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话 今后的日子
《异世界迷宫最深部为目标》 · 割内タリサ · 1.2万 字
翻译君:统一三国的流星酱
随着葬礼的结束,涡波又成了孤家寡人。他回到了那间白色的小屋、抱着双膝蹲坐在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湖凪』的名字。看到他这不堪的表现,我也放下了心。
太好了……虽然涡波沦入何种境地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但这样一来,他就不会忘记青梅竹马的名字了吧。『她曾是涡波的青梅竹马』的事实将永远留存。
在与之成对的那间肮脏的小屋里,我抚胸长舒了一口气。
接着,刚才那种诡异的手感令我陷入了沉思。在索回青梅竹马的名字的时候,我感受到了能与『理的盗窃者』匹敌的魔法的痕迹。有一种冰冷、沉重、无理的魔力在对她的名字进行干涉,迫使我立刻使出浑身解数,发动了『星之理』。
这份事实加深了我对涡波的不满。我隐约觉得,此·间·一·切才是这场追忆的真正鹄的。
起初我本以为涡波是为了让我求得自己真正的『魔法』才帮助我回顾自己的人生,实则不然,是我在涡波的设计下帮助他重新审视了自己的人生。
「可恶……」
不爽。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涡波的这种地方让我最是厌恶。原来自己最恨的人实际上曾有这样的经历。而且还是能让我产生强烈的同情和共鸣的经历。所以呢?所以我对涡波的恨就能减轻了?所以我和涡波就能其乐融融地畅谈自己的过去了?认真的吗?
涡波是我的敌人。是我最为憎恨的敌人。是涡波从我身边夺走了海因和帕林库洛。是涡波拐走了小姐和前辈,连同她们的心一起离我远去。涡波的声音、容貌,全都迫使我回想起自己的使命。堵死我的退路,累及我的故乡,毁了我的一切,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如果涡波没有出现,你也好他也好、我也好联合国也好,所有的一切都依旧是和平的。
我在心中发誓,这之后绝不会再出手帮助涡波。刚才之所以帮忙,是因为那孩子跟里埃尔很像,所以是唯一的例外。
就算葬礼过后涡波要在学院被孤立、就算夜里在悔恨的苛责下辗转反侧、几近气闷而绝,无论有多么悲伤、痛苦、难受,我都不会再向他伸以援手,绝对不会——因为他是幸福的啊。看着湖凪死后生活在石之国的涡波,我发自心底地这样想。
无论怎么看,涡波都比我要幸福。虽然和我相同,但在真正重要的地方却与我不同。举例而言,在与那些重要的人的关系上,他和我截然相反。涡波的父亲并没有将他彻底抛弃,这跟妈妈对我完全不同。
在那间白色的小屋里,涡波确实是孤身一人,但并不是一直这样。那个男人偶尔会来看看涡波的情况。
跟我的妈妈不一样,无论涡波是悲伤还是痛苦、艰辛,至少他都看在眼里。如果涡波能不在那里兀自垂首,而是用心体察自己周围,那么他就能发现父亲和母亲并没有将他弃于不顾。写在他们脸上的只是为难罢了。
其实救赎离他并不远。我想不久之后,涡波就能与父亲和解,从失去青梅竹马的绝望中解脱吧。和母亲也一样。就算她在兄妹之间更偏爱妹妹,我想也只是因为性别的不同罢了。比起儿子,母亲更偏爱女儿也是人之常情。
毋庸置疑,涡波身边的环境是优渥的。最为重要的,是那个女孩子——涡波的妹妹『阳滝』可谓他最宝贵的财富。
在我守望涡波的期间,我不止一次地看到了她的身影。为了拯救痛苦的哥哥,她经常在场景的一隅现身。即便兄妹之间甚少交流,她还是会尽力勉励哥哥,告诉涡波错不在他。尽管每天都忙碌不已,她也想拨出时间加深和哥哥的交流。
无论涡波示以自己的脸色多么难看,她都没有放弃。即使在我看来,阳滝的表现也令人怜爱。承自双亲的清秀容貌和言谈举止都不免让人为之倾心。于常人而言,这样的人光是能在自己身边就得感恩戴德,无论经受何种艰辛都能因之得到治愈吧。这就是阳滝的魅力。她很难不让人这样想:若是能让阳滝做自己的妹妹,那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在所不惜——
