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6.古奈爾・庫洛尼柯爾 其二
《異世界迷宮最深部爲目標》 · 割內タリサ · 9647 字
天空射下了光芒。
斯諾那宛如『流星』的翱翔給『終譚祭』的天空鑲上了魔力的星辰。
還有一對比翼鳥也不甘示弱地飛翔着。在連合國的各處都能看見拍打着魔力翅膀的那兩人。
明瞭她們的真身是使徒希絲與少女迪亞布羅,我——艾爾米拉德・希達爾克笑了。不久後,比翼鳥像是在演示她們的高貴與優雅般,以旋繞的方式默契地飛向高空。
「……嗯?她們剛纔是不是在看這邊?」
正在仰望天空的民衆應該都覺得她們有意識到自己吧。那兩人的光芒就是這麼教人心馳神往、心潮澎湃——而這必然是某種魔法。
剛纔那宛如『舞斗大會』開幕式的宣告也是,精神干涉的意味都很濃重。
我對她們的工作深感讚歎,接着又立刻想起了自己的任務。
於是我將目光從天上放回地下,對眼前的女性訴說感想。
「這邊能看得一清二楚呢。很神聖……說很美麗或許更準確。古奈爾公主又作何感想呢?」
現在的場所是連合國古利亞德最大的港口。
來訪『終譚祭』的船隊都停泊在這裏。而在港口的前方還蓋了數個用以管理海外貿易的巨型倉庫。
在倉庫的暗處,也就是港口的角落有着不許外人進入的地區。那是個爲了管理着商品買賣、交通與無形權益,還有各種流向的一方(人士)而存在的空間。
普通人是無法接近的。也多虧如此,雖然還稱不上鴉雀無聲,卻也能感受到遠離『終譚祭』喧囂的,較顯寧靜的氛圍。
在這個連合國的裏側,一位身着奇裝異服的女性站在黑暗之中。
她是才從迷宮的入口逃走的『元老院』代表,古奈爾・庫洛尼柯爾・休爾斯・歷基亞・英格麗特。
與站在太陽底下的我相對,她一直站在倉庫的影子下一動不動。只是睜着幽暗而腥紅的眼睛,看不出她有走出來的打算。
我知道她是名爲『吸血種』的特殊獸人。
在艾爾多拉琉學院,我有在歷史和獸人這兩個科系學到他們的特徵。厭惡太陽,喜好金銀,厭惡十字架,會操縱人的血液和影子——但實際上不可能會和教科書一樣吧。畢竟她就是編輯教科書的一方。
那處黑暗之地想必無法輕易靠近。
「你有在聽嗎?弗茨亞茨的偏差者,艾爾米拉德・希達爾克……深受主人恩寵的你應該很明事理吧。你要是真心爲世界着想,還會覺得被邪神(緹亞拉)腐化的弗茨亞茨適合擔任世界的操舵手嗎?『新聖歷』與新時代難道不需要全新的國家和方針嗎?……這個倉庫現在可都還塞着一羣販賣用的奴隸呢。可那邊的斐勒盧託連一場仗都沒打過,卻認爲遭戰火摧殘的犧牲者增多也無所謂喔?將要在船上被逐一販賣出去的奴隸們的臉孔,經歷過最前線的戰爭且達成『魔人返還』的你恐怕很熟悉吧……此外,能夠斬斷那場惡夢的方式也是。」
「……那您又爲何要丟下迪普拉庫拉大人自行逃跑呢?下官只覺得您是想刻意留下發狂的使徒,好讓國民們看見他的醜態。就像是認爲『終譚祭』過後的世界不需要他,所以想將其當作高危物品處理掉……您將使徒給捨棄了。」
「因爲是斐勒盧託先生咱纔敢說這些。弗茨亞茨如今雖然被讚揚爲文化底蘊深厚的騎士國度……可實際上呢,它只是個經千年前的聖人緹亞拉之手改造而成的邪惡國度。不但會定期催生出戰爭與歧視,那種系統現在還根深蒂固到無可改變了。對和平時代的人民而言,沒有一個國家比它更有害。」(注一)
相對的,斐勒盧託繼續說道。
不知道真心話的佔比有多高。
