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6话 走失児童
《异世界迷宫最深部为目标》 · 割内タリサ · 1.2万 字
──魔法映出了『过去』的世界。
被映照出的场所,是我方才所处的『大洞』附近。
就像化作天边的飞鸟向下俯瞰一般,我将它周围的景象一览无余。看来过去视和空间魔法都顺利生效了。确认过这点之后,我冷静地观察着『过去』
此时,『大洞』周围尚未遭到熔岩涂炭,全副武装的人马还在附近游荡。在『大洞』内环的侧壁上建有螺旋阶梯,看来想要前往迷宫的话只要沿着阶梯往下走就可以了。
这一年来,探索者们一定已经无数次向这座迷宫发起挑战了吧。
明明是一座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深渊的阶梯,但行走于其上的探索者们态度却十分自然。他们一边心平气和地与同伴们讨论著今天探索的计划,一边沿着狭窄的道路不断向下深入,这副景象可真是有意思。
然而,为探索者们所熟悉的日常即将宣告终结。
在剧变骤临的瞬间,我始终保持着对现场的注视。
首先,从『大洞』底部传来了悲鸣声。
自然而然地,正在往下走的探索者们听到声音后纷纷以讶异的目光往洞底看了过去。
一个又一个身强力壮的探索者争先恐后地从作为迷宫入口的横穴中跑了出来。他们的样子就像是遇到了什么『怪物』一样慌不择路。
明明是以怪物为对手解决生计的人,但他们却抛下了自尊和面子夺路而逃。
于是所有往下看的探索者都意识到了异常事态的发生。
紧接着,造就了这异常事态的原因便从迷宫的入口中溢出。
就像是从伤口中渗出鲜血一般,赤黑色的泥从横穴里向外不断翻涌。
所有人看到这诡异的物体都感到疑惑不解。
随后,一道炽烈的火焰从迷宫的入口喷出。
到这时,探索者们才明白下面的红泥其实是岩浆。而这副光景最先带给人的印象便是『火山的喷发』
就算是只在知识层面上了解但从未亲眼见过的人,在看到如此景象之后想必也该明白了吧。当然他们也应该明白所谓火山喷发这一灾害会带来多大程度的伤亡和破壊。
于是明白事态严重性的人渐次叫喊开来,悲鸣声越来越大。
「跟这里一样!你要在本土的中心──而且还是在大圣都的中心干这种事吗!?」
见状,玛利亚便同在场的最后一个人搭话道。
话音刚落,自少女体内进发的火焰便齐聚为一头炎龙。
不仅是探索者们,俯瞰着这一幕的我也一样作此判断。
幸运的是,炎龙将螺旋阶梯全部熔化时,刚好最后一个探索者逃到了『大洞』之外。真是再差一点就会变成将活人烧成泥水的大惨剧了。
对此,火焰少女应道。
一目了然,这名少女便是被四散逃窜的探索者视为『怪物』的存在。
「真没办法、这次先算了吧⋯⋯就把得知只有血缘的联系还不够这点当做此次的收获好了。这事暂且搁置起来,我们还是赶快到南方去吧。⋯⋯可得尽快去把弗茨亚茨本国的『世界树(Yggdrasil)』给烧了才行呢。如果真的全如西娅所说,那么放火开烧的时候那东西一定会有什么反应的。如果这样能把之前提到的那个什么使徒迪普拉库拉给逼出来的话,那就是最理想的结果了⋯⋯」
说着,玛利亚指了指挂在西娅胸口的吊坠。
不,准确来说是抬头看向没来得及逃远的探索者的队尾。
少女于熔岩之上信步,接着忽然抬头仰望天空。
岩浆在她的影响下逐渐冷却,最终生成了一条通往曾经是迷宫入口的道路。
被熔解的石壁和阶梯变成的岩浆汇聚成了一条熔岩之川。过高的热量令空气变形、加上浓郁的魔力,『大洞』底部已经与地狱釜底无异。一眼就看得出这里已经再也不能让人涉足了。
等探索者都跑光之后,一名身穿黑衣的黑发少女从宛如风眼的『大洞』底部──迷宫的入口处现身。
「于是呢,格连你打算怎么办?」
不过在高处冷静地观察事情始末的我很清楚,这是少女有意放探索者们逃走的。
