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5話 孤立

渦波不知在何來到了甲板上。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附近的桌邊坐下。儘管在『血陸』航行卻盡顯從容的態度，讓人感覺他身處於不同的時空之中。

渦波隨即加入了我和格連對賽爾德拉的討論之中——

「『無之理的盜竊者』賽爾德拉的『留戀』是普通的幸福。好比說在舒適的早晨喝上一杯咖啡……」

並略過過程直接說出了『答案』。

不對，只是我和格連以爲是這樣。渦波應該是一頁一頁地翻閱過故事，然後在最後抵達了那個『答案』纔對，他只是親切地想和我們共享成果而已。從他溫柔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的確沒有其他心思……但、落差實在太大了，就各種意義上。

「咖啡……？」

「我請你喝一杯吧。是異世界的特色飲品喔。」

聽到格連的提問後，渦波略顯得意地從『持有物』取出了一套咖啡用茶具。我知道那東西是『原世界』的特產所以並不驚訝，不過格連對這個未曾見過的器具則有些戒備。

渦波稀鬆平常地用魔法爲熱水壺通電，將格連準備的水煮沸，在『血陸』沖泡與此場所不甚相配的

嗜好品飲料

。他泡了三杯咖啡，連同精美的茶具擺放在空席的前方。受到招待的我和格連帶着困惑的神情，各自挑了張椅子坐下。

看見我和格連一臉疑惑，渦波率先端杯就口，證明內容物是可以飲用的。

「……哈啊。」

渦波讓咖啡滑過喉頭，吐出一聲交織了感慨與滿足的嘆息，看起來相當地享受。

但是我卻感到毛骨悚然。

因爲我知道，渦波他厭惡咖啡。

自從孩童時期接受了斯巴達的父母「不管什麼都要能笑着喝下肚」的訓練以來，他心中一直都對咖啡抱有排斥感……如今卻連一丁點也沒讓我感覺到。

我猜他是用技能『執筆』或是『演技』，讓自己變得『喜歡咖啡』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只沒有勉強自己還非常自然。能輕易地將「雖然討厭但是喜歡」這種『矛盾』兼容於自身，這就是天生便帶有『月』之性質，並且將『次元』屬性窮極頂點的『理的盜竊者』相川渦波。

我和格連雖然坐了下來，手卻都沒有去碰咖啡杯。然而渦波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繼續說了下去，有如閒聊般，帶着輕快的口吻。

「我完成了『無之理的盜竊者』的『試煉』，看完了他的人生，在那時得知了，賽爾德拉也和大家一樣祈求着微小的幸福，所以現在正在協助他達成夢想。」

「這一點……我也認同，賽爾德拉也同樣這麼覺得。」

對義弟相當寬容的他甚至展露出了些許怒意。

「……是啊，我都明白。所以我才和賽爾德拉簽訂了『契約』。隨時都能殺掉賽爾德拉的我會持續監視他——一旦他說謊、在暗處犯下惡行、或是意圖背叛——就立刻讓他已命相抵的『契約』。這樣一來，我們雙方就都能完全『安心』了。」

我們都清楚賽爾德拉的強悍之處，在於他的心中缺乏該有的剎車，所以對於渦波講的話多少有預期到，因此並不震驚。

我沒有放過剛睡醒的希絲髮出的一聲呢喃。

「好啦好啦，真是謝謝你。但以後請不要再叫咱起牀了，一睡醒就看到賽爾德拉大人的臉，給咱嚇得都做好死亡的覺悟了。」

剛纔的談話還梗在他的心頭，看在旁人的眼裏顯而易見。

「希絲大人果然是祕密武器嗎？若是如此，那您起牀的時機可謂是絕妙呢。」

「可是啊渦波，就算賽爾德拉能夠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仍舊無法挽回。即便賽爾德拉在這之後拯救了無數人，往日犧牲者們的怨念也不會因而消失。這世界不存在相同的靈魂，只是將損失填補回去就當作償還債務……『被減去的靈魂』們纔不會原諒悠哉活着的賽爾德拉阿。」

「就算做錯了，也不要留下後悔……贖罪……」

壞蛋也不是永遠都是壞蛋吧，反之亦然。換個角度來看吧，賽爾德拉可是自掏腰包爲整片大陸的技術發展做出了貢獻。

對話就要結束了——正當我這麼想時。

在她身後的賽爾德拉頂着張有如古奈爾監護人的面孔走來。

真是讓人困擾，畢竟啊，從前提來看我就和他們不同了。

「得、得救了。那個啥，你是那個……欸？」

賽爾德拉只是順應時代的要求，站在一名將軍的立場做出了最適切的選擇。絕不讓自己的國民出現犧牲，對敵國則是貫徹冷酷的作風——在取得了興趣和利益的平衡同時，也爲『北聯盟』帶來了實際的成果。

