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帕林库洛·勒伽西

在开拓地的联合国那边被称作『本土』的拜伦西斯大陆。

在这片大陆上有着划分北方与南方的境界线。而在这条境界线上，长久以来一直上演着名为『境界战争』的闹剧。支配着大陆的两大联盟各自带着自己麾下的军人，来到这条境界线上，适当地互相攻伐，适当地产生一定的损益。

说实话，对这场闹剧背后的权力斗争和利益关系，我没有任何兴趣。也正因我没有兴趣，才会像现在这样，穿着漂亮的军服，又被授以将军之类的了不起的军衔，还能指挥着成千上万的士兵，在作为『境界战争』最前线的要塞城墙上迈步。

脚下的军靴踢踏着石砖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在晴朗的天空下散着步。

将视线挪往北方定睛一看，便可观察到正在撤退当中的『北方同盟』的大军。而在充当我散步场所的要塞之下，则是因这场战术性胜利而欢呼雀跃的『南方联盟』的士兵。

我微笑着看了双方一会儿，便立刻背过身。

我现在脚下的要塞城墙是三角形的，为了逃离要塞下方传来的喧闹声，我从三角的顶点位置走向底端。

吹着凉爽的清风，我怀着愉悦的心情享受着在高处的漫步。不管怎么说，自己的计划进展如此顺利实在是令人愉快。当然，我说的进展顺利并不是指方才带领『南方联盟』的军队小胜『北方同盟』这件事。而是更加自私自利的我个人的计划。

伴随着些许罪恶感，我重新审视起自己的着装。

「哈哈，这军服真帅啊……跟我真是不搭……」

这套衣服是如此紧致，以至于称得上严格一词的具现。而自己这身士官制服用料又极尽奢华之能事，还配有用魔石溶制的穗线。再加上表示所有人阶级的肩章，可谓是让无数年轻人神往的军服。真的是很帅气。帅气得让我这种胆小鬼穿上感到羞于见人。

「终于还是穿上这东西了啊……」

我一直明白，总有一天会穿上这身军服。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我所出身的勒伽西家，在贵族当中也是位高权重的家系，是优秀军人辈出的武门世家。凡是出生于勒伽西家的男子，从幼年开始就会强制性地接受以『精忠报国、为民服务』为核心的一系列教育。据说我的父亲、祖父、曾祖父，全都是身着这身军服报效国家，最终战死沙场。

因此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便想着要刻苦地进行骑士的修炼，立志长大后要作为一名军人为国效力，至死不渝。

然而现实却完全相反。到头来，我却成为了一个欺骗者，只为了一己私欲游戏人间。

在不同的道路上不断前进，结果居然还是穿上了这件军服，让我不由发笑。

当然了，曾经一同发誓要来到这里的青梅竹马们，如今已是没有一人在我身边。我抛下了一切，只为了自己，站在这里。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没有任何踌躇地、拼上全力战斗了吧。

没错，已经没有能阻止我的人了。一个也没有……

「——帕林库洛长官。您在这里啊！」

「最了不起的还是那个魔法阵。多亏了那东西，我们的士气得到了相当的提升。」

我所期待的少年，即使是对全人类而言，也称得上是『英雄』吧。

因为介意过于夸大的评价，我表现出相应的谦虚态度。对此部下没有任何否定地完全接受了我的说法。

这其实是我对自己说的话。虽然部下用认真的表情听着，但是他只能理解成历史与现状紧紧相连而已吧。

本以为还要对传承有关的事情详细解释一番，但是多亏部下不仅是一名优秀的军人，连作为信徒也十分优秀。这样话就好说了。

「啊~，这个嘛……我平时不是总说么。是真是假由听的人决定。」

「喂喂，才那种程度的小胜就让你得意忘形了吗？敌人很快又会反扑的。……可别大意了哦，不然我可就操心了。」

「那么是从何时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哈哈哈。就是要这样才能给我军将士磨炼出一双辨别真伪的慧眼啊。」

这么说部下就一脸理所当然地相信了。让我也开始有点对自己感到悲伤了，不过我还是继续说着往事。

作出了一句答复之后，我结束了话题。

「都不是，其实使徒一共有三位。第三位使徒从始至终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只是在一旁作壁上观而已。自然也没有留下任何传承。但是即使如此他也是确实存在的。而那第三位使徒的名字是勒伽西。使徒勒伽西。」