在少女双目的位置上缠着好几重刻有术式的绷带,而且还有红色的纹字在她的脖颈上若隐若现。那复杂的术式和纹样看上去很有可能是在封印什么骇人的东西。更可怕的是,明明有着封印,但少女那可怖的魔力奔流却仍然无以羁止,寻常的探索者若是看到这一幕很容易便会惊恐失声。
已经是确凿无疑的了。
确认过这副惨状的少女挥手驱散了炎龙,接着开始用魔法操纵『大洞』底部的岩浆。
因为玛利亚的穿着和魔力发生了一些变化,所以我确信的有点晚。不,其实可能只是因为我想要相信自己的同伴并不是那种会把公共场所烧成不毛之地的孩子吧,只是看到这一幕后,我已经不能不去接受现实了。
炎龙翻身飞出,沿着『大洞』盘旋而上并灼烧着附在内环上的一切。不,灼烧这个词不够准确,火龙那登峰造极的热量让所过之处全部被熔解为了岩浆。
虽然不知道这里面有怎样错综复杂的原委,但帕林库洛・勒伽西的侄女西娅・勒伽西似乎在尝试与『缇达的魔石』产生『亲和』
不过玛利亚却以这点事儿有什么大不了的态度回应道。
「还不够。请你再多试着挑战一下。也没说让你做到我这个地步。慢慢来就行」
「只不过就是把迷宫的入口堵死而已。比起这种事,西娅还是把精力放在『亲和』上吧。因为就刚才获得的那些信息根本就不够用啊」
没过多久,『第二迷宫都市达利尔』便被混乱的漩涡所吞没。
这两个人也都是我的熟人。
「烧、烧了!?」
在我如此确信时,又有两个人影从迷宫的入口处出现。
「呜、呜哇⋯⋯这干得可真够狠⋯⋯」
「如果被逼出来的话就给他抓住,然后撬开他的嘴。如果他不出来的话⋯⋯嘛,那到时候也就是落得跟这里一个下场而已」
「我倒是不觉得累呢。这样一来周围就没有旁人了。好了,差不多该把西娅她们叫出来了。为了不烧到她们两个,我先把温度调节一下。──『Heat』『火焰』」
两人一看到外面这凄惨的状况便目瞪口呆。
意识到自己面前的少女是当真做此打算之后,西娅酱已经无话可说。
于是不仅是在『大洞』的底部,悲鸣声很快便支配了整个地区。对灾害的到来感到恐怖的情绪开始在城内蔓延。打算挑战迷宫的探索者为了不被卷进灾害之中而拼命往外跑。被带动起来的民众也惊慌失措,士兵们则力图弄清骚乱的原因。
少女樱唇翕动,一道魔法被纺织而出。
黑暗变成了一个小女孩的模样,女孩和操纵火焰的少女一样摆出擦汗的样子活泼开朗地说道。
不过,虽然是出于善意,但还是铸就了令人不忍直视的惨状。
相较之下算是常识人的这两人对玛利亚造就的惨剧感到难以置信。
就这样,少女摆出工作告一段落的神情擦了一把汗,接着开始有黑暗而非火焰从她身体里溢出。溢出的黑暗和方才的炎龙一样聚集在一起,最终获得了具体的形态。
「与其说使徒大人会有反应、不如说肯定会被吓到的啊!不、已经不是被吓到的级别了,里面的使徒大人可是会死翘翘的哦!」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缠绕在她身体周遭的那难以估量的庞大魔力,那仿佛承载着黑暗的魔力极其不祥,不仅如此,还有赤黑色的火焰源源不断地从她的黑衣之下喷涌而出。
西娅酱被玛利亚那火药味十足的发言吓得退了一步、接着便出言抗议起来。
并且在听到『亲和』这个词之后,我回想起了『火之理的盗窃者』阿尔缇以及『暗之理的盗窃者』帕林库洛两人的终幕。她们两人口中也提到过『亲和』这个词。
招致这幅惨状的犯人──就是我的同伴、玛利亚和莉帕。
拿在少女手中的东西也非同寻常。一柄漆黑的『大镰刀』宛如暗影一般轮廓不断摇曳,很显然那并非是经由通常方式锻造而成的武器。
「呼~,这样就搞定了。这次的迷宫探索也给人家的魔法找到了不少新用法呢。不过这个差事还真是累人呀~」
「诶、诶诶诶-⋯⋯」
「诶、诶?什么情况、咋回事儿啊这是!?明明我们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一个是赤铜发色的弱气青年、另一个是虽然个头矮小但是非常活泼欢快的少女──格连・沃克和西娅・勒伽西。斯诺的哥哥和帕林库洛的侄女居然成对出现,我不禁有些惊讶。
