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散步的威爾迪安駑

夕陽西下的沙贊多爾狹長的小巷裏，威爾迪安奴化形成白色蜥蜴穿梭其中。

穿過小巷後最先見到的，是一家小小的花店。牆上貼的寫有「玫瑰祭典正在進行中！」字樣的海報看起來很眼熟。

威爾迪安奴將蜥蜴尾巴蜷成一團。來到這個場所，已經是第五回了。

從艾薩克那裏收到散步建議的威爾迪安奴，從莫妮卡家離開後，並沒有特別的目的地，總之便先往燈塔方向過去。稍微看一看海，然後回家便好。

然而，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威爾迪安奴仍然沒有到達燈塔。

（雖然都是港口城市，但和主人的領地完全不一樣啊……）

艾琳領地的道路寬闊，建築物的間隔很寬，總是瀰漫着安穩悠閒的氛圍。

另一方面沙贊多爾則是人和建築物都很多，道路錯綜複雜，整個城市佈局呈現出一片混亂的樣子。如今更是忙於黑龍騷動後的重建工作，亂七八糟的狀況就更加明顯了。

威爾迪安奴絕對不算是路癡，但在錯綜複雜的城市道路與建築物，以及其他人類建造的場所中要準確把握方向確實很棘手。

侍奉艾琳王妃那時的城堡裏，包括後來侍奉艾薩克時的賽蓮蒂亞學院，以及艾琳領地的宅邸，最初幾次進出的時候必定會迷路是幾乎都差點要發生的。

之所以是差點要發生，最終沒發生是由於，可以通過與契約者的位置和距離大致來把握方向。

（主人他，一直在〈沉默魔女〉的宅邸裏沒動。所以，這是北面……燈塔在其西南方向……）

以蜥蜴的姿態，便可以穿過狹窄的縫隙，攀爬屋頂和牆壁；但身處陌生的場所時，還是儘量選擇人類行走的道路比較好。否則的話，以人類姿態移動時就會遇到困難了。

剛與艾琳王妃簽訂契約那時，曾試圖以人類姿態強行將頭擠進一個狹窄的縫隙中，結果被笑話了。

一邊懷念着往事，威爾迪安奴一邊沿着道路一側滑行，拐進了一條與之前不同的路。

又稍微前進了一段路後，鱗片上能感覺到空氣的變化。潮溼的空氣——大海就在附近。

離開倉庫區後，立馬見到三艘雄偉的帆船並排停泊着。每艘船，都比附近的房屋大得多。

威爾迪安奴沿着倉庫的牆壁爬上屋頂，眺望着船的全貌。

佇立着五根筆直的桅杆，上面展開着巨大而飽滿的風帆。

在艾琳領地也已見過船隻，但無論看多少次都能感受到壓倒性的震撼。

「對本大爺，要以前輩尊稱。」

威爾迪安奴重重地摔在地上，尼洛則往莫妮卡家的方向轉頭看去。

對於在森林深處一處小泉眼邊誕生的威爾迪安奴，教導了船的存在的正是艾琳王妃。

「……遵照主人的建議，正打算在城市裏散散步。」

「我明白了。請多多指教了，前輩。」

——嘛，威爾迪安奴還真是，相當粗心大意呢。

在遙遠的記憶當中，那位美麗的人正咯咯地壞笑着。

艾琳王妃曾經的契約精靈目前正侍奉第二王子，爲了隱藏着個情報，威爾迪安奴隱藏自己身姿的時候居多，但在這座城市裏以人類形態四處走動應該不成問題。

首先，從艾薩克和莫妮卡常去的店鋪開始熟悉，這樣一來，就能夠幫忙進行採購了。

「這種事情，應該向你的飼主，或者莫妮卡去打聽。」

「爲什麼，是本大爺？」

「後輩來了嗎？難道說，莫妮卡也已經回來了？」

「……這真是失禮了。」

「……實在非常抱歉，看來是出不去了。」

「怎麼了？今天竟然不是乾巴巴的啦？」

望着爲免失禮，特意小心謹慎選擇過稱呼的威爾迪安奴，尼洛驚呆地半睜着眼睛。