就这样,在我对涡波感到羡慕的时候——时·光·流·转——涡波得知了那个消息。
我不由地出声问道。因为眼前的光景有些不对劲。到目前为止,涡波一直对阳滝的存在熟视无睹。他最重要的是父亲和母亲,其次是青梅竹马。我不觉得他和妹妹有什么牵绊。岂止如此,他对妹妹的感情更多的应该是嫉妒和恨。
于是,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我在纯白一色的光中——开·始·了·表·演。我要『代替』不能将这些说出口的涡波,为了涡波所爱的那些人的尊严而呐喊。就像他一样,蹊跷可疑、不可理喻,但又确实潇洒、帅气——
是我在整个人生中一直感觉到的在幕后操纵我们『人类』的存在。好不容易才发现一点蛛丝马迹的我就这样被逐至归途。我被赶回了既非过去也非异世界的现实世界,被赶回了拉古涅·卡伊库欧拉的战场——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现在的我仅仅是通过涡波回顾记忆的存在。涡波本人尚且不论,存在于此的阳滝应该只是信息的集合体而已。明明如此,可此时的阳滝无疑在瞪着我。
这样一种固不可彻的意志。就在我窥见了她那极其、极其、极其琐碎的『心念的一隅』的一刹那——
两人拥紧彼此的力度越来越强。哥哥将妹妹紧紧地抱在怀中,妹妹的吐息拂过哥哥的胸口。兄妹两人肌肤相亲,心心相印。
「这不对啊……在这里的不是妈妈,是涡波大哥哥……」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看一场缺乏铺垫、生搬硬套的戏剧。正因为我有能给任何戏剧以最冷静的评价的自负,从中感到的违和感才极为强烈。而最为蹊跷的一点在于、
「涡·波·大·哥·哥——!!!!」
「——!?」
我刚才就是受其迷惑以至于失去了自我,结果被带进了『涡波记忆的回想』之中。
听到这些,阳滝在哥哥的怀里露出了微笑。
为此情此景所震撼的我难以遏制心中的动摇,出声道:
我感到了一股将脊椎冻结乃至于粉碎的寒意。已经为自己所熟知的恐惧开始在全身上下游走。
就在我认识到阳滝这一存在,并·被·她·意·识·到·的·一·瞬·间。『拉古涅·卡伊库欧拉』和『相川·涡波』的『亲和』便崩溃了。
自阳滝体内流溢而出的,是更在同时拥有『暗之理的盗窃者』『地之理的盗窃者』『木之理的盗窃者』『风之理的盗窃者』的魔石的我·之·上·的·东·西。不仅如此,她对各种属性的魔力的驾驭也比我精湛。阳滝十分娴熟地从奇异的黑色魔力中提炼出一股闪耀的青色魔力,以之构筑起了魔法。
可是对涡波记忆的回顾却表明两人和解了。明明我一直是孤身一人,涡波却和妹妹在一起。这样相差就太多了。如果涡波有这样的过去,那么他不可能与我产生『亲和』。
「…………从·之·前·开·始,就·有·谁·在——」
「啊啊……!!」
——她要抹去涡波心中所有重要的事物,再以自己取而代之。
在那里等着他的,是患病的阳滝。又是一个白色的房间。就跟涡波的家一样,目力所及之处皆为纯白一色,没有任何杂质。
我对阳滝魔力的颜色有印象。因为它跟我不久之前使用的魔力是一样的。那是多种不同的属性反复混合至极限的奇异的黑色。是吸引一切的『星』的颜色。
这就是我的感想。
「咦、咦……?这、这是神圣魔法吗……?」
『因为是兄妹』『所·以·要·永·远』
——而阳滝的魔力是它的『完·成·形』。
只要稍微想象一下如果我没有看到涡波的记忆会怎么样,我就感到不寒而栗、几欲呕吐。搞不好我会就此将最讨厌的涡波错认为最喜欢的妈妈,永远沉浸在对他的撒娇和依偎里。
是其之所以为涡波的核心单词。『第一』。『重要』。『家人』。
这是阳滝的前提。既然涡波是我的东西,那么他成为我的『理想』就是必然。在此之上,他还要拥有与我『相同』的命运。不要另一半、一心同体这种抽象的东西,要的是完全、完美、完好、彻底完成的『相同』。