「──『耶梦加得之炎』」
毋庸置疑,这名漆黑的少女便是造就这副惨象的犯人。

看着周围一片惨状,西娅酱的脸抽搐起来。
「到时候我会像这次一样好好注意不波及别人的,不用担心。而且,如果使徒迪普拉库拉真的在那里,那么在事情演变成这样之前他肯定会出来的。这也没办法,毕竟我可是很急的,为达目的只能不择手段了。好了,在这里磨蹭也不是办法,赶紧出发吧」
想必少女的目的只是让探索者们远离这里,因此出于她独特的善意表达方式,她放出的炎龙只是用以威胁和驱赶的工具。
到这里,我注意到挂在西娅脖子上的项链用的是『缇达的魔石』
再将焦点转向漩涡的中心。
「已经到极限啦!能知道刚才那些已经是用尽全力了!不可能再获得更多的信息了呀!」
虽然格连也和西娅酱一样受到了冲击,但他这边恢复得较早。格连表情认真地将手搭在脑袋上回答道。
「嗯,我对使徒大人的事也很在意⋯⋯而且最近开始听到声音了啊。在我脑袋里一直有说话的声音、喋喋不休地⋯⋯」
「你又在说这种让人不明所以的话了。所以呢,你到底是去呢?还是不去呢?」
然而格连那听起来挺有故事的台词在玛利亚那里只得到了全然无谓的反应。于是他灰心丧气地感叹道。
「真、真是过分的反应啊⋯⋯你倒是再对我有些兴趣啊。玛利亚你可真是对涡波君以外的事毫不在乎啊⋯⋯」
「所、以、呢,你到底去不去?」
「别、别发火啊⋯⋯答案是肯定的啊。我要去」
「很好,这样所有人的意见就一致了呢」
玛利亚驱使着岩浆在『大洞』的侧面打造出给己方专用的阶梯,然后便打头走了起来。但后面的西娅酱为了阻止她而喊道。
「根本没有意见一致啊!我的意见不是意见吗!?」
「很遗憾不是。毕竟严格来说你只是这边的俘虏而已」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看着自己队伍那干纲独断的队长,西娅酱语带悲怆地向另一名少女求救。
「莉、莉帕酱⋯⋯玛利亚酱说她要给放火焚烧大圣都诶⋯⋯」
「不用担心啦。现在在这个世界上比玛利亚更强的就只有北方的『支配之王(Lord)』而已。就算给世界树烧成灰也不会被人抓起来的,放心吧放心吧」
「不、不是被不被抓的问题啊,这可是伦理道德方面的问题的说⋯⋯」
然而,常识人的道德观念并不能得到作为死神的莉帕的共鸣,所以西娅酱只是在做无谓的挣扎罢了。
不过,注意到西娅酱因为害怕接下来事态的发展而瑟瑟发抖后,在前面打头的玛利亚出言安慰了她几句。从这个细节上便可以明白,所谓俘虏只是玛利亚不坦率的说法,她对西娅酱其实还是非常关照的。
「当然,为了能不用真的放火,我会力求稳妥解决的。刚才的说法只是对最糟糕的情况的假设而已」
「说、说的也是呢。再怎么样也不会一上去就放火开烧的对吧?」
真是太好了。
就这样,作为最后的总结,走在队伍最前方的玛利亚同全体成员发表起程宣言。
既然还提到了赛鲁多拉的名字,那就应该是我担任佩艾希亚的近卫骑士团长的时候的事了吧。不过说实话,我现在完全不记得了。
树木振动着,发出了人的声音。
「呜呜、有种不祥的预感啊⋯⋯超级不祥的预感⋯⋯」
「是之前跟我一起探索迷宫的一个女孩子。她特别擅长运用火焰魔法,而且持有守护者的魔石。就是她将这里变成这副模样的」
(总算是上钩了啊。如此异质的魔力,鄙人绝不可能认错。好久不见了)
『次元决战演算『前日谭』』的效果逐渐解除,世界的景象开始向『现在』回归。我眼中被置换的世界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
看到同伴们健健康康的模样,我最先感到的是放心。
对走过千年人生的她来说,这可能只是稍微绕个远路而已吧。因为她很清楚该回去的地方,也知道该和自己一起回去的人选,所以并不急于一时。