一直以來抓着艾薩克的外套的時候很多，所以沒注意到。

正眺望着港口並排的船隻，沉浸在回憶中時，突然威爾迪安奴的身體騰空而起。不知何人抓住了蜥蜴尾巴，就這麼提了起來。

最終尼洛站起身來，低頭看着威爾迪安奴，露出嘴角彎成新月的笑容。

威爾迪安奴正將那小小的手腳胡亂揮舞之時，便聽到近處傳來聲音。

尼洛蹲在屋頂邊緣，雙手放在膝蓋上，瞪着威爾迪安奴。

威爾迪安奴跳到尼洛的袍子下襬上一起落到下方，尼洛皺着眉頭撩起袍子的下襬。

「是的」

「請教教我，在沙贊多爾如何出行可以嗎？」

威爾迪安奴迅速滑入倉庫的縫隙裏，在那裏化形成人類姿態——穿着侍從服的青年。

「是的」

「那麼，請讓我陪您一起去吧。」

看着這些船隻，威爾迪安奴回憶起了以前的主人。

「跟本小姐一起來吧，威爾迪安奴。本小姐我，就將成爲你的船。」

「好嘞，跟上來。」

說完，這位美麗的女子便朝着坐在指尖上的白蜥蜴，落下一記親吻。

「沃崗的黑龍，巴塞羅繆·亞歷山大·尼洛大人」

難得見如此執意追問的威爾迪安奴，尼洛托起下巴，抿着嘴脣陷入沉思。這頭化爲人形的龍，比起精靈來表情要豐富得多。

抓住威爾迪安奴尾巴的，是個身穿老式長袍的，黑髮的青年。是以〈沉默魔女〉的使魔自稱的沃崗的黑龍，尼洛。

尼洛肯定，是通常負責處理這類幫忙事務的人。那麼，向尼洛請教就是最快的方法了。

「……什喵？」

原本水色的白髮變成了暗淡的銀髮後，正當想要走出縫隙時，威爾迪安奴注意到了什麼。

說完這些，尼洛便保持着人的形態打算直接從倉庫的屋頂上跳下去。

「那麼毫無疑問，今晚肯定會有美味大餐了。」

……這裏太狹窄了身體完全動彈不得。

尼洛迅速撩起長袍下襬，從屋頂縱身躍下。對於這個足以讓人類摔得腿腳痛苦的高度，卻是毫不猶豫。

「喂，後輩。這是在幹嘛？」

威爾迪安奴立刻開口叫住尼洛。

這裏可是在倉庫的屋頂上，總覺得應該沒有人類存在纔對。

「那兩個人，實在很忙啊……」

已經是，一副說着與威爾迪安奴再無瓜葛的態度。實際上，可能確實是毫無興趣。

乘風破浪，行於海上。是無法渡海的人類，睿智的結晶。

「那麼，就靠自己的腳走路吧。」

威爾迪安奴將蜥蜴的小腦袋向上抬起，仰望着尼洛。

「本大爺也很忙啊。這之後，爲了確保流浪狗不會入侵本大爺的地盤還要去巡邏一下，然後去小喫攤喫點肉，再去拉娜的店裏弄些點心。」

「你啊，是想知道在這個鎮上如何出行對吧？」

尼洛咕噥了一聲「唔姆」，然後鬆開了抓着尾巴的手。

看着被困在倉庫的縫隙之間，面無表情地揮舞着雙手的威爾迪安奴，不耐煩的尼洛開口喊話。

果然，還是必須得定期化作人類纔行，否則感覺就會變遲鈍的。

（這個巨大的容器，可以載滿人和貨物。但卻不會沉沒，能在大海上航行……跟我的力量相比，人類的力量要強大得多。）

「主人與〈沉默魔女〉大人的行動範圍，想要熟悉和了解一下。」

艾琳王妃她，在得知泉水的水源和魔力都即將枯竭時，便這麼告知了威爾迪安奴。

＊　＊　＊

從倉庫的縫隙中被拉出來後，威爾迪安奴跟隨着尼洛，在沙贊多爾城內行走。

作爲利迪爾王國的數一數二的港口城市，過往的行人中，穿着罕見服飾的外國人不在少數。

來自海洋國家阿爾帕特拉的，穿着胸口敞開的寬鬆服飾的人。來自沙漠國家謝赫扎耶的，穿着將色彩鮮豔的布料披在肩上，頭上戴着頭巾的人。還有威爾迪安奴從未見過的，穿着各種奇特服飾的人。