展现在眼前的『魔法』有『星之理的盗窃者』所无法承担的重量。浸透涡波身体的就是这么一种可怕的魔法、不对,是已经超出了魔法限度的东西。作为其结果,从涡波口中吐露的、
「妈、妈妈……」
她在这个本不应有魔法的世界里使用了魔法,且对象是自己的哥哥。
回过神来的涡波在白色的小屋中搜罗着现阶段的信息。接着,每逢找到一切都为时已晚的证明之际,涡波都会露出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在这最后,涡波冲了出去。尽管自己已经无缘见到双亲,但妹妹却另当别论,得知此事的他如同有什么在身后追赶一般火急火燎地前往了医院。
我出言否定道。之所以能做到这点,还是多亏了刚才看到的涡波的记忆。
刚才的消息……涡波的双亲被捕了来着?不对,这个女人没有这么简单,双亲被捕绝对不是结束。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必然只是一连串计划的起点。是了,不会有错。只要能将涡波这一生命攥在自己手中,这个女人能毫不犹豫地让双亲消失。就跟杀掉青梅竹马一样!杀、杀、杀,杀到最后还要将他们都变作『无物』!性命、爱、立场,要将他们所有的价值都据为己有——!
我明知妈妈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竟还是接受了这充满都合主义的展开。在感到自己的人生抵达终点的那一刻,我几欲舍弃自己现在的一切。
「怎么回事、这家伙……?跟我一样能使用【星之理】……?不对,我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这已经是全然不同的……!」
阳·滝·对·我·的·声·音·起·了·反·应,她挪动视线,透过涡波胸口和手臂的间隙,用冷若冰霜的眼眸向我这边看了过来。
明明我和涡波人生的第三节正要开始,明明还差一点就能寻得自己真正的『魔法』,最重要的是,明明我们即将发现千年前的历史的『真正的真相』——可这一切却在此被打上了休止符。
这么一来,涡波就再也见不到他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了。自以为『倘若』有一天能听到的答复,亦再也不会有机会听到了。这在一方面让涡波感到了心安,一方面又让正确地把握了现状的他面色发青。
接着,阳滝又在臻于完成的水属性魔法中加入了白色和黑色的魔力。无论怎么看,这个魔法都是精神干涉那类的。
「放心吧,阳滝。今后我们会在一起的。我们两个永远——」「……呵呵。啊啊,终于肯看向我了。……我的哥哥。」
说实话,我不在乎涡波的心是否受人玩弄。我没有一点同情他的意思,而且也觉得他活该遭此对待。帕林库洛那次就已经证明过了,涡波就该让人给他洗洗脑才好过一些。
在此之上,加以不断膨胀的——阳滝的魔力。
「可、可恶——!!」
得到这个答案的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在我心中生根发芽。足以颠覆纠缠于全身的寒气的火焰在我的腹底熊熊燃烧。
——父亲被捕的消息。
真不甘心。自己心灵的弱小实在令我不齿。在理解了『反转』的力量的机关的同时,我深深地为上当受骗的自己感到了难堪。
当然了,对于我自己,也有些问题必须重新审视。我在大圣都和涡波一同度过的这些日子。在我亲手杀了他以及登上弗茨亚茨的『顶点』的那一瞬间,在这些背后潜藏着什么。
「……诶?涡·波·大·哥·哥?」
有人在用力摇晃我的身体,令我的脑袋前前后后摇来摇去。与此同时,抵及耳边的咆哮撼动了脑海,使我的意识逐渐觉醒。
「——呵·呵。」
一睁开双眼,白光便重新占据了我的视野。强烈的白色掩盖了其它一切事物,给我的感觉好似漂浮在虚空之中。我竭力试图看清这道白光以外的事物。
正当我感到一头雾水之际,两人的和解戏码还在继续上演。
我的声音没能传达给涡波。相反,万万没想到的是,它居然传达给了——
这种笑容,就和妈妈杀人的时候一样。所以就算不清楚这个魔法的效果,我也知道阳滝的目的。