这一问一答证实了我的猜想。顺带还得知了我本人跟这个魔法的开发有干系。
如果能够让玛利亚和莉帕这两名同伴归队的话那的确是很强的助力。这一年来,她们两个人的实力都增强了许多。只是,格连和西娅酱跟我们的事并没有直接的关系,要把他们两个牵连进来我总觉得过意不去。正因为我深知他们两个都是只要了解原委便会奋不顾身地提供协助的人,所以才对要不要和玛利亚汇合感到了犹豫。
我长叹了口气,将魔法的释放已经结束的事告知同伴们。
看来,留存于这片地域的记忆就到这里为止了。
「──呼。斯诺,果然原因出在玛利亚身上。我刚才用『维度』透过留存在此地的魔力确认了当时的情况,不会有错的」
「人家觉得无所谓哦。要不就先去南边吧」
「另外还有莉帕和格连,而且连西娅酱也在玛利亚身边」
要说有什么让我感到难办的,那就是她们去了南方这点吧。
声音就是由那棵树发出来的。
看来缇缇跟阿尔缇之间没有产生过交流。我一边确认着守护者彼此之间不一定全都相识这个新情报,一边接着报告道。
缇缇表示就算耽误一段时间也无妨。
「嘿诶~。能做到这种事吗?看来实力相当了得啊」
(──请・诸・位・留・步)
「诶、格连哥哥他⋯⋯?我都没听说过这事⋯⋯」
「果然吗。⋯⋯话说回来,涡波已经连这种事都能做到了吗。真是厉害」
缇缇虽然不认识阿尔缇但似乎知道莉帕的事情,如此观之,千年前的因缘可真是奇妙。
「确实,如果是哥哥的话倒不是帮不上玛利亚的忙⋯⋯」
相反,那棵树丝毫没有将我们的动摇放在眼里,只是继续往下说。
「原来如此。虽然人家知道有『火之理的盗窃者』这么一号人物存在,但没什么交集呢,这样啊,名字叫阿尔缇吗⋯⋯」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我连忙拔出佩剑。缇缇也和我一样转入了警戒态势,斯诺则抱起古奈尔酱大幅后跳拉开了距离。
(涡波大人明鉴。──正是鄙人、『木之理的盗窃者』艾德。何必如此慌张,这不就是鄙人以前与涡波大人还有赛鲁多拉大人通力合作打造出的联络魔法吗?记得名字是叫⋯⋯『通信机』。没错,是叫『通信机』的魔法)
「不过,我这个人生来就跟所谓最糟糕的情况有不解之缘⋯⋯所以请你还是做好会变成那样的觉悟吧,西娅」
虽然玛利亚做的事还是太过火,但她姑且有把握好分寸不去伤及无辜,这样也就可以了。毕竟在我那时候她可是一副不问死活放火就烧的做派,跟那时候比起来现在的她真是强多了。
「阿尔缇⋯⋯?那又是谁?」
「姆姆?你们说的玛利亚是谁呀?」
「──什么!?」
「毕竟她拥有的可是阿尔缇的魔石啊。若论及火炎魔法,我想应该没有人能与她匹敌吧」
比起莉帕,斯诺更在意格连的问题。想来也是,因为我此前在『史诗探索者』得到的消息也说他正投身于战事之中,或许是在中途抽身了吧。
「事不宜迟那我们这就出发吧。目标是南方弗茨亚茨本国的世界树。去了那里的话,应该就能遇到被称为千年前的贤者的使徒迪普拉库拉了吧。如此一来,我们一定能获知击败『支配之王』的方法,说不定还能知道如何找到涡波先生──」
「玛利亚她们在放火焚烧了这里之后,为了求得对付『支配之王』的办法而前往了南方。虽然先跟玛利亚她们汇合比较好⋯⋯但是那样一来去见艾德的日程就又要被耽搁了⋯⋯」
源头是我们附近的──在绿化活动中被种植而成的开着白花的『树』
「莉帕?啊啊,是说那个魔法『格林・利姆・莉帕』吗,这个人家知道。记得是涡涡为了对付阿雷亚斯打造的魔法对吧。那个魔法现在寄宿在了那个叫玛利亚的人身上啊。呋姆,这可真是有趣」
就这样,以『魔女』『死神』『原最强』『帕林库洛的侄女』这一奇妙的组合构成的玛利亚队伍,在封锁了『第二迷宫』之后,离开了『第二迷宫都市达利尔』,踏上了往南方前进的路途──
「诶?啊啊,看来阿尔缇意外的没什么知名度啊。她就是『火之理的盗窃者』哦」
「难道说、是艾德吗⋯⋯?」
◆◆◆