當然,她那傲慢的態度招致了斐勒盧託的冷眼。只是古奈爾依然一派輕鬆地說道。
「……是這樣沒錯。不過,斐勒盧託先生?咱現在落了下風嗎?至於那個裝腔作勢的貴族則佔了上風?認真?」
渦波是在接納這點的前提下任命他爲『元老院』及其心腹。
不過,古奈爾卻是滿臉意外地做出了回應。
在她後面又有『元老院』的斐勒盧託・夏爾索沃斯。
古奈爾將手伸向製造出陰影的倉庫,觸碰了它。
「嘿嘿嘿……是呀,咱也覺得很漂亮。只是剛剛的粗糙公告着實很可笑呢。『終譚祭』纔不會因此改變,想賣弄小孩的把戲也該適可而止。」
將半吊子的藉口打斷的斐勒盧託怒視着敵人。
「…………」
「您說的沒錯。真抱歉,我們還沒有從容到可以放您逃走。然後——」
她將心底話及其目的全盤托出……看起來是。
「……你的推論很不賴呢。雖然咱也給斐勒盧託先生看了不少本性,不過這個表現也還算合格呢。嘿嘿嘿。」
估計是認爲只要庫艾迦君一個人擔任護衛就足夠了吧。只是,她唯一的夥伴現在卻與直屬上司斐勒盧託一同倒向了敵方。
「請別自說自話!弗茨亞茨和迪普拉庫拉大人都才正要開始!即便您是古奈爾大人,下官也不能容忍那句污辱!」
位於她目光盡頭的斐勒盧託和我互相使了個眼色,對彼此點頭。
人就這麼多了。一來是此處禁止通行,但更主要的原因還是古奈爾與猛追不捨的我來了場連合國最快的競賽(賽跑),導致所有人都被甩在後頭了。
「形勢確實還不能說是改變了……所以下官才說出了討厭二字。這場反叛也有包含個人的好惡。」
「……如今的弗茨亞茨的確在連合國當中也特別富裕,奴隸與『魔石人類』衆多也是事實。然而,光憑這些理由就想把引領世界的弗茨亞茨拋棄,未免太不像話了。若您想親自引導世界以作爲補償……您所追求的也只會是『以您爲中心的世界』。」
我一直想從古奈爾的表情讀出情報,但她的撲克臉果然無懈可擊。
「『元老院』代代相傳的緹亞大人的遺言,你應該也有讀過纔是……千年前,她刻意將調整的方向定得很扭曲。持續增加『奴隸』和『魔石人類』是爲了確保能在千年後對抗『世界之敵』相川陽滝的人才……但,現在還需要嗎?不覺得該把完成任務的部分捨棄了嗎?」
因爲活了上千年,就連國家的根幹她都能侃侃而談。
本該聽慣了的古奈爾的口吻,慢慢起了變化。
「下官指的是您。倘若您無意處分真心爲弗茨亞茨擔憂的迪普拉庫拉大人,下官是斷然不會反叛的。」
斐勒盧託的語氣粗暴了起來,大概是因爲祖國有恩於自己吧。
聽完他反叛的理由,古奈爾變得有些困擾。
「咱是深愛着弗茨亞茨的會長的夥伴……看你那張臉,這種話怕是行不通呢。因爲是同類嗎?咱們都是會利用會長謀求利益的夥伴對吧?」
古奈爾這次安靜了下來。臉上彷彿寫着「怎麼會呢」,嘴巴卻沒有說出半句話。
我的背後有幾個延伸至大海的棧橋,數艘沒有紀錄的私家船也停靠在那。假如放她乘上某艘船隻逃走,這個難以捉摸又身懷無底邪念的少女肯定會讓大家的努力都打水漂。
「處分?咱爲什麼要處分友好相處了這麼長時間的迪普拉庫拉大人呢?」
「成爲中心的終究還是『神明』。而咱追求的『包含奴隸與『魔石人類』在內的所有人都能『安心』生活的世界』,只有『神明』能創造出來。」
「哈啊—啊……斐勒盧託先生要是沒有背叛,事情可就好解決多了呢。」
「斐勒盧託先生要這麼主張也是可以啦……可是迪普拉庫拉自己卻深陷絕望,而且放棄了許多事喔。他預見了自己苦心經營的弗茨亞茨和使徒(自己)都被捨棄的未來,因此變得半自暴自棄了……咱認識千年前的他,所以知道其中的區別。」