「——什!?」
和我的结局一样。如此受惠于周遭却只知蹉跎的涡波的报应终于到了。
好,这下有意思的要来了。我幸灾乐祸地期待着涡波在这之后的沉沦与暴走。自己的同类要如何以为数众多的失败为食粮,接受施加于己身的一切,我实在期待得不得了。
两人彼此相拥。明明是与最爱的父亲离别之日,此时的涡波眼中却只剩下了妹妹。
这是『理的盗窃者』们使用的力量。一定要说的话,比起魔法,这更接近技能。是与生具来的特性的力量。世界之理。
我用比之前那次还要高的音量,拼命地喊道。就像刚才那样,我想超越场所、时间、世界、次元、超越这一切,将我的声音传达给他。
理所当然的,在我的人生中并没有与此相当的经历。职是之故,我很快就意识到妹妹阳滝是不应存在于涡波原本人生中的异物。这名少女、『相川阳滝』是欺骗了世界才跻身于此的异常因子。
「抱、抱歉,阳滝……一直都是我不好……是我在跟你赌气。明明只是因为我太不成器而已,可我却将一切都推到你身上……明明是哥哥,却一直对你视而不见……」
她的目光蕴含着强烈的意志。我能从中感受到与那股庞大的魔力成比例的强烈愿望。
凭空捏造的数不清的虚假记忆仿佛就在耳边教唆,要我去混淆。当然了,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成为了骑士,再也没能与妈妈重逢。所以——
唯有这点,我不得不谢谢涡波。我觉得自己应该予他以与之相当的回礼。
世界迅速崩坏。仿佛早就腐朽不堪一般,异世界的石之国的一切都崩塌了。接着是我自身的远离。好像被告知回忆已经结束了一样,我的意识渐渐脱离了那·里。
所以我并不是在担心涡波。绝对、绝对不是我的决心有所动摇。我没有帮他的意思。即便如此,我还是喊了出来。
我看不清这道声音的主人的模样。但我知道,他是『血之理的盗窃者』法芙纳。就是他在晃动我的身体,为我的状况感到忧心。拜此所赐,我渐渐理清了现状。
我不知道她使用的魔法叫什么名字。但就是觉得眼熟。虽然属性是以水为主,辅之以光和暗,但最终发动的魔法却和神圣魔法相近。
两人迈上了和解的道路。
首先,我冷静地将视线移往自己的右手那边。那里躺着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注意到了哥哥的到来,阳滝睁开双眼,轻轻地挺起身,低喃道:
『哥哥是我的东西』『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样的话,涡波的人生就不是孤身一人,而是两人相伴而行了。
我想和涡波两个人一起品味这当中的含义,以期求得『真正的真相』。
对于涡波,我还有些问题要探索。为什么涡波在这之后会迷失到我们的世界。我不想借助什么历史的记载,而是想亲眼见证在传说背后的真相。
「——喂,拉古涅!你能看见我吗!?你还好吗!?」
◆◆◆◆◆
她那过于致密、凶恶的魔力令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真可谓恐怖的具现化,光是看着,我就觉得自己的心遭受了侵犯。
要说心里话,我还想继续看下去。
声音非常孱弱。兄妹看着彼此,距离逐渐拉近。途中,涡波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拜托了……今后我想和哥哥一起生活。比方说……我想和哥哥念同一所学校。想和哥哥住在一个地方,想在同一个房间吃同样的东西,想和哥哥睡在一起……我再也不想像之前那样生活了……」「……嗯。」
『阳滝』取『涡波的父亲』而代之的那一幕,实在是太富有冲击力了。拜此所赐,我能明确地认识到是涡波取代了我的妈妈。因为这与自己刚才见证的光景如出一辙,所以我不能不明白。
说实话,我觉得涡波和阳滝关系的龃龉是注定要延续下去的。所以在我的世界的历史中,才会留下「『始祖』亲手杀死了成为『怪物』的『妹妹』」这个记载。
看样子似乎是因为触犯了这个石之国的法律而被维护治安的组织逮捕了。一大清早,这个事实传到了毫无准备的涡波耳中。