因为她对找到我的事念念不忘,所以我很想尽快跟她汇合,告诉她自己平安无事。
「是啊,而且还在跟玛利亚组队。我想自己再怎么也不至于认错人吧,应该是他本人没错」
虽然不知是何原因,连格连和西娅・勒伽西都成了她的同伴,但这绝对不是壊事。不如说,玛利亚能够交到懂得常识的朋友实在是令我喜出望外。
──魔法失去效力,我的意识回到了原本的场所。
这一幕似曾相识。现在正守在我身后的斯诺也能做到类似的事。那时候斯诺是利用魔石发出声音的,看来这边使用的媒介则是『树木』
低沉的声音和『树木』,依靠这两点便足以推测出声音的所有者是谁。
虽然我和斯诺弄清楚了眼前的惨状的来由,但另外两个人就不同了。一头雾水的缇缇向我询问道。
──正当我对如何抉择感到迷茫之时,一道反对的声音从意料之外的方向传来。
西娅酱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在队伍的最后面走了起来。
我将汇合的利与弊放在天平上衡量起来──
(⋯⋯呼。看您的反应,似乎是取回一部分丧失的记忆了呢。既然如此,那么在真正的意义上,容鄙人再说一次、好久不见了,涡波大人。另外──)
艾德根据我的反应推断出了我记忆的状态。看来施加于这棵树上的振动魔法不仅能够传达声音,还能获得影像信息。
同我说了几句之后,艾德很快就将谈话的对象切换为他原本的目标。
(我等的『支配之王』啊、久疏问候,您别来无恙吗?)
面对既是艾德的姐姐又是他的王的缇缇,他以极其郑重的方式表达了问候。
「艾德,好久不见了啊⋯⋯」
缇缇上前一步,并对我做个手势要我退后。
既然知道了声音的主人是艾德,那么缇缇自然想和他先聊聊。我也没有破壊家人之间的谈话的兴趣,所以便颔首以示了解。
「艾德啊,人家来找你了哦。就在几天前,人家被涡涡从迷宫中带出来了呢」
(⋯⋯恭候多时了,『支配之王』。这一年来,鄙人艾德为了您的归来已经做了多番准备。如今在这北方,鄙人已经完成了对昔日佩艾希亚之再现。让我们在那里重新来过吧。这一次定要实现千年前我等未能实现的梦想。就由您和鄙人两人、亲手⋯⋯)
艾德刚做过问候,便冀望着『支配之王』的归还。听到他的请求,缇缇绷着脸喃喃道。
「梦想、吗⋯⋯」
艾德的请求──他的那份『期待』于缇缇而言是一份重担。
她低下头细声将梦想二字重复了一遍。不过很快,缇缇就抬起头,语气坚定地回应道。
「你说的不对啊,艾德。无论怎样相似,你在北方缔造的这个国家终究不是人家和你的佩艾希亚。无论准备怎样的替角,『支配之王』也终究不会再回来。这两者都已经不复存在。──已经不存在了啊」
在佩艾希亚的子民的送别中,缇缇得到了自己的答案,而现在,她将那份答案原原本本地传达给了自己的弟弟。
(⋯⋯『支配之王』?您到底在说什么⋯⋯)
想当然耳,艾德不可能那么容易就领会她的答案。
于是缇缇进一步解释起来。
「我们的佩艾希亚已经毁灭了。并且千年前的『支配之王』也已经死了。这是无法逆转的事实。如果要强行扭转它⋯⋯那么就连人家和你的人生都会变得畸形」
艾德之所以感到愧疚,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低估了王的力量。
于是缇缇将自己的『留恋』毫无保留地诉说了出来。
艾德语带苦涩地坚持着自己的主张。
愤怒已经无济于事,也出离了惊讶,她仅仅只感到悲伤。

在联合国和『柯尔库』看过现代街头的景象之后,缇缇表示如今的世界已经改头换面。
我不禁瞄了缇缇一眼。
(⋯⋯绝、绝无此事!这世上没有无法重来的人生!确实,现在的佩艾希亚可能说不上跟以前完全相同,但鄙人有自信在以后达成彻底的再现!这不会有问题!而且、更何况现在『支配之王』您已经回来了!这就是现在和以前相同的证明!作为北方臣民的『魔人』必将和以前一样得到『支配之王』的拯救!您的传说必将再次轰动整个大陆!!)