懷念,又憐惜地輕撫着它。
「不需要使徒……?這太荒謬了,那位大人是新時代必不可少的人物……!渦波大人的『計劃』也是如此規定的!」
「不讓咱上船便是那個一步步的其中一環是嗎?希達爾克?」
她還覺得能靠交流突破局面嗎。還是有其他理由呢。爲了引出斐勒盧託的共鳴,她繼續開口道。
「說到底,沉迷祭典而沒有發覺振動的人也很多呢……不過,也足夠說服本就覺得『終譚祭』不對勁的人了。對我們來說,進度緩慢也無所謂。只要一步步將這個『終譚祭』推出正軌——」
「沒錯,下官總是在爲弗茨亞茨謀求福祉……所以下官一直很在意一件事。古奈爾大人謀求的是什麼?明明一個人就能撐起『元老院』,還獲得了最能『安心』的地位……您卻依舊缺乏從容。」
「……你會這麼說,是因爲太弱小了嗎。我們的主子哪,越是正經的人就越是反感他——」
似乎是不再妄想自己能從四足類怪物的『魔人返還者』手中逃走了。她一面看着後方,一面謹慎地挑選用詞。
如果窮途末路的古奈爾也都知道這些,那麼目前的狀況就容不得一絲樂觀了。
我張開『獸化』的手臂,決定繼續擋在她面前。儘管大規模的共鳴魔法令我的手傷痕累累,而且身體也才恢復不久,我還是不能放她通行。
斐勒盧託一直有反叛之心,始終都在找機會開溜。
揹着她跑到這裏的『天上之七騎士』總長,佩露修娜・庫艾迦正以和我相同的『獸化』之姿擋在那邊。
古奈爾沒有回答問題,高傲地以打分回應了斐勒盧託。
然後,也不準備讓她回去的我,將目光轉向古奈爾的後方。
在事前我就和他做過必要的商量了。對現在握有絕對權力的『元老院』心懷忐忑的貴族爲數衆多。以四大貴族爲首,各個貴族一再對他強調「請你見機行事」。
也就是採用了骯髒的反間計來讓這個狀況實現……真實的情況應該有點不同就是了。而那個理由,斐勒盧託親口說了出來。
「捨棄迪普拉庫拉實屬無奈之舉喔。因爲連他自己都覺得和平的世界並不需要使徒……咱只是處刑人而已。」
「迪亞布羅在大聖堂胡鬧,斯沃・沃克在天上叫囂。迪普拉庫拉失去控制,艾爾米拉德帶上了公會的成員。然後斐勒盧託會去教唆那羣貴族……就這樣麼?主人(他)是會因此陷入劣勢的人物嗎?」
然後,彷彿這段對話都在預料之中似的,古奈爾看着我們開始演說。
斐勒盧託依然蹙着眉頭,像是在說即使古奈爾所言不假也無法接受她爲此捨棄弗茨亞茨。
「非也。您錯了,古奈爾大人。下官本來就宣言過會跟隨佔據優勢的一方。儘管渦波大人還是將下官當作同伴……可是處於劣勢還願意追隨他的交情,卻是分毫不存的。何況下官本就厭惡『神明』。沒有『神明』依然能順風順水,纔是下官最期盼的。」
被包圍的古奈爾如此抱怨道。
「…………」
「直至今日,迪普拉庫拉大人都在爲連合國的復興盡心盡力。他對弗茨亞茨的貢獻應該會被記入史冊吧。那位大人性格真摯,盡忠職守,極有人望,愛國心也很強烈……嗤鄙那樣的迪普拉庫拉大人,就是在污辱弗茨亞茨。倘若您是對弗茨亞茨心懷不軌的敵人,下官可是不會饒恕您的。」
斐勒盧託恐怕也和我一樣,只能從她的態度和語氣感受到從容,因此他不再較量誰更從容,冷靜地頷首道。
他堅決否定了言詞獨斷的古奈爾,但古奈爾也像是在譏諷他的言論很無趣似的繼續回應道。
「——只有『偉大的救世主』可以。『血之理的盜竊者』法夫納應該有直接告訴過你。這個名詞,在千年前的世界可不是神話或是空想,而是現實……曾幾何時,咱也是連奴隸都不如的存在,所以才深有體會。不但四肢被木樁釘住,還被幽禁在陰暗的地底深處。然而,『偉大的救世主』出現了,他將『絲線』垂放到了那個地獄……啊啊,真的好懷念……」