『无所谓』『场所也好时间也好世界也好,这些都无所谓』『无论是在谁的回忆里,只要没有我的许可,都不得看哥哥一眼』『拉古涅·卡伊库欧拉涉足了禁区,不可原谅』
即便是现在,我脑海中仍同时存有两份与妈妈在一起的记忆。一份是方才与涡波一同确认的日子。另一份是我没有走上骑士的道路,在故乡与妈妈两个人作为侍女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日子。两份记忆都同样鲜明,难辨真伪。
相近……但确凿无疑的是、两·者·不·同。相较之下,阳滝的魔法要过·分·得·多。她消耗的魔力实在太庞大,以至于不可能相同。
匆忙之间,我赶紧将手伸向了抱紧阳滝的涡波。我想方设法地试图续看他的记忆,试图将声音传达给他。结果却是徒劳。要进行追忆所必须的『亲和』已在不觉之间遭到解除。
「——快醒醒!拉古涅!!」
然而,涡波就像被魅惑了一样,沉浸在人生初次体会到的爱和心安之中。他一遍遍地念着妹妹的名字,目光死死地锁在怀中的阳滝身上。
「阳滝,我绝对会守护你。你是我心中第一的、独一无二的——最重要的家人。」
一连串骄横的词句掠过了我的脑海。
「啊啊、阳滝……!」
这种意志跟我认识的那些可怕的女性们很像。我能从她们那里感觉到独特的爱情,但在阳滝这里,我并没有感觉到独占欲和支配欲。
然而我们却受到了妨碍。受到了『异邦人』、涡波的妹妹『相川·阳滝』的妨碍。既是来自异世界的访客,又是在千余年之前便开始使用『魔法』的少女。
「哥哥……」
「——给·我·听·着!!就算是这样!就算我被洗脑、就算记忆被篡改、就算人生的道路在操纵之下!我曾拥有『重要的人』的事实也不会变!即便我的感情被扭曲、回忆被替换、喜欢和讨厌被『反转』!我对他们的思念都是确实存在的!唯有这一点绝不会变!不论我失去什么,唯有烙印在灵魂之上的事物是绝不会被夺走的!!」
这也是我用以拨开世界阴霾的呐喊。
休想利用我对妈妈的爱将妈妈从我这里夺走。我是为了确认而来的。我之所以来到全世界『第一』高的地方,就是为了确认真相。既然妈妈不在这里,那么不在便是不在,不在就好。我早就猜到了会这样,也做好了觉悟。但我不能允许在这里安置一个假货。我不会认同颠倒黑白,将自己作为妈妈的女儿一路走来的事实归于无的结局。绝对不会——!!
「哈啊、哈啊、哈啊……!!」
拼尽全力的咆哮令我气喘吁吁。头晕目眩自不必说,甚至连保持站立都成问题。
虽然如此,但我确实驱散了白光。世界已经不再是纯白一色的了。我能看到地面被血染作鲜红。也能看到点缀于漆黑夜空之上的繁星。我战胜了『星之理的盗窃者』的『诅咒』。
现在我不仅能看到妈妈,也能看到其他的事物。理所当然的,在一旁抓住我肩膀的法芙纳的表情也不例外。
「我没事了……谢谢你,法芙纳……」
为了让法芙纳放心,我作了一个温柔的微笑。我将手反搭在他的双手上,怀着感谢一同握紧。法芙纳见状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紧了眉头,问道:
「……你、你刚才、你真的是拉古涅吗?不是因为刚才的事被附身了吧……?若是涡波,就算能在死后附到谁身上也不奇怪……」
看来法芙纳对我刚才的举动产生了怀疑,认为我不是拉古涅·卡伊库欧拉。这也无可厚非。因为那与其说是演技,更接近对真货的临摹。
啊啊,是了。里埃尔早就已经让我明白,我并没有表演的才能。这是借助魔力的性质以及『亲和』而成的临摹——换言之,就是我像镜子一样将他的行为映照出来,所以即便是法芙纳也会感到疑惑。
「不是哦,我(仆)就是我(仆)。不会有错的。」「诶、诶?你真的是涡波……?」
利用法芙纳的惊讶找到足够的乐子之后,我总算收起了表演。
「——哈哈哈,开玩笑啦。只是将手伸进涡波尸体的过程中看到了一些他的记忆,让我有些混乱罢了。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会是我。」「……啊、这样啊。原来如此。哎呀,其实我差不多猜到是这么回事了,只是、你刚才的表现真的和他太像了。」