看到她踩著有如雛鳥般的蹣跚步伐朝我們所在的桌子前進，我立即站起身走向她身旁，牽着她的手將她引導到這張堆滿了麻煩話題的桌邊。

「是是、喔……這樣就再好不過了……欸不對，這不是超級幸運的嗎？在本人我接觸到『血之理的盜竊者』之前就準備得萬無一失了！」

渦波朝着我說。就跟我們說到法夫納的那時一樣，他問我對於賽爾德拉的看法。

希絲那脫線的聲音，讓剛纔緊繃的空氣緩和了下來。格連或許是不太願意在她面前重提賽爾德拉的事情，只好露出苦笑當起聽衆，希絲開心地說明着自己的力量多有用——吐司在數分鐘後出爐，這時又有其他聲音傳了過來。

「希絲大人，若不介意的話就請用這邊的水吧。那個飲品叫做咖啡，是渦波世界的特殊飲料……」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想在他開始償還罪孽之前就放棄。就算這是錯誤的，我仍然想聲援嘗試贖罪的賽爾德拉，說不定在賽爾德拉不懈努力的盡頭，能迎來大家都可以接受的結局啊。說不定能讓至今爲止被犧牲掉的『被減去的靈魂』得到救贖、讓留下來的『理的盜竊者』們都能取得更加美滿的終幕啊。只要還有自己能辦到的事情，我就要持續以那種『理想』的未來當作目標。爲了不留下後悔、拚盡全力——」

「只有一天而已。因爲運氣很好，早早和我這個第一目標匯合的關係，預定時間提前了不少。」

講直白點好了，赫爾米娜大人和賽爾德拉並沒有區別。

「……唉，妳對我可真是不留情啊，就算是我，也意外地會感到受傷啊。」

『……啊。』

以上就是我的意見，但是當前的氣氛讓我很難啓齒。

連我都能注意到，那渦波肯定也察覺到了吧——格連在斥責賽爾德拉的同時，也必定會斥責自己的這個事實。

「——姆姆，這個是！這個味道該不會是！」

我稍微思考了下。

格連倒吸一口氣。他也和我一樣，在和『次元之理的盜竊者』對上目光時，被他的黑色瞳孔給緊緊吸住了。

因此賽爾德拉才能和渦波簽訂那種玩笑般的『契約』。

格連回答得像是早有準備一般。回應的同時，他還將視線移到了自己的左手上。

「渦波你太天真了。殺人不眨眼的惡人們，一個個都能若無其事地說謊。只要去到公權力難以影響的場所，就會再次犯下惡行。這種人總有一天會背叛。」

正因如此，他纔會被視作偉大的『北聯盟』總大將，受人傳頌直至千年之後。

「——難、難喝！？這是什麼！！聞起來很香結果味道超糟糕的！！」

——只有格連還擺着僵硬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着賽爾德拉。

即便想要背叛也沒有背叛的方法。

當然，他的手段可能很背離人道。但是戰爭本就不該用天真的態度看待。

只是古奈爾沒把這種微妙的氣氛當一回事，向着桌子小跑步靠近。

「看穿一切的眼睛」已經不再是種比喻。

這就是我認爲的真理……可是，他們不管怎樣都想聽聽我這個當事者的意見。

無比天真的理想論，根本沒法反駁格連的主張。

——我從不覺得賽爾德拉是個罪人。

「是、是這樣喔。你就是那位當地嚮導……哎？那不就是說一堆事情都快解決了？我到底睡了多久啊？」

支支吾吾的同時，我遊移起視線想要尋求幫助——中途我看見了在甲板活動的某人。睡在牀上的高挑女性伸了個大懶腰，金色的長髮正隨風搖曳着。

她揉着眼睛，正準備要下牀。

「呼呼呼……沒錯，我就是祕密武器喔，爲此我可是從很久之前就做了各式各樣的準備——」

他就好像在事前就知道這場談話似的……不對，他應該早就『預知』完畢了吧，所以也回以事先準備好的答案。（譯：邏輯很怪，但是原文如此）（校：大膽猜測是摳機啦跟收機啦用反了）