她大概是想起了渦波被稱作始祖的那個年代。
可是那雙鄉愁盪漾的紅色眼眸,反而讓我想起了方纔他們提及的迪普拉庫拉。
神明帶來的奇蹟還有『絲線』等非現實的宗教性言論,大概會被過去的我付之一笑。
只是現在就很難了。如同古奈爾曾在千年前見過,我在這幾年也親身感受過渦波他們創造的奇蹟與『絲線』,並將之當作現實看待。
「千年前,遭受的迫害遠勝於現代的『魔人』們,無疑是被『偉大的救世主』拯救的。祂運用鋪滿大陸的『絲線』一點點拯救了『魔人』的世界……所以,祂這次還會垂下『絲線』拯救奴隸和『魔石人類』。當然,咱也不會一昧祈禱……『偉大的救世主』的『絲線』,現今的咱會傾盡全力減少它的負擔……!艾爾米拉德・希達爾克應該也揹負着與咱相同的任務纔對!你一直有感受到主人制作的流向吧!? 正因爲你是這個世界的不平等之代表者,才最有資格成爲矯正這不公世道的英雄!回應『神』的期許!!」
古奈爾勸誘着我,從暗處伸出了手。
然後繼續對我勸說道。
「艾爾米拉德,想想『南北戰爭』最前線的景色吧……當時的你不是比任何人都傷心麼。爲了弗茨亞茨的富庶與安穩,那樣的事情還會重複無數次喔?你在貴族中也是頂流,不可能不曉得。這場『終譚祭』過後,『南北連合』主導的復興作業一旦結束,戰火便會死灰復燃……!只能在發生那種事之前從根本改變這個世界!只能由我們代替不斷製造戰爭與歧視的『元老院』,創造出沒有戰爭與歧視的世界!財富與『魔之毒』都將均等地分配給大衆,不會再過度集中於不堪其負荷的弱者身上;不安穩的危險炸彈(天才)也會消失殆盡……至少得做到這地步,纔算是『拯救了世界』!」
古奈爾伴以『拯救世界』這句話繼續伸出手。
我有預感。只要握住她的手,我就會像是『神』選之人一樣成爲英雄。榮譽的未來正映照於眼皮底下。可是,對她的勸誘——
這樣就是第二次了。
在『本土』大聖都時,『光之理的盜竊者』諾斯菲大人與『血之理的盜竊者』法夫納都曾耳語過類似的話。
當時的我握住了那兩位『理的盜竊者』的手,變成了催生無可挽回之流向的一方。
我不認爲自己的選擇是錯誤的。也沒有『後悔』。只是,我真的學到了很多。
「啊啊,古奈爾公主……我想成爲改變世界的英雄。只要親手將『元老院』和弗茨亞茨改變,世界就能變得更好。這是我『坦率』的感想……所以當時的我纔會被『血之理的盜竊者』誘惑,被他吞噬。」
喪命於『本土』弗茨亞茨城的人不計其數。
『元老院』的慘死也位列其中。我如願以償地看見厭惡的『元老院』消失,並由其他人取而代之……可是在那之後,又出現了另一位『世界之敵』……算不上什麼稀罕事。
因此,我接着想到的是今早見過面的『血之理的盜竊者』。
曾經迷惑過我的法夫納來到了住院的我面前。在他身旁的則是以同一個願望爲目標的同志,因『魔人返還』的程度更勝於我而無法復原的格連・沃克。
「……咱說啊。纔不是消除不消除這樣的二分法。也不是靠一個優秀的點子就能解決。內容要再複雜些……要在樸實的作業上花費無限的時間……想盡辦法使其看起和消失沒兩樣……然後拼命維護這個謊言……說到底還是要讓『某人』努力呢。無論是『神明』還是『魔法』都一樣……沒什麼不同喔,會長。」
氣氛改變了。