相较于逐渐理解了状况的法芙纳,我则在一旁暗自对自己还有戏弄他人的余裕感到了惊讶。
看来我卸下了几道加诸于心灵的桎梏,多少增加了一些行动上的自由。隐隐约约的,我能察觉其中的理由。大概是因为通过对比自己和涡波的人生,承认了我和他都是一样的愚不可及、滑稽透顶吧。所以现在的我——已经摒弃了曾经那些过度的算计、谎言、差错、期待以及虚饰。
为了使我掌握真正的『魔法』,涡波教给了我不少东西。在回想的过程中,我也得到了机会整理自己凌乱的思绪。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无意帮助他。唯有这点是不会变的。我看向自己右手前方的妈妈,冷冷地说:
「涡波大哥哥……就算你的人生更惨一点,我也不会同情你哦……」
——可是她没有死。
下定决心后,我对法芙纳作出了指示。可是听到命令的他竟莫名其妙地泪眼朦胧。
岂止如此,在背负了所有的恐惧、负伤、消耗的情况下,诺斯菲的表情竟然还是笑着的。
「因为啊,你想教给我的『咏唱』还少了一节不是吗……」
我做起了接受答案的准备。在弗茨亚茨城的『顶点』,和跟妈妈一模一样的尸体一起。就算那会使自己诞生的意义归于虚无,为了到那个时候,自己一样能展露笑容——
不,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只可能是那样了。诺斯菲有这个资质。
我来到塔顶的边缘确认地上的状况,结果被眼中异样的光景惊得哑口无言。
突如其来的侮辱使我对法芙纳怒目而视。他对此颇乐在其中,笑道:
与急欲交战的我不同,法芙纳提议撤退。
该结束了……不过,现在想来,我们两个的人生实在是愚不可及啊……不为自己的『理想』,全为他人的『理想』的人生。明明再稍微拿出一点『勇气』,就会有不一样的人生等着我们,可我们却选择了逃避,以至于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那、那个……你是在鼓励我……?」「没错,这是激励。这『圣经』中的话语曾帮助我在不可尽数的苦境中开拓道路。」「哈、哈啊……这可真是多谢了……?」「那当然了,为你送上这句话可是意味着我真正将你奉为自己的主上了哦?」「……这、这岂不是说我跟涡波大哥哥一样蠢?」「没错,就是这样!你们俩真的一模一样啊!」「…………!」
跟白天不一样,现在集结的兵力已经超过了万人。她居然『代替』他们承受了所有的负担?将成千上万种死法无数次地承受下来?还要同时背负几欲成狂的精神创伤?做了这种事的话——
得到命令的法芙纳前往了中央的天井,我则背对着他走向妈妈身边。
「法芙纳,立刻迎击……!」「拉古涅……先避避风头,换个地方再打的路子也不是没有哦?」
正常来说早就已经死了。不对,没有死这么简单,是一瞬间就会魂飞魄散。
诺斯菲·弗茨亚茨一个人、承担了全军的恐惧。诺斯菲·弗茨亚茨一个人、承担了全军的体力。诺斯菲·弗茨亚茨一个人、承担了全军的魔力。诺斯菲·弗茨亚茨一个人、承担了全军的负伤。诺斯菲·弗茨亚茨一个人、承担了全军的『代价』。
——简直疯了。
「这就是『不老不死』……?」
这个『梦』已是我和妈妈之间仅存的联系。若是切断这个联系,我将不再是妈妈的女儿,也就堕为了与不曾诞生同义的存在。我就是不愿变成那样,才在这条满是鲜血的路上走了过来。而我今后的道路仍将涂满鲜血,以此保持我作为妈妈女儿的身份。
诺斯菲用『理的盗窃者』的力量强化了弗茨亚茨的骑士。这个我明白,可是,只是这样还不足以解释这个状况。要详细解释的话,那就是——
「诺斯菲……a啊、啊啊啊……」
『亲和』在妨碍之下已然无望,我所能做的,只剩下抽取『魔石』了。
现场只剩踏过血水的脚步声。待到法芙纳抵达天井旁边时,声音戛然而止。
虽然他的话作为道别有些微妙,但我还是适当应了一声。法芙纳微微一笑,迈出了最后一步,而后便与剧烈的风声一同落向下方。相应的,我将手伸入了妈妈的身体。
和得知重要的人的死讯时会在潜意识里感到放心的我们不一样。诺斯菲那令人起敬的决意成为了魔法,维系着她的生命。