(⋯⋯⋯⋯!这个问题鄙人也发现了。先前,『魔人』一词已经从现在的世界上销声匿迹。恐怕是最后留存下来的圣人缇娅拉大人采取了相应的手段,影响了我们死后的世界。是啊,到头来还是借助于圣人缇娅拉大人之手、而不是我们自己⋯⋯!!)
而这就跟他的姐姐、缇缇之前在迷宫所行之事如出一辙。也正因如此,缇缇必须对他的主张予以强烈的否定。
(如果说是作为守护者的留恋的话,那鄙人认为非此莫属。所有的准备工作皆已完成,随时都可以实现王座的交替。统治的权柄必将归于支配『北方』的命定之王──)
──但这份期待却是缇缇的痛楚。
「魔、『魔人返还』⋯⋯?」
(⋯⋯『兽人』是鄙人的愿望所在?没有这回事,『支配之王』。鄙人的愿望并不是『魔人』这一存在的消却。而是要作为『支配之王』的『宰相』,打・造・出・属・于・『魔人』的・乐・园。从始至终一直如此。没错,鄙人的愿望唯此一份,那就是与您携手!铸就世界的和平!!)
面对执着于为已经往生的人打造出乐园的艾德,缇缇不断地摇头。
(⋯⋯这绝对不是虚言,『支配之王』。如今的南方已经没有多少可用之才了。在过去,以『使徒迪普拉库拉』为首,加上『诺斯菲・弗茨亚茨』『诺文・阿雷亚斯』『缇达・兰斯』『法芙纳・赫勒比勒夏因』等人,我们要面对太多棘手的敌人,但现在一个都没有!这次,北方才是战争的主导者!只要激化南北之间的战争烈度,把士兵们逼上绝路、让他们支付『代价』、拣选出有能之人、像这样不断地促进人类的成长的话!实现『魔人返还』的人类很自然地就会变得越来越多!与之相应地,那些普通人则会对实现『魔人返还』的人感到畏惧、然后加以贬斥!而我们要做的便是向这些遭到排挤的新生『魔人』伸出援手!啊啊,如此一来结果就是注定的了!将『魔人』聚于旗帜之下的『北方同盟』将会彻底击溃『南方联盟』!呵呵,啊啊,真是令人雀跃啊──!世界终于能够被统合为一,真正的和平将会到来!北方臣民的悲愿终于能够实现了!而且这一次无需借助他人之手,而是依靠鄙人和『支配之王』自己,打造出遭受凌虐的『魔人』的乐园!!)
缇缇对千年的人生感到心有余悸,将之重演是她所绝对不能容忍的,因而她语带愤怒地劝诫自己的弟弟希望他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辙,只可惜来自姐姐的心意却不能被弟弟所领会。
(所谓的『魔人返还』──就是让以『兽人』的形式得到安定化的同胞们的血『再次活性化』。⋯⋯没错。既然消失了,那么只要再把『魔人』重新作为一种共通的认识创造出来就好。把身体被『魔之毒』秽犯、因为其异常性而遭受周围排斥的存在重新孕育出来!)