「咱很害怕『魔人』被迫害的未來……緹亞拉大人和陽滝大人所遺留的弗茨亞茨也很可怕……咱想要創造更爲『安心』的世界。假如要支付『代價』才能實現,那就全交給會長買單。都什麼時候了,這值得責咎嗎?大家不都做過。你們每一個人不都做過——」
「古奈爾公主,妳的邀請還不賴……不過,非得指出一個問題的話,那就是照妳說的那樣做是什麼也改變不了的。的確,只要繼續依靠『神明』,奴隸和『魔石人類』或許都會消失。然而,那只是讓渦波淪落爲『神明』這個最低賤的階級罷了。就算戰爭會消失,他也會永遠深陷於孤獨的戰鬥之中……就這都算『拯救世界』的話,那還真是缺乏優雅呢。」
身爲高級別魔法使的我和佩露修娜知道,古奈爾的魔力就是原因。
僅是如此,我心臟的跳動便會加快。
「嗯—嘿嘿,也是呢。如果不是演員而是後臺的服裝師或許可以呢?啊,要咱演公主的話就沒問題了。不過醜話先說在前頭,反派和『吸血種』咱一概謝絕。」
「諾斯菲大人的『魅惑』都對我沒用。妳的『魅惑』也一樣。」
「妳似乎說了些符合男生0;我1;興趣的複雜話題呢,不過我的想法很單純……不可能有那種好事。渦波一個人努力就能消除戰爭?不可能。就算他能洗腦全世界的人類,那種事也無法輕易達成。即使能做到,最多也只是接近而已吧。」
她的眼睛和魔力與剛纔不可同日而語。庫艾迦君像是被那股令人發毛的空氣所驅使般,率先展開狂奔。
說不定,那兩人都已經在『最深處』——
只要格連還在前面等我過去,我就不會握住古奈爾的手。
「…………。也是呢。剛纔的確實有些強硬,是咱做過火了……啊啊,今天果然會不由得興奮起來嗎?和平時總感覺不大一樣呢,現在的咱。嘿嘿嘿……」
她就像其他千年前的人士一樣望着遠方。憎惡地說了聲「你們」,卻沒有看着眼前的我。
在獨白中坦蕩地蔑視渦波,承認將會與弗茨亞茨爲敵,然後朝我走來。
被我指着眼睛的古奈爾有些驚訝,面帶苦澀點了點頭。
合格了,我用打分回應了她。
雖然我也不認爲那些話都是胡言亂語,可我果然還是難以接受。
「希達爾克卿!!」
語氣雖然輕快,但決裂也的確誕生了。
「……你能那樣裝模作樣,只是因爲沒見過千年前的慘狀。在那個暗雲的時代,『魔人』可是會被當作垃圾用完即丟的。那個持續了幾百年的地獄,只有『絲線』可以改變。在緹亞拉大人與陽滝大人消失的現在,主人要是不垂下『絲線』,一切都會退回原樣喔?『魔人』的迫害本就是在『絲線』的力量下消失的,自然會導出那樣的結局。獸人變回『魔人』,人們連認知自己是人都做不到就死去的時代將會歸來……爲了避免這種事態,只能請祂永遠張設『絲線』了。想想看吧,大家是怎麼看待你這位『魔人返還者』的。那個時代就快——」
我也對她點頭示意,開始奔跑。
「收到!!」
只是,她依然背對着自己呼喚的對象。
「就是因爲適合咱纔不想演……適合這個詞,就和『與生具來的不同』一樣,咱很討厭。非常討厭。」
就連身爲貴族的資歷尚淺,還是後生晚輩的我都明白。
「是啊,所以剛纔那些鬼話很不賴喔……演技也很不錯。可以打個九十五分上下……希達爾克家最近在古利亞德國籌辦了劇團。我很歡迎妳加入,古奈爾公主。」
這只是說着好聽的『理想』論,我不只對古奈爾的,也回絕了位於深處的那兩人——以及身在更深處的『裂縫』的某個存在。
位於深處的深處的那個存在好像很驚訝,古奈爾倒是坦然地接受了。
古奈爾的提案只會讓神與奴隸的地位倒轉過來。又或者是以其他詞句覆蓋,營造出看似消失的假象。
「斐勒盧託,你說的沒錯。因爲會長會在『終譚祭』失去從容,所以咱認爲這是個偷偷削弱弗茨亞茨力量的好機會。你答對了。」