虽说跟他学到了不少,但我仍然保有作为『人』的强大。舍弃良心,为了自己而行遂邪恶的强大并没有变。我现在一样能毫不犹豫地杀死敌人,一样能眼都不眨地将善人当作食粮。
诺斯菲打算来到这里。承认了这一点,我开始了迎击。
「诶,这么快吗?唉,一个接一个的……至少让我休——」
它并非『留恋』这种『就算是死也无法放弃之物』,而是『梦』这种『隐约明白不能实现而放弃之物』。
「啊、啊啊……是了,没错……拉古涅,就是这样没错……!是『梦』啊……!我主拉古涅·卡伊库欧拉!你无疑是正确的!!」
在听到她的『咏唱』,沐浴她『魔法』的光辉的那一刻,我们的『梦』亦将终结。我们会得到与诺斯菲截然相反的第三节『咏唱』,给我们这滑稽不堪的人生一个答案。
她才是在幕后将位列这个世界第一的『元老院』和『始祖』玩弄于股掌的真正敌人。正因为她和妈妈是同类我才明白,她很强,并且很诡异。恐怕她已经拥有了与世界相当的力量了吧。不对,搞不好的话,她的力量已经能轻而易举地颠覆一个世界了——
虽然弗茨亚茨城上方处于夜晚之中,但城下却如白昼一般灼烁明朗。原因是位于弗茨亚茨军队中央的、一面『旗帜』。『光之理的盗窃者』高举旗帜,令光芒普照其身边的万事万物,统领着全军的战斗。
明明还没有接战,我便被气势压倒,魔力开始膨胀,气力涨满了全身。嫉妒化作的呜咽从我的口中吐露,我狠狠地瞪向了地面。怀着心中的钦羡,我同诺斯菲怒目而视。
是因为我点燃的导火索让她掌握了吗?她先于我完成了共三节的『咏唱』吗?我和涡波两个人合力也未能抵达的境界,她只靠自己一个人就抵达了吗?
我与涡波都对自己重要的事物抱有疑念,结果放弃了爱。可是诺斯菲不曾怀疑过,不曾放弃过,就算知道亲人舍弃了自己,也依旧选择相信,从未气馁。直到最后——到灰飞烟灭为止,她都不会失去自己的爱。
「…………」「…………」
到头来,借助『亲和』进行的追忆无疾而终。我知道错不在涡波,但出于利己主义的考虑,我仍然将责任推卸给了他。
我一面重启『Distance Mute』,一面反思借助『亲和』得到的答案。
弗茨亚茨城的顶点与地面,明明距离如此遥远,我却能察觉诺斯菲心怀的感情。她和置身于此的我完全不同。我们的表情不同、胸中的斗志不同、蕴藏的思念也不同。
寂静支配了弗茨亚茨的顶点。当习习晚风的声音被寂静放得足够大时,法芙纳向我投来了最后一句话。
明明如此,可这究竟是……
「我要继续在这里集中于『Distance Mute』。法芙纳去下面拦住他们,不得放过一个人……!!」
我的目标依旧没变。我要杀尽所有,成为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人,以此成为『第一』。
当然了,在『梦』的尽头等待我的是什么,『魔法』第三节的『咏唱』是怎样的,已有两节的我其实隐隐约约地猜到了。我的咏唱不可能以『我喜欢妈妈』为句点。等着我的一定是比这丑陋得多的词句。在我人生终点的必然是一场特大的不幸。
「我绝对要得到『次元之理的盗窃者』的力量、得到『不老不死』——抵达『理的盗窃者』之上的境界。最终在『留恋』的尽头,实现我的『梦』。因为成为『第一』是我的誓言!」
——不过所幸还有最后一份希望。
诺斯菲则抬头看着上方。她似乎看到了待在弗茨亚茨城顶点的我。
我觉得若是从未放弃的诺斯菲,或许能将『咏唱』的第三节教给我。不对,可能我的第三节这才正要开始。所以我必须拿出全力与敌人战斗。
诺斯菲并不是在寻死。直到她抵达我所在的『顶点』为止,她都不会放弃。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坚信自己能与她的『父亲大人』重逢。
「——拉古涅·卡伊库欧拉。你货真价实的,是我『理想』的主上……跟涡波分毫不差……」「这样难怪嘛。因为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啊。」
法芙纳突然搬出的名言让我歪了歪头,问道:
当然,阳滝的事直到现在仍牢牢地占据着我脑海的一隅。唯一不受制于『水之理的盗窃者』的力量的我认识到了她、记住了她、并将她视为了敌人。
