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迴歸的日常，散播的謠言

莫妮卡纔剛回到閣樓間，隔天便下起了雪。

這一帶不是積雪量多的區域，所以只是地面與樹木上多少積了些的程度，但也足夠令人感到冬天的寒冷加劇。

這天剛好放假，所以莫妮卡整天幾乎都窩在被窩裏打瞌睡度過。

反覆累積的疲勞，不可能只休息一天就完全消除。

即使如此，多虧有好好休息一整天，隔天早上總算是按照預定的時間起牀了。

在固定時間起牀，梳洗打理儀容，出門前往校園──對於從前窩在山間小屋的莫妮卡而言，能夠這樣生活可以算是小有長進。

在小屋生活時，總是埋頭研究魔術，直到身體抵達極限，纔有如昏迷似地趴倒在桌上入睡。

「尼洛，我出門了。」

莫妮卡向依舊蜷曲在籃子裏冬眠的尼洛道別，離開了閣樓間。

在爬下梯子時，左手試着使勁，不出所料又痛了起來。想要徹底痊癒，恐怕還得花上一週吧。

（雖然，布莉吉特大人是說，要讓陛下放棄尋找左手負傷的女學生……）

布莉吉特揚言三天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到底是打算怎麼處理呢。

想着想着，獨自走出女生宿舍的莫妮卡，停下腳步仰望天空。

（又在，下雪了……是不是應該，穿上大衣比較好啊。）

話雖如此，現在要回閣樓間去也有點麻煩。宿舍離校園並不是那麼遠，不如就算了吧──莫妮卡快步向前走去。

沿著作爲馬術課與魔法戰訓練場使用的森林邊緣，鋪設有整備完善的步道，在步道上走着走着，校園不久便映入眼簾。看到一位眼熟的人物站在校門口，莫妮卡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制服搭配厚實大衣，領巾圍得整整齊齊的那個人，是希利爾。

莫妮卡最後一次見到希利爾身影，是在離開凱利靈頓森林的時候，不過，以莫妮卡•諾頓的身分與希利爾碰面，已經是和修伯特決鬥前的事了。

莫妮卡跑向希利爾，同時留意腳步，避免因雪滑倒。

「希利爾大人，早、早安。」

凱利靈頓森林是魔力濃度偏濃的土地，長時間居留很可能導致魔力中毒。

這些謠言，肯定也是聰明的艾瓦雷特女士放出來的吧。

對相關人士下的封口令十分萬全。希利爾與古蓮的失蹤，畢竟也牽扯到七賢人，以校長爲首的教職人員，全都徹底打點過，確保不走漏任何風聲。

「每次一下雪就感冒的人，明明應該是殿下才對。」

連四目交接都不敢，眼神彷徨不定的莫妮卡，下一秒看到的，是希利爾使勁低頭的動作。

走到一半，古蓮還不忘回過身來揮揮手，所以莫妮卡也輕輕揮手致意。

瞬間，一股不安湧上心頭。

「沒問題的。」

再次吸了吸鼻子，古蓮向莫妮卡喚道：

在凱利靈頓森林裏，莫妮卡以〈沉默魔女〉的身分，和希利爾接觸過。

謝謝你──菲利克斯簡短道謝後，艾利歐特略帶諷刺地笑了起來。

「我是在等諾頓會計。」

「好、好的，請多保重！」

在賽蓮蒂亞學園內引發熱議的決鬥騷動，以及希利爾、古蓮的失蹤事件，總之可說是告一段落了。

「咦，啊……」

笑容一出，艾利歐特便吞下了原本到口的話。

（不曉得，封印在希利爾大人魔導具內的冰靈，現在怎麼樣了。）

「對方有恩於我，所以想親口向人家道謝，只是這樣而已喔。」

「雖然似乎因爲修伯特•迪伊的魔導具失控，導致決鬥本身流局了，但我沒能贏過修伯特仍是事實。身爲學長，卻保護不了學弟妹……真的是，很抱歉。」

「謠言出處呢？」

「不許用袖子擦鼻水。要擦就用手帕擦！萬一傳染給別人會造成困擾，立刻給我回宿舍療養去！」

（總覺得……好像到處都是，左手受傷的女生……？）

「……是喔。」

「唉～受不了。希利爾一請假，雜事就多到煩死人。」

看到雖然精神奕奕，卻也吸着鼻子的古蓮，希利爾皺起了眉頭。

待兩人逐漸遠去的背影再也看不見之後，莫妮卡起步朝校舍出發。

「……」

好似要隱瞞內心的動搖一般，艾利歐特將視線投往窗外，刻意擺出一副不悅的表情。

「……這樣想想，以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嘛。虧我平時有臉對妳說教，實在太不中用了。」

