感啦。它只是想和我們一起享受拉斯緹亞拉的故事的後續……所以才更麻煩。」
賽爾德拉像是確認着什麼般發問。反正也沒什麼隱瞞的必要,於是我坦率地回答。
正因爲明白,這份感情纔會燒得如此旺盛。
賽爾德拉的自傲發言並非吹噓。
從今往後,直到永遠。
我們很受『世界』的喜愛。
「她在這喔。我是這麼相信的。」
「我已經不會長時間施展《Dimension》了啦。沒有發覺賽爾德拉靠過來也是這個緣故……因爲需要隨時繃緊神經的日子已經結束了啊。」
「所以說,我已經『不會用魔法觀看他人的隱私』了。」
她那過於輕率的博愛心理還是一如既往。無論我訴說的愛意有多沉多重,都只會被她輕巧地避開,我對此有點不甘心。
對於容易感到厭倦的他來說,我此刻的模樣想必非常新鮮吧。他的糟糕興趣愈發高漲,不過我和拉斯緹亞拉也沒法在這點上對他人說三道四,所以沒什麼不滿。
第三者的聲音突然闖進了我們的二人世界,於是我慌忙地將注意力從拉斯緹亞拉身上挪開。一位藍色短髮的男人不知在何時站到了我眼前,將視線對準我原先看着的方向。
「說起來,雖然不怎麼意外,但你有辦法注意到我啊。明明連擅於探知的斯諾都無法突破我的『隱蔽』呢。」
我都明白。
『我真心認爲時間會逐漸把問題解決掉,而且我也相信大家喔。所以總有一天,大家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絕對會!』
再說地深入點,這同時也是在試用回到手上的『並列思考』與新獲得的『執筆』這兩樣技能。
更關鍵的是、拉斯緹亞拉比我還要更受它的喜愛。
黏膩、炙熱且火紅,彷彿會在下一刻噴湧至四周——
說實話,真的提不起什麼動力。
「想法會、改變……?」
賽爾德拉似乎從我的苦笑中看出了這些複雜的感情。
比起這個,他剛纔的提問更值得深思。
「在享受着、嗎……那同時也是渦波你接下來的目標嗎?」
「……嗯,你說的我都明白。所以我在與她對話的時候纔會以魔法隱去身姿。如果站在大家面前則會避免和拉斯緹亞拉說話。我之前在萊納面前做過一次,結果害得他非常擔心我的狀況。」
我都不會和拉斯緹亞拉以外的人結婚。
她這句話是說認真的,所以拉斯緹亞拉才麻煩啊。
這似乎是拉斯緹亞拉認爲的一種價值觀,然而——那就像在說我的『狹隘』也並非永恆之物,感覺有點討厭。
賽爾德拉仔細盯着存在於那東西內部的『裂縫』。
無論我注視拉斯緹亞拉多少時間,她的下一句回答都會是『大家一起』,在說完後還會迴避我的視線。
「只是『詛咒』而已……對你來說可能是那樣沒錯……醜話先說在前頭,那看起來很不妙喔。只有我能夠看見的你正在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語,我看得都懷疑起自己是否還正常了,甚至於愣在原地好幾分鐘。」
「稍微可以。方纔的宣言的確沒有造成魔力波動,單純是你自己的規則而已。」
我身爲『迷宮』的黑幕,自然曉得那邊藏着什麼。
只要在名爲無限魔力的水源上裝設以『魔石』與『術式』組成的水龍頭,恐怕就能實現任何願望吧——撇除我真正願望以外的任何願望。
當前的狀況就是那盞神燈對我沒有分毫用處,所以無論使徒迪普拉庫拉再怎麼催促,我也只想把空閒的時間拿來約會。
「………」
賽爾德拉屏氣凝神地看着我。
和『世界』很像,那是一道對我有所期待的視線。
賽爾德拉這邊,應該是以『理的盜竊者』的身分在期待吧。對比了千年前的記憶與千年後的行動後,我得出了模糊的答案。他的上司緹緹也曾提過這件事。
察知到賽爾德拉今天最想確認的事情後,我開口向他道歉。
「對不起,賽爾德拉。『異世界』的旅行得要請你再稍等一會。爲了確保旅行的安全,我想先練習一下魔法。」
「……嗄?『異世界』的旅行?」
「咦?賽爾德拉不是想去『異世界』……想去我和陽滝的原生世界嗎?用陽滝的魔法《Replace・Connection》。」
在『最後一戰』時,陽滝曾想用《Replace・Connection》逃竄到『原世界』去。而我可以透過陽滝的魔石學習到這個魔法。
妹妹專用的『術式』當然非常複雜,模仿起來肯定不是那麼容易。
從位階上來說,比最高級還要更上一層。考慮到失敗與副作用的危險性,我想要在事前先進行實驗……可是賽爾德拉卻好像沒想到這件事,吞吞吐吐地回應着。