即使在這樣的城市裏，尼洛的老式長袍也特別引人注目。身後還跟着個穿侍從服的人緊隨其後，那就尤其更加了。

在全然不顧他人目光哼着歌前進的尼洛身後，威爾迪安奴思考着。

（從今以後，在城裏行動時該穿什麼衣服，或許需要好好研究一下才行了……）

正沿着大道前進的尼洛，突然拐進一條小巷，對着一隻流浪狗從喉嚨發出嘶鳴聲威嚇。

作爲一級危險物種的黑龍，竟然會以流浪狗爲對手認真地爭奪地盤實在很難想象，肯定，是考慮爲了能讓〈沉默魔女〉安全地在街上行走吧。

就這麼繼續前進了一會兒，走出狹窄的小巷後，尼洛發出「唔嗯」的聲音。看來是遇到了認識的人。

尼洛的視線前方緊盯的，是一位身穿紫色長裙有着亞麻色頭髮的女性。威爾迪安奴認得她的臉和名字。

（記得是，〈沉默魔女〉大人的朋友……拉娜·可雷特大人。）

拉娜站在餐具店前的一輛馬車旁，似乎正在下達卸貨的指示。

她是這座城市某個商會的商會長，所以現在肯定是在工作中。

拉娜一一交代完指示後，便怒視着站在不遠處發呆的黑髮青年。

「真是的！克里夫也稍微幫點忙卸下貨如何。指示工作由我來就足夠了！」

「那不是我的工作。」

「反正閒得慌，至少幫忙搬些輕便的東西吧？」

「那不是我的工作。」

面對名叫克里夫的青年的如此冷漠的態度，拉娜邊不耐煩地喊着「真是的！」，邊向前傾身，把手放在一件貨物上。

「那算了。我自己來搬！這種程度的話，我還搬得動……」

「巴塞羅謬先生，總是這麼謙虛呢。真希望這邊的祕書能多向學習學習。」

「能看見了。那裏便是莫妮卡的房子。」

「搬運速度上來了。開封作業那邊可以可以調派人手了。各種指示是有必要的。」

拉娜一臉慌亂地開口打斷。

「巴塞羅謬先生，還有後輩先生，十分感謝你們。真是幫了很大的忙。」

負責下達指示的兩個人迅速分配了工作，然後各自拿着清單，繼續回去下達指示。

尼洛於是唔姆唔姆地點了點頭，輕輕鬆鬆地搬起貨物，看向威爾迪安奴。

「巴塞羅謬先生！」

「我明白了。」

不過今天這種精神疲勞，貌似並不感到討厭。所謂愉悅的疲勞，或許就是指的這種感覺吧。

「那麼，我會在外面下達指示，克里夫就負責在內部下達指示吧。」

有關玫瑰祭典的事情，威爾迪安奴在城市內，已經多次看到張貼的宣傳海報了。

莫妮卡住的房子位於高級住宅區，周邊的房子大多是富裕人家的，某些家裏的庭院內有鮮花盛開着。就這麼邊眺望着每家每戶的庭院，威爾迪安奴邊緊緊地把紙包抱在胸前，緊緊跟在尼洛身後。

威爾迪安奴快步走到馬車旁，拿起一個木箱。

「本大爺的話，比起物品更喜歡喫飯！」

「那個，呃，如果不喜歡的話可以直接拒絕沒關係的哦？比起那件夏季背心，果然還是這邊這條領帶……」

作業完畢後，拉娜禮貌地向尼洛和威爾迪安奴低頭鞠躬。

即使被尼洛的話打斷，拉娜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還露出了微笑。

「我明白了。」

「這些便是我店裏的商品，如果不介意的話，作爲今日的謝禮想贈送一些小禮物。這邊這條圍巾上，用同色系不同光澤的絲線織出玫瑰圖案，由於不會過於張揚給男士佩戴也很合適因此十分推薦這款。這款對袖釦的設計則是能增添一絲優雅感……」