部下为了尽可能地帮到我而点头。我对此也小声地表示「多谢了」。接着便回忆着往事讲述起来：

「您现在，莫非是在看向联合国的方向……？」

「…………小时候的我啊……真是正八经儿得不得了。在勒伽西家那高端到浪费的教育中，可以说是茁壮成长着。」

他的话语没有丝毫虚假，我很清楚他是认真的。

「挂念、是吗……」

当我醉心于自己的孤独感中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诶~……行吧，您会有这种说法也正常嘛……开心就好。『数值无法表现的数值』是吧。」

事关这场战争的话，我是最值得信任的吧。

就像是彼此信赖的同僚一样，我们的谈话继续着。

估计他本人会表示否定，但是从他赢得『舞斗大会』冠军的那一刻起，他就无法逃离这份使命了。

但是我其实是觉得无所谓的。

「喂喂，你这么说她她会生气的哦。别看那样她可是很厉害的。虽然属性很低，但是『数值无法表现的数值』可是货真价实的。」

「一时兴起就是了。」

「如果您觉得我可以的话请随意。我个人也非常想听。」

一谈到过去的事情，部下便中途吐槽好几次。

很快就会有新的敌人出现的。如果就此松懈，那我的辛苦就白费了。

「哈哈，就是那么回事了。总而言之，你就想成是跟现在的我完全是两个人就是了。不带任何偏见地与所有人相处，对任何人都很温柔，喜欢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不允许卑鄙的手段，发自心底地讨厌失败——那时候的我是这样一个少年。」

看来这就是最初的目的了。因为我突然开始讲述往事耽搁了吧。我道了声歉，向部下提出了更任性的要求。

看来部下没法接受的样子。应该是以前见过西娅·勒伽西吧。从而得知了她那低得异常的属性。

「喂喂。别说的像是我器量很大似的。我不过是有自己擅长的取胜方式罢了。你可别给我看得那么伟大。」

「不，你说错了。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皆起因于千年前。无论去往何处，无论你是何人，都能触及到千年前。开拓地的『迷宫』是这样，这拜伦西斯大陆的『境界战争』也是这样，全都是千年前那帮人留下的遗产啊……」

那么我最后的独白，此时不做更待何时呢。

待到这种清爽感过去之后，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发声招呼我的男子穿着跟我一样的士官制服，但是军阶比我要低一些。简单来说，他就是『南方联盟』分配给我的一名优秀的部下。

「是啊。基本上从不亲自上阵指挥。抱歉，我就是这种人。」

「真想不到居然能在不被敌人察觉到的情况下对大陆的『魔石线』动手脚……帕林库洛长官实在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啊……」

「啊哈哈、您居然把刚才的胜利，说是不过那种程度吗……不，对帕林库洛长官而言，可能确实如此吧。我们的眼界果然是不一样的啊……」

也就是使徒勒伽西存在的可信性。

「你要是觉得我在说谎的话，随便跟联合国那边的哪个骑士打听都行。还是相当出名的哦？我还被称作『神童』了呢。不光人望爆表，朋友也有一堆。」

「……我相信。因为您确实给予了我们这样的希望。在这座要塞之内，已经没有任何人怀疑您的力量了。我们都将您视作了拯救世界的使徒，无比尊崇。」

「……我知道了。那我们等您。」

「千年后的未来……？我也是莱文教的信徒，对此有一定的了解……那是指引导了圣人缇娅拉的使徒西斯大人呢？还是致使北之王疯狂的使徒迪普拉库拉呢？」

在天空的尽头、平原的尽头、海的尽头——他就在那里。

一切早都已经结束了。而我面前的人，也不过是一具迟早要死的尸体。

「『英雄』即将到来……为了打倒『怪物』……」

目送他离去，我重新看向东边的天空。寄宿于东方的所有思绪一同奔驰，我不由地出声低喃：

「嗯，我知道了……不过不好意思，你先过去行吗？我还想再这样看一会儿。马上就赶过去。」

「但是自从您来到这里，局势确实好转了不少。不仅改变了军队的魔法战术，也经常暗地里骚扰和策反敌军。」

你的心情我懂，但是拜托你多信任我一些好不好。没办法，只能利用其它品格高尚的骑士们推进故事了。

「……帕林库洛长官。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其他几位将军在等您。再怎么说身为功臣的您不在，接下来的事情也不好推进。」