又像是，爲保護受傷的動物而傷到左手的少女，令菲利克斯一見鍾情，墜入情網。

（啊……不……不要……）

聽到艾利歐特隱約帶刺的發言，菲利克斯回以完美的端正笑容。

之所以難以尋找左手負傷的女學生，正是因爲收假後，校內「左手受傷的女生」急速爆增。

菲利克斯浮現苦笑，輕描淡寫地朝教室內望去。

代替感冒的希利爾，處理諸多雜務的艾利歐特，把報告書擺到了菲利克斯桌上。

「就是說呀。以前都是這樣。」

尤其古蓮與希利爾是這次在森林裏待得最久的，所以莫妮卡一直暗自擔心兩人會否發症，幸好只是杞人憂天。

今天的希利爾圍了領巾，所以沒辦法確認，但一定也彆着那隻胸針吧。

「這陣子冷得兇嘛。這也沒辦法。」

「莫妮卡，早啊──！副會長也是，早喔──！」

「咦，副會長，都這麼嚴重了，爲什麼跑到外頭來啊？」

希利爾踉蹌地起步，古蓮也朝後頭追了上去。

之後不但在寒冬的森林裏過夜，隔天還在森林裏四處徘徊。想當然，是會感冒的。

可能是站着守候太久了，明明戴着手套，指頭依然冰冷無比。在不弄痛左手的程度下輕輕揉了揉手指、擦掌取暖後，莫妮卡忽然注意到──

「……」

（看來，想從左手的傷查出艾瓦雷特女士的身分，是有難度了。）

自從插班生修伯特•迪伊引起的，把學生會拖下水的決鬥騷動以來，已經過了三天。

「嗨～殿下。」

「副會長你纔是，感覺病得不輕耶？」

「照我家僕役說的，好像是『菲利克斯殿下正考慮要把左手受傷的少女迎娶爲妻』這樣的謠言正在校內瘋傳喔。」

「看起來，殿下好像對那什麼左手負傷的女性，執著有加嘛。」

（看起來……兩人應該都沒出現魔力中毒的症狀。）

希利爾所說的，應該是凱西引發的木材傾倒事件吧。那時候，希利爾也表示是自己管理不周，向莫妮卡低頭賠罪。明明他根本什麼錯都沒有。

但，菲利克斯個人想調查的事，進展一點也不順利。

會不會因爲這樣，導致莫妮卡的身分被隱約察覺了？

面對以學長身分爲學弟妹着想的希利爾，自己到底該怎麼回應纔好呢。

「那個，希利爾大人，如果感冒了，還是趕快到室內比較……」

＊　＊　＊

（決鬥騷動方面，名目上就以修伯特•迪伊的魔導具失控爲由打住。雖然無法以學生會的完全勝利收場，但至少不用失去莫妮卡。）

決鬥後，行蹤不明的希利爾與古蓮，在七賢人的救助下，被送回了賽蓮蒂亞學園。

不曉得希利爾接下來會說出什麼，極度恐懼下，莫妮卡甚至浮現塞住耳朵的念頭。

「慢着，達德利。你這傢伙，該不會也感冒了吧？」

恍然大悟的同時，莫妮卡努力壓下差點脫口而出的「啊。」

三天前，希利爾在與修伯特決鬥之後，就與古蓮一起被精靈擄去了凱利靈頓森林。

（要不要緊呀……）

只見好幾位女同學都好似機不可失，愛藏不藏地秀出左手腕上的繃帶，又或是故意用左手拿不穩東西摔下來。甚至有人露骨地按着左手喊「好痛……」

「……怎麼了嗎？」

「莫妮卡。那我今天就請假了，幫我跟尼爾說一聲唄！」

小跑步後微微暖和的身體，正逐漸流失溫度。指尖已經開始發冷。

那時候，雖然是反射性伸出了援手，但莫妮卡實在不想看到，因爲自己幫了冰靈，而害希利爾揹負起某種重擔。希望，這不會只是莫妮卡的一廂情願。

薄薄積了層雪的步道上，古蓮活力充沛地往這兒跑來。平常總是衣衫不整的他，今天把制服穿得整整齊齊，還在頸子上圍了圍巾。

面對收起氣焰，退下一步的艾利歐特，菲利克斯沉穩地接話。

這時，莫妮卡湧上胸口的感情，是發現身分沒穿幫的安心感、害希利爾被捲進決鬥的罪惡感，以及讓希利爾在雪中等自己的愧疚感……此外，還有好幾種難以言喻的感情，在莫妮卡心裏萌生，剪不斷理還亂地糾結。