「現在是什麼狀況啊渦波……早飯時間嗎？」

賽爾德拉的儀容從頭到腳都很整潔，相反的古奈爾卻是頭髮亂翹又睡眼惺忪。藉由他們的對話能得知先起牀的賽爾德拉阻止了同伴睡過頭。我以爲氣氛會隨着這兩人的登場愈趨緩和——但是格連的表情卻更生硬了。

談話聲聽起來有些針鋒相對，卻又頗爲愉快。

一如我的預期。

能夠逃出他目光的場所並不存在。

渦波沒有否定。

不是在甲板上，而是從連通船艙內部的大門後方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渦波豪不吝嗇地將自己持有的情報說了出口。

「和、和大家一樣……？明明在以前、做出了那種事……？」

「果然會長烤了吐司！希絲大人也起牀了！」

渦波把咖啡和

麪包用調理器具

一起放到了桌上。他一邊看着格連的樣子一邊準備早餐。

這是很常有的事，兩種合理的主張互相碰撞，彷彿是一組平行線。這種時候，能言善道的人就將會拿下勝利，如果不喜歡言詞交鋒那就用暴力說話，誰更強就聽誰的。

硬要提出不同之處，也就只有從事研究時的表情了——

雖然正在討論其他話題，但是渦波很清楚她被無視就會開始鬧彆扭，迫於無奈只好向她回應。‍‌‌‍‌‌‌‍‌‍‌‍‍‍‌‍‍‌‌

坐上椅子的希絲睡眼惺忪地問道。

這兩位老好人在本質上是極其相似的，所以只要面對面真心對談就能輕易地理解對方。

剛起牀的兩人推開門板出現在大家面前。

「……我要喫。不喫飯就沒精神啦，給我做點好喫的。」

格連對這則提問也深感在意，不發一語的他正興致勃勃地看向了我。

「我是格連．沃克。至於這邊則是『Living Legend號』的甲板，再過不久就要抵達法夫納的所在地了喔，希絲大人。」

「那我就來烤吐司好了。反正都難得泡了咖啡」

「呃，在這種血腥味濃郁的地方妳居然也聞得到……想喫點東西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現在起牀最剛好。不睡到最後一刻絕不起牀是怠惰者纔有的行爲。」

「——妳又有什麼想法呢？實際遭受過賽爾德拉迫害的清潔工小姐。」

然而格連卻回不了嘴，估計是因爲他腦中認知到這也是一種選擇了吧。

「…………！」

保持均勢的談話陷入停滯，甲板上也靜了下來，只有挾帶着血氣的潮風呼嘯而過。

雙方的說法我都能理解。

「爲了成爲溫柔的人，賽爾德拉現在正用着自己的方式在努力……這難道不行嗎？」

雖然內心仍處於動搖，格連依舊沒漏聽那句話。

希絲在這段時間內伸出手，拿起了格連沒有碰過的咖啡杯。她毫無戒備地喝下口，接着就被咖啡的苦味嚇得睜大了雙眼。

『就我來看，當時的研究院在金錢面寬裕了許多……還有就是，該怎麼說好呢……』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賽爾德拉都因『與生具來的不同』而無法區分善惡，他只是仔細地觀察周遭、從中學習，再裝出一副能明辨是非的樣子罷了。千年前的他會在敵陣散播不幸，也是因爲『北聯盟』沒有人可以阻止他。」

要是沒有剛纔的賽爾德拉會議，這副景色本應讓人深感溫馨吧。

喝到不合胃口的飲品後，希絲完全清醒了過來，她環顧四周，確認自己現在正身處什麼狀況。和她對上視線後，格連也只好和渦波一樣，無可奈何地伺候起希絲。

『……我的看法、嗎？』

「這些我也……不是不能懂。但是出身與環境可算不上理由。既然人不可能生而平等，那麼一扯上生長環境就沒完沒了了。」

「姑且也做一下格連先生和我的份吧。」

虛言僞語對此時的渦波毫無作用。

「嗯……這個味道……嗯……?」

這樣下去不行。

雖然是個『旁觀者』、我仍舊下定了決心，爲了給賽爾德拉論壇做出結論而做出行動。

我站起身走過古奈爾身旁，靠近後方的賽爾德拉——

『恕我失禮了。』

啪地一聲。

朝他小腿踹了一腳。

「什！？……爲、爲什麼妳要踹我？」

他的腿太硬，我的腳反倒受了傷。被踢的賽爾德拉卻毫髮未損，所以他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深感困惑。