她無視事前的所有命令,運作起那四條類似軍用馬(阿爾烏納)的腳。
在只記載於書籍中的『吸血種』一般的存在感與不詳感之中,她繼續說出獨白。
雖然理由不太優秀,不過我和人先約定好了。
她像是要拍飛目前爲止的肅殺氣氛般,熱烈地討論起了有關興趣的話題。
換句話說。
「那可真是可惜。且不論平時的妳,我感覺現在的妳會很適合。」
也算是爲了安撫庫艾迦君,我以輕鬆的語調將話題拓展開來。
古奈爾緩步向前,打算走出陰影。
現在的古奈爾已經不是史書中的弱小無助的公主了。而且她還在途中放棄了對等的交流,她使用『吸血種』的力量就說明她不奢望與我的對等關係了。
我回想着那兩人當時的表情與話語。
這是法夫納給我的情報,我知道她的力量。
所以,我不會迷惘。
我們像朋友般閒聊了一會兒,並且在最後否定了彼此。
那兩人希望和我最後再一次組成隊伍,而我也握住了他們伸出的手。
這明顯不是傳聞中的那個纖弱公主該擁有的魔力。
聽夠的我打斷了她。
古奈爾隨即說出下一段話。如同她否定的反派與『吸血種』那樣,冷酷且高傲地——
她笑了。
應該是本能地從現在的古奈爾身上感受到危險了吧。
她或許是發覺了我的想法,於是立刻改變了身邊的氣氛與勸說的方式。
接着,我指向她那黯淡又閃亮的『吸血種的魔眼』。
然後,我還能感受到古奈爾想要獨吞那個新系統的所有好處……因爲她的提案和緹亞拉千年前的『贏家通喫的大陸支配』很相似嗎。
她知道騙不了我,因此馬上轉換了方向,開始配合我的價值觀。不過,作爲拒絕的代替,我試着伸出手對她邀請道。
看見我做出回擊,古奈爾似乎也發覺我對『拯救世界』這件事沒有多大的執着了。
和我一起圍着她的斐勒盧託依舊一臉冷漠,佩露修娜・庫艾迦卻沒能跟上古奈爾急速轉變的態度,顯得相當困惑。
倉庫背面的空氣彷彿染上了鮮紅的血液,正散發着鐵鏽味與腥臭味。
兩人包夾,再怎麼粗暴也要制服她。
得在她使用之前在迷宮用過的召喚術之前迅速地——
我一邊構建可能會讓她受重傷的魔法,一邊筆直地瞪視着她——在視線盡頭行走的古奈爾張開雙脣。
「連合國引以爲傲的兩位天才。可終究也只是『魔人返還』的菜鳥而已。」
在聽完她低語的那一刻。
我一直緊盯不放的古奈爾,她的身體纏上了紅色的霧氣。
「…………!? 」
在下個瞬間,她的身影便消失了。
儘管有配合到我眨眼的時機,仍舊快得可怕。
完全沒感受到魔法的發動,而且她消失前站立的石磚還遭到擊穿,化爲碎石濺落了一地。所以是用狂奔達成的?若是如此,她的『速度』就是連眼睛都追不上的等級了。除此之外,那虛實難料的衝刺法和濃霧魔法的運用,都讓我想起了使用次元魔法的渦波——在我這樣思考時,古奈爾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了過來。
『——兩邊的混合生物都不稀奇,在千年前是隨處可見的變化與力量。和上位『魔人』差遠了——』
我把古奈爾看丟了。
但是,透過對面的庫艾迦君的視線移動,我能猜出古奈爾躲到了哪裏。
於是我當即轉過身,從右手釋放無詠唱的《FlameArrow》,從左手釋放無詠唱的《IceArrow》。
「在那嗎——!? 」
然而,我所期待的對手沒有站在那裏。
只有看見大海與棧橋,還有大量的船隻。唯獨沒有人影。
可是,我還是能聽見聲音。這次是從背後傳來的。