「啊、確實……對,因爲有那個魔法當報酬,所以我暫時順從了陽滝。是這樣沒錯。」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於是向他確認道。
當然不是透過技能『讀書』或是魔法之『線』,而是以言語的交談來確認。
「以前聽緹緹說賽爾德拉很容易達到厭倦,總是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是因爲『自己的世界』太無聊,所以想要『逃避』對吧?你從千年前就如此思考着——想要在對面的世界找到快樂,並且感受尋常的『幸福』。」
「………!」
與我戰鬥過的每一位『理的盜竊者』,在他們宏大的理想中都潛藏着一個微小的願望。我依據這份經驗做出了主觀的評斷,而且這個推論看來比我想得還要一針見血。
見到我能對那種空虛感同身受,賽爾德拉先是驚訝,而後又露出一種從地獄中被解救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位能體會長年煩惱的對象,這讓他勾勒出一張發自真心的笑臉。
「……你願意這麼說真是太好了,我的心情稍微放輕鬆了點。」
「賽爾德拉是很優秀的人喔……不僅秉性公正,還嘗試成爲大家的夥伴。無論處在何種立場,都努力地以好人爲目標。縱使那與自己的快樂無關,你還是會爲了世界與世人而不懈努力。我敢斷言,那份成果促進了聯合國如今的發展。可是——」
我再次感受到談話的重要性,並且又對他道了一次謝。
拜『狹隘』所賜,我擁有這麼做的餘裕。
「幫、上忙……?你在說什麼?我可是受到陽滝《Replace・Connection》的誘惑,協助她殺害了你的心上人啊?」
話雖如此,也不能輕忽這個八十層的『試煉』。
賽爾德拉的內心掀起巨浪,一時間做不出反駁。
賽爾德拉拚了命地努力與戰鬥,以自己的方式在幫助周邊的人們。
『無之理的盜竊者』又尤其複雜,相當特殊。
難度最高的一百層的『試煉』我已經突破了。
自己辛勤耕耘了多少,周圍的人獲得的『幸福』就有多少。可是賽爾德拉本身卻什麼也沒得到,完全不覺得有滿足——人生一點也
不快樂
。
儘管擁有不講理的『與生具來的不同』,還是持續在嘗試『適應』人類社會。
所以無論走在多麼明亮且溫柔的場所,『自己的世界』仍然和往常一樣昏暗、深沉。
我甚至還感覺他對於受到原諒的自己感到無比羞恥。
於是我代替賽爾德拉大肆讚美了他。
我沒有使用魔法與技能,賽爾德拉卻在此刻想起了那名試圖拯救包含
龍人
在內的所有魔人的少年,而且他看起來很是『後悔』。
然而他又迅速擺了擺頭,輕聲道出一位夥伴的名字以告誡自己。
「可是,『賽爾德拉的世界』卻不曾有過改變。這很難受吧。真的很不好受。」
——這多半就是『無之理的盜竊者』賽爾德拉的本質吧。
他渾身上下都纏滿了『絲線』,不可能三兩下就將其拆除。
到這一步,我的許多疑問終於冰消瓦解。看來他是在戒備我會不會動手爲拉斯緹亞拉復仇。
這或許是因爲、即便他得到了他人的原諒,自己也還是無法原諒自己。
賽爾德拉一面撫着自己的胸膛,一面回答。
因此我們絕不可能憎恨賽爾德拉。
自我厭惡是一切的前提。
我判斷自己的推論不會偏離真相太多,於是向他立下承諾。
那種心情我也能體會。
總覺得他沒有完全認可。
至於原因,應該是因爲他不同於千年前的其他人,可以自由往返南北兩地。
我做好使用魔法的準備,而且是主動行使而非自動觸發。
賽爾德拉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
「我絕對會給你回報唷,畢竟賽爾德拉也幫了我不少忙啊。」
「作爲兄長,我要感謝你成爲妹妹的夥伴。想要拯救陽滝的拉斯緹亞拉也是這麼想的喔。儘管你那時是敵方,但對於肯站在孤單的陽滝身邊的賽爾德拉,我們只有道不盡的感謝。」
「『
法夫納
』……」
我鄭重地告知了他這一點,而他似乎也終於理解了。
拚命努力、不斷戰鬥,結果在最後得到的卻只有空虛,這真的很不好受。
果然啊,光靠交談是不可能消解『留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