『千年前的確發生了許多事。話雖如此，一介清潔工的我能做到的也就這種程度。我暫且就先原諒你吧。』

這麼一來，賽爾德拉辯論會就真的結束了。

或許有些高高在上，不過我認爲這就是最好的妥協點。

只不過，雖然早就知道了，但我的說明果然沒能傳遞過去。能聽懂的唯有和我語言相通的渦波——以及格連。

賽爾德拉歪着頭向渦波尋求協助。

「嗄？渦波，這傢伙剛纔說了什麼？」

「她剛剛說、自己原諒了賽爾德拉喔。」

「哈、嗄……？原諒？爲何千年前的清潔工會原諒我——」

他一邊說着、一邊瞪向近側的我，並在講到一半時啞然失聲。他凝視着我看了好幾秒，在想通了什麼之後，面色逐漸變得蒼白。

比之前和『血之魔獸』戰鬥時都還要蒼白。

看來賽爾德拉也發覺到了，他在千年前和我有過交流。

「不，這該不會……都事到如今了……」

賽爾德拉看見這情景，在坐下的同時對鄰座的渦波搭話。

「雖說就是那個該不會，但她說你不必太在意。」

「就是這個！一看到賽爾德拉大人露出破綻就殺掉他，沒關係的。」

不管是渦波、希絲還是古奈爾都很平靜，看起來都不太在意。格連的表情從剛纔起就很僵硬，於是賽爾德拉說了聲「是這樣啊」，接受了我的話語。

美麗的血海深處是廣闊的原野，雖然是一片鮮紅，但也不是什麼都看不見。那裏有着一片樹木稀疏的草原，以及一條向前延伸的腐朽街道。

「咦？爲、爲什麼——」

希絲的身體在頃刻後發出光芒，從手指到發尖都轉換成了魔力粒子。

「大家，時間到了。我們已經底達了喔，來給此次的任務收個尾吧。」

古奈爾不帶顧忌地緊抱住我沒有皮膚的身體，我也撫摸着她的頭，增進彼此的情誼。就和曾經的

家人們

一樣，我覺得彼此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

渦波搖頭表示否決。隨後一行人便完全進入了早餐時間。

說完後他就起身走到甲板的另一邊了。

看到我這名直接受害者和古奈爾享受着船上之旅，格連應該對許多事情看開了吧。

「什——！？」

「哼哼，下一場戰鬥就看我的吧。雖然我受不了噁心的東西，但是和熟悉的『理的盜竊者』交戰的話我也能拿出全力喔。」

「更重要的是，一和他們說話我就會覺得一切都會變得順利。因爲故事就是這種風格所以不要緊，大家都會在不知不覺間『安心』下來——真的、就和

我們的隊長

所說的一樣啊。」

渦波不知在何時從『持有物』拿出了保存食品和新鮮的蔬菜沙拉，可是格連沒有對擺在桌上的新餐點伸出手，反而早一步打了聲飯後的招呼。

『哎，就算你這麼說——』

格連走回甲板的桌邊，舉起冰冷的左腕，重重拍到還在喫飯的希絲的左肩上。

「話說回來，希絲大人可真能喫啊。您剛纔雖然說自己的身體等同於魔法，不過看起來和我們沒什麼不同呢。」

——

好快

。

所以，這次也——

「不，我沒在講異文化交流的事……我只是想說，那傢伙怪異的程度，比起我們『理的盜竊者』也不惶多讓。」

「但是，不實際嘗試過就不知道可不可行。我不喜歡在開始之前就放棄，假如將性命燃燒到最後就是改變命運的唯一方法，那麼我——」

擔任船長的他或許是想要確認船有沒有偏移軌道吧，他像剛纔的我一樣窺探着血色的海洋。

『黑線』沒等希絲說完就開始動作。

突然被指出自己的故鄉在此處，我不由得照他所說地向柵欄靠近。

我的身體並不在乎排滿桌面的美味佳餚，所以跟在格連身後追了上去。纔剛站到他身旁，仍舊盯着大海看的格連便對靠過來的我開口。

在看見我踢了賽爾德拉一腳後，她心情愉悅地糾纏了上來。而且還向我尋求我還是名爲『血之人偶』這敵方時使用過的力量。

從格連的左腕延伸出的『黑線』，在希絲回頭之前將她的身體緊緊纏繞。格連在轉眼間就用層層絲線將希絲給束縛——其中一根就有如拋擲到湖面的釣竿一般，深深沒入希絲的胸口。

「只比單純的魔力量，我甚至還比那邊的賽爾德拉更多。這具『魔法的身體』可是運用了將『血之力』鍛鍊至頂點的緹亞拉……我從前的『朋友』的一切技術，衆人對雷梵教的信仰全都會化爲我的力量喔。很厲害對吧？」