『——康復不久的男人太自傲了。明明好不容易纔習得了星之魔力。將自身的強處捨棄,一個人跑來這裏又做得了什麼——』
不但抓不到她,還被她出言嘲諷了。
進一步說,可能是受了『吸血種的魔眼』的影響吧,感覺我的身體有在慢慢變遲鈍。
狀況又惡化了。
看來即使情勢這麼一面倒,沒能三兩下結果我方還是讓古奈爾有所不滿。我隨即聽見了她申請支援的聲音。只是她祈禱的對象——
庫艾迦君應該也有發現。我們飛快地往左右閃去——然後,纖細又快速的《BloodArrow》便飛越了我們上一秒站立的所在。
「…………!」
不擅於戰鬥的斐勒盧託開始沉入方纔出現的積血之中。
『咱從千年前就在遵守英格麗特商會的座右銘,亦即「忍到必勝之時到來」。所以,你要是有了誤會,咱會覺得很困擾。現在的咱並不是冒着危險來到這裏。只是遊刃有餘到了極點,也不想和你們這種貨色一決勝負而已——』
『在哪?要是產生了誤會咱會很困擾的,咱不同於你,是一個人走(戰)過來的——』
充斥紅霧的空間響起了毫不修飾的煩躁咋舌聲。
在有如『詠唱』的祈禱過後,她編織出了魔法。
緊接着,我的兩腿頓感沉重。積血處瞬間擴散開來,地面變成了鮮血的淺灘。
『獸化』的腳背也遭受了《BloodArrow》攻擊的她顯得很不解。
此刻,古奈爾完全逃出了我和庫艾迦君的視野。
被明顯不擅長戰鬥的古奈爾玩弄到此等地步真是奇恥大辱——這麼思考的好像還不只有我。
這種程度還閃得掉。不過光是能閃掉《BloodArrow》還不夠,沾上衣服邊角的鮮血所蘊含的魔力讓我知道了。
短小且纖細,宛如用凝固的血液製成的箭簇有數根扎進了腳背。
用大魔法直擊她是不可能的,但是紅霧與鮮血要是繼續增加下去,遲早會被她打得體無完膚。
「到底在哪!!」
又是從背後。
捨棄了強處……?
我馬上打量起港口的各個角落,卻只看得見紅色的霧氣。
只是,我還能聽見她的聲音。
「————!? 」
要是沾上更多鮮血會很不妙。
煩躁感在上升。那是我最不能接受的一句話。
『——清潔工大人。吾等受盡欺壓的『魔人』之王唷——』
但那裏依舊沒有古奈爾的身影,只有聲音從後方跑進了耳朵。
『來對蹂躪過妳的貴族的子孫進行復仇吧。現如今,咱就是可哀『魔人』的『最後一人』。現在,請您將我贈與的『血之理的盜竊者』的魔石之代價——血術《新聖歷零年弗茨亞茨第十三魔障研究院》。』
我又轉了一圈,想要施放魔法。
我咬緊下脣。
恐怕是《BloodArrow》。看來是用精度與速度都強過我的無詠唱魔法命中了我。
我立刻將呼吸屏住,阻礙視野肯定不是這些紅霧唯一的功用。
這次是腳邊。在不知不覺間,各處的地板都出現了大量的鮮血,古奈爾的聲音也從那些地方逐漸成形。
紅霧中響起了她將清潔工這個職稱推崇爲王者的聲音。
不是渦波也不是『神明』。
然後,由於我轉了兩次身,所以能看見跑到我面前的庫艾迦君。
連身影都看不清。然而,雙腳的腳背傳來了劇痛。
或者該說紅霧擴散到了很不尋常的地步。霧色濃厚,視野極差。
地面應該是石磚纔對,他的下半身卻像是埋進了無底的沼澤。慌張的庫艾迦君強硬地驅使受傷的腳,正要跑過去營救他——可在她把意識放在斐勒盧託身上時,《BloodArrow》又從背後飛了過來——而我們也再次將其閃過了。
在那句使我想起某人的話說到一半時,我感受到有股魔力在接近背後。
『嘖……。……拜託您了。請您賜予我懲罰這些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