「還有這種閒工夫嗎？明明學生總會跟畢業典禮就快到了。」

語帶懷念地低語後，菲利克斯揚起嘴角微笑。

聽說，那謠言還有好幾種不同版本。

話還沒說完就猛打一記噴嚏，古蓮吸着鼻子用袖口擦了擦。

古蓮的表情凝重了起來。

希利爾頓時眉尾直豎。

「咦？沒問題啦。我啊，這輩子還沒感冒過幾次哩…………哈啾！」

明明今天如此寒冷，沒戴手套的女學生卻多得異常。而且這些女學生，都在左手包了繃帶。

在教室座位上，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憂愁地嘆了口氣。

一時之間理不出答案，莫妮卡嘴巴開開合合欲言又止，這時，一陣朝氣十足的嗓音從背後響起。

「看來被狠狠擺一道嘍。」

再像是，〈詠星魔女〉預言指出，左手受傷的少女，才正是配得上菲利克斯的妻子人選。

像是，菲利克斯被殺手盯上，險將遭到暗殺時，碰巧路過的千金爲掩護菲利克斯受了傷。菲利克斯爲了負責，打算與那位千金結婚。

「……注意別太靠近我。感冒，會傳染的。」

「嗯，早。」

（……被將一軍了。）

壓下內心湧現的遺憾，開始掃視擺在桌上的報告書時，忽然感覺到一陣視線。是艾利歐特。

咳嗽未見改善的希利爾別過頭去。

「恕我告辭。回宿舍去了，達德利。」

「找不到明確的起源。」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都是多虧了你們這些優秀的學生會幹部。」