说到底,方才的呐喊已经道明了一切。「即便喜欢和讨厌被『反转』」「我对重要的人的思念都是确实存在的」「唯有这一点绝不会变」「不论我失去什么,唯有烙印在灵魂之上的事物是绝不会被夺走的」——也就是说,「我喜欢妈妈」。
按照我们当初的计划,入夜之后,长期的消耗会使骑士们力不能支,利用这个机会,『血之理的盗窃者』的血将加快侵略的脚步。然而现实却截然相反。面对那些令人大倒胃口的、可怖的『什么东西』,弗茨亚茨军队的前线竟然不退反进。
明明他的『经书』在我手上,可法芙纳却在虚空中做起了翻页的动作,看来就算书不在手边,他也把内容都背下来了。
「不是不是,我这可是在夸你啊!哈哈哈!」「唉、真是的……虽然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但法芙纳你总是这么跑偏啊……」
「妈妈……」
「为、为什么……?」
「是了,『圣经』有言——第十四章第一节『无人可得清净之终结,然不净之终结亦无人得之』……」
听了法芙纳的话,我停止了思考,将手抽离妈妈的身体,并从她身边远离。『Distance Mute』的成功虽然少了我不可,但只是离开目标身边的话并不意味着魔法的解除,周围的血之人偶们会继续维持。
骑士们全都像英雄一样,在一对一的战斗中击败了它们。源自生理的恐惧本应令他们动弹不得,可所有人不但表情上没有一丝阴翳,力量也在不断增强。
我立即摇头否决。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所有的『什么东西』都是能以一己之力将一座城市夷为平地的怪物。跟一般的怪物不一样,它们是专为杀戮人类而生的。照理说,就算合百名骑士之力也未必能干掉一个。
——强大与弱小。我同时具备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
所以我不会舍弃这个『梦』。我可以放弃,但我不能舍弃。
「涡波大哥哥……『不老不死』、真让人期待啊……」
和刚才的她判若两人的表现迫使我进行推测。
也不知是我话中的哪一部分拨动了他的心弦,无论如何,法芙纳对我的主张表示了相当的拥护。
「那我稍微过去一下。我不在的时候可不要觉得寂寞哦,我主?」「不可能的。……只要能帮我争取到时间,就算你死了我也无所谓哦?在这之后,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能走下去。」
那就是诺斯菲·弗茨亚茨。救赎之光如今正赶往这昏黑的『顶点』。她一定能展示出我们『没能实现的姿态』。诺斯菲『咏唱』的第三节一定会比我们精彩,一定会盈满与她的人生相应的灿烂光辉。
她跟我和涡波一样,都『渴望拥有亲情』。虽然她和我们有一样的『留恋』——但她却走上了与我们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在杀掉『元老院』和『始祖』占据『顶点』之后,除了与世界为敌之外,我便再无成为『第一』的途径。并且为了和终将来临的『阳滝』的战斗,我必须在这里得到自己真正的『魔·法』和『不老不死』。
是了,这是我的目标。在重新审视过自己之后,我已经明白了,成为『第一』并不是我的『留恋』,而是我自少时以来的『梦』。
但只是不幸并不足以让我舍弃自己的『梦』。不过是将跟妈妈几无二致的涡波甩给我这种程度,我是不会搞错的。我不可以失去与自己重要的人的灵魂的牵绊。绝对不可以——!
肃穆的气氛不觉间消失无踪,弗茨亚茨城的顶点有了欢声笑语。即便涡波在我眼里仍是妈妈的样子,虽然还是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尽管世界仍在幕后黑手的操纵之下……但在这里确实有自由,有让我做『梦』的少许的自由。
「啊、来了……!是诺斯菲。拉古涅,你先停一下,看看城下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