「明白了嗎 ？妳能聽懂我的話？喔～妳理解我了呀？」

會話並沒有成立，但這也不成問題。語言對交流的重要性說不上大，我用一生學到了這個道理。

「太弱了太弱了！清潔工！爲什麼不更用力地刺他啊？初次見面的時候，妳明明就用了超尖銳的肉針來攻擊我們！」

『那個，大概這種感覺？』

「——謝謝招待。」

然而格連他，卻像是要否定掉我的否定，他將眼罩往上提起，把掩飾着『魔人化』痕跡的披肩拉開，展現自己的異形姿態。

就在眨眼之間。

「啊，笑了！妳剛纔絕對笑了吧！咱感覺得到妳也同意死掉比較好喔！從剛剛的怪異發言中！」

於此同時，格連將一片吐司吞入口中。他進食的表情非常苦澀，就像要證明前不久說的「其實我也不怎麼喜歡喫飯」並非謊言，百般痛苦地喫完了吐司。

身體溶解於空中。

『……只要看着這位大人，不知爲何我就會想起研究院的

家人

呢。』0;注一1;

「也是呢。我現在認同了，您的力量在與『血之理的盜竊者』戰鬥時無疑會起到關鍵作用。」

「我倒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喔，大家都很普通啊。」

希絲也對自己一直偷懶有所自覺，把養分塞進肚子裏後鼓足幹勁挺了挺胸，露出如孩童般率直的雙眼，強調接下來就由自己來大展拳腳。格連聽完後笑着表示「我會期待的」，希絲也用「交給我吧」來回應他。

只是閒聊我還可以奉陪，可是逾越這條界線我就會裹足不前。這是以『旁觀者』身分出生並死亡的我的天性。

『咦？這就是我的出生地……法尼亞領地？』

從上空俯視的感覺是很棒，但是風景卻沒多少看頭，因此我的興致沒有持續太久。

「格連？等大家都喫完飯再下船不也無所——」

「這是當然的啊。古奈爾可不是那種、會因爲無法溝通或是外表有些奇特，就對他人差別待遇的孩子，甚至還算得上異文化交流的權威呢。」

我歪着頭看向身邊的格連，他卻對我的疑問視而不見，手指向水平線彼方的黑色區域，自顧自說着自己想說的話。

——作爲她靈魂的白色『魔石』被『黑線』強制性地排出體外。

不過我已經做好了覺悟，所以大致能理猜到剛剛發生了什麼。

這是受外力影響的失衡『魔人化』，和大陸的獸人們的異變有本質上的差別。像他這樣被弄得再也【無法恢復原狀】的實驗體我看過無數次。也目送過許許多多實驗體走向結局。

『真的好可愛……不過您似乎也一樣，爲了世界與人民着想還是死掉爲好。』

「那個笨蛋，分明就溝通不了卻很受親近啊。」

我的雙眼根本追不上他的動作。

他就像爲求確認般反覆地說着，同時張望着四周，確認自己是否能照字面去理解我的意思。

『正是那個該不會。不過您不必放在心上。』

格連在之前有說過『黑線』可以觸碰靈魂，這句說明絕非虛言，他達成了與《DistanceMute》近似的效果。

被問到的格連有些悲哀地搖了搖頭。他離開護欄，看着在遠方的桌子喫早餐的『一次攻略隊』將理由娓娓道來。

「這方面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就是了……好像那樣沒錯啦。所以我這個存在，據說對『血之理的盜竊者』的本體赫爾米娜．涅夏效果拔羣喔。」

——不過，我從他剛剛的表情理解到了，他所想的並不僅限於此。

他事先交代了該在抵達目的地後做的路況導覽。帶着焦急的語調。

「那邊有面彎曲的巨大牆壁，妳看得到嗎？那就是街道的外壁。進到裏頭之後就立刻趕去『第七魔障研究院』，法夫納就在最深處的『御神體保管室』裏。構造一定和妳記憶裏的相同，不會迷路的，只要筆直地向前跑就對了。」