……諸如此類，雖然有着「左手負傷的少女，是殿下的未婚妻候補」這個共通點，但除此之外的部分太多衍生故事，謠言的起源也曖昧不明。

仰頭一看，希利爾頭頂與肩膀都積了層薄薄的雪。回應莫妮卡的這聲問候，也帶着些許鼻音。

一口氣把話訓完之後，希利爾忽然猛力咳嗽。不但咳得滿臉通紅，還一吸一吸地苦悶喘氣。

也就是，尋找左手負傷的女學生──〈沉默魔女〉的下落。

莫妮卡不解地眨眼，希利爾則向後退了一步，用領巾遮住嘴巴。

「左手受傷的女學生的事啦。」

「你在說什麼呀？」

冰靈現在的狀態是暫時寄宿在希利爾的魔導具內休息。只是，莫妮卡也不曉得，要花上多少時間才能讓冰靈完全恢復。

「抱歉。我力有未逮，沒能在決鬥中獲勝。」

「該不會，你是在顧念我吧？謝謝你，艾利歐特。」

「……不客氣。」

在回應中散發的，是貨真價實的不悅。

＊　＊　＊

自從莫妮卡被布莉吉特單方面提出條件，已經過了三天。

獨自走在放學後的走廊，莫妮卡忍不住佩服起布莉吉特的手腕。

擦身而過的女同學，脫下左手手套卷繃帶的場面，單是今天就已經被莫妮卡撞見了超過五次。

（布莉吉特大人，好厲害啊～……）

布莉吉特放出的謠言，都是莫妮卡怎樣也想不出來的，假設真想到了，只怕莫妮卡也難以實行。

能夠僅僅三天就讓謠言擴散到這種程度，全是拜布莉吉特在校園內的影響力所賜。

左手的詛咒後遺症已經好轉許多，照這情形推算，莫妮卡再過幾天就能正常活動了。

「嗨嗨嗨，這位不正是學生會會計，莫妮卡•諾頓小姐嗎？」

從前方向莫妮卡搭話的，是戴着眼睛，有點胖胖的黑髮男同學──魔法史研究社社長康拉德•艾斯卡姆。

康拉德以不若那副身材會有的靈活動作貼近莫妮卡，咕呼咕呼地笑着搓手。

「諾頓小姐，如果不介意，要不要到我們社團的研究室一起用茶呀？」

「咦，呃──……」

「學生總會將近，我也想趁今天這個機會，加深與諾頓小姐的感情呢……咕呼呼。」

聽到學生總會這則詞彙，莫妮卡立刻察覺了康拉德的動機。

將在下個月舉行的學生總會，會決定分配給各社團的預算。

預算當然不會全部交由莫妮卡一個人決定，但身爲會計，只要美言幾句，肯定能爲社團爭取到更多預算──抱着這種想法的人並不在少數。

然後，魔法史研究社是弱小社團，分到的預算很少。

「呃──該說是同伴嗎……」

在近距離仔細觀察，就體認到布莉吉特的美貌着實出衆。

「喔──呵！呵！呵！」

「來，艾斯卡姆大人。一起享受場開心的茶會吧。」

令人同情的康拉德，就這麼在伊莎貝爾與修伯特的包夾下，被拖出了走廊。

噗嚕噗嚕抖個不停的臉頰，頓時靜了下來。

正當莫妮卡爲了出乎意料的組合驚訝，伊莎貝爾就拿扇子遮住嘴邊開口：

布莉吉特的發言，令莫妮卡忸忸怩怩搓起指頭。

莫妮卡每退後一步，康拉德就貼近一步。

「唉呀，今天比較忙？那麼，請問要約哪天會比較方便呢？只要是爲了諾頓小姐，要我怎麼調整行程都沒問題喔。」

「哼，哼，哼──米妮瓦的教授有說，魔法史研究社的研究發表成果很精彩呢～好～期待啊～」

此話一出，康拉德大顯動搖。

「艾卡莎小姐～……」

轉頭一看，正朝這兒走來的，是貌美千金布莉吉特•葛萊安。

艾卡莎幾乎沒發出半點腳步聲，靜靜地跟上了伊莎貝爾。雖然還存在些許不安，但既然有艾卡莎在，應該不會出事吧。

康拉德淚眼汪汪地哭喊了起來。

康拉德臉上掛着應酬式的笑容。但同時，也散發着強烈威壓感。強烈過頭。

「你們在聊的事情挺有趣的嘛，艾斯卡姆大人。都打算招待我家僕人了，卻沒有招待我的意思嗎？」

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辭時，一陣高笑聲與陰森的哼歌聲同時從莫妮卡的背後響起。

「哼，哼，哼──這茶會聽起來很好玩嘛～也算我一份吧。好～不好～？」

「絕對是騙人的～～……」

（爲、爲什麼，這兩人會一起行動……？）

「不、不是，那個～……這樣～……」

（在魔法戰中已經狠狠地動手了……大概，會願意協助吧？話說回來，迪伊學長又是什麼時候跟伊莎貝爾大人……）

莫妮卡忍不住瞪大眼睛，回過身去。

協助莫妮卡執行任務的柯貝可伯爵千金伊莎貝爾•諾頓，侍女艾卡莎。以及，莫妮卡還在唸米妮瓦時的學長修伯特•迪伊。

那時候，出現在兩人身後的鬥氣形象，是向獵物齜牙咧嘴的山貓，以及舔拭舌頭的蛇。兩邊感覺都兇狠無比。

正從背後走來的，是身旁跟着侍女，一頭橙色長卷發的千金，以及滿頭倒豎紅髮的骨瘦如柴青年。

「噫噎噎噎～爲、爲什麼，連你都……」

「別那麼小氣嘛？可以吧～？我對魔法史很感興趣啊～」

不由分說的文靜嗓音，讓莫妮卡只能表情生硬地點頭。

伊莎貝爾與修伯特，趁康拉德視線轉開的一瞬間，彼此互望了一眼，交錯的眼神爆出火花。

「有我在，還請儘管安心。」

任誰都會看得入迷的美女，指的應該就是這樣的人，布莉吉特散發的氣質與優雅，就是高貴到讓人如此認爲。

「那、那個～我對這種事，有點……不太……」

伊莎貝爾毫無疑問是同伴沒錯，但要把修伯特也算在內，就微妙地難以點頭。

「沙龍已經安排好了。過去邊用茶邊談吧。」

待伊莎貝爾等人在莫妮卡的目送下消失於走廊轉角後，背後傳來了一陣嗓音。

「不不不，是因爲我們研究室實在太窄了，沒錯。要讓伊莎貝爾大人作客，有點不太妥當……」

語調飛快地回答的康拉德，被修伯特啪一聲伸手按上肩膀。

布莉吉特揚言，會在三天以內，讓菲利克斯放棄尋找左手負傷的女學生。

莫妮卡正歪頭感到不解，布莉吉特就在莫妮卡面前停下了腳步。

「伊莎貝爾•諾頓與修伯特•迪伊。那兩人，是妳的同伴是吧。」

「那麼，今天就是約好的第三天。」

只見康拉德猛力搖頭，幾乎要把眼鏡給甩掉，鬆弛的臉頰噗嚕噗嚕抖個不停。

這樣子沒問題嗎──莫妮卡正不知所措，伊莎貝爾的侍女艾卡莎就小聲告訴莫妮卡：

正因如此，康拉德才會這麼拚命想巴結莫妮卡。

以及，如果辦到了，就要答應做她的幫手。

多麼令人信賴，這就是能幹女僕的楷模。太可靠了。

與康拉德對峙的伊莎貝爾及修伯特，看起來完全就是反派千金與反派少爺──不，修伯特不是什麼反派，純粹只是貨真價實的壞人。

「哼～哼，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