「『英雄』……？是增援的意思吗？如果是将军您的熟人的话可真是可靠。」

「我问你。如果我说现在使徒大人就在我的身体里，你真的会相信吗？」

「……那个，是真的吗？不是，总觉得就像平常一样中间省略了很多的样子。」

虽然站在血腥味仍然很重的城墙上，但风吹得人感觉十分清爽。我的心情真的很舒畅。方才倾吐了一番藏在心底的话之后，我甚至觉得身体都轻盈不少。

「千年前的魔法吗……！对我们而言都是只能从莱文教的传承中了解的世界，但是对帕林库洛长官来说已经是可以触及的东西了呢。真不愧是您。」

「……嗯，那个啊。哈哈，确实，那玩意儿可是我的杀手锏啊。」

讽刺的是——实在是讽刺，我在他人眼里似乎真的被看作了使徒。

「……帕林库洛长官，说谎请适可而止哦。」

即使不给他展示什么证据，他也选择相信。

「……我说。魔法阵的事虽然不能说，不过作为代替你要不要听一听我小时候的事情呢？」

看到我微妙的表情，部下回以坚定的答复。

「小时候是吗？到底是从何时……啊，抱歉，都说了是秘传的。我不该多问。」

同时也是帕林库洛·勒伽西的存在理由和战斗理由。

而与那些友人的关系断绝的时间点，是在我的侄女出生五年之后。

「诶，由那个西娅小妹妹继承了？呜哇，这个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吧……」

「勒伽西家拥有其他贵族所没有的使命。那是『在一千年后的未来，继承一位使徒的力量』这一使命。我的改变，可能就始于仪式的那一天吧。」

回想着在开拓地的别墅周边转悠的我——还有我的朋友们。其中有劳拉维亚的雷鲁·桑库斯还有格连·沃克。以及弗茨亚茨的海因·赫勒比勒夏因。尽管是因为大贵族的身世而获得的关系，但小时候的我们是货真价实的好友。

这时部下看着开始变阴的天空，邀我去往城墙之下。

从胜利的喜悦中恢复过来，重新变得冷静的部下不再多问了。

「那不就是说现在完全不正经了么。」

『英雄』的名字叫作相川·涡波。不，准确来说应该是相川涡波才对。（译注：前者是片假名，后者是汉字。可以理解为前者是西式名字）

平时的坏评价又发挥了作用。看来部下是认为我为了自己方便进行了编造。

「唔哇~……果然是这样啊……」

聪明如他，并没有继续多问。但是，看他的表情，我就明白他很想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我也不做隐瞒，以实相告。

部下注意到我正看向远方的天空，问道：

我为『南方联盟』献上的胜利和魔法就是有这么重的份量。而那些全都是为了这一刻。

「好好好。到头来还是这样呢。帕林库洛长官的话一直都是这个套路。我晓得了。」

「不不，其实是一段相当正能量的逸闻啊那个。那个时候的我，真的是一个老实正经的热血男儿诶。没法放任成为了『再诞』容器的侄女不管啊。于是，看着西娅一天天地变得不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西娅了，我的愤怒最终达到了极点。简直就像是英雄谭里登场的少年一样，将那个使徒的力量全部夺走了。因此西娅保持了她的弱小与纯真，我则变成了这样一个喜好阴险魔法的可疑男子了。……怎么样，很感人吧？」

要证明人是不是在说谎是很难的。就算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如果没有任何人相信，那就等同于谎言。一直都是用这样的手段将谎言变作真实的我，只得用一如既往的话教育部下。

「就是这样，那位使徒的力量在大约十年前由我的侄女西娅继承了。」

「回到正题吧，我就是依靠使徒勒伽西的力量构筑出了覆盖大陆的魔法阵。毕竟是千年前的东西，效果极为强力。『北方同盟』必将败北。一切顺利哦。」

其实我是在说挺重要的事情的，不过部下似乎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看来是我平时的言行造成的坏影响。