「等一下，克里夫，那個是……！」

僅僅因爲幫了點小忙，就收到這麼精美的禮物真的合適嗎？

拉娜·可雷特的商會，是經營各類服飾品的。既然是商會祕書特意準備的夏季背心，那肯定是一件不錯的商品。

不過令人意外的是，尼洛像是理所當然一般地幫助拉娜。

「知道了。」

「這裏，好像不是拉娜的店吧？是『諾欣』，來着？」

尼洛在馬車邊緣着地，用一隻手支撐住即將掉落在拉娜身上的木箱。

「這個，是要搬下來嗎？還是就這麼放着？」

黑髮祕書正在一邊喃喃自語時，突然間彷彿想到了什麼似的，便從馬車裏拿出一個紙包塞給了威爾迪安奴。

「呃，木箱全部都是要搬下來放到店裏去的……」

「不會的，就十分感激地收下了。」

在順其自然下幫忙進行的卸貨作業，直到把馬車搬空爲止，並沒花太長時間。

精靈的身體能力，通常與其魔力量成正比。威爾迪安奴在上位精靈中相對比較年輕，魔力量並不算特別突出的多，但仍然能擁有與成年男性相當的腕力。

「呃，今日，是運送玫瑰祭典的項目計劃中要使用的商品。本小姐是，該項目計劃運營的委員之一。」

作爲精靈的威爾迪安奴，可以幾乎不間斷地工作，而尼洛則是力大而敏捷，工作速度很快。

正好之前還在煩惱着出門逛街時該穿什麼樣的衣服，能收到這麼精美的禮物，真是幸運。

「……把桌上的食物，不論有啥都全部喫幹抹淨的傢伙，怎麼能稱得上謙虛呢？」

拉娜向尼洛和威爾迪安奴出聲喊話。

「十分感謝。」

「這是我的謝禮，請收下。」

威爾迪安奴和尼洛結束散步回家之時，太陽正在落山，在鵝卵石路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哦，交給我吧。」

「喂，後輩！你也來幫忙！」

在商業區的商店內購買玫瑰花或玫瑰主題的商品，即可累積點數，然後便可兌換紀念品。

「巴塞羅謬先生的箱子，請放在店裏的櫃檯下面。那邊的，那個……後輩先生的箱子，請送到店後面的倉庫去好嗎？」

這麼說着的拉娜，挪動了手邊的一個木箱，結果導致堆放在深處與堆積在上方的木箱開始傾斜。拉娜她，對自己頭上的木箱正在傾斜卻並沒有注意到。

威爾迪安奴正感到困惑，黑髮祕書連忙繼續強調道「請收下吧」。那副厚厚的眼鏡深處的眼神，顯得十分嚴肅正經。

尼洛對於人類——或者說對精靈也是，看起來都像是完全沒什麼興趣的樣子，但卻好像非常中意拉娜。

拉娜在馬車角落的紙袋裏，一陣翻找後拿出圍巾和配飾，攤開來展示。

威爾迪安奴將塞到手裏的紙包稍微打開。裏面是一件夏季背心。

當尼洛和威爾迪安奴忙着搬運木箱時，被稱呼爲克里夫的黑髮男子低聲嘟囔道：「工作有進展了。」

＊　＊　＊

看着禮貌而謹慎道謝的威爾迪安奴，黑髮祕書傲慢地點了點頭，尼洛則是偷偷一笑，拉娜的眼神不知爲何遊移不定。

精靈的本體由魔力塊構成，所以並不會像人類那樣感到疲勞，但若是做了不習慣的事情還是會感到精神疲勞。

下個瞬間，尼洛立即穿過人羣的縫隙趕往馬車方向，並就着勢頭跳躍而起。

因受到讚揚而得意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的尼洛，突然間彷彿想到了什麼，抬起頭看向了送貨的餐具店。

拉娜抬頭看着尼洛，眼睛睜得大大的。

被拉娜請喫肉串而心情大好的尼洛，此刻停下腳步指着前方的房子，臉上露出想到什麼的表情笑了。

下一瞬間，那個身姿被黑色的影子包圍。那即使沐浴在夕陽的映照下，也未曾改變的色調的漆黑，最終變化成了一隻黑貓。

那隻黑貓，用與青年姿態時相同的那雙金色眼睛抬起頭望向威爾迪安奴。

「本大爺，突然想起來還有些事要做。你先從前門回去吧，好嗎？從前門進去。」

「我明白了。」

「順便，把收到的衣服，趕緊穿上爲好。」

原來如此，如果可以表現出自己已經能夠好好適應這座城市的話，艾薩克應該就會更安心一些。

畢竟，這次散步是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僅用言語或許無法表達這份感受。

威爾迪安奴點說着「我知道了」，便脫下外套，換上剛收到的夏季背心。尺寸剛剛好。

看起來怎麼樣呢，正想要這麼問問時，卻發現尼洛已經跳到附近一戶人家的柵欄上了。

肯定是有什麼急事要做吧，這麼確信之後，威爾迪安奴便叩響了〈沉默魔女〉家的大門。