艾德的冷静不过只有片刻──紧随其后的话语便溢满了狂气。
艾德的主张说白了就是既然受到歧视的人种不存在了,那么就再把它创造出来便是。
看到这样的艾德,缇缇肯定就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一样痛苦吧。
他表示重启的战端还会继续下去。
「人家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不做什么『支配之王』,变回一个普通的少女!只有这个才是人家从始至终都不曾改变的梦想!!跟什么北方南方、什么战争和平都没关系!人家只想回到那片怀念的草原、只想回到那个草原上的家⋯⋯!在这条『归途』上,人家希望你也能陪在自己身边⋯⋯!一个人回去什么的,总觉得很寂寞,所以人家想和你一起手牵着手回去⋯⋯人家不再做『支配之王』⋯⋯你也不要做什么『宰相』了⋯⋯艾德,你能以弟弟的身份陪在人家的身边吗⋯⋯?」
他现在一定因为确信缇缇会作为『支配之王』回归而感到欣喜吧。他一定觉得自己准备的完美的计划会得到『支配之王』的理解吧。
然而,艾德并没有对生前的悲愿得到实现一事感到喜悦,他的语气中饱含着苦涩。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你觉得将它视作自己的『留恋』真的好吗?」
而这更是在缇缇心口的创伤上狠狠地捅了一刀。
接着,他高声喊出要铸就世界和平的心愿。
听到她这番话,艾德终于意识到是自己的请求遭到了拒绝。他连忙阐述起自己的准备的正当性。
他承认了缇缇主张的正确性。
从这些话里便可以感觉到艾德的异常与矛盾,感到难以置信的缇缇不禁向他提出质疑。
「人家知道你的愿望了⋯⋯那么接下来,就把人家的愿望告诉你好了⋯⋯!」
就算看不到,但我也明白艾德此刻扬起了嘴角。
「⋯⋯等、等一等,艾德。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的主张很奇怪吗?圣人缇娅拉之所以将『魔人』改造为『兽人』,想必就是为了帮助实现你的愿望。她努力替你完成了未竟的悲愿啊。『魔人』一词从世界消失明明是你的愿望得到实现的结果啊?可是,你却说要再次将『魔人』孕育出来⋯⋯?」
(确实,正如『支配之王』所言,要成就此事实属困难!要实现全体国民的『魔人返还』当然还很遥远!可是我们是不老的存在,无论耗时多久都无妨!因此,总有一天一定──一定能够实现!就算要花费几百年!不、就算是一千年也可以,我们的愿望终将成真──!!)
「你错了,艾德。就算人家现在去拯救北方的臣民,那也是与曾经的臣民所不同的别人!而且这世上已经没有遭受凌虐的『魔人』了!在人家来到这里之前,已经走过了很多国家!也遍历了很多的城市!所有的『兽人』脸上挂着的都是笑容!他们从容而悠然地和人类并肩而行!这怎么可能和以前相同呢!」
(⋯⋯确实,说用上一千年是鄙人言过了。实现北方全体的『魔人返还』应该会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吧。只要有『支配之王』在的话⋯⋯只要五十年。只要五十年就足够了)
(洗耳恭听。只消一句话、只要您答应重新成为『支配之王』。我们的谈话便可以结束了,与之同时,一切也可以就此开始了⋯⋯!)
「艾德⋯⋯那种事不可能的⋯⋯我们做不到的啊⋯⋯」
然而,艾德却以不明就里的语气回问道。
缇缇惊讶地将在艾德的话中听上去最不吉利的词重复了一遍。
艾德像一个对自己的失言感到羞愧的臣子一般,重新算出了正确的数字。他只是作为担任一国的宰相,重新向自己的王献言。
「一、一千年⋯⋯?别说得那么轻松!你根本就不明白!你根本不懂经历千年的歳月到底意味着什么!!」
(正因如此,鄙人现在才在准备让活在北方的芸芸众生进行『魔人返还』的计划。总有一天,佩艾希亚会变得与以前一样,成为『魔人』的国家。所以,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绝对可以顺利地继续下去!『支配之王』啊!!)