出色的部下没有抵触长官的要求，离开了这里。

我一下子就道出了勒伽西家最大的秘密。毕竟都到最后了，所以也没必要再隐瞒些什么。

反过来说，要怎样才能从千年前的束缚中挣脱出来才是困难。你也好我也好，全都被『命运』和『出身』玩弄于鼓掌。

「哈哈，是啊……那边有不少挂念之事……」

「……这样啊。」

因为方才的胜利，部下仍然十分兴奋，用得意的口气夸耀着己方的胜利。作为上司，对于这种增援根本没有必要的骄傲口气还是要批驳一下的。

「嘿诶~，跟帕林库洛长官的家名一样啊……」

「是你们对战争一无所知罢了。用兵之道，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毕竟部队的调动全在敌将一念之间啊。」

「算了，就像你所说的，西娅她就是杂鱼而已。杂鱼中的杂鱼。当然，也失去了使徒的力量了。毕竟力量被我篡夺了呢。」

部下也意识到自己打探的太多，立马退后一步低下了头向我致歉。现在我在大陆上设置的魔法阵是秘传的魔法这件事，在『南方联盟』是重要机密。要了解相关的问题需要很高的地位和繁杂的手续。

「没事，不用在意。」

「那个是勒伽西家秘传的魔法啦。然后我在小时候对它进行了改良，引而不发直到现在。一旦发动的话，对面肯定会陷入一片混乱的。」

「其实有一位『英雄』不久将抵达『境界战争』的战场。我在等他。」

结果我的往昔故事以被当做玩笑话的形式结束了。

对提出相当失礼问题的部下露出苦笑，我继续回想曾经的过往。

「真、真稀奇啊……帕林库洛长官这样的秘密主义者居然会……」

我在城墙上漫步，最后抵达了三角形的东端。在这里一边走一边看向那前方的天空的话，会被人认为是看向联合国也无可奈何。

「没错，是我的熟人。要说增援的话确实是增援吧？对于『南方联盟』而言他毫无疑问是『英雄』。」

「不过，说不定在那位『英雄』到来之前，我们就打赢了呢。」

「说来确实……帕林库洛长官的作战方案全都是台面下的阴招……因为魔法的关系有时只知道您有做了些什么，除此之外基本上就……」

「何时开始吗……那是……」

昨天快马已经送来了在联合国的『舞斗大会』的结果。

『地之理的盗窃者』以我理想的形式消失了。而最新受到召唤的『木之理的盗窃者』的行动也在预定的范畴之内。

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就能在当初定好的地点展开决战了吧。

「为了与我战斗，你会来到这个魔法阵——『世界奉还阵』之中……」

一切准备都已就绪。迎击的策略也已备妥。无论何时遭到袭击都没有问题。

「配置万全。时间正好。运气也不坏。……接下来就只有战斗而已了。虽然堂堂正正地交战我赢不了，但是足以击垮你心灵的负债可谓无穷无尽。讲道理，同涡波小哥的这场游戏——」

能赢。我是这么想的。虽然对我的目的来说胜利并不是必要的，但是我做的准备足以将我导向胜利。搞不好甚至能够完胜。

此间的『命运』和『出身』就是如此深重。

我虽然也背负着相当程度的这些东西，但是对方背负的已经称得上是诅咒了。

如果知晓了一切，就算是『英雄』，他的内心也无法承受。

「行了，这样肯定就能满足了吧……毕竟我都这么愉悦了。」

这场战斗结束的话，那份『留恋』也能够实现了吧。

毕竟仅仅是想象就让我如此兴奋，心头雀跃不已，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啊啊，实在是太愉快了……」

即使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份心情是确实的。

所谓的愉悦、得意就是这种感觉。而对人来说，愉悦是非常重要的情感。

所以，我要战斗。为了自己的愉悦而战。

胸中洋溢着这份生存的喜悦，我望向天空的尽头。

在方才的谈话期间天色虽然开始转阴，但是总体上仍然算是晴朗。太阳依然耀眼。刺眼的阳光让我眯细了眼睛。

看着那光芒尽头的东西，我怀念着，期待着，渴望着。

梦见那千年前的传说。那『英雄』与『怪物』们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