「……唉。看起來很美味呢渦波，可以給我一片嗎？在重要的戰鬥前，我想先填飽肚子。」

猶如小魚被釣出湖面，絲線輕易地從希絲的胸口勾出了某物。

『您不一起進入研究院的內部嗎？』

「嗯？是唷。我這具『魔法的身體』幾乎和普通的人類沒有兩樣……不對，只要拜託渦波就能根據各種狀況進行改變，比普通人類要更加便利喔。」

我無法阻止格連向前邁步。

所以我直率地提出了疑問。

彷彿在表示，自己到那時就已經不在了。

那根線想必無視了她的血肉、直達心臟了吧。

他沒有重提剛纔的賽爾德拉討論會，開始享用這個最後的晚餐。不同於希絲和古奈爾，格連只喫了不至於過飽的少許分量，但他還是和大家圍在同一張桌子，喫着同樣的食物。然後他看着在身旁用猛烈氣勢啃着好幾片吐司的希絲，露出苦笑向她說道。

我雖然無法進食，也還是在古奈爾的旁邊坐下，她出於好奇心喝了我的咖啡後嗚啊地叫了一聲，賽爾德拉隨後便對她嘲諷道「畢竟這是隻有大人才能懂的味道」。我坐在旁邊靜觀這一切——格連則持續守望着靜觀着一切的我——最後又放棄似的呼了一口氣。

「我不會殺他的。這位大人是研究院的重要客人。」

「當然沒問題……畢竟

就要到了

。」‍‌‌‍‌‌‌‍‌‍‌‍‍‍‌‍‍‌‌

「原來如此。所以使徒大人就是『血之力』的集大成啊。魔人、咒術、魔石、宗教、魔法——赫爾米娜．涅夏的五階段千年計劃，

您也有

千絲萬縷的關係。」

我順應她的要求將力量灌注於手，嘗試改變手的形狀。手臂馬上就無比輕易地變化成她所希望的模樣。

我即刻回答道，接着用眼神示意渦波請他幫忙翻譯。

我想要否定他的說法，表示絕無此事。

「妳也看看海底的樣子吧，呈現的地形和千年前的法尼亞領地一致。這就是妳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欸、啊……這、這樣啊……是這樣嗎……原來是這樣一回事嗎……？」

希絲被變成了一顆魔石。

「要想和法夫納進行對話，那個隊伍就是最理想的呢。用扭曲的方式將狂氣穩定——越是和他們交談就越讓我失去自信。」

「……欸嘿，這可真是令人稱羨。而且您的魔力量似乎還能與『理的盜竊者』匹敵？」

這之後，本來要走去椅子那的古奈爾馬上跑到我身邊大叫。

「我不是那個隊伍的一分子。我已經沒辦法……好好和他們打成一片了。」

「OKOK！很好，下次就狠狠把他殺掉吧！爲了世界，這男人還是消失掉比較好，妳不用客氣喔！就算真的死了也只是變成魔石爲世界做出貢獻而已。」

不過我以前從沒走出研究院過，所以感受不到一絲懷念。

無比輕易地。

被背叛了。

第一個對兇行做出反應、叫喊出聲的人是桌子對面的賽爾德拉。

他面帶焦急，試圖起身行動。

然而格連在那之前，就先把希絲的魔石拉過來握於右手，將受到『黑線』纏繞的魔石展示給賽爾德拉看。

「賽爾德拉，你不準站起來——敢輕舉妄動我就讓『使徒』希絲永遠從這世界消失。」

接着，出言威脅。

儘管焦躁，賽爾德拉仍是冷靜地遵從命令停下了動作。他的面部扭曲，冷汗直流。我能從賽爾德拉這張走投無路的表情瞭解到他正在思考些什麼。

將『黑線』專精於「切斷靈魂」這一特性曝光的人就是他自己。

在他腦裏回播的情景，正是『血之魔獸』們被殘忍處決掉的那一幕。

如果是魔法生命體的希絲就還可能恢復人形。但是格連口中的「永遠從這世界消失」說不定也是事實。

理解到這一步的賽爾德拉以眼神詢問「爲什麼」。

不過他看的對象並非背叛者格連，也不是如夥伴般在一旁守候的我。和我一樣看不清格連動作的古奈爾亦不被他放在眼裏。

賽爾德拉注視的人，是靜靜坐在位子上的渦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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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上面的大人是賽爾德拉，下面的這個應該是說古奈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