她的反驳让艾德有些动摇。虽然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但我们仍然能感受到他情绪的波动。
虽然我在一瞬间犹豫要不要帮她一把,但很快就发现没有那个必要。
尽管悲伤和痛苦同时袭来,但缇缇并没有因此垂头丧气。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只是光听名字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而另一边,作为姐姐的缇缇只能一脸悲伤地承受着弟弟的狂气。
艾德对再现过去的执著有多深重,从这番辩白中便可见一斑。
不仅异常而且矛盾,实在不像是一国的『宰相』该说的话。
(⋯⋯支、『支配之王』?您说不做王到底是⋯⋯是什么意思⋯⋯)
缇缇说到最后带起了哭腔。
泪水浮现在她的眼角,但她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滴落,坚持把话说到了最后。
她那意料之外的反应让艾德陷入了混乱。
「意思很简单!听着,弟弟啊!」
为了将艾德从那份混乱中──不,为了纠正从一千年前开始便纠缠着他的疯狂,缇缇重新振作起来继续喊道。
「人家让你甩开一切一起回家啊!世界和平什么的,对我们来说太沉重了!『支配之王』的传说也好北方诸国也罢,我们根本背负不起的!就是因为我们根本承受不来它们的重量,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作为一个亡灵徘徊在一千年后的世界上,宛如迷了路的孩子!所以,停手吧,不要再继续下去了!我们回家吧!作为姐姐、求你了!做回人家的弟弟吧、艾德!!」
(作为姐姐⋯⋯?不、不对。您不是什么普通的少女⋯⋯而是支配北方的传说中的『支配之王』⋯⋯)
「人家已经把那个什么『支配之王』给否定掉了啊!!」
缇缇将自己在迷宫里当着北方的臣民的面许下的全部誓言,一股脑地叩向北方的最后一位臣民。
她舍弃了一直以来的逞强,明确地表示自己做不了王。这历经了千年的折磨之后让她得到的答案,听得艾德沉默无语。
缇缇温柔地劝慰着感到迷茫的弟弟。
「无论是『支配之王』还是『宰相』,说到底都只是『过家家的游戏』⋯⋯并不是我们应有的姿态。人家是『庭师』,而你是一个『老师』⋯⋯那才是我们真正该走过的人生。回想一下那片草原吧,艾德。『王』和『宰相』什么的,对那个世界来说全无必要。让我们回到那里,两个人一起生活吧。就像孩子一样⋯⋯」
言及于此,缇缇心中的想法便全都传达出去了,听到这些,艾德的声音颤抖起来。
(过、『过家家的游戏』⋯⋯?那片草原⋯⋯?)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好像要将这些嚼碎吞下一般。
姐姐的声音确实传达给了被狂气拉入迷途的守护者艾德。
尽管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艾德的内心的确产生了动摇。
果然,『木之理的守护者』艾德要想实现留恋,作为姐姐的缇缇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从『白樱』那儿传来的声音,令我如此确信。
「是啊,就是这样⋯⋯让我们变回姐弟,回到那片草原上的家吧⋯⋯」
两人的声音是如此柔和,令我不禁产生了上面的想法。
因为刚发动『次元决战演算『前日谭』』而变得敏锐的感觉──、能够读取世界走向的技能『感应』──、至今为止和守护者战斗的经验──、全都告诉我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结、结束这一切⋯⋯?)
(这样就、全都、结束了⋯⋯?鄙人重新变回弟弟⋯⋯──?)
──但我没有解除戒备。
守护者艾德与自己的姐姐、同样是守护者的缇缇重逢,为一切画上句号──能这样固然很好⋯⋯
当然,如果能这样结束一切自是再好不过。
虽然真的非常柔和──
如今在这里的两人都没有用『支配之王』和『宰相』的身份虚饰自己。
姐弟两人的声音在周围回响。
艾德的声音颤抖着。
颤抖着──在这动摇的尽头,从他口中说出的台词是──
「现在应该还不晚。我们两个一起回去,然后结束这一切吧。那样人家的『留恋』就可以实现了。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满足,也可以了无遗憾地逝去。肯定是这样」
但我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回家⋯⋯变回姐弟⋯⋯)
没错,我有这种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